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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試探

陳舊的木質樓梯一陣不堪重負的“吱呀吱呀”聲傳進屋內, 柳亦寒自泥爐前直起身,“應該是亦儒回來了。”

雲裳趕緊自凳子上站起來,悄悄伸手抻了抻衣擺, 撫平上面的折痕, 又正了正頭上的如意釵。

自那日酒肆一面後,她還一直未見柳亦儒。這幾日借着繡品的事兒來客棧與柳亦寒套近乎, 因是白日,柳亦儒也都是在武館而不得相見, 難得他今日早歸, 終于能見到。

雲裳心中既激動又忐忑。此刻她早将雲絕交代的不要與柳亦儒見面的告誡抛在了腦後。

柳亦儒住在隔壁一間更便宜的單人客房裏, 他洗了臉換了一件墨藍色的家常衣裳,便過來看望母親。見屋裏有一個陌生的姑娘,便知道是母親和姐姐口中所說的那位顧姑娘。

“多謝顧姑娘這幾日對家母和家姐的照顧, 替家母抓藥,又幫家姐賣繡品。柳某感激不盡。”柳亦儒對雲裳很是恭謹。

人在春風得意的時候身邊會聚集着許多親密朋友,如錦上添花,落魄時卻又有幾人會雪中送炭, 伸出援手?所以柳亦儒是真的感激這位面容姣好的姑娘。

面前的人一如自己腦海中的那般俊朗,雲裳紅着臉龐,感覺自己的聲音都有些發抖, “柳公子不必多禮。我與寒姐姐一見如故,她繡的荷包、帕子,花色雅致,不落俗套, 放在繡莊裏也是替我們招攬生意。”

柳亦儒看向姐姐,柳亦寒在京城閨秀中一向以美貌著稱,短短幾日便下眼圈發青,滿眼的紅血絲,十根春蔥一樣的手指也是紅腫的,哪還有名門淑女的矜貴。

柳亦儒低下頭,“姐姐這幾日夜夜刺繡,熬得眼睛都紅了,是做兄弟的無能,連累姐姐如此操勞。”

柳亦寒鼻尖發酸,“最辛苦便是你,整日奔波,又要做拳師養活一家人。姐姐在屋子裏繡繡花不當什麽,以往在閨閣中也是做慣了的,時常繡繡花打發時間,如今能換點兒散錢,替你分擔一點兒也好。”

她想起一事,“對了,裳兒妹妹替母親抓的藥,還墊着二兩銀子的藥錢呢,你身上若有銀子,便把藥錢給她。”

柳亦儒聽了趕緊掏錢,“正好今日我找武館預支了這個月的薪饷。”

雲裳忙道:“寒姐姐繡的荷包和帕子在繡莊出售,賣那些的銀子夠抵藥費了。”

柳亦寒過來從弟弟手裏拿過銀子塞到雲裳手裏,“聽姐姐的,別的東西能賒,唯有吃藥不能賒賬,賒來的藥吃了不去病的。”

雲裳聽了只能把銀子接過來,“裳兒聽寒姐姐的收下便是。”

柳亦儒見姐姐和這位顧姑娘如此親厚,也頗覺欣慰。柳亦寒一向孤高,與京城中的閨秀都鮮有來往交情,不想倒跟這位萍水相逢的姑娘一見如故。

自從與吳鸾退了婚,姐姐便一直消沉。緊接着又家逢巨變,父親獲罪入獄服毒自盡,母親也病倒了,他真擔心姐姐會承受不住。

如今有了這位顧姑娘在跟前,女子間說說心裏話,倒是能解開心結,看來這位顧姑娘果真是和善可親。心念至此,不覺多看了雲裳兩眼。

雲裳一擡頭便迎上柳亦寒的目光,那雙眼睛勾魂攝魄,仿佛漩渦一般能将人吸進去。雲裳面頰一紅,羞澀地低下頭,手指攪着一方繡着玉蘭花的細紗帕子,似是能攪出水來。

一個照面之下,柳亦儒微微一怔,這雙眼睛清澈明亮,如染秋水,竟有幾分熟悉,好似在哪裏見過一般。他一向與女子相交甚少,此刻更是想不起來何時見過。

柳亦儒要操心的事兒太多,根本沒時間久坐,起身道:“顧姑娘再陪家母和家姐說說話,柳某還要出去找找有沒有合适租住的房子。”

“我剛才正在跟寒姐姐說此事。”雲裳将金魚胡同的宅子說了,“那個宅子是個三進的院子,正好适合一家人住。表哥出門在外,臨行前囑咐我找個可靠的人家替他看宅子。要不,我帶着你和寒姐姐去看看,若是覺得還能将就着住便搬過去。”

雲裳話說得謙和,柳亦儒倒覺得奇怪,明明是施恩施惠的事兒,這姑娘卻好像是上趕着要把房子送給他們住。

柳亦儒一身傲氣,雖然落魄卻是不願意平白受人好處的,當下婉拒,“顧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領了。只是我們已經麻煩你良多,不能一而再再三地接受你的恩惠。再者家母身體不好,我又時常在外面,三進的院子家姐一個人照顧不來,所以我還是去找一個小宅子就夠了。”

