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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四十四章

江漫腦子亂得厲害,她活了二十五年,從來沒有這麽矛盾過。

她很清楚,一個人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和成長背景,程骞北與母親生活在下塘街那種混亂街區,為了生存不被欺壓,逞兇鬥狠是他唯一能選擇的生活方式,哪怕他曾經在法律邊緣游走,甚至越界,她也無法去诟病這段經歷。因為在生存前面,原則和底線可能真的沒有那麽重要。

然而她又不得面對一個事實,出身和成長從某種程度上又決定了一個人的性格和命運,如今的程骞北真的已經擺脫了下塘街嗎?還是說那些成長的烙印早已經根植在骨子裏,規則和法律對他來說其實不值一提,所以王昊天的那些罪行裏,他也占據了一席之地?

連從農村出來紮根城市稍稍成功的男人,都會被人貼上鳳凰男的标簽,就是因為環境對人的影響不可抹殺。而程骞北這種比普通的鳳凰男可危險多了。

江漫一方面理解并心疼那樣的成長經歷,一方面又害怕程骞北真的做過越界的事。

不過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并沒有因為這種害怕,就要去放棄他。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不上班,時間好像變得特別漫長。江漫在外面游蕩得都累了,天色仍舊早着。她幹脆去超市買了點菜,然後慢悠悠開着車回家了。

果不其然,程骞北小區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記者,好在高檔小區門禁森嚴,那些記者進不去。而在他們發現她之前,她已經開車直接進入地庫,沒給人攔下車子的機會。

程骞北回來時,江漫正站在竈臺前攪弄煲的一鍋湯,大概是有點心不在焉,并沒有覺察程骞北進門,直到他站在廚房門口喚她,她才跟猛然驚醒一般回頭。因為動作太大,正在攪湯的勺子不小心濺出幾滴灑在手背,燙得她捂住手倒吸冷氣。

程骞北眉頭一皺,走進來,将她拉到旁邊的水池前,握着她被燙到的手放在打開冷水的龍頭下。

“沒事沒事!”江漫趕緊道。

程骞北握着她的手不讓她亂動:“先沖一會兒,免得起泡。”

涼水沖在手上,灼痛褪去,江漫笑道:“真沒事。”

程骞北給她沖了會兒,低頭看向她白皙的手背,确定沒什麽問題才松開。

“煲湯?”他看了眼旁邊正在咕咕冒着熱氣的沙煲,問道。

江漫點頭:“太閑了,就找點事做,我再炒兩個小菜就可以吃了。”

程骞北目光瞥到料理臺上已經切好的菜,道:“我來吧!”

江漫笑道:“知道你有家傳手藝,但我也沒那麽差。我一天沒事幹,好不容易找點事,你可別跟我搶。”

程骞北看着她輕笑了笑,點頭:“行,那你小心點,別再被燙了。”

江漫有些無語地撇撇嘴:“剛剛那是被你突然出現吓到的。”

江漫煲了一鍋排骨藕湯,炒了一個西芹百合,一個山藥木耳,都是适合晚餐的清淡口味。她平日裏很少做飯,手藝也一般,不過這幾樣到不需要多少技巧。

程骞北喝了一口湯,擡頭看着她,笑着不說話。

江漫眨眨眼睛:"怎麽樣?"

“比我想象得好。”

江漫嗤了一聲:“你這是瞧不起我還是咋地?”

程骞北笑:“就是沒想到你還挺有賢妻良母的潛質。”

江漫呵呵幹笑兩聲:“想得美,我可是新時代職業女性。”

程骞北挑挑眉不置可否。

這似乎兩人第一次在家裏正兒八經吃晚餐,竟也隐隐有種居家煙火的味道,也許是氣氛太好,兩個人誰都沒有去提那則報道的事。程骞北更是負責将所有飯菜都吃光,連一滴湯都沒浪費。

直到吃完收拾,将碗筷丢進洗碗機,兩個人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休息,看完本地新聞播這件事,江漫才不得不開口問:“這些報道裏寫得是真的嗎?”

程骞北淡聲道:“嗯。”

江漫又試探問:“那王昊天那些事跟你有關嗎?”

程骞北看她:“你覺得呢?”

江漫還是像昨天那樣道:“你說沒有我就相信。”

程骞北定定看着她,半晌沒說話,然後又忽然笑着搖搖頭:“不,如果我說你就相信,你就不會去下塘街求證了?”

