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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故人

雲絕在博濟書齋對面的茶樓監視了數日。這一日, 書齋來了一位瘦高挑,細眉細眼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取走了幾個裝裱好的字畫卷軸。

雲絕知道這個人, 是一個窮困潦倒的畫師, 他來過幾次,都是将畫好的畫拿到書齋裝裱, 裱好後拿走去賣。只是這一次,雲絕明明記得他送來的是五幅畫, 而取走的卻是六個卷軸。

那書生将裝裱的銀兩付給夥計後, 便将一捆畫軸用包袱皮包着背在身上, 走出了書齋。雲絕将茶錢放在桌子上,也出了茶樓。

雲絕一路遠遠跟着那個書生來到城東的古玩字畫街。那書生在街角有一個露天的攤位,将裝裱好的字畫挂在身後的牆壁上, 自己低頭坐在旁邊,既不叫賣,也不向過往行人都攬生意。

雲絕站在街角看他的畫,兩幅山水, 一幅四季君子,一幅花鳥,還有一幅仙鶴圖。畫工不錯, 挺有意境,但離珍品還有一定距離。雲絕數了數,是五幅。還有一個卷軸被書生随手放在了腳邊,無意懸挂。

那書生不時掩口咳嗽兩聲, 又伸手揉揉胸口,一副心虛氣短,弱不禁風的樣子。一個路過的大娘,雖不買畫,卻扔給了他幾個銅板,還念叨了一句,“可憐見兒的!”

那書生低頭謝過大娘,将幾個銅板撿起來放入懷中。

整整一下午,畫也沒賣出一幅,只有一個行人指着仙鶴圖問了價錢,聽完後搖頭走了。那書生也不着急,眼見天色擦黑,便不緊不慢地将畫從牆上摘下來,依舊卷了背在身上。

雲絕尾随着那書生,待到一個無人的僻靜巷子,雲絕走到書生的面前,“這位兄臺,剛才我見牆上的那幅四季君子圖很是喜歡,可否讓我再仔細看看。”

那書生細長的眼眸掃過雲絕的臉龐,慢吞吞地解下背後的包袱。

雲絕搶先一步握住那幅始終沒有挂出來的卷軸,“我自己來拿吧。”

書生一把握住雲絕的手腕,溫言道:“這位公子,你拿錯了,四季君子圖是旁邊這個。”

“無妨,”雲絕沒有撒手,“兄臺的畫作每一幅各有意境,在下便再欣賞一遍,選一幅中意的挂在書房之中,日日賞玩。”

一股內力自那書生的掌中傳出,淩厲詭異,與他溫吞吞的樣貌極其不符。雲絕運動抵擋,兩股內力相交,不相伯仲,二人立即彈開。

一道勁風直奔雲絕門面而來,雲絕往旁邊一掠,人已經滑出了一丈遠。

那書生不知何時從腰間抽出一根軟鞭,鞭子伴着呼嘯的風聲,将雲絕罩在其中。“刺啦”一聲,雲絕的衣袖被軟鞭抽到,破了一個大口子。

雲絕抽出袖中的匕首,回手刺向那書生的肩頭,書生側身,雲絕匕首一轉,劃破書生胸前的衣裳。

書生的軟鞭再次席卷過來,雲絕舉起匕首斬向鞭稍,那軟鞭如靈蛇一般裹住匕首,兩人的兵器纏在一起,同時使力,軟鞭在兩股力道的作用下繃得筆直。

那書生笑道:“廿三,你還是老樣子,一點兒虧都不吃。”

雲絕也笑了,“廿零,你的易容手段越發高明了,若不是離近了看,我都不敢确定是你。”

若說細雨閣中,雲絕還有能稱得上是朋友的人,那便是廿零。廿零比雲絕大一歲,當初在細雨閣一處秘密山坳裏訓練時,二人為争搶一塊兒饅頭而結識,起初互看不順眼,到後來卻是一路攜手打拼。

