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殊途陌路4
時間調轉到一個小時前。
林曜已經在公司待了整整一天,他這張EP的制作人姓溫,人稱“溫柔一刀”,是業內知名才子加刺兒頭,以處女座挑剔強迫症著稱。從來不畏咖位高低,只要落在他手裏,不扒掉層皮,不放人出錄音室。
“停!”阿溫在外面做了個手勢,拿下耳機道:“曜啊,我感覺你今天一直不在狀态,是不是這段時間緋聞太多,沒心思搞音樂了?要不要公司給你放個假,回家過個年再回來錄?”
林曜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我覺得挺有感覺的,剛才那兩小節其實……”
“其實什麽,那就是一坨屎!你既然交在我手裏,就不能僅僅以口水歌的水準要求自己,咱們要做的是精品!是一張能被市場接受、經得起時間沉澱的佳作!”
他剛要解釋,阿溫一擰眉:“算了這樣吧,今天也錄了大半天了,我看你也乏了,先這樣吧。”說完便氣沖沖地走了。
此人說話辦事一向如此,綿裏藏針、一針見血,叫你哭都哭不出來。
林曜嘆了口氣,打算回頭再發短信給人好好道個歉,剛出錄音室的門,就看見許弋然同樣垂頭喪氣地從隔壁出來。
他上去用胳膊杵了杵,道:“老許,怎麽着,被阿溫訓了?”
許弋然砸吧了下嘴,道:“話不能這麽說,這是他給我愛的鼓勵。”
“他怎麽鼓勵你的?”
“他說我在歌詞裏用前段時間的緋聞自嘲,這個行為非常惡俗,是一種對音樂的亵渎,跟他的音樂理念不符,他沒法讓我過。”許弋然聳了聳肩,攤手道:“但是爺就是靠自黑才鹹魚翻身的啊,這是我的人設、我的路線,我就是個低俗boy,有什麽辦法。”
林曜聽他說相聲似的吐槽,忍不住樂了:“也許他是覺得你的歌詞本身就很垃圾,不好意思直說,委婉地暗示你。”
許弋然捶了他一把,道:“啧,這麽說我就不高興了,寫歌靈感這種東西吧,就像SEX,只有兩情相悅才能叫□□,否則就是活塞運動,縱使你□□他,也徒勞無功。”
這番話似是讓林曜想到了什麽,他嘴角僵硬地擡了一下,道:“得了吧,知道你一天三次性生活。我先回了,明天還得約阿溫繼續作磨。”
許弋然正想拉他泡吧繼續嗨,看着林曜形單影只的背影,眼珠一轉,嘀咕道:“我知道了,這小子一定是失戀了。”
上回楚輿從林曜家搬出來,就将小區的出入磁卡還了回去,這次跟門衛好說歹說,仗着熟臉,才混進了林曜家單元樓底下。
住這兒的都是達官貴人,一般直接從地下車庫的電梯上樓了。他看着黑洞洞的單元門犯了難,從前都是刷卡進門,密碼是多少來着?
楚輿樓下試了兩次,都顯示密碼錯誤,第三次的時候巡邏的保安看不過去了,上前用手電筒晃他的眼,道:“您是這裏的住戶嗎?”
楚輿想說從前是,想了想,道:“我來這看朋友。”
他只是來确認林曜家門口有沒有被塗黃鳝血,以免那小子沒這方面的見識,被吓得夜不能寐。
保安狐疑地看了看他身上半舊的運動外套,道:“您的朋友住在幾樓?”
“十七樓。”楚輿不情不願道。
“十七樓住的好像個明星吧。”保安的神情毫不掩飾,明星有你這種窮小子朋友呢。
“是,我是他助理。”
保安諷刺地挑了挑嘴角,已經把他當成了那種奇葩私生飯,揮舞着手裏的手電筒道:“你是明星助理啊,我看不太像啊,你有什麽證據嗎?”
