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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霜之巨人

半個小時前,戴小玲睡在床上,忽然聽到了喪屍的一陣異動,她朦朦胧胧地從床上坐起來,“學長,你怎麽了?”

問完話,她跑過來拍了拍喪屍的腦袋,它的頭發前兩天被她剛剛洗過,此時的手感像是細軟的羊毛。

喪屍轉過頭,發出嗬嗬的聲音,暗夜之中,它有了一些感應,那是有其他喪屍接近的感應。它不知道該怎麽表達。

“我說……你不會是餓了吧?”戴小玲做了一個噓的動作,然後拉着它往出走,“我帶你去吃個夜宵。”

她披了一件外衣,牽着喪屍,往廚房的方向走去。

穿過走廊的時候,那只喪屍忽然發出了一聲低吼,戴小玲噓了一聲,“小心,輕一點。”

到了食堂,戴小玲摘下了喪屍的口籠,從冷櫃中拿出一塊新鮮的血肉,裝好放在了盤子裏,端在了喪屍的面前,又像是安撫自家大狗一般,揉了揉喪屍的頭,“吃吧。”

喪屍看了看那塊血肉,它還不餓,只是捧着啃了兩口就松開了嘴,有些急躁地圍着戴小玲轉着……

戴小玲看着它,并不着急,她盤膝坐在地上,覺得有點冷,又把衣服的下擺墊在了屁股下。

她擡起頭,看着有血從喪屍的嘴角流下,用手指擦了擦那血跡。

戴小玲忽然想起在學校的時候,那時候她可并沒有現在這麽好看,青春期的發育讓她又胖又醜,梳着老土的發型,滿臉的青春痘,學校裏的同學都罵她肥婆。

有次在食堂吃飯,坐在她旁邊的是學校裏有名的校草學長。整頓飯她吃得惶恐又不安,結果學長就在一旁看着她不停地笑,戴小玲被笑得既懊惱又不明所以。

吃完了飯,她鼓起了這輩子所有的勇氣,問他,“學長,你笑什麽?”

那時候,他伸出手指,擦掉了她的嘴角上的米粒。

陽光照射下,他的整個人都被籠在微光中,像是天使,他的聲音特別好聽,“我記得,你叫戴小玲是嗎?”

她的整個臉都燒得通紅,那段感情就從這樣的瞬間開始,致使多年以後,她依然習慣叫他“學長”。

她一直在努力讓自己變得漂亮,好看,配得上他。

後來,戴小玲不缺追求者,別人在她美時追他,唯有他在她醜的時候就和她在一起,只因為她是她。

他們相愛了六年,無比甜蜜。

她大學選了生物工程學專業,又在那裏見到了吳微塵教授。

直到末世來臨,他們所在的城市裏進了喪屍。

那一天,他帶着她穿過了滿是死人與喪屍的街道,一路往家裏跑,為了護住她,他被喪屍咬傷。回家以後,他把自己反鎖在了洗手間裏,她撬開門後,看到了一只喪屍。

五月十八日,戴小玲永遠記得,那是她人生中最灰暗的一天。

她是個孤兒,和方亞舟,衛霖一樣,從小在285的研究院內長大,他們同屬于智者計劃的試驗品,最大限度的從童年時期就開發人腦。

直到285研究院被查抄,他們作為“受害者”被解救,送入不同的代養機構長大,她沒有親人,現在唯一的愛人又變成了喪屍。

和其他的喪屍不太一樣,學長始終沒有咬她,它就那麽趴坐在她的身邊,用水藍色的眼睛,安靜地看着她。

戴小玲哭了一天一夜,然後起身,找了一個口罩,當作簡易的口籠,戴在它的頭上。她把它鎖在屋子裏,去外面偷偷切割屍體上的肉喂它吃。

到了晚上,她依然和他同住,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半個月,也就是那時,她認識了來城裏救援的梁冰。

城裏亂了一段,後來逐漸恢複了秩序,有救援隊開始搜查清繳喪屍。

戴小玲知道,它一定會被發現,也一定會被人們殺掉。她的行為會被人們視作是瘋子,會把她也當作危險分子,惶恐而無助的她撥打了自己的老師吳微塵的電話。

聽完了戴小玲的求助,吳微塵沒有如同其他的人般質疑,不解。

他溫柔地聲音從手機中傳來,給了戴小玲最大的安慰,也給了她光明。

“我知道了,我這裏會派人來接你,我們正在從新組建研究院,就快要搭建完成,你住在二研院吧,這裏是你的家,也會是它的家。在将來,我們會迎來一個新的世界,一個沒有成見的世界……”

就是為了這個新世界,後來,他們把自己的“家”毀掉了,又被派到這寒冷的北方來。

但是只要能夠和它在一起,她就毫無怨言。

淩晨兩點五十,往日裏睡眠最深的時候,戴小玲回想着這些事,安撫着身邊焦躁不安的喪屍,卻是睡意全無。

無論他是人類也好,喪屍也好,她已經習慣了有他的生活。他已經成為了她生命裏不可割舍的一部分,他曾經不嫌棄她,現在她又怎麽忍心棄他于不顧?

