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尋找
十六年前秋狩,裴述的父親裴炎一箭失誤射了遂平公主之夫魏子衍,當時的情況,也是魏子衍控制不住馬匹才出現在裴炎的箭前,實際上也怪不得裴炎,箭都射出去了,哪能追得回來,魏子衍被射中也得怪他不夠小心沒看清周遭情況。可遂平公主很不高心,并且、因此耿耿于懷,倒是魏子衍脾性不錯,也不記仇,回頭還勸了遂平公主。彼時裴炎年輕氣盛,既然是誤傷,稍作解釋後便沒有再說什麽,魏子衍養傷期間着人送藥問候并非親自登門探望,這讓遂平公主更加氣憤,氣憤裏頭還夾雜着幾分怨恨,認為她與驸馬受人輕視。再加上真平公主有事沒事在旁添油加醋地嘲諷,遂平公主至今郁結于胸,對裴家一貫态度不大好。
她不高興,真平公主自然就高興了,輪到她舉宴,送去裴家的請帖一天送兩遍,重着送。裴炎不傻,兩位公主之間的争鬥他當然看得出來,每每找借口拒了,或者僅讓裴述去。然而那時候裴述大多的時光在東宮陪昭陽,昭陽不喜這些宴會不去,裴述當人沒空去,最後裴家沒有人出席。可即便是如此,輪到真平公主舉宴的年頭 ,仍然樂此不彼地往裴府送請帖,因遂平公主從來都是連送都不送的,為此帝都已經有不少閑言碎語,真平每年聽着這些話心情就比較不錯。
以前遂平公主還不怎麽在意與裴家的關系,拖着一年是一年,現如今昭陽已經掌權,憑着裴述與昭陽的關系,遂平公主都不得不對裴家改變态度,請帖也送去了裴炎手裏,表明她願意放下之前怨結。遂平公主願意了怨,裴炎哪有不了的道理,着人回複按時出席,裴述也前往通行。
父子倆一前一後,裴炎雖然甚少參與這些場面,但到底是在官場混了幾十年的人,但凡在場的還能有哪個是他不認識不熟悉的,席地而坐後少不得與過去的同僚聊上幾句。裴述随坐在旁,不可避免被誇贊小裴大人年輕有為之類的話,這讓裴炎覺得十分地有面子。
這是一場宴會,沒有人會把所有的話題都停留在朝政之上,很快談着談着就談到家中的子女,尤其是現如今家裏正有适齡或要娶妻或要嫁人的官員。歷年的宴會之上,少不得有人趁着帝都的世家子嗣在場細細打量以籌劃何意的人選。裴炎出席也正抱着這個念頭要給裴述再挑一挑妻室。汪書令的孫女無疑讓她很中意,但這事還得談一談汪家長輩的口風。汪奎年邁,這些熱鬧的場面已經不再參與,但他的兒子兒媳卻是在的,裴炎決定先探一探汪詩雨父母的口風。
那邊汪嚴令剛被妻子叫去雅間聽女兒哭訴了一番出來,正冷着臉坐在席位上思忖着真平公主以及他的驸馬趙正。女帝陛下與太子的關系如何汪嚴令心知肚明,但依照父親的指示,作為臣子,在君臣之道上盡自己的職責就是,言下之意就是要他不要插足陛下與太子之間的恩怨争鬥,但這個根本難以做到。他要除去趙正,第一得罪的就是真平公主,而這幾年來真平公主和太子越走越近,無疑牽扯到太子。而女兒中意裴述,裴述又深得陛下信任,一旦與裴家結親,無異于将汪家和裴家綁在一起站到陛下的一邊。汪嚴令聽到裴炎宛轉地表達了欲聘他女兒為兒媳,既沒有果斷拒絕,也沒有表示出贊同的意思,而是同樣宛轉地表達要回去聽長輩的意見。
這是合情合理的回應,正在裴炎的意料之中。待裴炎與汪嚴令交談之後,裴述冷臉看向自己的父親,語氣飄渺道:“我斷然不會娶汪詩雨,父親還是趁早打消這個念頭,否則将來場面收不住可就不好了。”
裴炎聞言色變,沉聲道:“不想娶延昌郡主為父已經不與你計較了。汪書令的嫡幼孫女不好麽?才貌出身都與你相配!為父已經聽清兒說了,那汪家女兒恰好也正喜歡你!你還想怎樣?”
“兒子還是那句話,娶妻的事不勞父親插手。”裴述從席位上站起來,拂袖離開。
裴炎差點怒罵逆子,想到今日的場合,硬生生忍住怒火。
裴述離席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昭陽,但東郊之大,他無法确定昭陽究竟是在周遭漫步還是已經回了宮中,只得尋着感覺在沿着涼河四周尋找直到日暮沉沉。帝都素來有宵禁,但盛行郊游會的前後幾日卻是沒有宵禁的,故而到了傍晚,照樣人頭攢動,比之白日的熱鬧絲毫不承讓。
裴述找了很久,仍然沒有找到,卻意外地遇到慕盼盼。
慕盼盼對裴述的印象極其深刻。因當年小姑從帝都趕來為她祖父奔喪時,随同的還有裴述。那個年紀的裴述已經出落得十分不同于尋常的孩童,慕盼盼一見到裴述便很喜歡纏着他玩,不過裴述卻總是寸步不離地跟在小姑身後。彼時她年幼還不懂什麽情愛,聽得母親說裴述大約是很喜歡小姑。于是慕盼盼就拿這個事來威脅裴述出府歸來的時候給她捎帶點東西,沒想到裴述真的每次回來都給她帶。
當時的慕盼盼也沒想太多,覺得可能是因為裴述要給小姑買東西才順帶給她稍的,或許根本不是因為她幼稚的威脅。之後幾年來,慕盼盼也聽聞帝都很多事,覺得母親所言的實在很有道理,裴述就是很喜歡她小姑。
慕盼盼朝裴述奮力招手,喊道:“裴述!裴述!”
