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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秋巡

自裴述病後,昭陽對他關懷備至,因此祁寧的臉上連着陰沉了好幾天,要不是确定身體尚好,真會叫人以為太子也病了。祁寧最近連聽宮女禀告如雪身體狀況的心思都沒有,因此所有人都覺得如雪已經失寵,絞盡腦汁籌劃尋個姑娘送去他身邊。

其中有不少人特地邀請康王去聽曲,拐彎抹角向他讨教太子喜歡的類型。

康王最愛聽曲,以及邊聽曲喝酒。十幾杯下肚摸不清東南西北仍然沒吐出一句箴言,直到醉醺醺的康王抱着柱子拍掌叫好,以張廉為首的幾名官員才不抱任何希望垂頭喪氣離開。這些人估計是失望透頂過了頭,走時還忘了買賬,最後在隔壁藥鋪的雲烨給康王買了賬,還請了小厮把康王送回府。

昭陽又去了一趟裴府,裴述的病看上去好了許久,但氣色卻不見好,明眼可見心事重重。向來只有別人想盡辦法安慰昭陽的份兒,昭陽少有纡尊降貴去安慰別人的時候,裴述毫無疑問是例外,但這并不意味着她的安慰能夠起到任何作用。

昭陽并不清楚他心病的由來,也始終不明白他的心意,所有安慰的話如同插在裴述心尖一把又一把銳利的刀,相反地,只不過讓裴述的情況更糟糕。

同去的慕盼盼尋着魯末問東問西,見對方的回答總是那麽小心翼翼,覺得十分無趣,而出了屋子又被裴府的下人盯得緊緊,防賊似的,出了院子則被裴炎的一張嚴肅的老臉盯着看,最終抵不住裴府凝重的氣憤,麻溜地出府去東市轉悠,不湊巧在一家首飾鋪子趕上一場掐架。

她長在宜陽府裏,家中唯有長姐與長兄,沒有旁的弟弟妹妹,從小到大都是被長兄長姐哄着長大的,只有她與人鬧脾氣的時候,年長的哥哥姐姐們大多讓着她。而祖母一貫注重教養,她若是氣得過了,也由不得她胡鬧,必會出面訓斥幾句。是以長到這個年紀,慕盼盼的脾氣雖不算好,但絕對不壞,這也是昭陽一直喜歡她的緣由。

在吵鬧的正是在郊游會上就結下仇的趙桑芸與汪詩雨,無非是汪詩雨先看上的首飾正要買了,卻被趙桑芸給奪了過去,這一次汪詩雨倒是沒有退讓示弱的意思,據理力争。反倒是店鋪的老板識得趙桑芸的身份,先說首飾不賣了,轉而又殷勤地奉送到趙桑芸的手上。

慕盼盼一個沒忍住為汪詩預打抱不平,說落趙桑芸仗勢欺人,順着把店鋪老板也數落了個遍。慕家老太太是個厲害的,慕盼盼打小被她帶大,所謂耳濡目,罵人的本事抵不過在宅院混了幾十年的婦人,但絕不會輸給沒什麽經驗的姑娘們。

趙桑芸劈頭蓋臉挨了一頓罵,直接氣得跳腳。她的氣性本來就挺大的,對汪詩雨尚且顧忌汪家地位,以及母親的教誨而不動手,但要她由一個不知來歷的姑娘說落而不還手毫無可能,擡腳就是要踢過去。

慕盼盼伶俐機敏,躲過了趙桑芸的腳踹,趙桑芸自己沒站穩,踹空一腳,身體向後一揚,扭傷了腰肢,摔倒在地上動不了。

這一鬧就把真平公主給召來,趙桑芸想要是母親知道自己又跟汪詩雨起争執不免又要被訓話,于是打定注意閉口不提,張口就是慕盼盼把自己推到了。

真平公主一來,慕盼盼才意識到趙桑芸的身份,悔得腸子都要青了。她一個在帝都無依無靠的還敢不要命地去給別人出頭,簡直不知道該說自己是有勇氣還是太愚蠢。要是祖母知道了這事,必定會指着她行事不懂得掂量自己的分量,只顧着腦子一熱就沖上頭去,不被人傷了都算好的,萬一被傷了,那也是活該,誰叫她自己沖動。