幼年時的訓練極其殘酷,最終活下來能出道成為殺手的孩子不足三分之一。病死的,餓死的,在與其他孩子争鬥中戰死的,不堪折磨被虐待死的比比皆是。

能活下來的孩子如同是在地獄裏滾過來的,有着狼一樣的隐忍和兇狠。當然除了心性堅韌,下手狠辣,還要靠運氣。對于雲絕和廿零來說,他們還多了一個活下來的資本,那就是互相扶持,兩個人的力量總比一個人大,這讓他們在對抗年紀大又兇殘的孩子時不至于處于完全的劣勢。

廿零比雲絕早一年出道做殺手,算起來兩個人已經有四年沒有見過面。

雲絕打量着廿零,“我記得你說過本名叫做季白,如今的名字是什麽?”

“還是這個。”季白笑道,“爹娘給取的名字,我一直放在心上不敢忘。離開訓練的山坳後,我便恢複了本名。反正我爹娘早逝,家中也沒有其他人了,這世上沒有人會在意我本來的身份。我知道你改名雲絕,離開盈袖樓不久,如今住在楊柳街側面胡同的一所宅子裏。”

雲絕不料季白對自己的情況了解得這樣清楚,随即醒悟過來,“這麽說你已是京城一帶的堂主。”

季白點頭,“我完成了百人的刺殺任務升為堂主,正好不久前京城這邊的堂主榮升為長老調回細雨閣總部,我便接替他來到京城。說起來我也是剛來沒多少日子,京城裏連帶周邊城縣總共潛伏着百十名殺手,人頭我還沒認全呢。所以一直沒得功夫去找你。”

季白揚了揚手裏的畫卷,“我還有個畫像要送,最近任務很多,每日都不得閑,你随我去一趟。”

夜幕降臨,天已黑透。二人拐進了西城邊上的一片商鋪區,來到一家賣鐵匠鋪子前。季白縱身一躍,躍上了屋頂。待再出來時,手中的畫軸已經消失不見了。他拍拍雲絕的肩膀,“走,去我那裏坐坐。”

季白将雲絕帶到城南邊的烏衣巷,周圍都是做小買賣的或者給人幫傭的普通人家。他住的地方很不起眼,就是一個破舊的小院子,一間正房一間搭蓋出來的廚房,小小的院落裏一口水井。

二人打水洗去臉上的易容,季白揭下喉嚨部位的一塊軟陶片,這才恢複了本來的聲音。雲絕搖頭嘆道:“你還是這麽謹慎,易容就罷了,連聲音也僞裝起來。”

季白擦幹淨臉上的水珠,“我初來京城,自是要多留心些。做咱們這行的,萬一被識破身份,就是一個‘死’字。”

季白面相清俊斯文,滿身的書卷氣,若是手裏再拿上一本書卷,便是活脫脫一個“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書生模樣。

他還跟幾年前一樣細高瘦弱,不時咳嗽兩聲,像染了肺痨一樣。其實那只是假象,想當初在山坳裏爬樹摘果子,他仗着消瘦敏捷,在樹枝間竄來竄去,雲絕都搶不過他。

每個殺手都有自己的風格和僞裝,季白一副病弱模樣,可雲絕知道,他可絕不像表面上這樣純良無害,細雨閣出來的殺手,怎麽可能有良善之輩?這家夥殺起人來可是毫不手軟,通常都是一手捂着胸口,一手在底下捅刀子。

二人以本來面目坐在掉了漆皮兒的破桌子前,季白自大茶壺中給雲絕到了一杯茶葉沫子泡的茶水,“我這兒沒好東西,你将就着吧。”

雲絕不以為意地端起茶杯,“當年樹皮草根都啃過,還有什麽是吃不得喝不得的。”

