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中秋
中秋之夜,天清如水,月明如鏡。梁國的中秋,富者多自搭彩樓,貪者多寄圩酒樓,好游者則或登于山、或泛于水,而又必備核肴酒漿,文人賦詩,俗士講古,往往通宵達旦。
欽州程的中秋也不例外,只不過今年鑒于女帝身處欽州,身為知州的李舜含淚拿出大把的銀子,把城裏辦的更熱鬧。
可惜,昭陽一直以來都不大喜歡湊熱鬧,最多只會去看幾眼,也不喜歡身邊被吵得很熱鬧。因此李舜精心籌劃的在城中央舉辦的歌舞宴會被取消。昭陽又嫌李舜等官員待在身邊煩,就叫他們都各回各家。
李宅前院張燈結彩,昭陽坐在亭內,最後剩下張廉蔡弘幾個從帝都跟來的朝臣。張廉這人也是好玩樂的,要他就這麽待着,他也站不住,眼巴巴地想走,卻又不敢說。唯有蔡弘幾個兢兢業業地站着。但最後這些人不管是忠心耿耿站着,還是滿心滿眼的不願意全部被祁寧轟走。
昭陽本意也是不要這些朝臣們陪着,只不過她還沒有想要措辭,祁寧先動了嘴,倒也省得她想。
祁寧落座後從身後拿出一個食盒放到石桌上,揭開蓋子,拿出一個盤子,推到昭陽面前。
“這是什麽?”昭陽揭開蓋着月牙白帕子的青色瓷盤,映入眼簾的不是她所設想的月餅,而是一只只精致小巧的兔子。中秋應該吃的難道不是月餅麽?她早聽十一說,太子殿下這幾日在廚房花了很大的心思。合着他折騰了這麽多天,費心費力做的不是月餅,而是這些兔子狀的小糕點。
祁寧臉上帶着點淺淺的緋紅,像個羞赧的少年,這完全不像平時的他,唯獨聲音裏爽朗的愉悅:“月餅。”
“祁寧,”昭陽撫了撫額頭,頗有些無奈地道:“我是不怎麽愛吃月餅,可不是沒有見過。它是圓的,不是這個樣子。你捏成兔子的摸樣,是成心逗我玩麽?”
祁寧當然知道月餅是圓的。兩天前他在廚房揉面粉的時候就想做成圓的,始終做不出滿意的口味後徹底放棄。
中秋佳節,他不用猜也知道趕着送月餅的人能從李宅排到欽州城門外。早晨蘇景也給昭陽端了一盒,必定是出自名廚之手,祁寧心想拼手藝一定輸了。最重要的是,昭陽根本不愛吃,做的好吃與否不是關鍵,不如把形狀做得別樣些。
至于為什麽偏偏捏成兔子的摸樣,祁寧其實也沒想太多,只不過覺得兔子可愛,像昭陽一樣,順手就捏了,“......你不喜歡麽......”
“母上說最難得的是一份心意,做成什麽樣倒是無所謂。”昭陽伸手拿起一塊放入口中,驀地說道:“午時蘇景出了一趟李宅,聽錦瑤所說是去買做天燈的用具,到這個時辰都沒有回來,你把他藏哪裏去了?”
祁寧心虛地避開昭陽的眼神,他想對蘇景動手不是一天兩天了。
以前不敢動手,是怕昭陽恨死自己,現在知道自己與昭陽兩情相悅,還能忍着蘇景?
不可能。
蘇景要是像虞绛一樣安分,他也不屑于動手,偏蘇景根本不是個安分的人。
昭陽篤定地笑了笑:“他這個時辰都沒有回來,我只能想到是你動的手,不是把他攔截了,就是把他打暈了扔河裏,要麽就是別的方法。總之,這種事情你以前就沒有少做,現在做起來更得心應手。”
祁寧低低嗯了一聲,不滿道:“誰叫他處處與我作對!”
昭陽手指敲了敲桌子:“你搞清楚,是誰與誰作對。他惹你了麽?哪一次不是你去惹的他?你還拿身份欺壓他,又哪一次不是你贏的他?午時錦瑤把他送來的月餅放在桌子上,一個時辰之後就不見了。雖然桌上疊了許多,但錦瑤做事向來細心,每每數上好幾遍,少了一樣還能不知道。又是你讓右預趁錦瑤不注意偷走吧?”