對面正是雲烨的鋪子,此前在郊游會上被慕盼盼稱作庸醫的正是他。雲烨在鋪子外頭張望了很久,始終沒有上去調節,姑娘家的争鬥太過麻煩,尤其是正值豆蔻年華的姑娘,不免臉皮薄,負氣些。他一個男人上去勸架,沒準左一個耳光,又一個耳光,畢竟從前他就挨過耳光,這種虧吃過一次,這輩子他都忘不了,再去體驗一回,除非他腦子有病。

慕盼盼垂着頭沒吭聲聽真平公主訓話,心中卻是郁悶想吐血。公主的女兒就很了不起嗎?陛下還是最疼她的小姑呢?但又想到真平公主是小姑的姑姑,事情要是鬧大了,等于給小姑惹了麻煩。即便回頭小姑不責怪她,回到宜陽,祖母都訓她個七暈八素。

最終雲烨看着小姑娘的一臉委屈樣終于也沒能忍住出去打抱不平。

雲烨是祁寧的發小,雖早年離開了淮王府,但近來又跟着祁寧出席遂平公主的酒宴,真平公主對他很有印象。雖蹙着眉看向雲烨,臉上的怒氣稍稍消減了幾分。

慕盼盼被訓斥得額頭滴着冷汗,看見雲烨倒是氣勁十足地喊了句庸醫。

雲烨哭笑不得,暗想我這個庸醫都來救你了,你這姑娘能不能留點口德。

“雲先生認識這丫頭?”

“認得。”雲烨一本正緊道:“未央宮與東宮離得近,進出東宮時偶爾見過慕姑娘從未央宮出來。”

未央宮住的人是誰全帝都都知道。真平公主沒緩過神,按住侍女的手臂喘了喘氣,臉色越發難看,似乎有些難以置信而問雲烨:“雲先生莫不是看錯了,陛下與這丫頭的身量可不一樣。”

“盼盼年紀還小,過幾年長大些,身量自然也高了。”從裴府出來沒見到慕盼盼,聽府外的侍從說是去了東市方向,昭陽這才尋了過來,問:“這是怎麽了?”

真平公主先是一怔,腦中将雲烨的話和昭陽的話連起來理出一個名字‘慕盼盼’,宜陽慕氏的嫡幼孫女。

雲烨笑着道:“沒有什麽事,不過是姑娘家生了點誤會。”

昭陽眉目不動,淡淡地道: “誤會?”

慕盼盼小手拉她衣袖:“小姑,盼盼發誓絕對沒有闖禍。”

昭陽佯裝嗔怒:“沒有闖禍怎麽被三皇姑訓話?莫不是三皇姑仗勢欺人?”

這話的意思其實已經很明顯,就是真平公主在仗勢欺人。

在場的都不是傻子,雲烨生怕引火燒身,已經動了趁人不注意溜走的念頭。

真平公主緩了片刻後,連連表示只是一場誤會,還給慕盼盼到了個歉。

慕盼盼這人不記仇,只顧着捏着昭陽的衣袖求她不要生氣,本來也沒有要哭的,待真平公主一行人走後,卻是紅着眼睛哭了起來。

昭陽最招架不住她這樣,拿袖子給她擦臉: “哭什麽?小姑怪你了麽?”

慕盼盼一把鼻涕一把淚:“小姑你是不是準備明天就讓隐七遣盼盼回宜陽?”

昭陽回道:“沒有。”

慕盼盼眼淚汪汪:“那小姑以後是不是不再準許盼盼出宮了?”

昭陽再次回道:“沒有。”

慕盼盼又繼續問:“盼盼再留在帝都是不是會讓小姑很頭疼?”