要說證據,他手機裏的确有一堆林曜的照片,還都是平時照的,從未公開過。可這些是林曜作為一個藝人的隐私,他不想對這種無關人等暴露它們。
楚輿忽然覺得跟這種人磨叽就是浪費生命,他別開頭,道:“他可能不在家,我先回去了。”
“慢着,我們這小區住的都是什麽人,哪是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保安伸手抓他的肩膀:“你跟我去保安室登記一下。”
對方壓根就沒安過好心,楚輿心中一陣煩躁,剛想動手,只聽一個十分有辨識度的聲音道:“他是我認識的人。”
不是朋友,而是認識的人。
楚輿慢慢轉過頭,看見林曜帶着頂帽子,把手插在兜裏,就這麽靜靜地站在路燈下。
他頭上的傷已經好了嗎?前幾天去醫院拆線,又狂刷了一波新聞頭條。
保安似乎也聽過幾首林曜組合的歌,臉上的表情立即變得興奮,摸着腦門谄媚道:“你是那個,那個S什麽什麽組合的,那個杜,杜家灏是吧?!能給我簽個名嗎?我好喜歡你們的歌!”
楚輿看向林曜,他沒有多少表情,似乎對粉絲認錯人已經習以為常了,他對保安程式化地笑了笑,也沒解釋,刷刷在本子上鬼畫符一通,扭頭便向樓上走。
走了幾步,見楚輿還站在原地,蹙着眉低聲道:“還愣着?過來。”
一直以來,林曜在自己面前都有意地放低姿态,去照顧他廉價的自尊心。這般在人前頤指氣使的口氣,這才是林曜作為明星原本的樣子。
他下意識摸了摸胸口的玉墜,竟莫名覺得欣悅。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家門,楚輿環視了一圈房內的陳設,清潔阿姨打掃的很幹淨,不像有人常住的樣子。
這套房子不算太大,但房價是讓他只能望而卻步的數字,而這,僅僅是林曜多處房産之一。他對這些不敏感,賺的錢大都交給母親打理。
林曜将外套脫了扔在沙發上,半倚在桌前,沒什麽表情道:“楚老板找我有事?”
如此冷淡的開場白。
楚輿沒空多想,只是将自己方才在宿舍的遭遇簡要說了一通,道:“我覺得會有事發生,你最近小心些。”
少年垂着眼睑,如同在思考什麽掙紮什麽,最後輕描淡寫道:“你不在,我怎麽辦?”
“林曜,”楚輿感覺自己的心在燒,逃避了這麽久,很多次即将開口又咽下,現在終于到了直面的時刻:“其實,我要去留學了。”
一旦開頭,往後的內容便輕松許多:“我照顧不了你了,你得學會保護自己。這段日子我過得很開心,認識你是一件很幸運的事,謝謝你。”
少年擡起頭,眸中暗如深海,他看上去并不驚訝,甚至還淡淡地笑了笑,道:“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嗎?”
楚輿的薄唇動了動,他仿佛嘗到了自己的自私,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是。”
“出國留學了,你還和龍歆開淘寶嗎?”
“可能吧,拓寬業務。”
“那留學回來呢?繼續開淘寶嗎?”
“我不知道。”他敏感地讀到了對方語氣中的意味,踯躅道:“這是我和師妹這麽多年來的心血,養龍并不能養活我自己,我不會輕易放棄的。”
林曜向他緩慢地、慎重地伸出手:“其實你不用出國留學,我可以養你。”他又淡淡地笑了笑:“你師妹、師傅、養父,我都養得起。”
“得了吧。”楚輿略躁郁地一揮手:“你還記得林伯伯怎麽說,明星是吃青春飯的,你就考慮你自己,就夠了。”
“是,我就該像你,凡事考慮自己。”
楚輿的目光如同冰上的尖刃:“林曜,你知道嗎,你現在說這些話,就代表你根本沒有長大。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當然就可以的,等再過幾年,你再回頭看今天,你會覺得現在的一字一句都很可笑。”
對于一個待人處事溫柔圓滑的人來說,這話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林曜聽了也不惱不怒,“對,我在你眼裏,從頭到尾都很可笑。你從來都沒有嘗試過相信我、了解我。”
此時的他和他,就像兩個蹿進死胡同的仇敵,在暴雨中赤手相搏,卻都不忍致對方于死地。
跟小孩子交流怎麽就這麽費勁兒。楚輿長長一嘆,垂下手道:“我該說的都說了,我想回去了。”
林曜苦笑了一下,淡聲道:“我送你。”
他本想說不用,卻也着實內疚着,為今天這番話,為一直以來的保留。
他甚至覺得自己卑鄙,他利用着他的喜歡,卻也暗暗享受着,他們最後相處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