上一次昭陽一口氣說這麽多話還是在半年前和祁寧在皇陵打得你死我活的時候。
昭陽平時話不多,更很少用這種語氣說話,聽起來似乎含着怒意,其實并沒有怎麽生氣。
祁寧故作努力回憶了一番:“好像是有那麽一回事。”又不高興道:“民間有句俗話,一個巴掌拍不響,蘇景也就看着溫潤,這種人往往一肚子壞水,你不要被他的表象欺騙了。”
昭陽瞪了他一眼:“你多大年紀了,幼不幼稚,犯得着連點小事也斤斤計較。”
“怎麽能是小事?”祁寧一本正經道:“他心懷不軌,當然要防着。”
“你是防着我對他暗生情愫?還是防着他對我下毒?”昭陽淡淡道:“我若要嘗,他拿來時便嘗了,還要費心特地等他走後再嘗?你不是知道我不愛吃麽?”
祁寧心一橫,直截了當道:“那既然這樣,扔了就扔了嘛——”
“這不是扔不扔的問題。你這是心眼小,你以前分明不是這麽耐不住性子的人!”昭陽一口氣提不上來:“你怎麽不幹脆當時在樓船就把他扔進河裏!”
祁寧抿了抿嘴,認真道:“确實有這麽想過。”只不過那時右預不在,他又和昭陽睡一個屋子,無暇抽身。
昭陽一聽他還有過這個念頭,差點又是一口氣提不上來。
祁寧扯了扯她的衣袖:“昭陽,你一直幫着蘇景不是麽?”
“因此你覺得委屈了?我用得着幫你說話麽?我不用幫,你都已經很厲害了。你有什麽事是做不出來的?”昭陽緩了緩,問:“你說我幫他,我哪裏幫着他了?你拿身份壓他的時候,我拿身份壓着你了麽?祁寧,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無理取鬧了?”
祁寧悶聲置氣道:“才一個蘇景,你便覺得是我在無理取鬧。若是以後我與裴述起争執,你是不是會像以前一樣,對我下手不帶絲毫猶豫。”
昭陽脫口而出道:“裴述不是會跟人吵架的性子!”
祁寧深深地看了她片刻,低低地道:“昭陽,你喜歡的人......其實是裴述吧,那時你在林子裏說的,其實都是騙我的罷......”
昭陽愣了愣,看他一副可憐兮兮的摸樣,差點就要把喜歡他的話再說一遍,緩了緩後道:“你若是非要那樣想,我也沒有辦法。你告訴我,究竟把蘇景怎麽了?”
祁寧卻不依不饒:“你看,連一句解釋的話都沒有。昭陽,你喜歡的果然是裴述。”
昭陽揉了揉額角:“我在跟你說正經事,你能不能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我不想要帝位,當初坐上這個位置,不過是為了能讓你多注意幾眼。”祁寧酸着一張臉,誠懇道:“你就是我的正事,別的都不重要。”
昭陽被震得反應都慢了半拍。
“你不要胡思亂想。”
祁寧眸光沉了沉:“昭陽,在你面前,我從來沒有什麽信心。即便是在你表露心意之後,你仍然能夠做到風淡雲輕。可我不能,畢竟你身邊有那麽多的人......”
昭陽手撐住下颔,笑了笑道:“你也有如雪。”
祁寧頓時一急:“只是拿她騙騙別人,你不是一直都不相信的麽?我發誓絕對沒有碰過她!”
