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世界:佳偶天成1
寧國的冬天素來寒冷,那刺骨的寒風搖的窗棂嘩嘩作響,庭前的那株牡丹被昨夜的大雪壓彎了腰,枝從中折斷,怕是再難活過這個冬天了。
屋內此時傳來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一群穿着碎花夾襖的丫鬟們端着熱水進進出出。
門口處,一個年輕的穿着長褂,架着金絲邊眼鏡的男子焦慮地盯着長廊,像是在等着什麽人。
恰逢一個丫鬟端着盆熱水迎面走來,男子趕忙攔下了她:“醫生他人呢?怎麽還沒到?”因着焦急的緣故,他的音調不由地拔高,和平日裏儒雅的作風倒是格格不入。
丫鬟端着水盆福了福身,謙卑地回着男子的話:“回二爺的話,派去醫館的人還沒回來,興許是大雪阻了路,所以才......”丫鬟的聲音越來越低,膽怯地偷瞄着男人那越來越低沉的臉色。
“才什麽?你倒是說啊!”男子氣極了,看着外面越飄越大的雪花,心就像被放在油鍋裏煎炸一般,母親的病越發的嚴重了,尤其今早,那咳嗽似要将心肺都咳出了一般。長年侍在她身邊的丫鬟說,今早那捂嘴的帕子竟是見了血的,丫鬟慌了神連忙托了人将他從學堂內請了回來。
“慶兒啊~”房內傳來了一個老妪的聲音,音色沙啞,透露着行将就木的死氣:“咳咳...莫要......咳咳...為難這些下人了,為娘知道...為娘活...咳咳..活不過......咳咳...活不今天了,咳咳...這是......為娘欠下的債,這麽多年...這麽多年.....我也該還了…”
“娘!”男子沖到老妪的床邊,抓起她的手,貼在他臉頰處,一顆濁淚順着老妪的那溝壑密布的手背劃了下來。
感受到這些許的溫度後,老妪徐徐将頭轉了過來,待看到面前之人時,那渙散的眸光裏才起了一絲亮色:“慶兒,我的慶兒”
“在,我在”
“為娘記得...記得你那黛眉......畫的...畫的最好,來...你扶為娘起來,再...再給為娘畫..畫一個......”
男子含着淚,點了點頭。小心地将老妪攙扶了起來,扶她坐到了一面黃銅鏡前。
老妪臉上露出開心的微笑,嘴邊的褶子也歪到一邊去了,她樂呵着:“再去幫...幫為娘把壓在箱底的那套...套戲服取......取來”
站在旁邊的丫鬟噎着淚說:“夫人,我去吧,讓二爺為您畫眉。”
老妪點點頭,哆嗦着手伸向那脂粉盒。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裏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鬓如霜。
小軒窗,正梳妝。
黃銅境裏老妪盯着自己的容妝:白妝粉面,上吊的黛眉,濃墨渲染的眼角,長長的兩片紅胭脂飛抹在眼際,依稀就是當年那人教她畫的花旦妝。
“你一個大男人,這妝畫的倒是比尋常姑娘家畫的還好看,你說說這是個什麽理?”鏡中的女主嬌嗔,透過銅鏡來看着自己背後的男人。
“那是因為啊,我要讓我的妻子成為這世上最美的女人”那人從後面環着她,下巴靠搭在她肩上,抱着她輕輕搖晃着身體。
“油嘴滑舌,你那套梨園學的的調子倒是用在了我身上的了?”
男人深嘆了口氣:“韻兒,我唱的是旦角兒,可不是那些個醜角兒,怎麽可能會那些的油腔滑調?”
老妪憶起這些個往事,已是淚眼婆娑。淚,不自覺地掉下。弄花了剛上完的妝容,她顫抖着手撫上自己的臉龐,銅鏡裏的她已經不複當年的貌美,眼裏是那擋不住的滄桑。她喃喃道:“阿笙,阿...笙,我老了,若是這樣你還會愛我嗎?會的......會的...”
“因為...因為你是我的阿笙啊......”
