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魔鬼之子
審訊室內,從屋頂上射下來白色的光,兩人,一桌,屋內還放了幾把椅子。
方亞舟手上的手铐已經被解開,在他的面前放了一杯溫水,他依然穿着那身白衣,低垂着頭,坐在他對面的男人則是一身黑衣,不茍言笑。
這人名叫孟天寧,在X內部,被人稱作孟處長。
孟天寧在X任職已經十幾年,在這十幾年中,他審問過官員,普通民衆,富商,也審問過軍方的高官,戰犯,間諜,但是面前這個人和他以前審問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方亞舟,這個人甚至是他們最初調查毀滅派一事時,配合他們調查的人,他曾與他一起,對禦井堂進行過問詢,也曾經和他進行過一些交流。而現在,面前的這個人,與毀滅派的糾葛卻越來越深。
孟天寧知道,方亞舟可能比他以前審問過的人都簡單,幹淨得像是一張白紙,一片寧靜的白,但是他也可能比他審問過的所有人加起來都複雜,像是把所有顏色混在一起形成的一片漆黑。
孟天寧分不清他的顏色,也分不清他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是天使還是魔鬼。他喜歡用人的微表情來揣測人的內心世界,一個微小的皺眉,擡手,抿嘴,都可以從中推測出面前人所想。
但是偏偏方亞舟的臉上沒有表情,讓人完全無法看透他的內心。
當顧平江引着禦井堂和鄒浪走入審問室的外間時,裏面的審問剛剛開始。
按理說,X的審訊保密級別是非常高的。
鄒浪和禦井堂并不解孟天寧讓他們旁聽的用意,但是他們還是在審訊室外站定。透過一面玻璃,他們可以清晰看到裏面的審問過程,聽到他們的對話,而方亞舟并不會看到他們在這裏。
“方亞舟,今年二十六歲,一位天才的科學家。”孟天寧忽然把那厚厚的一疊資料放在一旁,開始敘述,“在二十六年前,285研究院開展了智者計劃,以江舒淮為首的科學家們,從孤兒院中篩選了一批剛剛出生不久的健康嬰兒,進行撫養,培養,最大限度從科學的角度,提升他們的智力。”
“後來,研究院出現了一次嚴重的事故,285研究院被查處,江舒淮被待罪處死。軍方,也就是鄒睿鄒軍長負責查處了研究院,他遣散了研究院的工作人員,封存了一些資料,而那些曾經住在285研究院的孤兒們,處于人道主義,在他們的簡歷資料裏,被抹去了這一段經歷,後來你們被不同的家庭所收養。你,衛霖,戴小玲,都是曾經智者計劃的試驗品。”
孟天寧開口說着,因為資料缺失,他們最初調查的時候沒有查到285研究院的那個部分,直到随着線索越來越多,才逐漸打開了突破口,揭開了這一段被塵封多年的真相。
方亞舟低頭聽着,一言未發,臉上的表情動也未動,就好像這些經歷不是他的。
“從285研究院出來以後,那時候的你只有幾歲,你被一個知識分子家庭所收養,很快就展現出了在醫學和生物學方面的天分,你在十四歲,就在美國最有名的學術雜志上發表論文。你的養父母在你十六歲的時候因病相繼去世,後來你師從吳微塵教授門下,甚至在學術方面超越了吳教授。”
孟天寧企圖在方亞舟的臉上看到些什麽,但是他依然一無所獲,于是他繼續道:“在兩年前,也就是你二十四歲的時候,末世來臨,那時候,作為最年輕的,國內在這方面研究最為前沿的科學家,你奉命重組了研究院,在不同的城市,組建了三大研究院,專門進行人類醫學和喪屍的相關研究。”
“後來,毀滅派出現,他們最初只是在各種計劃中推波助瀾。但是漸漸的,他們不滿足于只是借助力量,而是開始走向前臺,不斷擴張,力求毀滅所有的人類。吳微塵——你曾經的恩師,也是第二研究院的負責人,作為毀滅派的最初組建者,也是毀滅派的頭目,他研究出各種特異喪屍,自導自演了二研院事故。随後又企圖用屍潮毀滅北方。”
禦井堂和鄒浪站在外間,聽着這一切,其中有的事情是他們所知的,也有很多的事情,是他們過去并未知道的。今日坐在這裏的方亞舟,讓他們感到陌生。
“這一切,我們也曾經和你交流溝通過。我們本來以為事情就僅僅如此,你只是一個不知情者。你并不知道你的老師,你的同事在進行研究的時候,同時還在妄圖毀滅這個世界。”
孟天寧說到這裏,話鋒一轉,“直到我們發現了一份被軍方查封的285研究院最早的資料,你并不是出身孤兒院,而是出生在最初的285研究院。你的出生,源自于285研究院最初進行的一項試驗。你是和江舒淮和吳微塵的兒子。是人類無性繁殖的首個試驗體。”
這段經歷說出,站在審訊室外的幾個人都呆住了。
這些實驗內容,是未曾對普通民衆公開過的。
現實有點諷刺,一個一生做了無數試驗的人,本身就是一個試驗體。
方亞舟終于擡起了眼睛,習慣性地扶了一下眼鏡,“你說這些是希望證明什麽?”