這回錦瑤笑了,回道:“慕小姐不要想太多,陛下昨日給宜陽回信,秋巡時帶慕小姐回宜陽,順便去探望慕老夫人,這也是上皇的意思。”

慕盼盼聞言當即止住了抽泣聲。

梁國一直以來有個慣例,新帝繼位需巡視疆國州郡。起初昭陽并沒有讓欽天監準備秋巡的打算,帝都的一切都不算穩定,熙帝又在重病中,要昭陽離開帝都,無論她如何都不能放心,但眼下熙帝病情好轉,欽天監又将行程提了上來。

欽天監呈上秋巡吉日後,姚岚幾次宛轉地表達了想同去的心意都被昭陽拒了,反而蘇景不費半點唇舌被添加在随同的名單之上。如果可以,昭陽最想帶走的人應該是祁寧,他留在帝都始終讓她很不痛快,但他若是待在身邊同樣讓她不好受。然而不管怎樣,祁寧如今身為太子,盡管昭陽可以忍受與祁寧相處,她都不能将一國儲君也同樣帶出帝都。

臨行前兩天,慕盼盼收拾完着從昭陽殿裏央求來的供品後,翹着腦袋深深遺憾裴尚書不能同行。

這是理所應當的,昭陽離開帝都,雖然帝都的事宜由熙帝來打理,但到底熙帝身子不如從前,裴述留下來協助處理朝政是最好的。

到了臨行前一天,熙帝扶着宮女自重病以來第一次踏出啓明殿來到長樂殿,昭陽正蹲在一株樹下挖土裝入一個罐子裏。

熙帝也蹲下來,手掏了一掊土裝入罐子裏:“昭陽想去懷岫,所以欽天監重提秋巡才沒有駁回。”

昭陽将裝好土的罐子封裝,問熙帝:“母上有什麽話想帶給父後?”

熙帝眼底有些濕意,從懷裏掏出一個月牙形的佩飾:“把這個埋進去。”

昭陽接過佩飾,指尖觸摸才察覺佩飾的表面看似完好,實際上卻有不少裂縫,她垂首看了很久,才終于記起大約是七八歲的時候,似乎見過父後寝宮見過這樣的一塊佩飾,那時她把玩過,完好無缺。

“這是你父後的東西,你去還給他。”

“母上,不留麽?”

熙帝沒什麽別的言語,由宮女扶着回啓明殿去休息。

次日涼河邊一艘大船前百官送別,帝都的官員大多被留,然而随行的名冊中,包括都察院禦史張廉及慎刑司主司蔡弘。倆人在荊州案子上結了下仇,又因京兆尹一職在朝堂唇槍舌戰,站在船板上彼此都沒有去看對方一眼。

昭陽坐樓船的第二層翻書,沒有去看一衆跪地的百官,直到夜幕降臨。

錦瑤掌了燈,樓外亦都掌了燈,也有巡查的侍衛在來回走動。忽然,似乎窗沿邊有什麽聲音,錦瑤手心冰涼一片,幾乎本能地想到刺客,捏住燭燈的手指不由得更緊,指節因為用力過度,手背青筋直爆,她小心謹慎地走到女帝身邊,俯身用幾不可聞的聲音提醒窗外有動靜。

昭陽從不認為這一趟行程有順利的可能,遭遇行刺是必須的,但沒有想到這才離開帝都沒有多久,就有人膽敢動手。船仍然在沿着帝都一帶前行,此處發生任何動靜,都城上的守衛軍都可以清晰地察覺并以最快的速度趕來,行刺成功的可能太低。

她擡手拿起桌案上的一個杯子蓋在蠟燭上,室內驟然一黑,而幾乎在同一時刻,窗戶裏翻進一個濕漉漉的人。

涼河,顧名思義,以其水之冰冷而聞名,秋夜之水,更攜三分徹骨寒氣。

昭陽眉眼一動,劈手奪過錦瑤手中的燭臺向來人身上砸去。

作者有話要說:

祁寧是我的心頭好,裴述也是我的心頭好,不如讓殿下和裴尚書去私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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