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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迷路

祁寧無法相信昭陽是否當真去了蘇景所說的三裏外的秋風齋,但這個方向倒是和在府衙外侍衛所說的是同一個方向,只能先沿路一路找尋過去,他既害怕自己沒有留意到細枝末節,又怕速度太慢無法及時趕到昭陽身邊,策馬奔騰的一路飽受煎熬。

祁寧沒有遇到昭陽,而是扶着錦瑤和慕盼盼的十一,慕盼盼昏迷不醒,臉頰有擦傷的痕跡和殘留的血跡,錦瑤額頭不止地流着血,正用力推開十一。而這四周躺着幾具屍首,十一手裏的劍還在淌着血,俨然是剛剛結束一場厮殺。

錦瑤推開十一的手,堅持道:“慕小姐交給我,陛下跟丢了,你先去找陛下,我擔心陛下有危險。”

十一躊躇不定,她離開,手裏的兩個人怎麽辦,全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

祁寧差點就直接從馬背上掉下來,走到十一面前時腳步都有些虛浮。

錦瑤憤恨地揪住祁寧的手腕,指甲掐進肉裏,咬牙切齒道:“太子殿下來的可真是時候,怎麽每一次陛下遇刺都能碰上太子殿下?今天我就是拼了這條命也不會讓你找到陛下!”

祁寧急得要命,沒功夫說服錦瑤相信自己,料想十一也不會告訴他昭陽究竟去了哪裏,只能一掌拍暈了錦瑤轉而去找人。

半個時辰後,祁寧已經沒有辦法看清眼前的路,只能憑着感覺走,天色稍亮時他還能察看到昭陽在沿路留下的标記。

然而标記雜亂無章,讓他始終無法敲定究竟是将哪些标記串聯起來走,只能把有可能組合的标記串聯起來都去走一遍,找不到人再退回從另一個方向走,但時間不給他機會,天色已黑,僅僅憑借林中透進來微弱的月光無法辨別昭陽留下的标記位置。

昭陽是個路癡,她不是沒有走過山路,只是至今為止獨自走過的山路也只有去皇陵的那一條,那條路最簡單不過,沿着修葺成的路筆直走到底就是。然而這鄉間野地的山路彎彎繞繞,不要說去追刺客,昭陽連自己現在身處在什麽位置都無法辯解。

沿途沒有碰到半個活人的身影,轉來轉去非但沒有從山林間從出來,反而似乎越走越深。

她本想從此刻手中救出劫持的盼盼,誰知卻在追蹤的途中追錯了方向。起初她并不擔心盼盼遭遇危險,刺客劫持盼盼而不下殺手的目的無非是打着誘殺她的注意。

誰知她在追的途中迷失了方向,失去作用的盼盼極有可能被下手。想到這裏,她不由地急躁起來,但是眼下再急也沒有用。

她不再繼續亂走,蹲坐在一方草叢中等待隐七和十一找過來。坐了一會兒,實在有些撐不住,向身後枝繁葉茂的大樹挪了挪,靠着樹幹仰頭凝視被繁茂枝幹遮住的月亮。耳邊聞着遠處傳來野獸的嘶吼聲,一聲聲嘹亮,一聲聲凄厲。

此情此景,昭陽再堅強,沒有因為遭遇刺客的變故而感到慘淡,卻因為此刻在茫茫山林中蜷縮着等待救助而感到深刻的孤獨和隐隐的害怕。

她想到上一次,身受重傷,差一點就會死去,但那個時候她從頭到尾都沒有想到害怕和孤獨連個字,甚至在神智不清的時候都能夠堅強地咬牙跟祁寧針鋒相對。

當時祁寧的受傷程度一點都不比她輕,讓她一度已經他已經昏厥過去,當整個洞中唯有不斷倒流進來的雨水聲時,她動了動他的身體,卻還能聽到他低低的嗓音。

如今想起來,那時他虛弱的回應,竟給了她不一絲安慰。

昨夜與祁寧同屋而眠,她幾乎整夜沒有睡着,今日又是一陣奔波不曾停歇,即便在危險重重的林中,她仍然感到沉沉的困意。

頭頂都幾片樹葉飄落下來,她擡手接了一兩片,在掌心裏揉了揉,開始質疑自己等的人究竟是隐七和十一還是在等祁寧。

但很快她又否定了自己的質疑,甚至鄙夷自己為什麽會在這種時候想到祁寧。她不應該想起他,更不應該冒出他會來的念頭。

她不斷地在否定念想,不斷地批判自己的想法,直到聽到一聲熟悉卻喑啞的呼喚。

“昭陽。”

她低垂着頭揉搓着掌心中已經殘破不全的樹葉,眼眶有濕潤的水珠掉落出來,沒有擡頭,心想自己肯定是瘋了,怎麽能聽到祁寧在喚她。

祁寧蹲下來,手掌撫上她的長發,似乎怕吓壞了她,動作輕柔得像羽毛,“有沒有受傷?”

盡管他再小心翼翼,昭陽仍然受到了驚吓,她不可置信地擡頭,倆人鼻尖相抵,足以清晰地看見他的容貌。

她花了十年的時間來恨這個人。

這個人現在站在她的面前,滿眼深情意切的擔憂。

她沒有辦法接受這個現實。

祁寧仔細地上下察看,卻見昭陽始終沒有別的反應,這與往常的她不一樣。

她應該厲聲質問他為何出現在這裏,憑什麽找到她?

