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不走
昭陽最終還是把錦瑤喚進來,讓她去拿一套奉宸司給蘇景準備的衣裳。舉目整個樓船上的男子,也唯有蘇景身量的衣服祁寧可以穿。
錦瑤把衣裳端給祁寧臉上毫不掩飾不愉快的表情。而要穿奉宸司準備給情敵的衣裳,祁寧也好不到哪裏去。
到了換衣裳的時候,又是一陣麻煩,昭陽不得已需要回避将內室讓給祁寧。
等一切都結束後,昭陽已經坐在外室打着瞌睡快要睡着,若不是錦瑤在旁邊時不時提醒着,恐怕已經睡了過去。
祁寧換完衣服出來,昭陽已經被他磨磨蹭蹭磨得失了對談的興致,抵着下颔無精打采道:“要麽離開樓船回帝都,要麽睡在外室,總而言之,不能讓別人發現你在這裏。”
竟然給了一個睡覺的地方,祁寧受寵若驚。
而錦瑤吓了一大跳,想要開口勸,卻想不出別的辦法,很明顯太子根本不會離開樓船。只得将外室稍作收拾,拿來一床被子鋪在地上。
祁寧這輩子雖然不想昭陽出生就有整個梁國,但到底也是活得金貴,生平頭一次需要如此拮據,只能打地鋪睡覺。這事是讓雲烨知道,又能拿來做話柄,喋喋不休念叨上好幾年。
昭陽轉身走回內室,合衣躺在床上,正要入睡的時候,外室有輕輕的腳步聲。原本睡眠就不好,一點點輕微的動靜都足以把她吵醒,換個場景她絕對讓祁寧滾出去,但現在她絕對不能讓祁寧滾出去。
這不能怪祁寧,他的動作已經很輕了,不曾料想到昭陽對聲音的敏感到了這種程度。入夜前潛入水底一路游着過來,其實他早就餓得饑腸辘辘,所以他只是起來拿水果填肚子。
昭陽手指按着腦門走到外室,祁寧正坐着小心翼翼地剝葡萄皮,見她出來,揚了揚指尖剛剝好的葡萄,氣定神閑地問道:“吃麽?”
昭陽暗吐一口血,咬着牙齒:“你再游回去,行不行?”
祁寧不慌不亂地将葡萄放入嘴中,拿起茶壺到了一杯,向前推了推,眸子裏盛着真誠的笑意,堅定而固執:“我不走。”
樓船游過兩岸點着燈火的州郡,光亮星星點點映在紙窗上,昭陽可以看清他豐神俊朗的眉眼,她見過淮王妃,是個難得的美人,他的容貌生得很像他的生母,那是一種筆墨難以勾勒的絕美。重生以來,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獨處,也是她第一次如此心平氣和地打量前眼前的人。與過去幾年所不同的,無需經過刻意的揣摩打量,她都能察覺到他眼中失去了一種叫做傲嬌自得運籌帷幄的神采。
“你說我總是習慣于把什麽事都往最壞的方向考慮,那麽現在你來解釋一下,不走的理由是什麽?”
祁寧一怔,擡手視線對上她,卻是沒有任何別的動作,遲疑了片刻後,反問:“昭陽認為是什麽?”
昭陽眉頭微微一皺:“我問你,你倒好又把問題推給我。你覺得我會怎麽想?能怎麽想?無非是你想更近距離掌握動向。你想聽到什麽樣的回答?”
祁寧見她沒有走近的意思,只能把剛才推到對面給她斟滿茶水的杯子拿起來喝掉,喝完後沉悶了半響沒吭聲。
昭陽臉色變得微沉:“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沒有腦子?我不管你到底想來做什麽?難道你打算就這麽一直藏在樓船上?還是明天一早向船上的官員宣布太子也跟來的消息?像話嗎?”
祁寧語氣平淡:“你可以借此治我的罪,這不是你一直以來都想做的麽?昭陽,現在在機會已經擺在了你的面前,為什麽沒有想到治我的罪?”
昭陽被問得腳下後退了一步,确實沒有想到,根本沒有去考慮這個問題,她滿腦子都在想祁寧跟來的緣由,沒想過拿他身為國之儲君肆意離開帝都這樁事治罪。但仔細一想,她能夠給出的懲戒無外乎斥責幾句,祁寧身上沒有任何官職,她也不能拿摘掉官職作為懲罰,而除了廢除太子之位,其他毫無作用的懲罰對祁寧而言都是不痛不癢的。
而現在兩人共處一室的事情傳出去無論如何都不好聽,所以昭陽還得幫他瞞着。
昭陽整宿都睡得不踏實,祁寧也睡得不踏實。
第二日同船的慕盼盼在大清早闖入昭陽的屋子,推開門就看見地上睡着個人,打水而來的錦瑤手中的臉盆咣當一倒。
慕盼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差點哭出來去抱錦瑤的腿:“錦姑姑,這這這誰啊?”