二人想起幼時的事兒,也都是不勝唏噓,無論如何,能活下來已是不易。

雲絕喝了一口茶,“嫤如的事兒還要謝你,我知道肯定是你将她調來京城的。”

季白擺擺手,“嫤如是在你我眼皮底下長大的,我也是拿她當做親妹妹一樣來看。你我在細雨閣中之時就有約定,誰先做堂主就将嫤如招至麾下。好歹我早了你一步,照顧她也是理所應當的。我來京城前,聽說她出師了,正好京城這邊又失蹤了一個殺手,便将她要了過來。”

細雨閣搜集各地孤兒,挑選資質不錯的送到山坳裏秘密培訓。雲絕在揚州的家被蛟鯊幫滅門,他兄妹二人在街頭流落了兩年,跟着一群乞丐以乞讨為生,後來被細雨閣的人帶走。

當時嫤如只有四歲,這麽小的孩子通常活不過幾天。七歲的雲絕為了替妹妹搶到一塊饅頭跟季白打得頭破血流,吓得嫤如哇哇地哭。

雲絕見妹妹哭了,趕緊跑回來哄妹妹,給妹妹抹眼淚之際,就見一塊黑乎乎的饅頭遞到他的面前。一塊髒饅頭成了他們最初結盟的契機。

兩個人一起護着嫤如在嚴苛的訓練中活了下來,如今季白又把嫤如安頓在了京城,雲絕對他真心實意地感激,“我本擔心嫤如,如今有你做堂主我就放心了。”

季白有些納悶道:“我給嫤如下了一個行刺任務,目标正是當今的國舅爺吳鸾。吳鸾不過是京城裏一個纨绔,我想着殺他易如反掌,尤其有你在,肯定會第一時間替你妹妹解決了這個任務。誰料這麽多天過去了,吳鸾還活得好好的,怎麽,他防備很嚴密,不好下手嗎?”

雲絕心中咯噔一下,沉聲問道:“你可知是何人要殺吳鸾?”

季白搖頭,“不知。命令都是總部下的,再傳遞到京城,我一個小小的堂主只負責派殺手去完成,不去操心那麽多事情。不過我隐約聽說吳鸾躲過了一次行刺,這已經是第二次了。這小子的命還真大,僥幸多活了這許多日,還讓閣裏賠了宿主一大筆銀子。幸虧那宿主锲而不舍,二次行刺可是要追加百倍銀兩的。”

雲絕眸色幽深,“這可是天大的一筆費用,這個宿主竟然出得起?”

季白聳聳肩膀,“誰說不是呢,第一次便是十萬兩,百倍便是千萬兩,說這宿主富可敵國也沒有絲毫的誇大。”

雲絕想起柳亦儒的話,“聽聞最初的十萬兩是從山西那邊運過來的,你可知道此事?”

季白笑着拍拍雲絕肩膀,“咱們做殺手的只要完成任務就好,只做事,不問問題。知道得多了活不長久的。”

雲絕沉默下來陷入沉思,一千萬兩,究竟是何人才拿得出這筆銀子?

季白又問雲絕,“到底誰去殺吳鸾?你去還是讓嫤如去?”

“自然是我去。”雲絕看向季白,“我不會讓嫤如沾手殺人的事兒。以後她的任務你直接給我就是。”

季白了然,“我明白。你放心吧,有你我在,不會讓嫤如跟我們一樣雙手沾滿鮮血的。”

“我還有一事相求。”雲絕道,“你既是堂主,便有權力調配行刺任務。能不能将嫤如行刺吳鸾的任務轉移到我身上?”

季白吃了一驚,“你瘋了?直接殺死吳鸾多省事兒!你偏要換到你身上。你可知道你提出這個要求,閣中會讓你付出何種代價?”

“知道。”雲絕神色平靜。

季白不解,“有這個必要嗎?”

雲絕眼前閃過妹妹腕上的紅線和吳鸾少心沒肺的笑臉,輕聲道:“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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