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月下歌
桑柘沒有聽懂他在說什麽,便問:“陛下?”
周蘭木回過神來,道:“無事,你領着使者先回去罷——伏伽阿洛斯派你們來,不過是試探我對姻癡山之會的布置,你便照實對他說就是了。”
桑柘錯愕道:“可是這豈不是……”
周蘭木苦笑道:“你若對他說,我毫無布置,一腔孤勇地直接來赴會,他才會起疑。古有渑池之會渭水之盟,動辄便是一國傷筋動骨的大事。西野聯合北部,屢屢擾邊,無休無止,定北之戰後才勉強收斂,可終歸不是長久之計。他們休養生息這麽多年,就是等戚、衛敗光大印民心,不想卻等來了我即位——伏伽阿洛斯是想要來會會我,這次會面的結果,要麽便是兵戈相向,痛痛快快地打一場,要麽便是握手言和,如百年前一般修訂一個交好的盟約。他既坦蕩,我也不必遮遮掩掩,兩國之力都擺在這裏,讓他自己瞧去罷。”
桑柘垂眸,“嗯”了一聲:“既然如此……那臣先行告退。”
“我叫人查過使者,都沒有查出是你,可見你到西野去,身份瞞得極好。你如今非大印臣子,不必如此恭謹,在旁人面前,更不可漏了端倪。”周蘭木看他一眼,笑道,“此事結束之後,我等你在金庭皇城對我行君臣禮。”
桑柘的手指忽然有些顫抖,他緊握成拳,放在胸前又鞠了一躬,方才坦然地出了門。
陸陽春與他擦肩而過,單膝跪在了地上:“陛下!”
周蘭木打趣道:“我還以為你晨起面色為何如此古怪,原是認出了桑大人。”
陸陽春卻道:“戚楚進扶孜城來十分低調,幾乎不曾露面,先前我們知道他居于扶孜東城城門之下的一處客棧,今日去查,才發現……”
周蘭木聽他語氣肅穆:“發現什麽了?”
“他是有備而來的!”陸陽春繼續道,“早從您計劃從中陽動身往西來開始,他便聯系了東南的舊部,抽調東南平王府的大部分兵力,散入平民随之而來。我們因昨夜桑格酒樓被炸一事才順蔓摸瓜,查出了這些……如今沈将軍在扶孜城外,帶兵前來至少是半日的路程,湛泸軍雖是精銳,可敵不過他們人多——陛下,如今戚楚封了扶孜城門,他這是想趁西野作亂的時機逼宮!”
他話音未落,聶太清便在他身後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他側頰沾了血,似乎受了重傷:“陛下……我帶鹦鹉衛從東城門出城,本想試探一下戚楚,卻跟他們交了手,白公子受了重傷,和蕭大人一起被他們捉去了,戚楚說,他說……”
奇怪的是,周蘭木聽了這話之後,竟然十分平靜地繼續問道:“他說什麽了?”
“他說……酉時之末,日夜之交,請您獨身往東城門下去。”聶太清擦了擦唇角的血跡,似乎很不明白他為何如此平靜,“否則……他便要把白公子和蕭大人,枭首示衆,懸于城門上。”
陸陽春氣急敗壞地別過頭去:“大印國土之內,戚楚視大印律法為何物?此人無法無天……”
“小孩子心性罷了,”周蘭木開口打斷了他,“明日我便要與伏伽阿洛斯會面,他挑這樣的時間,是想刺激我。”
“陛下,我們該怎麽辦?”聶太清強忍了痛,問道。
“你去找方太醫,好好治傷,”周蘭木打了個哈欠,轉身往來處走去,“陽春你去尋方子瑜,讓他整合湛泸精銳待命。”
“陛下,您往哪兒去?”陸陽春錯愕地看着他。
“我?”周蘭木回頭看了他一眼,又打了個哈欠,“昨夜睡得不好,我回去眠一眠,你做完了事,也去好好休息罷。”
陸陽春還沒明白他在說什麽,華服的皇帝陛下便揪着衣擺,像是夢游一般輕飄飄地上了樓,只留下他和重傷的聶太清目目相觑,一時間竟誰都不知該說什麽。
西北天長,酉時之末,太陽也不過落了一半,周蘭木獨身走到東城門之下的時候,夕陽的餘輝把他的白衣染成了純粹的淺金色。
城門上懸着兩個人,一黑一白,見他走近了,才順着繩子松松地放了下來。戚楚如初見一般,一身青綠,也是獨身站在城門正中,沖他笑出了兩個淺淺的梨渦:“小蘭,你來了。”
他身後是森嚴巍峨的古城門,随着太陽的消逝投下深沉的陰影。
“我來了,”周蘭木有些無奈地答道,不知他是真的還是裝出來的,在戚楚眼中,他如今都有些平靜過頭了
,“你請我來,我豈有不來之理?”
“你做了皇帝,不應該自稱‘朕’麽?”戚楚面上笑容更深,他走近兩步,用一種多年好友一般唠嗑的語氣道,“近日有什麽有趣的事情,可能說給我聽聽?”
“口癖罷了,改不過來的,”周蘭木答道,“說起有趣的事情倒是的确有——我的國玺丢了,你可見過?”