江漫皺眉:“你怎麽知道我去下塘街了?”

程骞北沒回答她的問題,只笑着道:“求證了然後呢?是不是害怕了?”

江漫看着他似笑非笑的模樣,一時如鲠在喉:“我……”

程骞北站起來,自上而下看着她道:“沒錯,那就是我曾經的生活。我的父親是下塘街的混混,我媽是被大城市男人玩弄後抛棄的小鎮女人,他們都沒讀過幾天書,是最最底層的男女。我們一家曾經就住在十幾平米的筒子樓裏,後來筒子樓沒了,便一直擠在連抽水馬桶都沒有的早餐店後屋。我十歲沒有了父親,和母親相依為命。那條街在那個年代亂得離奇,到處都是坑蒙拐騙,三天兩頭就有流氓來鬧事,我親眼看到過好幾次有人當街被砍死,其中有一回就是在我們家店門口,血流了一地,我媽怕影響生意,拉着我沖洗了一夜才沖幹淨,但那血腥味好幾天都沒散盡。為了少交一點保護費,我十歲就學會跟那些比我大很多的流氓打架,直到我和王昊天将三個流氓打成重傷,無休無止的暴力才勉強中止。除此之外,那條街每天晚上天還沒黑,就有站街女出來招攬生意,有時候嫖|客和妓|女就在我們家旁邊的巷子裏茍合,離我寫作業的桌子只有十幾米。十四歲的時候,住在我家隔壁的賣□□,曾經在我生病發燒時把我拉進她家,要不是我媽找到我,我的第一次就是跟一個□□茍合。”他頓了頓,“三個月後,那個女人死在了她的出租屋裏,因為艾滋。”

他說着,彎身湊近江漫,一字一句道:“那篇報道寫得其實還遠遠不夠詳細,這才是我曾經真正的生活。”

江漫皺眉與他那仿佛聚集着疾風驟雨的黑眸對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程骞北輕笑了笑,将她拉起來,往書房裏走。

到了書房門口,他将她的手臂松開,自己走進去,從精致寬敞的書架裏取出一摞又一摞書,用力丢在地上。

那些書頁散開,露出很多彩頁,一看就是跟繪畫相關的書籍。

程骞北臉上的表情有些瘋狂,像是在笑又是像是在怒,他拿起兩個厚厚的本子,指着那些散亂的書,看向江漫道:“在我的成長過程中,從來沒接觸過真正的藝術,我不懂也不喜歡,我強迫自己看這些東西,記下這麽多筆記,表現得我多精通藝術,就是為了讨好爺爺,争奪財産。我骨子烙下的東西沒有陽春白雪,只有下塘街的粗俗和黑暗。”

他又從暑假裏抽出一張照片,那照片的背景是一條擁擠熱鬧的街道,江漫認出來就是下塘街。照片上是兩個少年,十五六歲的樣子,一個染着黃毛,露在T恤外的胳膊紋了一大片刺青,另一個剪着板寸,手臂上倒是幹幹淨淨。兩個人勾肩搭背站在陽光下咧嘴笑着,自巴都叼着一根煙。

那個平頭少年就是程骞北,而黃毛花臂江漫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程骞北指着照片道:“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不是那些你見過的那些穿着校服在學校裏認認真真念書,頂多拉拉小手悄悄早戀的好學生。他是個正兒八經的壞孩子,十二三歲就拿着刀在下塘街砍人,職高都沒讀完,進過少管所也進過監獄,現在還是個通緝犯。但他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想出人頭地,所以一起做事一起賺錢。我們的關系永遠不會改變。”

他一口氣說完這些,看着門口的江漫,沒再說話,然後像卸力一般挪到書桌旁靠着,随後從臺面上的煙盒裏摸出一根煙含在嘴中。只是握着打火機的手卻忍不住有點發抖,打了幾次火,都沒将煙點上。

江漫走過去,沉默地從他手中拿過打火機摁下,替他點燃了那根煙。

程骞北狠狠吸了口,緩緩吐出一點,看着近在咫尺神色莫辨的女人,嘴角露出一絲譏诮,道:“你不是想了解我嗎?這就是我曾經的生活。是不是覺得很可怕很肮髒?公主殿下。”

江漫沒有被沒他語氣裏的嘲弄激怒,反倒是心平氣和地看着他,許久才淡聲開口:“你一直想脫離那種環境吧?所以才努力讀書。”

程骞北不置可否。

江漫繼續道:“你并不想爛在那裏,所以一直克制着自己,在十四歲之後沒有再重傷過人,沒有犯過任何事,對嗎?”

