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四十五章
“不告訴你。”
他語氣帶着點漫不經心的戲谑,明顯是在故意逗弄她。江漫嗤了一聲,從他身上撐起來,将散落在一旁的長T恤随便套上。
程骞北也慢條斯理起身,穿上地上的居家褲後,彎身一本一本地将地上的書拾起來,放回書櫃。
江漫抱着手臂,靠在大書桌前看着他的動作,笑道:“你有本事別撿啊?脾氣還挺大!”
她回想了下剛剛他的樣子,其實嚴格意義上來說,算不上發火暴怒,但也确實挺吓人的。
程骞北聞言回頭淡淡瞥了她一眼,輕笑了笑道:“我這不是讓你看看真實的我麽?”
江漫皮笑肉不笑呵呵兩聲:“是挺真實的。”
程骞北但笑不語,繼續背對着她慢條斯理收拾書櫃。
江漫幹脆坐上書桌,雙手撐在臺面,兩條腿離地微微晃動着,歪頭打量着男人的背影。
她已經了解這人了嗎?其實可能也不算,因為他整人的氣質和性格都太複雜。
在大部分眼中,程骞北是紳士矜貴冷峻而不可接近的,甚至還帶着點禁欲氣質,這當然不是僞裝出來的,這也是真實的他,或者說是他真實的一面。因為他也是名校貨真價實的高材生。
但除了這一面,江漫也見識過他玩世不恭的痞氣,以及偶爾故意展露的一點幼稚。
當然,還有那麽一點點不經意的溫柔。她相信,這都是他真實的特質。這大概就是人的複雜性。
她目光從他光裸的脊背滑下,落到線條好看的腰間,忽然一頓。在一起這麽久,她這才注意到,他腰間竟然有一條長長的疤痕,雖然顏色已經很淺,但足有兩寸長。
江漫皺眉從桌上跳下,赤着腳走到他身後,伸手撫上他的後腰。
程骞北專心整理,一個沒注意被她這輕輕一碰,差點打了個激靈,下意識捉住她的手道:“等我整理好書再來!”
江漫沒好氣地拍開他的手:“誰要再來?你這腰上的疤怎麽回事?”
程骞北反手摸了下腰間,不甚在意道:“這個啊!小時候在下塘街被一個收保護費的混混用刀給砍傷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江漫心裏确實忍不住一抽,下意識問:“多大的時候?”
程骞北想了想:“十二還是十三歲吧?反正那幾年三天兩頭就有人來店裏鬧事,受傷是家常便飯了。”
江漫胸口一陣酸澀,半晌說不出話來。
程骞北似有覺察,回頭看她,見她眉頭皺成了一道川字,好笑道:“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江漫想象不出十二三歲的男孩被人砍傷的場景,她默了片刻,悶聲道:“我在想我十二三歲在幹什麽?”
十二三歲她剛剛進入初中,那時候家裏環境正是最好的時候,買了地皮蓋了大房子。父母生意很忙,請了阿姨專門照顧她,每天有花不完的零用錢,可以想買任何喜歡的漫畫和唱片。因為學校是重點初中,環境好校風好,周圍都是跟她差不多的孩子,大部分人的煩惱不過是考試沒考好,或者情窦初開時的一點甜蜜憂傷。
下塘街那樣的生存環境,對他們來說大概只存在于遙遠的港片中。
程骞北看了看她,笑道:“其實也沒你想得那麽可怕。下塘街雖然治安差了點,但周圍的街坊鄰居大部分都還是不錯的。”
江漫想到老警察和李姨對他的評價,深以為然地點頭,目光瞥到他剛剛放進去的那張照片,伸手抽出來,看着上面的兩個男孩,笑道:“你說你從小一起玩的都是這樣的孩子,長大了沒變成流氓,還真是挺難得的。這算不散出淤泥而不染?”
她擡頭看着他笑。
程骞北拿過照片,塞回書櫃,輕描淡寫道:“我的生活也不全是在下塘街,還有學校呢!在學校看到其他好孩子,當然想跟別人一樣。”他頓了頓,“主要是想把我媽帶出去過上安穩點的生活吧!”
可是他沒能做到。
江漫知道他母親過世時,他才十九歲。想必是他最大的遺憾。她沒去打擾他,退回去幫他将地上剩下的書撿起來。
程骞北回身看到她手中的書,順手接過來放進櫃子,然後又忽然像是想起什麽似的,轉頭定定看着她。
“幹嗎?”江漫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程骞北扶了扶額,本來只是輕笑了笑,但很快就像是忍不住一般,大笑起來。
“你有病啊?”江漫上前揍了他一拳。
可是揍完,自己也莫名其妙笑了起來。
程骞北眉梢眼角都是笑意,看着她道:“你覺不覺得我們跟倆瘋子一樣?”
江漫心說可不是麽?瓊瑤劇都沒他們這麽跌宕起伏,又是失控丢書又是瘋狂做了一場,現在還老老實實在這兒收拾。
不過她肯定是不會承認的,故意哼了一聲:“那是你,我可正常的很。”
程骞北仍舊看着她的眼睛,漫不經心問:“我要真是個瘋子,怎麽辦?”
