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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姻癡會

桑格酒樓當夜被炸了個一塌糊塗,只剩了幾片殘磚爛瓦,鹦鹉衛低調地去查了又查,最終也只能查出□□是北疆慣用的□□。

定北之戰後北疆臣服,早就不再生事,這群人到底是哪裏來的?

方子瑜早便聽說了消息,帶着幾人随鹦鹉衛查了一夜,卻沒查出什麽所以然來,天還未亮,他剛剛回到湛泸精銳的駐地,便發現府裏坐了一個人。

方子瑜看清了對方的臉,不禁一怔:“将……将軍。”

楚韶擡頭看他,他似乎在這裏坐了許久了:“子瑜,這段時間,有勞你了。”

方子瑜似乎不知道他還活着,激動得有些結結巴巴:“将……将軍這麽早便來,有何事?”

“我來找你把東西讨回去,”楚韶并不看他,只默默地伸出了手,“要我傳他的口谕嗎?”

人都沒死,還需要什麽口谕,既然他這麽光明正大地來,必然是周蘭木的意思。

方子瑜沒多想,低眸便跪了下去,雙手恭敬地把湛泸令那塊鐵牌子舉到了頭頂:“不必,将軍來取,我自完璧歸趙。”

他雖未想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更不明白周蘭木既想殺他,為何還要把兵權還回去,兩人的感情糾纏這幾年以來他并未完全看懂過,楚韶當初複仇的計劃他知道的也不過是一星半點,如今……

似乎是看出了他在想什麽,楚韶接過牌子,腳步卻停了停:“子瑜,你跟了他多久了?”

兩人當初是在下軍營認識的。

楚韶摘武狀元以後執意從軍,喬裝一番跑到玄劍大營的下軍營待了一段時間。

下軍營是玄劍大營五營之末,雲集了各處魚龍混雜的小兵,有些是地痞流氓,有些是窮苦人家,作戰能力極差,因此下軍營訓練嚴苛,只有達到了某些标準,才能被分到五方營中去,成為大印編錄在冊的兵。

方子瑜與他一個通鋪,書生出身,白白淨淨,第一次見面還說是“棄筆從戎”來的,兩人很快混得谙熟。他雖拳腳一般,但頭腦靈活,待他恢複身份之後,自然而然地跟着他做了謀士。

兵法攻略,心計謀算,無一不精。

方子瑜起了身,沒看他,低聲答道:“屬下跟了陛下許多年了,自陛下十二歲第一次進扶明堂選人,便選了我去。我輕功一般,本以為待不了多久,是陛下将我送到了玄劍大營。”

扶明堂……原來是鹦鹉衛的人。

方子瑜擡起頭來看他,見他神色不明,不免道:“将軍那日說,陛下當年就疑你,尋了人來試探你,我雖身在其中,也不免替陛下心寒。”

楚韶笑了一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我也知道他派你來并不是為了試探我,他派你來,甚至是來保護我的。人在那樣的時刻,總是會失去理智,說出那樣的話來,仿佛能讓自己心安了。”

方子瑜退後了一步:“陛下從不曾失去理智,只有面對您的時候會如此。”

“所以情愛之事,難以言喻。”楚韶掂了掂手中的湛泸令,笑道,“方大夫在你這兒嗎,我想見見他。”

晨起周蘭木便有些頭疼,尋了張宣紙在案前坐了許久。

昨日他說完那句話之後,楚韶卻沒有多留,他幾乎算是冷靜地同他分析了如今西野與戚楚之事,随後要他要回了湛泸令,十分恭敬地離開了。

周蘭木扶着額坐在書案之前,心中突然有點沒底。

他到底為什麽突然回來,是知道邊境禍事、知道夜蜉蝣追殺在他身邊最安全,還是知道……他已命不久矣?

他晃了晃腦袋,門外的侍女已經低頭進來,開始為他篦發。

伏伽阿洛斯此前與他通信,早說了今日會派先遣使臣來面見,他雖對昨日爆炸之事心存疑惑,但是使臣還是要見的。

梳好了發冠,又換好禮服,陸陽春才低調地進門,說使者已到了,正在前廳等候。

不知為何,他的語氣有些奇特,但周蘭木心事重重,并未仔細去聽。他穿過長廊,西野的使者身着異族服飾,向他恭敬地行了一禮:“陛下。”

西野不行跪拜禮,只垂手鞠躬,周蘭木倒也不是很在乎,示意對方坐了,随後道:“殇允大君近日可好?”

對方的重華族官話說的極好:“近日西野都城格裏拉外的拜神廟天降異象,殇允大君被迫于拜神廟祭祀三日,唐突了陛下,還請見諒。”

周蘭木倒是有些興趣:“哦,天降異象?”