他完全沒有對這些進行否認,因為這些本來就是事實。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吳微塵的計劃,你又參與了多少?”孟天寧開口問道。
“我不知情。”方亞舟否認道:“對于毀滅派的計劃,我之前完全不知情。很多事情,也是在吳微塵消失之後,我才得知曉的,其中包括我的身世。”
“你和之前二研院的事情毫無幹系?和屍潮毫無關系?和戴小玲也沒有過多的交流?對于共生體出現在研究院,你又作何解釋?”孟天寧繼續追問。
方亞舟回答:“我并沒有和他們深入交流過這些問題,共生體是吳微塵飼養的,但是吳微塵沒有告訴我。”
“你是吳微塵的兒子,是他的得意門生,是他的衣缽傳人,對于這些,你毫不知情?”孟天寧的身體緩緩向前壓去,試圖給方亞舟一些壓力。
方亞舟避過了他的目光與鋒芒,他的語氣依然平靜,“你們所說的很多東西,常人的情感,在我的心中都無足輕重的,我并不關心那些。我只關心科學。那才是我出生的意義,也是我出生這麽多年來,一直所做的事。”
無論是養父母也好,那兩個真正的生物學意義上的親人也好,過去也好,現在也好,他這一生,從未感受過親人家庭帶來的溫暖。
他為了試驗而生,為了試驗而成長,在他的童年,沒有人關心他在想什麽,只關心他的學習如何,他長大後又去做了那麽多的試驗,忙忙碌碌,他沒有享受過假期,甚至沒有經歷過很多為人所該經歷的一切。
他覺得自己沒有朋友,也不需要親人,他一直在孤身前行,在高壓下,只有一個一個研究取得突破時的喜悅,讓他感覺到自己還活着。
他生來就是個天性涼薄的人,世界也本就無情,能夠陪伴他的,亘古不變的,只有那些守恒的定義與原理。
“那麽你做研究是為了拯救人類還是毀滅人類?”孟天寧問出了最後的這個問題。
方亞舟沒有回答他。
這卻是孟天寧一直想問的問題。人人都知道他是研究疫苗的功臣,但是只有少數人知道,他也是這次K市禍源的制造者,“能夠促進喪屍變異的激素,是出自你的手吧?”
不管是否是因為吳微塵帶出了那些激素,但是最初研制提煉激素的人,就是坐在這裏的方亞舟。
方亞舟擡起頭看着他:“我只是正常的進行科學研究。我的一切研究都是與軍方進行過交流和溝通。”
這是一個冠冕堂皇的回答。
孟天寧凝視着方亞舟的雙眼,搖了搖頭道:“算了,這些都不是我今天找你來的目的,就算是現在你承認,你是毀滅派的人,都無法改變整個局面。我只是依照上面的命令行事,疫苗的研究和研究院都将會有其他的人接手,你不得從事一切研究工作,目前你将作為我們應對吳微塵的人質被扣押。”
孟天寧說完話,走出審訊間。他看了看屋外站着的三個人,目光在兩個年輕人身上劃過,“禦井堂。”他的頭微微一點,和禦井堂打着招呼,這已經不是他們第一次見面了,然後他又轉向鄒浪,“你是鄒放的弟弟鄒浪。”
打過招呼以後,孟天寧轉身,又看向審訊室內,坐在桌前的方亞舟終于動了,他低下頭,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孟天寧看了看禦井堂和鄒浪,指了指桌子上的一疊資料,“我這裏有你們的全部資料,你們進去吧,有些什麽想問他的,這是最後的機會,今日以後,他可能會被轉移。”
孟天寧之前了解過他們之間的關系,也知道鄒放和方亞舟之間的關系。常年的調查工作讓他明白一個道理,他得不到的答案,不一定別人得不到。
鄒浪和禦井堂猶豫對望了一下,推開審訊室的門走了進去。
方亞舟顯然對他們兩個人進來有些驚訝。他們走到了方亞舟的對面,随後坐下來。
這是他們第一次在這麽嚴肅的環境下見面。
禦井堂先開口,“方醫生,你和毀滅派無關吧?”剛才孟天寧問了這麽多,他卻想聽他親口說這句話,因為眼前的這個人,他的人生改變了軌跡,也因為這個人,他才有了現在所有的一切。
“你覺得呢?”方亞舟并沒有直接回答他,他的臉上有一種漠然,似乎全部人類的生死與他無關的漠然。