她不是因為愛好毀滅才加入的毀滅派,她是因為人類社會再無接納她的可能才加入了毀滅派,她選擇保留這份愛情,就注定畔道離經,于世人所不容。她是這個社會的棄兒,出生時曾是,現在也是。

淩晨兩點五十三分,梁冰被屋外的一聲輕響驚醒,他的手伸到枕頭下,拿出了自己的槍,握在手中,自從殺死了自己隊友的那一天,他就常做噩夢,睡眠也十分警醒,他小心地來到走廊上看了看,沒有發現異常。

仍是不放心的梁冰一路往戴小玲的房間走去,他輕輕轉動了門的把手,門吱呀一聲應聲而開,月光的照射下,門內床上被褥淩亂,但卻空無一人。

梁冰微微皺眉,這樣的夜晚,戴小玲會在哪裏?而且,那只喪屍也不在……

他有些不放心地往衛霖的關押地走去,就在他快要走到門口的時候。

噠地一聲輕響,燈滅了。

梁冰眉頭一皺,他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那瞬間,梁冰迅速做出了反應,他打開了關着衛霖的房間沖了進去,然後又用鑰匙把門反鎖。

衛霖被驚醒,坐起了身,梁冰伸手一把從床上把衛霖拽了起來,他側身蹲在衛霖的身後,用一只手環過他的脖頸,另一只手裏的槍比在了衛霖的太陽xue上,低聲道:“你別出聲,我殺了那麽多人,不差你一個。”

那瞬間,衛霖知道了他要做什麽,他要設伏,無論是誰打開這扇門,都将會被一槍爆頭。

只過了大約一分鐘,門口傳來了一聲極輕的叩門聲,何也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衛霖,你在裏面嗎?”

那瞬間,再次聽到了何也的聲音,衛霖覺得恍若隔世。

他的一顆心狂跳不已,既想見到何也,又擔心他的安危。

梁冰的手卻越發緊了一緊,似是在提醒他,不要出聲。

漆黑而寒冷的夜晚,門裏兩人,門外一人,隔着一道門,仿佛隔着生死。

何也急于确認衛霖是否在裏面,他取出工具,開始撬鎖。那細微的碰撞聲似是敲擊在衛霖的心頭,他害怕何也打開門,中了梁冰的埋伏……

衛霖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穩,右手握在了被子裏的一根牙刷上,他之前已經把化妝鏡打碎,用上面破碎的玻璃和牙刷的尾部連在了一起,這東西雖然簡陋,但卻是他現在唯一的武器。

鎖扣傳來了噠的一聲,梁冰有些緊張地握了一下手裏的槍,向着門口調轉槍口,就在門打開的前一瞬間,衛霖猛然用手攥着牙刷從頸側往後刺去,牙刷上的玻璃碎片瞬間刺中了梁冰的左眼。與此同時,衛霖喊了一聲,“何也!小心。”他掙開了梁冰的桎梏,向着門口跑去。

梁冰慘叫了一聲,拔出了眼中的異物,他忍着左眼的劇痛,擡起手全憑直覺射出了一發子彈。

衛霖正好撲到了何也的身前,飛速的彈頭從後腰穿過了他的身體,衛霖低吟了一聲,用手捂住傷口,拖着何也往一旁的拐角處躲去。

梁冰捂着眼睛從房間裏跑出,像是一只受傷的野獸,他沒有戀戰,而是急忙撤出,尋找着戴小玲的身影。

餐廳裏的戴小玲剛被槍聲驚到,跑到了走廊裏,就看到梁冰滿臉是血地跑了過來。

黑暗之中,梁冰拉住了戴小玲的手……

何也顧不得去追梁冰,方寸大亂地抱着衛霖幫他掩住受傷的傷口,衛霖顧不得自己的傷勢,咬牙問他,“你們有多少人來?”這可是他心心念念盼了一個月的援軍。

“六個……”何也如實作答。

“……”衛霖想在地上打滾,不是因為傷口疼,而是因為腦袋疼,“你們準備用六個人抵禦屍潮嗎?”