質問他的這一場遭遇是不是又是拜他所賜。

質問他擅自離開帝都就是打着更方便害她的主意。

甚至可能會直接對他出手。

但絕對不是像現在這樣,安靜得讓他害怕。

祁寧下意識地環住她的腰身,将她摟進懷裏,雙臂環得緊緊,低聲道:“對不起。”

昭陽終于說了第一句話,“為什麽?”

祁寧一怔,他不懂她問的為什麽,是為了什麽。

“我是問你......你來找我,”昭陽伸手猛地将他推開,“這是為什麽?”

祁寧定定地看着她,眼眸如海,昔日的種種誤會湧上心頭,她由始至終不相信他,嘴唇動了動,發不出一個聲音。

倆人互相凝視着,過了不知多久。

“我擔心你,很擔心。你信我好不好?”

話語一落,氛圍又陷入沉寂。

她維持着擡首的姿勢,看着眼前眉眼如畫的男子。

“我喜歡你,很喜歡。喜歡到可以放棄所擁有的一切,抛棄掉尊嚴和身份,喜歡到可以放棄一切的仇恨......”

他重新靠近她,握住她的手,拂開她掌心的碎葉,“其實根本沒有什麽仇恨,我從來都沒有恨過你,也沒有恨過上皇,恨過顧筠。父親一生致力于奪位,做過很多不應該的事,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其實沒有什麽值得怨恨的。

“如果真的要恨,我應該恨的人是自己。我喜歡你,從不願站在于你敵對的立場。”

“即便一次次被你厭棄,仍然甘之如饴地背叛父親。”

“那日在皇陵山路上我說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只是氣話,以後我不會再說那些話了。”

“我知你一直恨我,但昭陽,即便再恨,你也不能傷害自己。”

他說:“昭陽,你不要害怕......我不會......”

昭陽已經聽不下去,從他溫暖的掌心中抽回自己完全冰冷的手,說了一句不着調的話:“我餓了。”

祁寧滞了滞,毫無血色的面孔向四周望了望,“你在這裏不要亂走,我先去折枝幹生火。”

昭陽蜷縮着沒有動,最後點了點頭。

祁寧站起來走開幾步,又折回來,脫下身上的外套,細細密密地蓋到她的身上。

昭陽擡頭愣楞地看了他一眼,腦子裏嗡的一聲,心裏十年鑄成的銅牆鐵壁似乎在漸漸地瓦解。

他的眼神始終溫柔而堅定:“昭陽,我不知道你此刻在想什麽,但你不要趁着我去拾枝幹而離開這裏好不好?我不敢保證下一次還能不能把你找到,這裏太大了,我沒有任何把握。”

昭陽撇開目光,不再去看他。

沒有得到回應的祁寧根本不敢離開,直到昭陽若有似無地點了點頭,才敢起身。

祁寧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翼翼,林子裏根本沒有路,全是繁盛的灌木,連他都有随時迷路,找不到出發點的可能。

昭陽折了一根樹枝,在泥土上漫不經心地劃着什麽。

祁寧回來的很快,出乎昭陽的意料,當她聽到他摩擦石頭生火的聲音,忙不疊伸腳将泥土上劃着的字踩亂。

祁寧忙着生火,想着她餓了,要盡快生完火讓她取暖後去尋找野果,他不知道,她慌張踩亂的是他的名字,也不知道她心中中已經有了動搖,只不過理智卻讓她仍然堅守着最後的固執。

這個世上,不會再有一個人,能夠不畏懼昭陽的身份。

不會再有一個人,能夠抛棄尊嚴和不懷仇恨。

也不會再有一個人,能夠像他那樣,即便傷痕累累,依然從不放棄對她的執着,卻也從不強求她能如自己喜歡她一樣喜歡自己。

他所作的一切都不求任何回報,只不過希望她對自己能稍微改變敵視的态度,能夠試着去相信他,僅此而已。

一個人要愛另一個人到什麽程度,才能做到對她唯一的所求,不過她看自己的眼神能夠有那麽一絲絲溫柔。即便這可能要花費一生的時光才能換回,依然義無反顧。

祁寧摘來了果子,用衣袖仔細地擦了擦,要遞給昭陽的時候,又收回了手,細心地将果皮剝掉了大半才給她:“有些澀,若吃不下,我再去找別的。”

山林裏已經黑的什麽都看不清,辨路都是難事,更何況找野果。

昭陽接過他手裏的野果,看見他手腕上被灌木刺傷的一道又一道的疤,深淺不一地滲着血色,觸目驚心,蹙了蹙眉,瞥眼咬了口野果。

澀,真的很苦澀,她這輩子從來沒吃過這麽難吃的果子。

祁寧見她蹙眉,以為全是因為野果的味道,道:“不好吃就不要吃了,我再去找一找,這四周圍那麽大,不止這一種野果,再換別的就是。”

昭陽縱然錦衣玉食,卻也沒有那麽嬌氣,她向來很堅強,同樣也很能忍。果子再苦澀,不過是暫時拿來果腹,也不是完全吃不下去。

祁寧忍不住她這麽受委屈,顧不上疲憊與同樣的饑腸辘辘,又去找了一圈,找到了另一種野果,先摘下來試吃,味道沒有那麽苦澀,才摘了不少回去。

隔着噼吧噼吧燃燒的柴火,昭陽擡首看了着遠處跌跌撞撞走回來的人,拿了一根身邊堆好的樹枝,挑了挑跳躍的火花,幾乎是顫着聲的低吟。

“祁寧,我是喜歡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絕對是甜的*^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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