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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講理

祁寧覺得他這輩子沒有被踢得這麽痛快過,手上的傘嚴嚴實實罩在昭陽頭頂,自己大半個身子淋在雨裏,情深意切地把昭陽望着:“不夠的話,多踢幾腳。”

這要事換做以前,昭陽一定毫不客氣賞他幾腳,她向來心很硬,對誰憐憫心疼也不會對祁寧憐憫心疼。不過擱現在吧,以昭陽執拗的性子,沒準還是會賞祁寧幾腳。

但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祁寧喜歡昭陽的這份感情從來沒有改變。

昭陽沉默了一下,祁寧既然這麽說了,當時在皇陵重傷到只剩最後一口氣都沒死,她是決定再給他幾腳,反正踢不死人。

可眼前之人這麽一副衣衫濕漉潦倒的摸樣,又稍稍有點下不了腳。

昭陽行事一向果斷剛硬,起勁為止沒有猶豫再三的先例。

祁寧等了很久,沒有等到昭陽接下來的動作,面上裝的再鎮定從容一副任君為所欲為的摸樣,心裏早已萬馬奔騰欣喜若狂,按捺了片刻仍然沒能按捺住這份欣喜,脫口而出道:“昭陽,你是心疼我的。”

十一率先忍不住搓手掌,太子殿下這是想幹嘛。

昭陽挑了挑眉,面無表情地看着祁寧,這是讓他繼續往下說下去的意思。

祁寧沒叫昭陽失望,在這飒飒秋雨之中笑得如沐春風,緩緩道:“雖然你不承認,但事實證明,昭陽你......”

話到一半,昭陽嘴角抽了抽,利索地踹了他兩腳:“我怎麽?”

這兩腳比最先挨的可一點都不輕,帶着三分運功的氣勁,祁寧被踹得差點腿一倒跪地上,渾身上下每一根經絡都在喊疼,手裏的油紙扇堪堪晃了幾晃。

十一心情大好,捂住笑得合不攏的嘴。

要說之前她還看不出陛下和太子之間不正常的狀态,那麽現在她算是徹底明白了。

論年齡她比陛下還長幾歲,可是不管從哪方面看陛下都比她成熟了不止多少倍。陛下與生俱來的天賦和超乎常人的刻苦,讓同齡的伴讀很難達到同樣的高度。、

曾經在東宮的日子,陛下在裏面聽太傅上課,她攀着房檐聽課,聽到太傅請陛下答疑,陛下的每一個回答都勘稱完美,讓太傅可無挑剔。

誠然,沒有哪個太傅敢挑陛下的刺,但她也是讀過書的,聽得出來陛下答的着實不錯。

她十三歲被陛下挑中跟在身邊,一晃十年。這十年裏,除了被派出去查案以外,幾乎所有的時光她都在陛下的附近,一點都不比錦姑姑陪在陛下身邊的時光少。陛下的喜怒哀樂,她都清晰地看在眼裏。

也許,別人覺得陛下不好,可她在這麽多年裏,眼看陛下把所有的精力都花費在朝政上,幾乎不曾有過快樂,無論如何都是個好君王。

也有人覺得陛下冷血刻薄,但陛下又真正動手處死過幾個人呢?

她時常覺得陛下是可憐的。

陛下坐在千萬人矚目的位置上,一點都不開心,卻日複一日兢兢業業,毫無怨言。

有次聽上皇和陛下對話,上皇問陛下,昭陽,你後不後悔?

陛下回說,能做母上和父後的孩子,她很高興。

陛下雖然嘴上這麽說,可真的高不高興,旁人哪能半點看不出來。

後來她又聽陛下說,母上,昭陽自出生起,您與父後就想給昭陽最好的,整個梁國都是昭陽的,昭陽沒什麽特別想要的,也沒什麽要不到的。人活着,怎麽活都是一種活法。昭陽這麽過,就夠了。

那時她覺得,陛下是天底下最可憐的姑娘,可陛下從來不表現得自己像個姑娘。

今日她卻覺得陛下終于也像個姑娘了,但也不像個尋常的姑娘,骨子裏的霸道勁卻沒有分毫的改變。

十一覺得,她崇拜的陛下,該當是這樣的。

蘇景從府衙出來一路趕回李宅就看到這麽一幕,匆匆的步履一滞,駐足站在雨中。

十一聽見聲音,轉過去看見蘇景,驚了驚:“呀,蘇侍君,你怎麽也沒帶傘?”

雨裏站了四個人,只有一把傘,還是十一專門用來給昭陽遮雨的,後面跟出來的,一個個都沒帶傘。

十一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這叫什麽事?合着都是想來湊陛下的傘。

“先來後到......蘇侍君只能委屈你淋雨了,”十一指了指被太子殿下撐着的那柄傘,“您瞧,便是兩個人用着都艱難,三個是必定用不了。”

這回蘇景沒有要避讓的意思,他只停滞了一會兒,很快又跑上前去,說了跟之前祁寧所說如出一轍的話:“太子殿下辛苦了,給陛下撐傘的事,還是由臣來做妥當。”

祁寧挨了兩腳正疼得厲害,眼見蘇景走過來,跟沒挨似得即刻站正了,那斜眼不屑地瞥蘇景:“照你這話的做法,是要本殿去淋雨,把遮雨的機會讓給你是不是?”