裴述腳步頓了頓,沒什麽表情,扭頭就要走。他對慕盼盼當然也有印象,印象中她是個最愛纏着昭陽撒嬌的小姑娘。
“你轉什麽啊,我在叫你呢!”慕盼盼擡腳跑過去,“你站住!”
被攔住去路的裴述這才皺眉正眼看向她,“何事?”
“沒事我就不能叫你了嗎?多年不見,好歹是舊識,你這樣不跟我打聲招呼擡腳就走這算基本的禮貌嗎?”剛才她看得不算仔細,走近後又把裴述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啧啧贊道:“難怪延昌郡主那麽癡迷你,真是長得越來越好了啊——”
若她不是昭陽疼愛的侄女,裴述大約不會理她,聽她講的又是無關緊要的事,急于尋找昭陽的裴述又要離開。
慕盼盼看他急匆匆的樣子,試探着問道:“你是不是在找小姑?”
裴述很明顯地一滞,慕盼盼欣喜地跳起來,歡笑着道:“果不其然!不過我告訴你,小姑午後就說要回宮,此時必然早已不在東郊。你就算把東郊翻遍也是找不到小姑的!”
聽了慕盼盼的話,裴述才徹底放棄找人的念頭,他竟然忘了,以昭陽的性子顯然不會在如此熱鬧的場合待上一整天,他縱然翻遍整個東郊也确實找不到她。
慕盼盼嬉笑着道:“裴大人不是成日在小姑身邊麽?今日不過是不巧錯過了小姑,往後見面的時日多得是,犯不着如此焦急嘛!若是擔心小姑的安危你大可放心,十一在小姑身邊守着呢,小姑雖然醉了酒,但有十一在無妨的。”
醉酒......若非因為知曉她不勝酒裏,裴述不會如此焦急。午晏上他看到她喝下三杯遂平公主的酒就知道她會有醉酒的跡象,若不是被他父親牽制着,他必然早早離席随她而去。上一次在皇陵遇刺的場景讓他猶記于心,每每想起總是心疼,又恐怕她再出意外,除了擔憂還是擔憂,以至于在四處尋了半天。
慕盼盼見他陷入沉思不由地搖了搖頭,遠遠看見一輛馬車擠着人群而來料想是來接裴述回去的,等到馬車靠近停止裴述上車後,及時地踏上一只腳,“不行,你得送我回宮,這兒離宮太遠了,你是小姑的臣子,自當為小姑辦事!”
裴述越過她從馬車跳下,吩咐趕車的小厮,“送這位小姐到宮門外。”
慕盼盼一看他管自個走人,立即跳下來跑過去,“你回來!你回來!誰叫你走了。”
裴述沒理她,腳步不停,繼續向前。
慕盼盼氣鼓鼓喊道:“哼!你走啊,你敢走回頭我就去給小姑說你愛慕小姑很久很久了!”
裴述停下來,眼神幽冷,負手轉身,“這句話你已經威脅過很多遍。”
“再多遍裴大人不還是受威脅嘛!”慕盼盼笑呵呵地跑到裴述邊上,擠眼頗有成就感地拿手肘碰了碰裴述的左臂,“怎麽樣啊,你是就這麽把我落在涼河邊,還是把我送回宮,再回去?”
“我最讨厭受人威脅,”裴述不鹹不淡道:“以前不過看在你還是個孩子的份上才由你胡鬧,以後這句話不管用了。你要告訴昭陽,盡管去就是。你說了,昭陽也未必會信你所言。”
不管用了?這下慕盼盼急了,猛地拽住裴述的左臂,手指揪得緊緊的,話說得已經很沒有底氣:“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回頭我可真的去告訴小姑了。你,你要不再仔細,考慮考慮!”
裴述輕而易舉地掰開她的手指,眼神有幾分壓抑卻故作輕松道:“不用考慮。”
慕盼盼只覺得心頭倏地一顫,他這個樣子分明看起來很不好受,根本就是承受不住的樣子,偏偏還要裝作不在意,這不是找虐麽?但見他又如此堅定不移,不由地長嘆一口氣:“算了算了,盼盼只不過是跟小裴大人鬧着玩而已,回頭小裴大人別在小姑面前告盼盼無理取鬧的狀就是了。”
最終裴述還是把慕盼盼送到了宮門外,慕盼盼送腰際掏出一塊令牌給侍衛,侍衛當即恭敬地請她進去。
慕盼盼跑回幾步去找正要離開的裴述,熱切地問道:“你還要去見小姑嗎?如果你想的話,我現在可以好心帶你進宮。”
裴述道:“不用。”
慕盼盼驚訝:“你找了小姑半天,不是急着想見小姑是什麽?”
裴述轉身,沒有回答。
慕盼盼摸了摸腦袋,她搞不懂裴述在想什麽,但是她敢篤定,要是他再這樣下去,他與小姑之間十之八九這輩子只能是君臣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