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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雪層之下

這場巨大的雪崩甚至讓整個北方大地都在劇烈地震顫,雪崩的過程持續了數分鐘,随後一切歸于了平靜,安靜的雪山峽谷落下了數米高的落雪,把十萬活死人全部掩埋。萬噸積雪的壓力之下,就算那些喪屍沒有被當場碾成肉醬,也已經被積雪牢牢壓在雪崩之中。

在月光的映照下,潔白的雪地一塵不染,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整個世界一片安靜,那是極致的安靜,仿佛地球上的一切聲音都不存在了。

這種安靜代表着死亡,那是一片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禦井堂最先醒了,有片刻,他才适應了車廂裏的黑暗,然後支撐起身體,他可以感到,自己的一只手臂脫臼了,幾乎無法運動,疼痛讓他一個皺眉。

在剛才的颠簸中,他的另一只手牢牢抓着鄒浪沒有放開,現在他急忙伸出那只手還能動的手開始摸索,用顫抖的手指探了探鄒浪的脈搏,還在輕輕跳動。

禦井堂松了一口氣,此時整個車體已經完全傾斜,他按照自己記憶中的方位,跪着往前走了幾步,摸到了操作臺,冰冷的手指按下了幾個操作按鈕。裝甲車的應急備用電源啓動,于黑暗中發出一點橙黃色的光。在一切機械性能被破壞後,這盞小燈,至少還可以亮八個小時。

裝甲車抵抗了大部分雪崩的壓力,個別的地方有些變形,但是整體還算完整,正因為此,他們才幸免于難。

禦井堂借着燈光低垂了頭,他咬緊了牙關,把自己脫臼的手臂複位。車廂內裏面一片混亂,帶進來的一些急救的用品原本被固定在車上,但是由于最後的失控,所有的東西都已不在原位。

這時候鄒浪也醒了,他的手先動了動,過了片刻才睜開眼,嗆咳着吐出一口血,然後他掙紮着坐了起來,剛才的運動讓他覺得內髒像在甩幹機中不停地被甩動,身體快被摔得散架,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疼。然後鄒浪擦了擦唇角,看了看手指沾染了血跡,皺了皺眉頭罵道:“我這輩子都不想再坐影城裏的VR項目了。”然後他又加了一句,“如果還有機會的話。”

禦井堂擡起手表看了看,“我們昏迷了大約三個小時。”裝甲車被整個埋在了積雪之下不知多深的地方,在他們的周圍都是寒冷的冰雪,車廂內的溫度極低,随着禦井堂淺薄的呼吸,散出一片白霧。

他們昏迷了一段時間,現在應該已經是深夜。随後禦井堂聞到了一股血腥味,湊過來問鄒浪,“受傷了嗎?”

鄒浪沒有回答他,而是趁着禦井堂湊近一把拉着他的領子傾身吻了上去。

禦井堂一觸上他的雙唇就感覺那血腥味越發濃烈,喪屍的本能在呼喚他繼續這個吻,但是此時,他還有理智,一把推開鄒浪怒道:“都什麽時候了!”

他們現在被困在雪崩之下,僥幸還活着,情況卻非常不好,這裏氧氣不足,溫度極低,食物和水也不夠的話,作為人類,可以選擇的結果只有憋死,凍死,餓死還是渴死。

“你總得讓我慶祝下劫後餘生嘛!”鄒浪捂着肋下,悶哼了一聲,“而且剛吐了血,不要浪費。”

禦井堂不理他,解開他的衣服,用手去感知他的傷口,鄒浪又疼得哼了一下,禦井堂可以觸到,他左側最下緣的肋骨斷了,鋒利的骨茬紮破了皮膚,由于天氣寒冷,失血并不太多。鄒浪蜷了一下身子道:“別費力氣了。”

禦井堂看了看那刺目的紅色,閉了一下眼睛,對抗着喪屍嗜血的本能,然後他什麽也沒說,拎過來一旁的救援箱,幫鄒浪簡單包紮着。這裏溫度很低,他的速度必須夠快,可是禦井堂的一只手剛剛扳回了脫臼,還不能使力。就連纏紗布那麽簡單的動作都做得不太利索。

