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水深火熱
翌日傍晚時分, 雲裳手臂上的紅線突然消失不見了。
與此同時,正在院內喂魚的雲絕忽然感到身上一陣劇痛。他手一抖,一把魚食散落在水中, 引來錦鯉争相搶食。
內裏如灌入冰水, 外表卻好似被火焰炙烤,痛楚仿佛是從骨縫裏鑽出來的, 一絲絲一縷縷,如夾縫裏生出的藤蔓, 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蔓延到全身的每一處筋絡, 每一寸肌膚。雲絕悶哼一聲, 以手撐住魚缸的邊沿,手指攥得發白。
冷汗自雲絕額頭上冒了出來,大滴大滴地落在地上, 形成一個個浸濕的痕跡。他緊咬着牙,不讓自己呻/吟出來,卻感覺那痛意一脈高過一脈,排山倒海般湧來。
吳鸾自屋內出來, 滿面春風,“我讓廚房的康大娘做了你喜歡的清蒸鲈魚,還有肉絲炒蘆蒿, 歇會兒咱們去那邊看望老祖宗,一起吃飯……”
他一下子頓住,院子裏雲絕委頓在魚缸前的地面上,仿佛被看不見的皮鞭抽打着, 渾身抽搐。
吳鸾三步并作兩步跑到雲絕身邊,伸手抱住雲絕顫抖的肩膀,“承烨,剛還好好的呢,這是怎麽了?”
雲絕面色慘白,牙關緊咬,冷汗順着他如玉的額角涔涔而下,漆黑的眉毛都被汗水打濕了。
吳鸾吓得丢了魂魄,“承烨,我叫人去,片刻就回。”
這個宅子是他與雲絕兩人住的,雲絕喜靜,不喜歡外人在跟前,所以宅子外雖有暗衛把守,但宅子裏連個下人也沒有。
吳鸾放下雲絕往院外跑去叫人,擡腿之際卻被雲絕掙紮着扯住了袍角。
吳鸾焦急道:“承烨,你挺住,我去找太醫來救你。”
雲絕搖搖頭,這一個簡單的動作都花費了他很大的力氣。他攀着吳鸾的袍角一點點往上摸索。吃力地啞聲道:“別……走,太醫……也……沒用的”
吳鸾跪在地上,又心驚又心疼地抱起雲絕,已然是語無倫次,“承烨,你,你別吓我。你知道,我,我這個人膽子小,不禁吓的。”
雲絕強忍一波波沖擊而來的痛楚,虛弱道:“無妨……過一陣便好了……”
“這這這,這還叫‘無妨’?”吳鸾急得汗都冒出來了,“你不讓我找太醫去,那你好歹告訴我,我該怎麽救你?”
雲絕的手指緊緊攥着吳鸾的衣袖,将頭紮在他的臂彎裏,“你……抱着我……就好……”
吳鸾将他摟在懷中,下颌抵着他的頭頂,感到雲絕的身體繃得僵硬,不住顫抖,直恨不得把他身上的傷痛轉移到自己身上。
雲絕內裏寒冷,好似五髒六腑都凝結成冰塊兒,皮膚外表卻火燒火燎,如受炮烙之刑。如此極冷極熱的沖撞,伴随着無處可藏的疼痛,簡直讓人生不如死。
他知道這樣自己很難撐過去,待稍稍适應了疼痛,便擡手指了指屋門的方向。吳鸾會意,他是要進屋。
平日裏吳鸾試過,背着轉一圈沒問題,但是打橫抱是抱不起雲絕的。那樣抱一個女人都挺費勁兒,更別提是一個與自己體重相當的男人。
但緊要關頭吳鸾竟生出無窮的力量,一把将雲絕從地上抱了起來。雖然頭綻青筋,兩腿打顫,但還是堅定地一步步走到屋內。
雲絕微睜星眸,看着呲牙咧嘴的吳鸾,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動人的笑意,随即又痛得皺緊眉頭。
到了屋中,吳鸾小心翼翼地将雲絕放在床榻上。即便他輕手輕腳,雲絕還是痛得哼了出來,怕吳鸾擔心,只能生生抑住險些沖口而出的呻/吟,嘴唇都咬出血來。
吳鸾見了他唇角的血漬,感覺自己的心肝都在顫。他頂開雲絕緊咬的牙關,将手臂橫在他的口中,“承烨,你咬我便是了。”
雲絕含着吳鸾的手臂,瞥了他一眼,眼波流轉間柔情似水,卻是再痛也舍不得咬的。
吳鸾蹲在床邊,伸手撥開雲絕額前汗濕的頭發,焦急地問:“我該怎麽做,才能讓你好受點兒?”
雲絕擡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領,他太痛了,痛得承受不住身上的衣料,摩擦間便如剝皮的酷刑一般。
吳鸾解開雲絕的衣帶,衣襟散開,他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雲絕白皙如玉的肌膚上血管凸起,看得見血管內流動的血液,紅豔豔的,如繪了滿身的圖騰,妖嬈又詭異。
而且他的身上燙得驚人,血管中仿佛滾動着岩漿。吳鸾紮着兩只手,連碰都不敢碰,生怕在手指的觸摸下雲絕的血管會迸裂出煮沸的鮮血來。
“你,你中毒了?”吳鸾驚問,“有解藥嗎?”