錦瑤也不去拾地上的盆,跑上前捂住慕盼盼的嘴,把她拉出屋子關上門。
這邊慕盼盼還沒有穩定情緒,另一邊蘇景穿戴整齊地踱步而來請安,錦瑤眼疾手快松了按在慕盼盼嘴上的手,好在慕盼盼到底算機靈,沒有掐着這個節骨眼問東問西。
“慕姑娘早。”
慕盼盼勉強從臉上扯出一絲笑意,“蘇侍君早。”
錦瑤向蘇景行了個禮,蘇景颔首,親和地向她問好,明明已經看到門前掉落的水盆,卻知趣地裝作沒有看見,笑着問道:“陛下起身了麽?”
生怕蘇景也一個不小心闖進去的慕盼盼搶先道:“沒有,盼盼方才也是要去找小姑的,可惜小姑尚未起身,”又胡亂道:“盼盼昨天看見蘇侍君左右手下棋,想來是沒個人對棋,盼盼棋藝不精,想請蘇侍君指點一二。”
蘇景仍然是溫和的笑,做了個姿勢:“慕姑娘請。”
慕盼盼向錦瑤擠了個眼色就随着蘇景向樓船上的一方棋室走去,只是錦瑤在宮中待了二十幾年,雖察人觀色的本事不及歷事三朝的杜德,卻也是個眼尖的人,蘇景越是表現的平淡,越是表明他心中已有所想,只不過刻意地不提罷了。
錦瑤望着蘇景走遠,回過去将地上的臉盆拾起來,向前垮了幾步後又退回去,心想還是去換一盆水再進去。
祁寧一直沒有睡着,若果來人是錦瑤絕不會有這麽大的動靜,他不用轉身去看來人的臉也可以推測出敢這麽冒失跑進昭陽屋子的人必定是被她一貫寵愛的慕盼盼。
睡在地上的滋味很不好受,祁寧此時的脖子都是酸痛的,昨天被昭陽砸到的肩膀就更不用說了,睡了一晚反而比被砸的時候疼得更厲害。夜裏也很疼,一床薄被掩不住夜裏的涼氣,祁寧整宿幾乎是倦縮着身子,聽着船游過緩緩的水流聲,試圖讓自己不去想太多,終究還是沒有睡着,直到外面已經隐隐約約有光亮時,抵不過身體本能的疲憊才要睡去。
這又是個極為漫長的過程,因昭陽似乎也睡得并不安穩,寬敞的屋子總能把輕微的聲音放大,她每一次的翻轉身都落入了祁寧的耳中,祁寧數着她翻身的次數輸到天亮,然後就聽到了慕盼盼的推門聲。
昭陽在錦瑤的伺候下梳洗,而祁寧只能自力更生,所幸錦瑤也給他端了一盆水,盆邊還挂着一塊幹淨的毛巾。
這心酸的場面是叫右預看見八成就要抹眼淚哭了。
洗漱之後是用早膳,昭陽恩準祁寧同坐,兩人面對面,昭陽始終沒說話,拿筷子夾菜都沒拿正眼看他。
錦瑤準備的早膳都是以昭陽的口味準備,即便太子在,她也不會特意為太子安排一兩道菜。祁寧昨夜只是拿水果填了填肚子,後來怕吵到昭陽睡覺沒有吃,不合胃口的早膳也只能勉強自己填飽肚子。
“一個時辰後,樓船會在欽州碼頭靠岸,什麽時候下船,怎麽下船你自己想辦法。”昭陽拿帕子擦了擦唇角,“下船後,你回帝都。”
祁寧手裏的筷子滞了滞,“其他的事我可以聽你的,回帝都,不行。”
昭陽蹙眉,咬着問了句:“你說什麽?”
祁寧已經顧不上填肚子,松了捏在手指中的筷子,正襟危坐道:“我早解釋過,皇陵遇刺的事情與我無關。我從來沒有動過要傷害你的心思,以前沒有,現在沒有,未來也不會有。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我可以用行動來證明給你看。皇陵刺殺案到現在都沒有查出兇手,我相信你心中有猜忌的人,但你大可先把我放在一邊。我之前告訴過你,要你注意身邊的人,這一次秋巡,也是對方下手的最好時機。”話到此處,昭陽的眉眼之間已經露出不耐煩聽的神色,祁寧撇開眼不去看,自顧自地繼續說道:“這不是在低估你的防範之心。只是再好的防範,莫過于在知曉敵方身份的前提下,畢竟敵暗我明始終是最吃虧的。”
昭陽的動作一滞,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從筷子間掉落,眼神黯了黯,“你不要告訴我,你特意跟來,冒着種種風險,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
“不是,”祁寧垂眼,伸手将她掉落的菜肴夾進她的碗裏,語氣溫柔而誠懇:“我只是放心不下你,怕你落入陷阱,怕你受傷。”
作者有話要說:
太子殿下:我不走......
作者君:你不走,我的讀者沒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