“我來吧……”鄒浪緩過來一些力氣。

禦井堂卻不肯放棄,他不知道是在和鄒浪置氣,還是和自己置氣,亦或是在和命運置氣,喪屍的本能,絕望的環境,密閉的空間都讓他心煩意亂,奮鬥了幾分鐘,禦井堂終于忍不住低伏下身,舔了一下鄒浪的傷口。然後他用牙咬着紗布,把鄒浪的傷口包上了,這包紮包得那個難看,簡直侮辱他教官的名號,就好像平時的救援課都白教了。

鄒浪低頭看了看傷口上打的一個蝴蝶結,有點想笑,牽扯到了傷口,疼得一個咧嘴,再看了看有點氣呼呼擡眼望着他的禦井堂,徹底忍住了,他摸了摸他的頭發安慰道:“我沒事。”

禦井堂給他注射了防止發炎的藥物,幫他把衣服穿好,然後問鄒浪,“現在,怎麽辦?”

鄒浪看着他,只覺得平時領兵帶隊的小教官這時候完全失了分寸,開口道:“我明智地讓他們打包了幾床被子,你去打開了鋪上我們再接着聊。”

剛才多虧了這些東西,在飛速旋轉中,他們才沒有和控制臺硬碰硬,否則那麽嚴重的沖撞,他們受的傷肯定不止這麽簡單。

禦井堂乖乖按照他的話,拆開了幾床被子,能夠鋪的裹的全部給鄒浪用上,最後自己也披了兩條。

鄒浪裹着被子,還是瑟瑟發抖,禦井堂雖然也冷,但是他畢竟是喪屍,這時候反而精神了一些。

鄒浪低聲道:“我們現在在峽谷的中部附近,巨大的雪崩把一切埋葬,北方軍那些有限的力量還要收拾殘局,沒人有空來一點一點挖我們的。”

禦井堂看着他,不知道他想表達什麽。

鄒浪緩了緩,忍過一波疼痛,睜開眼睛繼續說:“外面的雪估計不會薄,就算我們自己想辦法弄開門,積雪漏進來,也會把我們淹沒。”

對此禦井堂表示贊同,而且那只變異喪屍把門弄得變形了,可能都無法正常打開。

“外救和自救都沒有多大的希望……”以上的兩點都是不利因素,随後鄒浪話鋒一轉,“我問過了,谷底只有冬季氣溫較低,到了夏季,冰雪會融化,那時候,說不定可以出去。這裏沒有空氣,但是我帶了幾罐子氧氣瓶,省着點應該可以用一段。”

禦井堂道:“你不會準備等到明年夏天再出去吧。”

鄒浪忽然沖他笑了,那笑容禦井堂有點熟悉,是他的小奸計得逞的表情,果然他開口道:“不是我們,是你。”

禦井堂心裏有點不祥地預感,湊過去問:“鄒浪,你把話給我說清楚!”

兩個人距離那麽近,近到燈光這麽暗,禦井堂也可以看清楚鄒浪額頭的冷汗。

鄒浪痞笑着道:“我沒有帶食物,而我,就是你的食物。”

那瞬間,禦井堂被氣得渾身發抖,他看着鄒浪事無巨細地準備了所有的東西,原來早就是做好了準備自己去赴死?!

鄒浪卻全不見禦井堂的氣憤般,大大咧咧地裹着被子往裝甲車的殼子上一靠道:“喪屍的消耗不大,毀滅派飼養的那只尤彌爾,之前就冬眠了很久,這裏的水和氧氣瓶裏的氧氣足夠你活下去,你要是餓了,就吃我的血肉,這裏這麽冷,凍住了好保鮮。”

禦井堂咬牙切齒罵道:“我可沒有這麽變态的嗜好!”

鄒浪做了個驚訝的表情,“這不是什麽變态,你就是一只喪屍啊。”

禦井堂是真的生氣了,他的眼眶變得血紅,開口道:“鄒浪,你是聰明,但是我不喜歡這麽被你算計了的感覺!”