雲絕艱難地搖搖頭,這不是真的中毒,而是蠱毒發作的效力,這世上根本沒有能夠解除蠱毒的解藥。
他指了指自己的身上凸起的血管,“水……涼水……”
雖然只是簡單的幾個字,但二人心意相通,吳鸾立刻明白了雲絕的意思。
他飛奔出屋,自水井裏打了一桶冰涼的井水回來。扯過一條布巾,浸了井水,擰得半幹搭在雲絕赤/裸的胸膛上。
雲絕緩緩地吐出一口,雖然這點兒涼意作用不大,但也聊勝于無。
季白一早警告過他,如此更換任務,毒蠱啓動時會猶如受刑一般,少則幾個時辰,多則一天。但鮮少有殺手會更換任務,他們二人也沒有經歷過,所以沒想到竟然會如此痛楚難當。
雲絕曾在細雨閣見過未完成行刺任務而在蠱毒作用下身亡的殺手。筋骨盡斷,渾身血管爆裂,哀嚎數日而亡。如此看來,自己此時所承受的與那樣的刑罰相差不多,程度沒有那麽深,只是痛楚,卻不至死。
吳鸾見雲絕眉頭稍松,趕緊又拿了許多條布巾來。他小心翼翼地褪去雲絕身上的衣物,因為不敢随意搬動雲絕,所以脫不下來的地方只能用一把小剪刀細致地剪開衣料。待到衣物除盡,才把所有的布巾都浸濕了敷在雲絕的身上。
體表的熱有所緩解,內裏的寒更加凸顯出來,雲絕渾身發抖,嘴唇烏青。
吳鸾湊過去,“你要喝水嗎?”
“熱的……”雲絕聲音很小,吳鸾要将耳朵湊近他的嘴才能聽見,“越熱……越好。”
吳鸾又飛奔到廚房,正好竈上燒着一鐵壺熱水,他顧不得燙手,炒起來就跑回屋,将熱水倒在杯子裏,來到床前,将杯子湊到雲絕嘴邊。
雲絕已無力擡頭喝水。吳鸾含了一口,燙得他眼淚直在眼眶裏打轉,一低頭,吻上雲絕冰冷的唇,将熱水哺進他的嘴裏。
熱水流過喉嚨,落入如結冰塊兒的胃裏,雲絕抿了抿嘴唇,吳鸾見他神色稍緩,于慘白中透出一抹人色,趕緊又接着喂。
吳鸾用這種嘴對嘴的方式喂了雲絕一大杯熱水,他既怕水涼不管用,又怕水太燙會燙傷雲絕,索性含在自己嘴裏,确保水夠熱又不燙嘴才喂給雲絕。
喂完水摸着雲絕身上的布巾溫熱了,又換了新打的井水,重新浸濕了再敷在雲絕身上。
如此折騰了整整一夜。吳鸾燒水,喂水,換水,浸布巾,片刻未停。待到第一縷晨曦自窗棂照進屋內,桌子上的紅蠟也燃盡冒出一縷白煙,雲絕身上凸起的血管才平複下去,身上恢複了本來的白皙顏色,人也沉沉地昏睡過去。
吳鸾不吃不喝守在床前,眼睛也不敢閉一下。每隔一會兒就會把手放在雲絕的胸膛上或是鼻子下面,只有感覺到手掌下心髒的跳動和指間氣流的吹拂,才能确定雲絕還活着。
一直到晚霞漫天的黃昏時分,雲絕才緩緩睜開雙眼,怔忪地看着屋裏的霞光,有種死後重生的感覺。
此刻他渾身軟綿無力,但好在已不再感覺疼痛。昨晚人間煉獄般的痛楚好似一場夢,又像是前世的磨難。
吳鸾見到雲絕睜開雙眼,欣喜得仿佛看見億萬鮮花在眼前綻放,緊繃了一天一夜的心弦總算松弛下來,他頭抵着雲絕的額角,喜極而泣,“太好了,承烨,你終于醒了!”
雲絕臉上一陣溫熱,原來是吳鸾的淚滴落下來。雲絕扯了扯嘴角,虛弱道:“是男人麽?哭什麽?真慫……”
吳鸾撇撇嘴,臉上還挂着淚珠,“慫就慫呗,你倒是不慫了,自己死扛着,可吓死我了。”
吳鸾說話烏魯烏魯的。雲絕轉動眼珠,視線落在吳鸾的嘴上,從口腔到嘴唇都燙出了水泡來,圓鼓鼓亮晶晶的,可憐又滑稽。
雲絕伸手撫上他的唇。“嘶……”吳鸾嘴裏吸着涼氣躲閃。
雲絕又去握吳鸾的手。吳鸾攥緊了手,不讓他碰。雲絕微微使力掰開他蜷着的手指,只見他的掌心紅腫一片,少了一大塊兒皮,□□出的鮮紅的肉上還滲着黃水兒,是因直接去拎竈上的水壺而燙爛了。
雲絕眸光一暗,抿嘴不言。
吳鸾慌了,“你是不是還難受?我燒熱水去!”
吳鸾轉身要跑,雲絕拉住他的手,自己費力地往床裏面挪了挪,啞聲道:“躺上來。”
吳鸾緊張地看着雲絕,“你确定好了?”
雲絕點頭,“好了。這毛病看着吓人,過去了便沒事了。”
吳鸾這才放松下來,躺到雲絕旁邊。
雲絕拉過他的手,環着自己的腰,将臉依偎在他的臉旁,輕嘆一聲,“傻瓜!”
吳鸾摟着雲絕好像擁着失而複得的珍寶,他心有餘悸地問:“那你這毛病還會再犯嗎?”
雲絕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