鄒浪沒有問任何問題,而是直接道:“毀滅派用你研制出來的激素制造了幾百只特異喪屍,并把這些喪屍放入了K城,我哥現在被困住了,已經下令封城。”
方亞舟的眼角終于微微跳動了一下。然後他放在桌子下掩在了衣袖中,他不想讓他們看到,他的手在顫抖。
從藥劑丢失的那天起,他就知道有一天,那些藥劑會引起軒然大波。
但是他沒有想到,被投放的地方是K市。
是鄒放現在所在的地方。
方亞舟原本以為自己足夠鐵石心腸,所有的一切都是身外之物,毀滅與否,拯救與否,都随之自然,事到臨頭便不可強求,但是只要想到那個人,他就無法在這裏平靜地坐下去,那是一種心髒都為止牽動的感覺,讓他茫然,讓他無措。
“方醫生,我不想問過去的那些事情是不是和你有關。”鄒浪繼續道,“我就想問,現在,該怎麽辦。我們該怎麽辦,人類該怎麽辦。”
鄒浪記得,當初他得知禦井堂可能遇難的消息,他最無助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人是方亞舟,在他的心目中,這個人甚至比兄長更能夠給他指明方向。他不相信事實,更願意相信自己的直覺。
“喪屍病毒的恐怖之處,就是病毒在進行不斷地變異,而且是跨級的超級變異,人類是血肉之軀,被自身所限制。一旦喪屍變異下去,人類終将無法抵禦。”方亞舟擡手托了了一下眼鏡,疫苗能夠讓喪屍從數量上不再增加。可是現在,人類還是跑在了時間之後。
方亞舟撫摸了一下胸口處的領帶,繼續道:“這幾天,我一直在從讀過去江舒淮留下的原稿,去理解,真正的諾亞方舟計劃。智者,鑰匙,不死之士。我原本以為,這三個計劃是完全單獨而行的三個計劃。但是後來,我發現,那是因為江舒淮直至死前,都沒有能夠搭建完成整個計劃體系。”
這也是他昨天想和鄒放讨論的內容。今天,被關在這裏,在這人類生死攸關之際,他的思路卻格外清晰。
這仿佛是命運的安排,他們三個人坐在審訊室內,也正好是這三種身份,智者,鑰匙,不死之士。他們今天的這番談話,也将關系到人類的将來。
禦井堂和鄒浪仔細聽着他的話,在屋外的孟天寧和顧平江也開始記錄方亞舟所說。
方亞舟是吳微塵的兒子沒有錯,但是同時,他也是江舒淮的兒子。
江舒淮,那是一個永遠都以微笑示人的人,也是那個人給方亞舟起了名字。他沒有沿用他們兩個人的姓,而是用了諾亞方舟中的三個字,組成了他的姓名。
因為他希望他成為一葉方舟,像是傳說之中的諾亞方舟一般,有朝一日能夠乘風破浪,帶着人類走出困境。
方亞舟沉聲說出一個大膽的計劃,“鑰匙不光是防禦的關鍵,也是關上魔盒的關鍵,不死之士的藥劑已經逐漸成熟,疫苗也已經臨床應用,那就意味着,我們可以制造能夠和喪屍抗衡的活死人士兵。”
疫苗研究到現在,他們可以控制病毒在人體內的感染程度,只要在合适的時間注入疫苗,讓喪屍化進程停止,就可以制造擁有強大能力又有自我意識的士兵。
抵禦喪屍的最簡單方式,就是制造一批喪屍。
這才是諾亞方舟計劃的最終形态,也是計劃施行到最後,所必須做出的一個抉擇。
鄒浪側頭看向了禦井堂,他是第一個不死之士,也是第一個喪屍化的士兵,他知道禦井堂的痛苦,也知道他承受了多麽大的非議和壓力。
可是現在,就算是禦井堂的戰鬥力再強,也只有一人。
帝國的所有軍人,就算是奮戰到全軍覆沒也不一定能夠抵抗那些地獄而來的惡魔。
禦井堂不由自主的繃緊了嘴唇,他知道自己自試驗中,獲得了怎樣的能力,也付出了怎樣巨大的代價。
如果讓更多的軍人變為不死者,這可能是一個解救世人的計劃,也可能是把人類推向更深的深淵。
鄒浪開口問方亞舟,“如果進行的話需要多久。”
方亞舟答道:“你們提供适合的試驗體的話,藥劑的準備,注射,需要三天。”
三天可以制造一只軍隊,一只活死人軍隊。
然後方亞舟轉了頭,對着窗外的孟天寧緩緩開口,“你們現在可以考慮,是否要相信我這個魔鬼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