雲裳咬着下唇,神色中帶着緊張羞澀,“柳公子,就當幫我個忙不成麽?不然表哥要怪我了。”

雲裳的眼睛如蒙水霧,眼波蕩漾間讓柳亦儒猛地想起那晚闖入禦史府的蒙面人。在屋頂上,自己的劍指戳在了那人的胸口,那人雙眼含羞帶怒,與此刻站在對面的姑娘極其相似。再細看雲裳身量,纖細修長,也與那晚的人一模一樣。

一旁的柳亦寒見弟弟不願搬去金魚胡同的宅子,便跟着打圓場,“亦儒說的也是,平日裏我就一個人,還要照顧母親,宅子大了顧不過來,不如找個小點兒的好打理。”

“我們搬去金魚胡同。”柳亦儒忽然道。

“什麽?”柳亦寒和雲裳驚訝地看向他,不明白他怎麽又突然改了主意。

“那自然好。”雲裳見柳亦儒答應了,且驚且喜。

柳亦儒将懷裏的薪饷和袁館主額外給他的五兩銀子都掏了出來,“不過不是白住。算是我們租的。三進院兒的宅子市面上一個月的租金是十兩銀子,金魚胡同地段好,你表哥既是怕宅子荒了,也必是整齊幹淨的,我便付你一月十五兩。這裏是十三兩,還有二兩我過兩日酬來給你。”

說着,他将手裏的銀子遞給雲裳。雲裳本不想收,但柳亦儒态度堅決,雲裳也知道不收下銀子,柳亦儒肯定不會搬去金魚胡同,于是只能伸手接了。

兩人的手猝不及防碰到一起,雲裳整個人都怔住了,心跳得好像要出胸膛中蹦出來。

一股排山倒海的勁力自兩人相交的手傳過來,雲裳身子一麻,周身內力都被封滞住。一轉瞬那股勁力又消散了,好像剛才的風雲際會只是雲裳的錯覺一般。

柳亦儒收回了手,深深地看了在雲裳一眼,“亦儒冒失了,顧姑娘見諒。”

雲裳想起那日夜探禦史府,他一個劍指戳過來,正中自己的胸口,臉騰地一下子布滿紅霞,結結巴巴道:“沒,沒關系。我,我去外面雇輛大點兒的馬車,咱們即刻便可搬過去。”

說完這句話,雲裳落荒而逃,出門時腿還還撞到了門框。她也覺得奇怪,自己當時羞憤欲死,恨不得殺了柳亦儒這個登徒子,可是那日在酒肆中見他被人欺辱,卻莫名的心疼。

那以後這個人的身影便會時不時地出現在腦海中,有時繡着花都會走神紮了手指。今日見到他更是覺得歡喜,女孩子心中那絲絲情愫真是剪不斷理還亂。

柳亦寒不禁輕聲埋怨柳亦儒,“你一個月的薪饷才十兩銀子,我們哪兒租得起那麽貴的宅子。銀子都給了出去還不夠租金,這下子更是連米面都買不起了。”

柳亦儒神色陰晴莫辨,“姐姐不必擔心,你相信弟弟就是。”

柳亦儒自幼便是個極有主見的。如今柳家只剩下他一個男丁,自然是聽他的。柳亦寒雖然擔憂卻也沒再說什麽,開始收拾一家人随身的衣物。

柳家人搬到了金魚胡同的宅子,宅子很大,說是三進的院子,其實後面還有一個很大的花園,正直初夏,一片桃紅柳綠,美不勝收。

回字形的長廊将三個院子前後相連,庭院敞闊,房間通透,內裏的家什一應俱全,一水兒的紫檀雕花,看得出價值不菲,不誇張的說比禦史府的家當還要考究。

姐弟二人安頓好柳夫人,伺候柳夫人吃了藥睡下。柳亦寒看看周圍,有些忐忑地向弟弟道:“亦儒,這宅子看上去可不是一般人家的,只怕也不只十五兩銀子的租金。平白承了顧姑娘和她表哥這麽大一個人情,可如何是好?”

柳亦儒站在樹下,修長的手指拂過樹上一朵鮮豔的芙蓉花,眉眼清冷,若有所思。

剛才在同福客棧,他借着遞送銀子之際探到那位姑娘的內息,正是那晚在禦史府的屋頂與自己交手的人。更為詭異的是,她的內功雖不及雲絕的深厚,卻與雲絕一脈相承。

他沒敢告訴姐姐這些,怕她擔心,只是問姐姐“姐姐,這位姑娘叫什麽名字?”

“她姓顧,叫顧雲裳,倒是人如其名,美麗聰慧。”

“顧雲裳?雲裳……雲絕……”柳亦儒喃喃念着,神色冰冷,眼中卻似有烈火在燃燒。他低聲道:“姐姐,這位顧姑娘可是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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