使者回答:“陛下可知,西野信奉大殇神母,神母原身栖居于鳳凰樹,故而拜神廟庭院裏,種了一棵巨大的鳳凰樹。”

周蘭木道:“這卻有些意思。”

使者繼續道:“拜神廟的鳳凰樹二十年前花落之後,再也沒有開過花,近幾日來卻開了一樹,族中大巫師說,這是預兆。鳳凰樹花開,要麽興盛,要麽……亡國。”

他說最後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重,似乎在含義不明地指代些什麽。周蘭木淡淡地掀起眼皮,第一次正眼看這異族使者,那異族使者說完了這句話,也擡起眼,看向了他。

周蘭木微微一怔,随後愣住了。

半晌,他才回過神來,幾乎有些失态地揮了揮手,示意周身之人全部退下。陸陽春自然知道他的理由,便帶着衆人出去了。

門剛剛掩上,那個比起西野尋常人來說要矮小不少的異族使者便站了起來,突兀地向他行了一個跪拜大禮。

周蘭木沒有制止,在半空中虛擡着手,聽見他腦門磕在地面上的沉重聲音:“臣……叩見陛下。”

他深深地叩首,随後擡起頭來,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重華族面孔。

周蘭木在他面前蹲了下來,淡淡地說:“他臨死之前,有一個願望……”

使者含淚看着他,幾乎哽咽到說不出話來。

周蘭木繼續道:“他說,讓我用這雙眼睛,再見你一面,你過得可好?”

使者緊緊盯着他的眼睛,又哭又笑:“他真的死了?”

多年之前,曾有人并肩路過容音坊的坊門,将喧嚣之聲抛在身後,寧願在月光下靜谧的極望江邊散一散步。

那時候彼此尚還年少,他們真誠地以為能夠順遂地走下去,成為肱股之臣,成為謀世之人,為黎民蒼生奉獻自己的一腔熱血。

現如今,人走茶涼,居然什麽都沒剩下。

他跪在地上,絮絮地說:“當年我和他一起去救您,半路被人暗算,掉下了護城河,他估計以為我死了,可誰知我卻沒死成……小楚将軍保了我一命,我卻很難原諒他,自此之後我便留在玄劍大營,一次跟着将軍例行到宗州巡視……”

周蘭木站起身來,有些悲憫地問他:“你逃了?”

使者跪在地上發抖:“是,我逃了,我去投了敵。”

他痛哭流涕地伏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擡:“陛下,我真沒有想過你還活着,我恨——我好恨,我恨戚衛二世家狼子野心,我恨楚韶在這樣的時候背叛你,我更恨我自己,我什麽都做不了!!”

他擦着眼淚,終于平靜了些:“與其如此,我想……那不如大家一起死罷。”

周蘭木嘆了口氣,搖頭道:“桑柘,你起來罷。”

桑柘卻執意不肯起身:“我是叛國之人,不配再出現在陛下面前……當初我聽聞,宗州周四公子回了中陽,我還一度以為……以為……直到陛下即位。”

他擡起頭:“臣對不起陛下多年的信任和托付,辜負了雲川當年的願望,實在枉為人臣!求陛下賜臣一死!”

“你如今死了,才是對不起我。”周蘭木躬身扶他起來,“你在西野待了這麽多年,我需要你。”

桑柘低聲道:“若陛下需要臣,臣自當萬死以赴,臣自入西野以來,日日夜夜苦痛懸心,直到得知周四公子回中陽,我意識到一切都有轉機,這才努力地爬到了西野高官身邊,為陛下做些事情。”

周蘭木卻道:“我知你不會有叛國之心,苦了你。”

桑柘卻沒再吭聲,他理好了衣襟,這才再次躬身行了個禮:“伏伽阿洛斯派我來,其實也有試探我的意思,我被他手上的人推上去,他卻一直不肯信我,他不知道我的身份,只覺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他派了三個西野人與我同行,只是他們不通重華族禮儀,不得不讓我來先見一面,再引他們進來。”

“如今他們身在何處?”

“客棧外百步之遠,等您召見。”

“唔,那我可要快些……”周蘭木道,他轉了轉眼睛,突然問起了另一件事,“阿柘,你對伏伽阿洛斯本人了解麽?”

桑柘道:“有些了解,但不深入。”

周蘭木問:“那你覺得昨日桑格酒樓爆炸,可是西野的手筆?”

“不像,”桑柘搖搖頭,答得很快,“伏伽阿洛斯本人極其自負,他雖未曾見過你,但字裏行間提起過你多次——他将你引為對手,盼着和你一戰,不會用這樣的方式。”

“啊,”周蘭木應了一聲,心不在焉地喃喃道,“那麽,就只有這一個可能了……”

作者有話要說:我最近好卡啊,咔咔咔咔咔咔

不行,真男人不能說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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