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舞幹戚
傍晚。
中陽落了雨,在紙傘上砸出一陣清脆的碎響,楚韶單手掌傘,微微往身側之人偏了偏。
周蘭木眼皮都沒擡地道:“你肩膀濕了。”
楚韶沖他眉眼彎彎地笑道:“無妨。”
身後跟的侍衛不多,鹦鹉衛多散布在市集之間,看不見人影,在尋常百姓眼中,這也不過是兩位穿着富貴的貴公子罷了。
戚氏府邸不在顯明坊,而是在顯明坊一牆之隔的另一處單獨占地,完全不合規地建了巍峨似宮殿的宅邸。可惜當年盛勢再看不見,燕子也飛往了尋常人家,只餘下了一處生了蜘網的破敗宅院。
尚未走進幾步便有門前的侍衛上來請安,恭敬地垂下了頭:“給陛下請安,給将軍請安。”
似乎能聽見隐隐約約、不成調子的歌聲,周蘭木靜默了一會兒,問道:“他的瘋病還沒好麽?”
那侍衛恭敬答道:“他為自己種下滄海月生,執意不肯拔除,方太醫來看過許多次,也只能虛虛保住他的命門,這瘋癫之相,恐怕只有心魔可解。”
楚韶道:“那他近日可做了什麽出格的事?”
侍衛依舊垂着頭,不帶一絲感情地答道:“昨日他用那根随身帶着的長鞭上吊自盡,被我們救下來,可惜那長鞭也斷了,他鬧了一場,此刻正捧着那斷了的鞭子發病呢。”
兩人皆是默然,擡腳往裏走了兩步。
“憶昔西池會。鹓鷺同飛蓋……攜手處,今誰在?”
“日邊清夢斷,鏡裏朱顏改!”
周蘭木先停了腳步,在門檻處站了許久,楚韶見他垂着眼,靜默片刻便道:“罷了,別瞧了,我們回去罷。”
周蘭木輕輕地點了點頭,卻又回頭望了一眼:“戚楚是個可憐人。”
身後突然傳來“咯吱”一聲響,楚韶詫異地回過頭去,卻見戚楚不知何時推開了積灰的木門,站在門口沖着二人有些癡地笑了起來。
他披頭散發,身上墨綠色的長衫染了幾分血跡,一只玉雕般的手緊緊握着一截破碎的鞭子,傍晚的天色之下,隔了昏沉的雨幕,看不清神情,只能聽見凄厲的笑聲。
“蘭公子,蘭公子!”
他像是什麽都不記得了一般,癡癡地喚着,語氣是懵懂無知的天真:“他去哪兒了,他去哪兒了,你把他還給我好不好啊?”
周蘭木別了頭,抓着楚韶的袖子,有些不忍地道:“我們走罷。”
戚楚見二人要離開,突然有些急,他一手握着殘缺的鞭子,想要追上來,身側的侍衛卻及時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戚楚掙紮不得,只好沖着二人的背影繼續喊:“把他還給我啊——還給我!”
記憶突然清晰了一瞬。
戚楚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母親與戚昭露水情緣,生下了他,帶着他來中陽,想尋求個庇護。戚昭礙于名聲,不得不将兩人帶進了後院,卻百般冷待,連母親病重,都不肯找個大夫來瞧上一瞧。
戚楚繞開戚氏府邸的看守,從狗洞鑽出去想要去尋個大夫來,結果不成想剛剛鑽出去,便被一個比他大幾歲的白衣少年抓了個正着。
他那時也不知道,原來與自己一牆之隔的是戚氏另一座破舊宅院,宅院裏住着這個叼着狗尾巴草、穿着破破爛爛,雙眸卻明亮的少年。
這少年和他一樣沒有名字,只說自己記事以來常穿白衣服,那些來瞧他的人為了省事,便只叫他小白。
小白沒有替他尋來大夫,卻在自己的院內摸索半天,拿了幾味草藥給他。母親靠着這幾味藥撐過了傷寒,雖纏綿病榻不得起,總歸還是有幾分精神了。
自此之後他便經常與這隔壁的大哥哥一起玩。
小白自己都不知自己是什麽身份,只知道自己是被戚昭和一個姓衛的叔父一同帶回來的,他對母親的記憶十分模糊,記事以來便生活在這一方小小的宅院中。所幸天資聰穎,靠着翻幾本武俠破書和藥典,竟也學了不少東西。
他帶着戚楚在夜裏翻牆出府——白日裏人多眼雜,怕被人發現,只好夜間溜出去。大多數時候,兩人溜出去之後,夜市都已收攤了,空氣裏殘餘着脂粉香,大街上空空蕩蕩,只有極望江邊還能撿到幾個被人潮踩扁的紙船。
印象最深的是某年的冬日,中陽下了最大的一場雪,那一日不知是何好日子,戚府上下管事竟清晨便離了府。二人大着膽子,終于白日裏出去了一趟。
整個中陽張燈結彩,人人面上彌漫着喜氣,尋常只能黑夜裏見到、全數熄滅的樓閣也挂了漂亮的紅色綢緞,人們在酒樓中進出,帶出一陣誘人的飯菜香氣。
戚楚那時候個頭不高,窩在白滄浪有些舊的鬥篷中,不過小小一只,奶聲奶氣地問:“哥哥,今日是什麽好日子麽?”