大印傳國之玺為白玉如意狀,向來是國威的象征,皇室的國玺分正副兩個,正玺存放于通天神殿,副玺由皇帝身邊人随駕攜帶,作處理政事之用。
昨夜桑格酒樓出事之後人心惶惶,直到今日清晨,他才知道這件事。
“見過,”戚楚答道,“在我這兒,你想把它要回去嗎?”
“是我的東西,自然該還給我的,”周蘭木朝他伸出了手,淡淡地笑着,“那麽,就還給我罷。”
戚楚一伸手,朝天看了一眼,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哈哈,還給你?”
他樂不可支:“你說還給你便還給你,那我豈不是很沒面子?”
周蘭木舉着手,沒有放下,又嘆了一聲:“唉,你真不願意還給我?”
“我們來聊些別的事情罷,”戚楚回頭看了一眼,他左右兩邊是被捆着、剛從城牆上放下來的白滄浪和蕭頤風,“凡事有來有回,你想從我這兒把這兩個人要回去,是不是該付出一點代價呢?”
他把強盜邏輯說得理直氣壯,一側的白滄浪嘴裏塞了東西,義憤填膺地嗚嗚叫着,這邊的蕭頤風倒是沒有,只是沉着一張臉看着兩人。
周蘭木瞥了一眼,“嚯”了一聲:“你何必不讓他說話?”
戚楚轉眼看去:“太吵了。”
周蘭木卻道:“塞這麽久,嘴該麻了,一不小心還會嗆到,多難受啊。”
戚楚笑道:“你倒有心情關心別人的事。”
嘴上這麽說,他還是不知順手甩出去手中的什麽東西,把白滄浪口中塞着的一大團布料扯了出來。
白滄浪立刻幹咳了兩聲,開口罵道:“呸,忘恩負義的小白臉!居然還暗算我!如果不是耍陰招,老子會被你抓住?小蘭、小蘭你別管我倆,我倆皮糙肉厚受得了什麽傷,你把這崽子削一頓,就是給我出氣了!”
戚楚全當沒聽見:“既然到了這個份上,那我們來談談條件罷——蘭公子,你的國玺在我手裏,扶孜城已經被我的人圍了個水洩不通,玄劍大營半日之間到不了,你逃不出去,況且還有這兩個人的性命……”
周蘭木打斷他:“你要什麽?”
戚楚悠然地答道:“我要湛泸令。”
湛泸令牌原就是兩塊一模一樣的,一塊一直在他手中,另一塊則流轉于玄劍大營上将軍之手,此刻便在楚韶手裏。
“我身在城中,手裏僅剩的就是兵權,你要我把這個送給你,不如說要我把皇位拱手讓給你。”周蘭木很遺憾地道,“平王殿下,你被老平王入籍,已是世代簪纓,如今又襲戚氏一族的爵位,手握丹書鐵券,兵散東南丘陵,你應該明白,我根本沒有你過得自在——這皇位,你要來做什麽呢?”
戚楚表情不變:“我只問你肯不肯給,至于我為什麽要,那是我自己的事。”
“我若不肯給,你要做什麽呢?”周蘭木問,“殺你身後二人?”
“随後屠城,”戚楚挑了挑眉,語氣深情動人,“沒關系,玄劍大營的兵就算能來,也要等一夜之後,一夜之後,扶孜城已被夷為平地。我不在乎自己會不會爛在青史簡上,但我臨死,一定要拉你來墊背。”
蕭頤風在一旁聽着,吓得冷汗流了一脊背——這人已經完全瘋了,他竟是在拿全城百姓的命來要挾。
要麽成功,要麽,一同去死。
“唉,”周蘭木真心實意地嘆着氣,“你看,你總是逼我做這樣的選擇,全城百姓的命啊,我怎麽擔得起……既然如此,你把這二人身上繩索解開,我送給你便是。”
戚楚似乎不意他會答應得這麽痛快,但眼見他竟毫不在乎地從袖口處取了那塊鐵牌子,便伸手将兩人與城樓之上懸着的繩索割斷:“陛下竟如此大方?”
周蘭木毫不設防地朝他走了過來,臨走近卻突然收了手:“給你之前,我想給你講個故事……”
戚楚卻走近一步,伸手把他手中的牌子先搶了過來:“陛下說笑,我怕是沒有空聽您的故事了。”
他剛剛把那塊牌子握在手心,尚未感受到它的溫度,便突兀聽得身後傳來弓弦繃緊的聲音,下一個剎那,一只鐵箭飛過來,竟瞬間将他手中的鐵牌子射了個四分五裂。
戚楚被吓了一跳,他瞳孔急縮,不可置信地擡頭向後看去,楚韶握着手中的弓箭,在城牆之上低頭看他,面無表情。
周蘭木卻在此時不合時宜地感嘆了一句:“唉,仿制的東西,質量實在是太差勁了。”
楚韶為何會出現在這裏……他既能上得了城牆,便說明城牆之下的守軍已是形同虛設……
戚楚感覺自己的牙齒不受控制地發起了抖。
他轉過身去,重新打量起面前沒有穿華服的周蘭木,周蘭木似乎十分惬意,背着手,笑吟吟地望着他。
月亮終于升了起來。
他聽見對方帶着笑意的聲音:“如何,平王殿下,現在可有空聽我講故事了麽?”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叫夏天天不叫夏天 10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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