鄒浪看着他,終于收起了那份吊兒郎當,他低下頭,不敢再直視禦井堂的眼睛,取而代之的表情有些傷感,在狹小的空間內,他的聲音酸澀,“我沒有那麽聰明,這一次,我也許救了一些人,但是我救不了你,救不了我。”

兩個人一時沉默,他們裹着被子對坐在裝甲車內,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推移,一切都成了煎熬。

這些已經是鄒浪能夠想到的最好的方法了。這裏根本放不下足夠的食物,也放不下兩個人能夠使用的氧氣。溫度冷到極點,他不是來幫忙的,只是把自己當作了喪屍的食物。

寒冷最初帶給人的是一種猶如針紮的痛感,随着時間的推移,末梢的神經逐漸會失去知覺,然後就是困倦,無窮無盡要把人壓垮的困倦。

到了第五個小時,裝甲車裏的空氣越發稀薄,鄒浪忽然起身,從自己的脖子上摘下了一串東西,這些禦井堂曾經作為了遺物給了他,他攬過了禦井堂,把那串鏈子套回了他的脖子上,然後用額頭緊緊抵着他冰涼的額頭。由于低溫受傷缺氧,鄒浪的嘴唇已經開始發白。

禦井堂感受着額頭上的溫度,難以接受那個溫暖了他的人開始逐漸冰冷。

但是他明白,作為人類,一旦核心溫度低于三十三攝氏度,就随時會有生命危險。

禦井堂只是想一想守着鄒浪的屍體呆在這狹小空間的場景,就覺得自己要瘋了,開口顫聲道:“我們還沒有死呢!你別給我在這時候喪氣!”

與其困在這狹小的牢籠裏被折磨至瘋,不如同生共死。還不到最後的時刻,他絕不會放棄希望。鄒浪卻嘆了口氣,沒有說話,他側身躺下,人類的本能讓他把身體蜷縮起來,以期可以保存更多的熱量。

禦井堂低垂了灰藍色的雙眸,他猛然抱住了鄒浪的道:“我要你陪着我,我要你振作起來和我想怎麽能夠出去……”

鄒浪也給了他一個擁抱,他的身體都在顫抖,寒顫像是波浪一般無法抑制,他的意識似乎在逐漸飄遠,“我想……但是我可能……支持不了太久了……”

在這極冷的環境下,他已經到達了極限,随時會陷入完全昏迷,然後心髒和呼吸開始衰竭,直至死亡。禦井堂低頭摸了摸鄒浪的脈搏,十分微弱。他用更多的被子把鄒浪緊緊裹了起來,包括自己身上的那幾條,然後他打開氧氣瓶放出了一絲氧氣,提升了空氣裏的含氧量。

“別忙了,過來吧,讓我再看看你。”鄒浪的聲音,逐漸低沉下來。

禦井堂乖乖地爬了過去,側躺在他的身旁,鄒浪用最後的力氣擡起了手,摸了摸禦井堂的臉道:“我……舍不得你呢……”他的眼睛輕輕眨了眨,最終合上,再也沒有睜開。

安靜,周圍一切又回到了那怕人的安靜。再過一兩個小時,連這一盞微弱亮着的燈都會熄滅,這裏會變成一處死亡之地。

禦井堂躺着看着鄒浪的臉,他的表情沉靜,就像是睡着了一樣,但是禦井堂知道,作為一個人類,受傷之後留在這樣的環境之下,就算現在只是昏迷,還有微弱的心跳,他的時間也已經不多了。

禦井堂的嘴唇凍得發抖,這裏是喪屍最為讨厭的寒冷之地,他卻無處可藏無處可躲。寒冷可以把他逼瘋,但卻不足以奪去一只變異喪屍的生命。他眨了一下眼,一滴眼淚就從眼角滑落,他緊緊地盯着鄒浪,忽然開口,“你不懂,我早就已經死了,我是一只喪屍了,你就是我唯一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理由。如果你死了,我的存在還有什麽意義?”

說完了這些話,禦井堂忽然起身,開始捶打一旁的鐵壁,發出咣咣的聲響,“有沒有人,這裏有沒有人?”他在竭盡全力地喊着,“有人嗎?救命,救救我們!”

淚水滑下,觸碰到了裝甲車的地板,瞬間凝結成了冰。

禦井堂覺得自己已經瘋了,這是數米的雪下,怎麽可能有人回應?但是他還是像發洩一般,一拳一拳打在裝甲車的鐵殼子上,不知疲憊,鮮血染上了變形的鐵壁,因為變異喪屍的力量,那鐵壁上開始留下拳痕。

禦井堂并不對救援有多大的期望,他只是害怕那安靜。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禦井堂有些驚訝地停住了。

他聽到了外面傳來了一個聲音,那是有什麽敲擊了金屬壁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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