程骞北看着她的眼睛微微眯起來。

如果說之前她還有些懷疑他可能會因為成長經歷而越界的話,現在的她則已經很确定,正是因為這種經歷,讓他絕不可能越界。

因為一個目睹暴力、性等罪惡如同家常便飯的少年,對于犯罪的邊界應該是模糊的,但是他在十四歲之後,就再沒有犯過任何事,而是一直沒放棄努力學習考上重點大學。這說明他在那種環境下,強迫自己保持着清醒,并且努力與環境劃清了界限。

這種可怕的理智和自制力,讓他成功脫離下塘街,出人頭地,成為名副其實的成功者,也必定會讓他始終保持清醒,不至于為了名利就越界。

就如同她之前不明白,以他的條件,怎麽會那麽潔身自好。原來不過是一種與曾經劃清界限的方式。

現下的江漫徹底相信,他說自己沒觸犯過法律絕非謊言,也許他會利用游戲規則,用盡手段,甚至違背一些道德上的東西,但絕對不會犯法,這是底線。

因為他太清楚,一旦犯法,他從下塘街走出來所做的努力和堅持,也就沒有了任何意義。

對于江漫來說,這也就夠了。

她看着他緩和下來的眼神,幽幽嘆了口氣,道:“我想了解你,那是因為你是我想要一起走下去的人,我得對自己負責。你的成長環境确實超出了我的預期。但這沒什麽可怕的,因為人沒有辦法選擇自己的出身。也許你的成長背景如你所說很肮髒,但你并不是。當然,可能你也不是什麽好人,但這世上有幾個人能完美無缺?”

兩個人之間隔着淡淡青煙,程骞北默了片刻,問道:“所以你現在了解我了,确定要和我走下去嗎?”

江漫默了片刻,忽然狡黠一笑:“本來是确定的,但是現在又不确定了。”

程骞北皺眉。

江漫挑眉一笑:“畢竟我是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可是有很多選擇的。”

程骞北愣了下,忽然笑開,将手中的煙摁滅在桌上的煙灰缸裏,在江漫轉身昂首出門時,從後面将她攔腰抱起,放在寬大的書桌臺面上,随手将上面的雜物掃落在地,抽出自己的皮帶,把她的雙手捆住。

“公主殿下現在被我俘虜了,以後就是我的專屬禁脔,不會再有其他選擇了。”他笑着道。

江漫雙手被縛,被他壓着動彈不得,哇哇大叫:“程骞北,你這個王八蛋!趕緊放開本公主,本公主豈是你這個逆賊能染指的!”

程骞北笑着覆上去,将她的嘴唇堵住。

一場兵荒馬亂,最後收場是在地上散亂的書堆裏。

兩個人都光着身子躺着,因為被程骞北抱在懷中,江漫倒是沒覺得不舒服。

她渾身沒了力氣,懶洋洋拿起一本書翻了下,笑道:“雖然你說你不懂藝術也不喜歡,但竟然能看完這麽多書!”

程骞北大言不慚道:“生活所迫。”

江漫輕嗤一聲:“所以你不喜歡藝術,那喜歡什麽?”

程骞北:“我也不是不喜歡藝術,其實有些行為藝術還是挺喜歡的。”

“啊?”

程骞北壞笑道:“比如剛剛和你的行為就很藝術,我很喜歡。”

江漫毫不客氣地拿起手中的書砸在他腦門。看到他被自己砸得倒吸冷氣,又趕緊給他揉了揉。

揉了會兒,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好笑道:“我說你為什麽要叫我公主殿下?你這諷刺手法缺不缺啊!”

程骞北笑道:“我這可不是諷刺。對少年時代的我來說,你這樣家境優渥無憂無慮不知人間疾苦的女孩,跟公主有什麽區別?”

江漫撇撇嘴,想了想,笑着随口問:“那你以前有沒有喜歡過什麽公主?”

程骞北作勢思考了片刻:“不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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