“屍?屍潮?”何也目瞪口呆,“那條訊息被電流幹擾,沒聽到這句。”

“……”

衛霖頓時覺得一陣無力,“算了,你們來都……來了,一起再想辦法吧,感謝營救,還能見到你真好。”然後他想起什麽又喘息着問,“那最後兩句,聽……清了嗎。”

他的眼神裏滿是期待。

何也的臉刷就紅了,“聽……聽清了……”

衛霖忽地拽住他的領子拉過來,蜻蜓點水般地親了一下,“聽清了,我這輩子就值了……”

禦井堂和鄒浪跑過來時,正看到何也幫着給衛霖包紮傷口。

“我沒事,死不了,快去……追梁冰!”衛霖說着話給他們指了個方向。

禦井堂對何也道:“照顧好衛霖!”就又和鄒浪沖了出去。

衛霖所指的方向,是食堂的方向。

禦井堂舉着槍沖到食堂內,就看到梁冰和戴小玲站在屋內。在他們不遠處還有着一只喪屍,瑟縮地躲在一旁。怕誤傷道戴小玲,禦井堂一時沒有開槍,而是等着機會。

“禦井堂,放我們走……否則今天……你們誰也別想活着離開!”梁冰的聲音嘶啞,還在負隅頑抗。

鄒浪也舉槍沖了進來,看禦井堂和梁冰對峙着,他手裏的槍口直接對準了角落裏的喪屍。

“別,別開槍!”戴小玲猛然掙脫了梁冰拉着她的手,像是一只兔子般跑了出去,擋在了那只喪屍身前,“別傷害這只喪屍,我投降,我什麽都願意告訴你們……”

那瞬間梁冰先是一愣,然後他擡起了自己的手看去,空空如也,“戴小玲!”梁冰咬牙切齒地喊出了這三個字,這一切的變故讓他忽然變成了一個笑話。

他就算是身負重傷也要護着她,想着就算是舍棄了生命也要保護她的周全。

他為她做了那麽多,為她殺人,為她叛出了K師,為她放棄了梁家的優渥身份,放棄了大好前程,他以為那些是如她所願,到了這一刻,他才知道,原來自己只是一個一廂情願的瘋子。

她的所作所為,像是在他的胸口捅入了最後一刀。

這時候許雲也跑了進來,喊了一聲,“梁冰,放下武器!”

三個人的槍口同時對準了他,梁冰似乎才被驚醒,後退了兩步,一只手捂着那只流血的眼睛,鮮血從他的指縫流出。他把另一只手裏的槍扔在了地上,終于放棄了抵抗。

就在所有人松了一口的時候,梁冰卻呵呵輕笑了兩聲,用手從身後拿出了一顆雷。

百念成癡,他早已成魔,再無回頭之路。

禦井堂的瞳孔猛地一縮,幾人手裏的槍同時開了,噠噠噠一陣槍響。

數發子彈穿透了梁冰的身體,可是還是晚了一步,他手裏的雷拉掉引線脫手而出。

那顆雷不是投向衆人的方向,而是投向了他的身後。

轟地一聲,隔壁的牆面被炸毀,地面上也被炸出了一個大洞。

梁蕭猙獰的臉上鮮血淋漓,帶了一絲詭異的微笑,他的身體緩緩倒地,臨死之前,他終于知道了什麽是毀滅的感覺。

毀滅一切生者,唯有死亡才是永存。

沉寂了片刻。

一聲低吼聲從地下傳來,沉睡中的怪物被驚醒。

禦井堂在那瞬間只覺得一種強烈的壓迫感襲來,他的心髒幾乎在胸腔裏停止了跳動,直接跪下身來,鄒浪急忙上前扶住他。

禦井堂覺得自己完全喘不上氣來,他猛然伸出手用力錘擊着自己的胸口,在噴出一口血後,才緩過一口氣,心髒似乎這才恢複了跳動,心口卻又急劇地收縮着,帶來陣陣疼痛。

那只戴小玲所養的喪屍更是被壓制到蜷縮在牆角,一動不動不知死活。

濃煙尚未消散的洞中,忽地有一只手臂扒到了塌陷的邊緣,那是一只巨大的長着白毛的大手,上面拴着的鐵鏈叮當作響,接下來是第二只手臂,扒在了洞口的另一邊,出現在目瞪口呆的衆人面前。

随後是……第三只手臂!第四只手臂!!第五只!!!第六只!!!!

六只手臂撐起了怪物的身軀,那是一個巨大的全身覆蓋有白毛的怪物,在身體上長了六只粗壯的手臂,它像是一只巨大的雪猿,又像是傳說中的雪人。

怪物只是一個抖身就掙脫了杯口粗的鐵鏈,從地下塌陷的洞口中爬出。随後它嘶吼一聲,六只手臂舒展着,伸着懶腰,腐爛的面部猙獰,像是地獄裏爬出的惡鬼。

由于怪物的動作,簡易搭建的毀滅派基地臨近塌毀,不斷有屋頂的板材落下,整個地面都在震顫。

鄒浪把禦井堂護在身下,回頭沖着戴小玲吼道:“你們這是養了什麽怪物?!”

戴小玲站在原地,她仰着頭,一雙大大的眼睛滿是惶恐地看向那怪物,四周的一切都在崩塌,像是天崩地裂一般。

她也沒有想到,在最後的時刻,梁冰竟然喚醒了這只怪物,她此刻看着它,感覺自己站在生死的邊緣,簡直難以想象這怪物是被自己親手創造出來……

暗夜之中,戴小玲的聲音發着抖,“是尤彌爾,霜之巨人,尤彌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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