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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四十九章

江漫擡頭,看向坐在自己旁邊的男人,他也正在看手機,眉頭輕輕蹙起,顯然是看到了王昊天自首的新聞。

“之前島上的人就是王昊天對嗎?”江漫問。

程骞北擡頭看她,默了片刻,還是點頭。

江漫道:“所以你選擇那個小島并不是為了和我度假,而是去見王昊天?”

本以為那是獨屬于兩人的美妙假期,現在告訴他原來去那裏是另有目的,這個認知讓她很有點不舒服。當然,現下一切還未塵埃落定,她倒也不至于去矯情這點細微末節的東西,只是對他的隐瞞,不太理解。

程骞北放下手機,語氣平靜道:“我去見他,本來是希望他回國自首,但是見到了人之後,還是不忍心強求,而且還給了他一筆錢幫助他逃亡。”他頓了頓,直視着他的眼睛,“你說過你的底線是不觸犯法律,我也說過我不會犯法,但是在這件事上我沒完全做到。所以……我該怎麽告訴你?如果告訴你了,你又要怎麽做?”

江漫一時語塞,是啊!她該怎麽做?

而他又做錯了嗎?

她不會忘記,那天他拿着與王昊天的合影所說的話,他說那是他最好的朋友,以前是,将來也是。沒有人是聖人,能夠在情與法之中,做到鐵面無私。

程骞北嘆了口氣,道:“我不是故意隐瞞你,只是有些事情,不知道要比知道好。這次我也只是賭了一把,賭昊天會回來自首。”

江漫被這消息弄得如鲠在喉,半晌才問:“那如果他不自首呢?”

程骞北默了片刻:“不會的,我了解他,他這個人最大的有點就是孝順和講義氣,知道母親生病,我卷入是非還被他牽連,他肯定會回來的。”

江漫看着他篤定的神色,過了許久,又問:“你還有什麽沒告訴我嗎?”

程骞北對上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搖搖頭:“葉家的一些事而已,不重要。”

江漫點頭,葉家本來就一地雞毛,她倒是無所謂有什麽事是她不知道的,只等着官司趕緊結束,讓她的生活回歸正軌。

程骞北說完這話,輕輕舒了口氣,過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窗邊,看向外面的夜色,過了許久之後,聲音低沉如水般一字一句道:“我和葉家的事是時候做個了結了。”

江漫看着他沒說話。

王昊天自首的一個星期後,關于他所涉的洗錢案,案情徹底查明。警方順藤摸瓜打掉了那個神秘的上游集團,王昊天在這個大案裏并不重要,因為自首舉報有功,加上承諾返還所有投資人的資金總計幾十億,網上的法律人士預計了一下,也就坐個三五年的牢。

雖然三五年已經足夠長,但對于他涉及的犯罪金額來說,已經算是很輕了。

更重要的是,因為他的自首,案情明朗,程骞北徹底洗清嫌疑。

在和葉家的官司開庭前洗清涉及刑事案件的嫌疑,無疑讓輿論稍稍換了一道口風。

一個月後,案子如期開庭。這場持續熱了幾個月的争産風波,自然是引來了大批媒體關注。程骞北只委托了律師,并沒有親自出席。

因為沒了刑事案子在身,加上江漫很清楚葉老爺子将所有畫作贈給程骞北,是出于心甘情願,并不存在任何欺詐,所以看他氣定神閑地待在家裏,倒也沒太擔心。只是在那個還是有點害怕葉家會不會出什麽大招。

不過她很快知道,葉家有沒有大招不是很清楚,但是程骞北這邊卻出了一張讓衆人嘩然的王牌。那是一份簽字蓋章的捐贈協議。

協議很簡單明了,作為葉鶴鳴先生所有畫作和手稿持有人,為遵從葉老先生不願意再将作品流入市場的遺願,他會将所有作品在鶴鳴軒免費向公衆展覽三年,三年之後,所有作品将分別捐贈給國家博物館、國家美術館、以及八大美院作為收藏和展覽學習之用。

這份協議的時間是在兩年之前,也就是葉老爺子将東西贈給他不久,鶴鳴軒剛剛開放時。

有了這份捐贈協議,程骞北狼子野心的稱號,算是當場就被摘掉了。就算是法官想傾向于葉家,也沒那個膽子。人家這是大公無私捐給了國家,為國家藝術事業發展做貢獻,你還敢幫人從國家手裏搶東西?除非是烏紗帽不要了。

判決結果當庭就出來了,自然是判決葉鶴鳴對程骞北的贈予合同合法有效。

葉家人被打得個措手不及,這場争産糾紛頓時成了個笑話。标的幾十億的官司裏,肯定有人是狼子野心,程骞北不是,那哪些人是不言而喻。

葉家兩兄弟出來時,被記者團團圍住,臉色難看得如喪考妣。媒體向來是看熱鬧不怕事大,噼裏啪啦問了一堆難堪的問題,葉家人自然是一個都沒回答,灰溜溜上車拉上窗,絕塵而去。

