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置氣
帝都一切如常,唯有東宮稱太子舊傷複發宮門連日緊閉。康王對祁寧的舊傷操心得很,一天三趟地跑,但都沒有得到太子詹士薛采的準許,最後把康王給惹火了,指着薛采好一頓痛罵。罵完後回府憂傷了三天三夜,薛采什麽人啊,他兄長淮王的拜把兄弟........
随後康王再也不去東宮了,轉而每日去啓明殿給長姐熙帝請安。熙帝對手足一貫很好,對康王這個幼弟也很和善,康王來了就讓人給他搬個凳子坐,這讓康王覺得自己也不是個沒分量的,要知道在昭陽跟前,他向來只有站着的份兒。只不過,熙帝總要提及康王的婚事,這讓康王凳板還沒坐熱就想找個借口跑。
這日請安後,康王思忖着尋個借口先走,正要碰見裴述前來述職,也不知他奏章上寫了什麽,熙帝的臉色一下子很不好看。
康王低低地問:“皇長姐,你沒事吧?”
熙帝扶着座椅看向裴述:“什麽時候的事?”
“前夜。”裴述自得知訊息後一夜未睡,神情極其憔悴。
熙帝神色晦明,沉思了許久,手裏的奏章翻了又翻,讓康王先出去。
康王心知有重要事,當即擡腳告退離開啓明殿。
等他離開後,熙帝才道:“帝都之事孤自有考量,孤知曉你牽挂昭陽,繼續讓你留在帝都也是勉強,明日你便去找昭陽罷。”
裴述難以置信,猛然擡頭:“上皇此言當真”
熙帝意味深長道:“東宮閉門,料想你也推測出祁寧不在宮中。昭陽這孩子總歸讓孤不放心,你去陪他,孤放心些。”
裴述何嘗不想離開帝都,可惜他身為吏部尚書。昭陽要他留在帝都,他便唯有留在帝都。如同熙帝不放心昭陽,裴述同樣很不放心。他做事一向穩重細心,卻連連在處置吏部事務上屢屢分心出錯,連上朝都有幾分心不在焉。
在家中則更不用說,裴父連連罵了好幾天不孝子,裴述都沒心思去理會,閑暇時對着窗前的枇杷樹出神。
身在帝都,心卻不在。熙帝的恩準,對他而言,等同于受束縛的解脫。
然而他不知道,那時的解脫,只是他在陷入絕望前命運給他最後的憐憫。
他不知道,他只比祁寧認識昭陽遲了一年,而這一年,卻是隔了一生。
他不知道,昭陽對祁寧深厭,實則源自曾經最純碎不顧一切的愛。
他唯一知道的,是昭陽對他并非男女之情,這個讓他一次又一次無可奈何的事實。
昭陽不會懂裴述的心意,他從來不說,她也從來不猜。若說她費心最多的,無異于一年又一年與祁寧在朝堂勢同水火的鬥争。
此時昭陽正寫完一份密函交給聯絡帝都的影衛。因不放心受傷的慕盼盼,讓十一把她從驿站接來李宅居住,由此雲烨也被祁寧叫了過來。
雲烨這厮向來眼尖,單走了一趟就察覺出些不對勁,問診的時候見祁寧站在屋裏沒被趕出去時把脈的手都抖了抖,覺得實在稀奇。而最稀奇的是,他從來沒見祁寧有這樣心情好的時候,眉眼間難掩的欣然之色怎麽看都跟以前大不一樣。
診完慕盼盼的傷,雲烨利索地寫完藥方後再去看祁寧,他已經不在屋中,聽了奴婢的話才知道他去了廚房。
等雲烨在回去時順路過廚房張望了一眼,差點吐出一口血,手指着正在廚房揉面粉的祁寧,磕磕巴巴問右預:“這是你家殿下嗎?是你家殿下嗎?”
“是啊——”右預話鋒一轉,真誠地問道:“雲先生你怎麽結巴了?”
雲烨拿小藥箱砸了他一腦門,訓斥道:“你這孩子怎麽說話的,本先生哪裏結巴了?”
這就讓右預很委屈了:“雲先生也才不過比我大幾歲......殿下您說是不是啊——”
祁寧正專心致志于揉面粉,他沒有什麽經驗,一邊用手揉一邊加水,粘了一手卻揉得并不光滑,嫌雲烨和右預太吵,扔了倆人一臉面粉叫他們滾出去。
雲烨淚流滿面:“自己沒經驗手笨把火氣撒在我們倆身上!”
右預捂住他嚷嚷的嘴:“雲先生咱們到外頭說話去。”
雲烨扯開他的手:“他今天有病啊,沒事下什麽廚,你見他進過廚房嗎?別沒事把人家李舜的廚房給拆了!”
右預回道:“明日中秋,殿下想做月餅。”
“做月餅?”雲烨冷笑道:“他還愁吃不到月餅嗎?張廉恐怕第一個眼巴巴地奉上來!這宅子裏的仆人難道都死光了,再不濟,還有這些仆人做,他犯得着親自動手,丫沒事找事閑得慌!”