“夫人”丫鬟将衣裳拿了過來,替她換上。衣服已經泛黃了,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外罩的對襟長披下擺幾處有繡花的地方都已經破了口子,布料也是低檔的綢緞,早已沒有了往日那般有絲滑的感覺。又因着長年用樟腦壓在箱底的緣故,衣袍上都沾染了那種略帶攻擊性的香氣。
陸清韻佝偻着身子,緊緊地将這戲服貼裹在身上,想要感受當年它主人的體溫,可終究除了一片涼,什麽也沒感受到。故去的人終究是故去了,犯下的錯也終究是放下了。縱然往後吃齋念佛來贖罪,可到底不過是圖自個心頭那一絲安慰罷了。她舞着長長的水袖,也許已經不能稱之為舞了,茍延殘喘的她哪裏還有精神氣力來揮動衣袖了?這所謂的舞,終不過就是徐徐地将水袖抖下,随意用手擺兩下子,然後自個在心裏懷念自個年輕時候那曼妙的舞姿,水袖輕擡,眼波流轉,嬌中帶俏,眸帶深情,蓮步輕移,一個飛旋便到得了場中。開始咿咿呀呀的唱着曲兒:“夢回莺啭,亂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正是牡丹亭,游園驚夢杜麗娘剛出場那處。此時她腦子裏響起的倒不是自己那不走調的曲腔,而是另一個人的調兒。他畫着濃妝,穿着現上她披的這件戲袍,折扇輕開,半面遮掩,半面含笑。那開口的第一個曲調兒,便生生的繞到人心尖尖上去了,在上頭直打轉轉。從前她到還是學了兩嗓,調子柔柔的再過她那清亮的嗓子一下,竟別有一般滋味。可如今,她年事已高,再加上這幾年心事壓着,哪裏還能唱去從前的那般風味?她哼哼唧唧的,就像那殘破的老胡琴,一把琴弦下去,只能拉出幾個不成音的喑啞曲調,破破碎碎的,風燭殘年的搖晃至空曠的梁上。
蔣公府裏,下人們都立在老夫人陸清韻的房門前,含着淚聽她将這一段唱完。老夫人一向都愛唱戲,老爺在世的時候,就因她喜歡唱戲,便叫了戲班子來。在這蔣公府裏,這九姨太是最讨蔣公喜歡的。雖然嫁過來的年紀已經不小了,可架不住這蔣公的恩寵,在這深宅大院裏,混得可是如魚得水。待正室西去後,蔣公便迫不及待的擡了她做正房。後來,有閑人四處打聽才知,原先這九姨太是嫁過人的,而且這人啊是原先是名動四方的梨園弟子——顧笙。若說起這個顧笙,那可謂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只道是他有一把好嗓子,唱的那出牡丹亭可謂是絕了,竟生生的将杜麗娘唱活了過來。可惜英年早逝,不到二十七八,便離開了人間。當時為這事,還登了小報兒。
屋內的老胡琴驟然啞了嗓子,弦被磨斷了。重重的咳嗽傳将了過來,下人們推開門,那厚重的灰塵夾着咳嗽聲撲面而來,緊接着就聽見蔣二爺撕心裂肺地一聲痛呼。
老夫人,去了。
……
人死後,魂會歸往何處呢?
忘川酒館內,老板娘盤腿坐在門檻上,低頭撥弄着她琴弦,幾聲清靈的曲調悠悠揚揚地飄出了酒館,往更遠的地方去了。
銀月托着個銀絲鑲邊的小盤子,裏邊裝着一塊小小的芒果千層。他叼着叉子,眸光掃到老板娘身上,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那日歸來後,她便一直這樣魂不守舍的,似将自己繞進個怪圈子裏,怎麽轉也轉不出來。這幾日找上門的委托也有不少樁,可都叫她給推了。銀月心裏清楚的很,他家老板娘雖說是個傻的,卻又十分固執。而這固執起來連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因此他也不多事勸她,越勸她鑽地越狠,還不若讓她自己想個明白。
銀月靠着內門聽了霧隐彈了好一會曲子,一邊吃一邊聽。這些曲子雖好聽,但都是些悲傷的調兒。,這些落到樂天派銀月的耳朵裏就是一些無病呻吟。他一叉子下去,落了空,視線從老板娘身上挪開,原來是蛋糕吃完了。他從門靠上立了起來,剛擡腿走了兩步,餘光就看見子離領着個老鬼過來了。
堂內,霧隐坐在待客桌的主側,這所謂的待客桌不過就是一張光溜溜地長板條,只在上面鋪了層印花紮染布,布條較長,垂到了桌腿的腰間。邊緣的布為了好看,隔着幾處就挂上了流蘇,到有一番錦上添花的滋味。臺面上,一個白色淨瓶充作裝飾,瓶裏插着幾株新摘的曼珠沙華,為了好看,上面還刻意撒了點水兒。在然後就是一張素白的宣紙鋪在上面,紙張糙的很,一看就是從鬼市淘來的便宜貨。紙上一塊黑色大理石鎮紙看起來倒是耐用的很,紙的右側的筆架上架着一只開了叉的狼羊雙毫,筆杆和筆尖兒都細細的,用來寫小楷倒是剛剛好。
陸清韻一進酒館,兩只鬼眼便四下打量着,最後得出一個結論:這是一個地府的破落戶兒,就是當年蔣公府最下等的仆人房也比這精美上幾分。陸清韻素來是個高傲、講究的人,便是同顧笙過得那幾年清貧日子都要嫌着嫌那兒,更何況後面還托給了個有錢有勢的軍官當姨娘。而這樣破的小屋自然也是入不了她的眼,老板娘請她落坐的長條椅,她委婉的推拒了,生怕侮辱了她那高貴的腚。
老板娘自然是看出了她的嫌棄,沒多說什麽,卻也懶得同她計較,更不會好言好語相待,只是匆匆問清了她的來意。在弄清了她的意圖後,沉默了一陣,擡起頭,冷聲地譏諷道:
“若我是那顧笙,我只狠不得掐死你。或者直接同你恩斷義絕,從此陌路兩立。也道不知是給了你這個臉,還想再見他。”
作者有話要說: 就這些個字,我從昨天磨到今天才将它寫完,太想寫好這個故事了,因此對自己更苛刻了一番。而且這一個故事,年代感會較強,畢竟自己私下裏還是比較喜歡民國的,在那個國學與西學碰撞的年代,總會有種別樣的感覺,說不清也道不明。蠢作者的文筆也有限,生怕不能将自己表達在文中的情感共鳴給讀者。只能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将自己融在文中的感情表達出來。
最後希望能多一個收藏,多一個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