作為上層名流,葉家這回丢臉是丢得十分徹底,瞬間被輿論的洪流給淹沒。看笑話的人都覺得,難怪葉老會把作品贈給私生孫子,因為只有這個不差錢的私生孫子才不會打畫作的主意。

只有少數清醒的人意識到,程骞北之前忍受那麽多髒水和惡意揣測,一直到法庭上才出示這份雖然算不上證據,但卻足以決定判決的捐贈協議,明顯就是故意用絕地反擊的方式,狠狠打了葉家人的臉,讓他們成為全天下的笑柄。這些名門的那些鬥争,只怕沒那麽簡單。

這個少數清醒的人,自然也包括了江漫。

她和程骞北待在家裏看熱鬧,在庭審細節出來後,江漫看向那個在家裏氣定神閑喝着茶的男人。難怪這麽久以來,他好像真不緊張,原來是留着底牌,早就胸有成竹,不過是遛着葉家玩玩而已。

江漫實在忍不住,揍了他一拳,笑問:“這麽大事,怎麽不早告訴我?”

程骞北輕輕笑了笑:“給你一個驚喜。”

驚喜嗎?當然是驚喜的,畢竟她和他如今是一體的,這幾個月也着實是為這事煩透了,看到面目可憎的葉家人顏面丢盡,她還是很有些神清氣爽的。

她想了想,又奇怪問:“那麽多畫作說捐就捐了啊?那當初為什麽争?”

程骞北輕描淡寫道:“我又不缺錢,只是不想讓那些東西落在葉家那兩兄弟手中,糟蹋!”

江漫點點頭,道:“葉家被你這麽一弄,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

程骞北鄙薄一笑:“他們想善罷甘休,我還不願意呢!”說着看向她,揉了把她的頭發,盯着她的眼睛道,“不用擔心,好戲才開始呢,你看熱鬧就好了。”

他眼神裏露出一抹略微扭曲瘋狂的神色,站起身居高臨下看她,道:“江漫,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在這個世上最重要的人。事到如今,我也沒必要再隐瞞你。”

江漫有些忐忑地對上他的眼睛,等他繼續說下去。

程骞北道:“我比你以為的更痛恨葉家的人,我回到葉家,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找機會讓葉家兄弟身敗名裂。”說着無奈地笑了下,“但爺爺對我太好,所以我一直忍了這麽多年,如今爺爺已經過世,我不會再等了。”

江漫看着他眼神裏掩藏不住的怨憎和扭曲,心中一驚,問道:“到底怎麽回事?”

程骞北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父母這輩子的悲劇,都跟他們脫不了關系。”他頓了頓,又才繼續,“當初我母親從懷着我從湘南來到這裏找葉敬文,才知道原來他早就結婚生子,她沒有糾纏,獨自生下我後,認識了我父親,兩個人一起在下塘街開了家小店。她從來沒有想過去找葉敬文,甚至在臨終前我才從她口中得知自己的身世。”

他擡起頭,眼睛沒什麽聚焦地看向牆上的一幅畫,像是陷入不太愉快的回憶:“小時候店子裏,經常穿着制服的人來店裏各種檢查罰款,時不時家裏就會惹上麻煩。我後來才知道是因為林清容不下我們母子在江城,想把我們一家趕走,所以利用家裏關系找我們麻煩。後來有一次,我媽騎着三輪車去進食材,半路撞上了一輛名貴的車,那是林清讓葉敬知故意設下的意外,想讓我們因為無力賠償,混不下去離開。我爸接到電話,騎着摩托車匆忙趕過去時,在路上出了意外,沒再醒過來。可能是因為這場意外,我父親過世後,他們沒再找過我們麻煩。”

他停頓片刻,深呼吸了口氣:“我高三那年,我媽因為勞累過度患上不治之症,我這才知道我的身世。走途無路之下,我去找了葉敬文,跪下來讓他給我醫藥費救救我媽。你知道他和林清給了我多少嗎?”

說到這裏,他忽然笑起來,伸出兩根手指:“兩千塊!像打發乞丐一樣。因為沒有錢,我媽沒有得到最好的治療,入院幾個月後就過世了。”

江漫本以為他的身世和下塘街的遭遇已經足夠戲劇離奇,但現在才知道,悲劇永遠都不是單線的。

她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臉,如鲠在喉,一時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過了片刻,程骞北一字一句問道:“我等了整整十年,你說,他們該不該死?”

十年!一個人抱着仇恨按兵不動過了十年,江漫倏地打了個寒顫,終于回神:“你想幹什麽?”

程骞北輕笑了笑:“放心,我不會做什麽違背法律的事的,葉家那幾個人都是金玉其表敗絮其中,十年還不夠我收集證據,讓他們身敗名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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