祁寧沒跟右預說為什麽要做,所以右預也不是很明白,腦袋瓜轉了轉,道:“聽說自己做的,吃起來跟別人送的不一樣。殿下他……”
雲烨眯眼睛看了祁寧的背景半響,喃喃道:“他還有親手做給自己吃的癖好,我怎麽從來不知道……”
右預摸了摸腦袋,含含糊糊道:“那先生以為是什麽?”
雲烨啧了啧:“就說你是小孩子吧還不認,你要是能看出點端倪來,能算半個大人咯。”
右預一臉焦急:“先生倒是說啊——”
雲烨把藥箱往後背一甩,扭頭就走:“本先生不說。”
右預只好弱弱地跑進去問殿下,腳跨進去一步又停下來。
天可憐見的,他才離開那麽一會兒,整個廚房都白了。
殿下到底是在揉面粉團?還是刷牆壁?甩得到處都是雪白的面粉。
直到天際一抹霞光更甚,折騰足足一個下午的祁寧還沒有要收手的念頭,而被他強迫試吃的右預扶着牆角一直吐。
“殿下,方才的味道已經很好了……您就別做了……”
祁寧就不會這麽想,他當然想做最好吃的,可事實證明要比上帝都幾十年經驗的廚師仍然綽綽有餘。
做了幾盤始終不滿意,祁寧擡眼望了望窗戶,才發現天色已經漸漸暗沉下來,回屋換了身幹淨的衣裳去敲昭陽的門,裏面沒有回聲,心想她大約在府衙看卷宗又看得忘了時辰。
錦瑤受着傷,昭陽體諒她,不要她跟來,蘇景便自薦擔起了研磨的活。
昭陽沒料到祁寧會來,這兩日來他都很安分,不插手她處理欽州事,等她回李宅時卻總可以看到他在院子坐着,那時大約是在等她回去。
眼前人的身影遮住了燭光,昭陽停頓了狼毫,擡頭看他,他臉上沒什麽笑容,聲音卻如往常一樣清朗,“是時候該回去了。”
蘇景眼睑動了動,提醒道:“殿下請挪一挪位置,遮住陛下的燭光了。”
祁寧哦了一聲,劈手奪過蘇景手裏的墨,動作之迅速讓蘇景猝不及防,連退數步。
“蘇侍君辛苦了,後續殿下這裏由本殿伺候着,蘇侍君盡早回去歇息吧。”
蘇景低首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濺了幾滴墨汁,從衣袖掏出一塊趕緊的帕子,慢悠悠地擦了擦,沒有要走的意思。
祁寧研了一會兒墨,冷不丁冒出一句:“你怎麽還不走?”
這話帶着趕人的不耐煩,蘇景脾氣再好,卻也有些忍不住。
“太子殿下有什麽資格讓臣離開,臣聽陛下的。”
祁寧冷冷看着蘇景道:“你這是跟本殿說話的态度?”
蘇景嘴角動了動:“殿下的态度又能好到哪裏去?臣不過以禮換禮。”
昭陽被吵得心煩,咔嚓捏斷了手裏的狼毫,推開桌案上的卷宗,起身就走,十一眼疾手快扶起堪堪要倒的椅子,快步跟上前去。
祁寧見昭陽被氣走,不免把火氣撒在蘇景頭上,本該好好放下手裏的磨卻正大光明地甩到蘇景身上,翹着唇角不屑道:“......手那麽一滑......”
蘇景面上一青,手捏在袖子裏,強忍着。
外面正在下小雨,昭陽一路步履飛快,十一撐傘撐着很是費力,一把傘根本遮不住斜着飛來的雨水,但快不過眨眼的片刻,手裏的傘被人奪了過去,仔細一看,竟然又是太子殿下,這陰魂不散的。
眼見撐傘遮雨的人從十一變成了祁寧,昭陽走得更快,嫌棄似得離開祁寧撐傘的範圍,也不在乎淋雨與否。
祁寧一下子就有些後悔了,他剛才不應該和蘇景置氣,看蘇景再怎麽不順眼,找個昭陽不在的時候,把他拖走狠揍一頓就是了,做什麽偏偏忍不住在昭陽面前挑釁。
“方才是我不對,昭陽,你不要生氣了。”
祁寧伸手去拉她的衣袖,卻被一把甩開。
祁寧急得脫口而出一句:“你若還生氣,我去向蘇景道歉行不行?”
話說完他就後悔了,萬一昭陽真的要他去向蘇景道歉呢?
他就是能做到當着昭陽的面揍一頓蘇景,也絕對做不到當着她的面給蘇景道歉。
昭陽停下腳步,扭頭看他,面色清冷,雨水打濕了臉頰邊幾縷發絲,祁寧忙不疊把傘罩在她的頭頂,幾分欣喜:“你不生氣了?”
昭陽将他從上到下看了一眼,額頭淌着水,衣衫都是濕漉漉的,袖子裏正要劈過去的一掌收了回去,暗暗搖了搖牙後,最終還是在他盈着欣喜笑意的眼眸凝望之下,擡腿踢了他一腳。
十一再一次風中淩亂,這算是小情侶之間的打情罵俏嗎?陛下您為什麽不劈那一掌?
作者有話要說:
太子殿下:苦盡甘來啊苦盡甘來,昭陽還是心疼我的.......
PS:隔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