江漫翻了個白眼:“當然是送你去精神病院啊!”
程骞北失笑搖頭,回身将最後一本書塞進書櫃,輕描淡寫道:“最近我的各種爆料肯定會滿天飛,你不是要去度假嗎?我訂了明天的機票,咱們去躲幾天。”
江漫大驚:“你效率也太高了吧?還真是說走就走的旅行。行了,那我去收拾行李。”
程看着她光着腳跑出書房,嘴角不自覺翹起。
海島是程骞北選的,是一個相對比較冷門的小島,國內游客很少。非常符合躲一躲這個目的。
幾天下來幾乎沒看到什麽國人面孔。
因為不用再去想着工作,再加上和喜歡的男人在一起,這是江漫工作後最輕松的一個假期,白天游泳潛水,晚上看星星。當然這只是開頭兩天,後來她随口一提,說天天潛水游泳也沒意思,然後就被程骞北拉着待在酒店房間,過了三天沒羞沒臊的生活。
本來他還打算繼續這麽過到假期結束的,但江漫忍無可忍,在第四天傍晚,終于揭竿而起,換上漂亮裙子出了門。
傍晚的海灘很漂亮,人也不少,除了黑皮膚的島民,基本上都是歐美游客。兩個人夾在其中還挺顯眼,尤其是江漫這種苗條白皙的東方女孩,更是回頭率頗高。
兩個人坐在海灘邊吹海風時,就有好幾個光膀子的老外過來搭讪。
在第五個再次過來和江漫說話時,程骞北臉都快綠了,沒好氣用英語道:“她是我老婆。”
那老外還露出遺憾又驚訝的表情:“真的嗎?我還以為這位甜心不到二十歲呢!”
那老外走的時候,還沒忘朝東方甜心抛了個媚眼。
江漫差點沒笑岔氣,不過看到程骞北一張黑臉,還算是有良心地收回了笑容,道:“據說老外都不太看得出我們中國女人的年齡。”
程骞北呵呵冷笑了兩聲,沒說話。
江漫被他逗笑,看到桌上的飲料喝得差不多,故意唉聲嘆氣道:“我去買點冰飲給你消消火。”
程骞北道:“要最冰的。”
江漫起身:“幼稚!”
她走到海灘邊的飲料屋,選了兩款冰飲,正端着要回去,餘光瞥到旁邊出現了兩個華人面孔。
下意識轉頭看了眼,一高一矮兩個男人穿着島上随處可見的沙灘褲,光裸的膀子紋着繁雜的刺青,看起來不像是什麽好鳥。
那兩人也朝她看了看,目光露出一絲輕佻。
其中一人道:“美女,一個人?”
江漫心想好不容易遇到兩個同胞,無奈卻不是什麽正常人。她冷淡回了一句:“不是一個人。”
“是嗎?”
她正要走,其中一人去攔住她的去路,指了指後面的酒屋,笑着道:“異國他鄉相逢即是緣,一起去喝一杯怎麽樣?”
江漫眉頭皺了起來,正是異國他鄉,和這種人起沖突肯定是不好的,她正想着怎麽委婉打發掉這倆人,程骞北的聲音忽然插進來:“幹嗎呢你們?”
然後江漫就看到他将人推開,走到她身旁攬住她的肩膀,目光冷冷看向兩人。
個子高一些的男人看到他面色微變,嘴巴還才做了個口型,那屋內忽然傳來一道聲音:“阿勁,幹嗎呢?什麽時候了?還不安分點,趕緊進來!”
“诶!”高個子的男人應了一聲,又神色複雜地看了看程骞北,和同伴一塊返回了酒屋。
“走吧!”程骞北從江漫手中接過一杯飲料,拉着她的手往回走。
走了幾步,江漫也不知想到什麽,下意識回頭看了眼,一個華人面孔在她看過去時,折身進屋,一只布滿紋身的手臂一閃而過。
雖然只是一剎那,江漫卻莫名覺得有點眼熟。
“怎麽了?”程骞北回頭順着她的視線看了眼,問道。
江漫轉過來搖搖頭:“沒什麽,就是覺得剛剛那兩人有點奇怪。”
程骞北狀似随口問:“怎麽個奇怪法?”
江漫想了想,道:“我怎麽覺得他們好像認識你啊?”
“是嗎?”程骞北好笑道,“不會是看到國內那些新聞了吧?我看這幾天我的新聞還一直是熱門,葉家人也真是舍得下血本的。”
江漫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小聲道:“那我覺得咱們倆得小心點!”
程骞北一愣:“怎麽了?這裏治安挺好的啊!”
江漫道:“那倆人一看就不是善類,要是知道你是誰,在這人生地不熟的異國他鄉,綁架你勒索錢財怎麽辦?你今年可是財富榜三十歲以下富豪排行前十的。”
程骞北歪頭看了她一會兒,笑着戳了戳她的腦袋:“你想象力還挺豐富。”
江漫翻了個白眼,道:“我說真的。”
程骞北笑着搖搖頭,不經意地回頭朝剛剛的酒屋看去,那原本空着的門口,不知何時站了一個平頭男人,正一動不動地看着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