蘇景顯然沒料到太子會這麽講,微微一愣,不過這一次,蘇景沒有敢于落下風,反應極快地地應對:“臣體量殿下辛苦,才擔了這差事。眼下殿下不也在淋雨麽,遮與不遮沒什麽區別麽不是。”

這一回,蘇景沒有像府衙裏頭那麽拘束,話語裏頭嘲諷挑釁的意味也很明顯。

可惜,祁寧向來更不拘束,別看他在人前一副平易近人的摸樣,看起來挺親切挺容易相處的,那不過是他懶得跟人較勁,覺得沒有必要。起勁為止,沒有談得上能夠讓他較勁的人。但要是真較勁起來,祁寧絕對是夠狠的,順便也不大顧及臉皮這種事。

“本殿樂意,你管得着麽,讓開!”

十一腳下一滑,這是要開打的節奏麽?

蘇景臉僵:“真沒想到,殿下竟然如此不講理。”

祁寧眼皮擡了擡,冷冰冷地笑了一下:“你說的對。”

蘇景神情難看到極點。

祁寧還嫌不夠又順嘴添了一句:“本殿樂意講道理就講道理,不樂意就不講道理,你能怎樣,想打架麽?”

蘇景只能默而不語,身份地位擺在眼前,他沒有資格造次。

這時,右預跑來了,手裏拿着一把傘,“殿下,殿下......”

祁寧一見他來,臉瞬間就黑了。

來得真不是時候。

右預天真地跑到他家殿下身邊,又貼心地把傘遮過他家殿下頭頂,自己則心甘情願地任憑風吹雨打。

但是等等,為什麽殿下沒有一點要誇他細心的意思?

誇他?

祁寧不敲他的腦袋全是因為他正給昭陽撐着傘,要不然就直接一腦袋敲過去。

此時連十一都覺得這個場面有點不大好。原本呢,右預沒有來,就讓太子給陛下撐傘回李宅就是了,她與蘇侍君淋個雨就是了。

雖然委屈了蘇侍君,但很明顯委屈誰也不能去委屈太子殿下,更重要的是那也得有那個本事去委屈太子殿下。而更更重要的是,太子殿下執意撐傘打得根本不是避雨的主意,要不然傘怎麽能全在陛下的頭頂。

現在可好了,右預又帶來一把傘給太子殿下撐着,難不成就這麽三個人結成一排走。

十一又抹了把雨水,這叫什麽事。

“拿來。”

這個時候昭陽終于發話了。

祁寧先愣了楞,很快反應過來她目光正盯着他的手,故不知道:“什麽?”

昭陽看他把傘柄捏得更緊,轉而伸手出人意料奪走右預手裏的傘。

不明白狀況的右預,當即就懵了,傻傻地望向陛下撐傘離開的背影,喃喃道:“殿下,陛下這是......”

祁寧沒工夫理會他,甩手把傘扔到他頭上,“別跟來了,再跟來明天就給本殿回帝都去。”

右預簡直委屈得要死。

蘇景把地上的傘拾起來送到他手裏,淡淡地道:“拿好。”

右預抹了把鼻涕,竟有些頗為感動的意思,想了想,道:“這傘給蘇侍君用吧。”

蘇景臉上露出點笑,溫和道:“不要,你用就是了。”

右預半楞後再次确定天真的再下雨,卻搞不懂今天一個兩個都不要傘是怎麽回事,話說回來,蘇侍君這為人倒是不錯的。

另一邊,昭陽從頭到尾走得都很快,祁寧始終不緊不慢地跟在她後面,見她又在生氣,沒敢再追上去。

每日都候在宅院門外的李舜剛把老腰彎下去行禮,快不過眨眼的功夫女帝就風風火火地走他面前走過,然後太子殿下也從正擡起來的眼前走過。

倆人一前一後隔着差不多的距離,李舜彎腰又站起來,站起來又彎腰,兩個動作做完後直按腰身深深感慨是自己真的老了。

昭陽這一路雖有傘但仍然沾了不少雨,錦瑤很快命人去擡熱水,伺候沐浴更衣。祁寧就更不用說了,他從頭發到腳沒有一片地方是幹的,但這雨淋得他十分樂意。

屋外又有人敲門,祁寧正要出去喚仆人擡熱水沐浴,門一打開,看見個穿着雪白衣裙的姑娘。

因此時天色已經略黑,又是背着光,祁寧看不清她的臉,倒是這一身衣裳撐着點屋外的燈光異常顯眼。

“殿下,您是先用膳,還是......”來人是李嫣,被她母親撺掇着,又跑到了祁寧跟前來,“聽父親說殿下是淋雨回來了,殿下要先沐浴熱熱身子麽?”

聽她一講,祁寧很快就知道是誰了,東宮沒有太子妃,果然哪裏都不安分。

祁寧幽幽地道:“李姑娘。”

李嫣猛地一擡頭,這是太子殿下第一次叫她,心裏頓時暖暖的,雙眸滿含期待地望着。

“晚上不要穿白衣出來吓人。”

下一刻,李嫣一顆心噼裏啪啦碎了一地。

作者有話要說:

太子殿下:我心裏只有昭陽,真的。

PS:明天繼續更,別忘給俺打分*^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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