白滄浪擡眼去看,還沒來得及回答,酒樓裏出來趕人的小二便大聲道:“今兒可是承陽大殿下的誕辰,聽聞皇上要立皇太子了,舉國皆慶吶——去去去,哪來的窮酸孩子,別待在這門口,晦氣!”
兩人被趕走,逆着人潮往極望江邊走去,走了一會兒,戚楚突然問:“哥哥,什麽是皇太子?”
白滄浪撥弄着胸前鬥篷破舊的穗子,滿不在乎地答道:“不知道,好像是什麽尊貴的物什兒,反正跟我們沒關系。”
他四處瞧了幾眼,突然道:“阿楚,你想不想找點好東西嘗嘗?”
兩人素日裏衣食簡陋,幾乎頓頓都是饅頭與青菜,連點鹽滋味都沒有,戚楚忙不疊點頭,白滄浪便帶着他溜到了顯明坊最大的飯莊之後。
那飯莊後有個小小的湖泊,結了冰,白滄浪指着冰面對他道:“我從前也來過這地方,這飯莊講究得很,剩菜剩飯都不給人吃,直接倒掉的,正好流到這湖邊。從前有水,如今結了冰,咱們把那冰鑿下一塊來,便能帶得回去了。”
如今想來心酸落魄,當時也不過是欣然同意,戚楚對于那一日後來的記憶很是模糊,只記得他張嘴在那冰塊上舔了一口,覺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味道,還記得白滄浪那日失足掉了進去,雖被人救了上來,還是生了好久的病。
他因此許久沒有見到白滄浪。
直至兩個月後的一個夜晚,白滄浪翻牆來尋他,病了這兩個多月,他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從前常在臉上出現的、爽朗明快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片蒼白的漠然。
白滄浪道:“我要走了。”
戚楚便問:“哥哥,你要去哪裏?”
白滄浪比他高一頭,聞言卻半蹲了下來,伸出冰涼的手摸他的臉:“阿楚……我知道了一些事情,如果再留下,恐怕就活不了多久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若我沒有死在……”
他說到一半,突然說不下去了,戚楚懵懂地看着他,只聽他繼續道:“我們會再見面的。”
此後一別經年。
母親病逝,他長得一日比一日俊俏,戚昭終于注意到了這個最小的兒子,不由得打起了旁的念頭。而他三番五次忤逆戚昭,甚至偷偷放走了戚昭身邊一個良家女,在某一個夜晚,他在睡夢之後被人粗暴地塞進了馬車,和家裏幾個下人一起,賣給了人牙子。
颠簸聲從中陽響到逝川。
他記得那間客棧——準确地說那座南風館,□□來。
他被虐待毒打,奄奄一息,幾乎活不下去,幾次三番是想到了那句遙遠的“我們還會再見面”才能燃起些生的希望。他被五花大綁送進第一位恩客的房間,對方拿手裏的折扇輕佻地挑起他的下巴,他吓得瑟瑟發抖,擡眼卻看見一雙燦若星辰的眸子。
他說:“我來晚了。”
為了這一句話,他什麽都肯為他去做。
白滄浪把他從春來客棧救了出來,一路往東南去。哪怕已經發覺對方并非當年有些臭屁的大哥哥,哪怕對方要他用一些卑劣的手段把老平王迷得昏頭轉向,哪怕對方親自把染血的劍放到他的手裏,說從今以後,你便與夜蜉蝣那群人一起叫我主人罷。
是善是惡是好是壞是正是邪戚楚統統不在乎,世界上只有一個人對他好,那個人即使叫他去死,他也是願意的。
他想起兩人之間也有過難得溫情的時刻,花前月下,他對對方彈琴,露珠順着剛開的昙花落在他的手指上,他問:“主人,你有想過以後嗎?”
“以後——”白滄浪摸着手中镂刻浪花紋樣的長劍,難得迷茫,半晌才道,“若有以後,我希望你……還有機會叫我一聲哥哥。”
他與旁人周旋時與從前一模一樣,爽朗耿直的性子,談笑間皆是不羁與放蕩,在他面前卻完全變了一個人。白滄浪垂着眼睛,看見戚楚躺在他的膝間,散發順着絲滑綢緞落下來:“阿楚,這麽些年,我要你做了許多,有些事我知道你不喜歡,你可後悔過?”
戚楚記得鼻尖彌漫着奇異的昙香氣,而自己一口答道:“不悔。”
所以後來,白滄浪在那座城門之下,不顧一切地飛身過來護在他的身後時,又低低地問了一遍:“這麽多年……你可後悔過?”
戚楚順着門框滑坐下來,看着周蘭木和楚韶的背影消失在雨幕當中,一側的侍衛上來為他關上了門,徹底阻絕了悲哀而尖厲的笑聲。
我應在重逢的第一日就明白,我在你心中并非無用的傀儡。
在每一個彈琴的深夜都告訴你,我不需要報仇,只想好好守護眼前的人。
在你做每一個殘酷的決定時阻止你,讓你放下仇恨遠走高飛,那仇恨于你我而言太過飄渺,怎敵得上一個眼色、一抹笑意重要。
可惜我最後一刻才後悔。
那你呢,你悔不悔?
作者有話要說:我終于寫完論文了明天答辯!
答完辯大概會把番外寫完嗯!
注:
憶昔西池會。鹓鷺同飛蓋。攜手處,今誰在。日邊清夢斷,鏡裏朱顏改。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海。
——秦觀《千秋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