昭陽被他帶得差點又要忘了正事。
“現在不談這個。我是懷疑蘇景,所以你還不能對他直接下毒手,有些話我得問他。”
祁寧不是沒有猜到昭陽把蘇景帶出來的用意,但知道是一回事,有時候冷靜就是另外一回事。譬如他看到昭陽身邊伴着衣袖飄飄的蘇景,不管昭陽是出于什麽樣的目的。他就是忍不住想對蘇景動手,若是昭陽再稍微維護蘇景幾句,他整死蘇景的心都有了。
要整蘇景其實是件容易事,祁寧早就試探過,蘇景根本不懂武功,是所以只要他想,辦法有的是。
祁寧對蘇景的提防程度不會比昭陽差,自昭陽在皇陵遇刺後他從未停止追查與薛采的合作者,會把蘇景懷疑在內對祁寧而言理所應當。他曾派人去前掌樂司副司的蘇望的舊宅,宅子在六年前已經被變賣,因地處偏僻,附近居住的人很少。幾經輾轉終于打探到有用的訊息,然而還不足以構成蘇景意圖殺昭陽的動機,直到一個月前,前太醫院禦醫董光允無端暴斃,祁寧才将所有的線索聯系一起,推測出蘇景的動機。
“你頻頻與蘇景獨處,給他制造下手的機會,只是想問他殺你的動機?”
昭陽知道的不如祁寧多,她對蘇景僅僅懷疑而已。
“你之前不是也說過麽,敵暗我明,終究是吃虧的。與其等着別人下手,不如先做好防備等人下手,至今我手裏沒有足夠的證據。”昭陽停了停,繼續道:“根據隐七的調查,蘇景是止安縣人。我猜不出蘇景的動機,如果非要推測,能扯得上關系的,那便是我十二歲那一年處置過荊州止安縣爆發的瘟疫,當時瘟疫先在止安縣蔓延,知縣拖着疫情不報打壓患者,使無法得到救治的患者四處逃竄求醫,導致臨邊縣逐漸感染,直到臨縣的官員将事情上呈帝都事情才得以暴/露。當時帝都派了太醫院四名太醫趕往瘟疫區,令太醫将确診沒有患病的百姓安置在鄰縣,對患疫病的百姓盡全力診治。又着戶部備足藥草、糧食等發往疫病區,最後疫情得到了控制。如果蘇景留在我身邊的目的是為了報複當年處理瘟疫的事,這沒有理由,當時我所做的,已經盡到最大的努力。”
“董光允死前身體一直健好,甚至答應孫子要帶他去南市買一對鹦鹉。”祁寧道:“不止董光允,另外三位祖籍并非帝都的禦醫,在一年前相繼去世,蘇景确實有報複的動機。當年止安縣的疫情究竟如何,你所聽到的都是來自四位禦醫的禀告。或許其中有別的隐情,導致蘇景因此憎恨昭陽你決策的錯誤。又或者,他只是單純地遷怒,這也很正常,可能蘇景曾經有個不錯的家庭,卻因為一場瘟疫,導致父母雙亡。但不管真正的原因是什麽,他膽敢策劃謀殺一國之君,已經是死罪。”
“我知道該怎麽做。”昭陽言簡意赅:所以,蘇景他人呢?”
半個時辰之後,祁寧帶着昭陽去了一個偏僻的屋子,果不其然,蘇景正被他捆着。昭陽進去的時候,他清醒着,臉上有深淺不一的傷。
蘇景一見倆人同來,一下子明了。
“還以為瞞了過去,原來陛下始終不曾相信蘇景。”
像昭陽這種性格的人,縱是喜歡一個人都能做到拿十年的時間去怨恨猜忌,根本不可能做到對一個毫不了解的陌生人産生信任。起勁為止,帝都之中,真正能夠讓昭陽放心的,五個手指頭都數的過來,蘇景遠遠排不上。
“事已至此,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昭陽問:“是因為止安縣的瘟疫?”
他冷笑:“原來陛下還記得,那麽陛下可知道,當年封縣,死了多少無辜的百姓。”
縣城發病之時,蘇景與父親在外地探親,回至縣城才知道瘟疫之事。正準備離開,誰知先被知縣派的衙役阻止,後來又得到帝都封縣的指令。為了避免感染瘟疫,豁命在夜裏找到士兵看守較少的地方縣城。但卻遭到士兵的殘忍殺害,為了防止疫病蔓延,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
祁寧面無表情地指正道:“昭陽當時的指令是把确診沒有患病的百姓安置在鄰縣,對患疫病的百姓盡全力診治。”
“盡全力診治?”蘇景又是冷冷一笑:“帝都的禦醫們只顧着保護自己,整個止安縣亂作一團,唯有當地的大夫拼命救人,但都無濟于事,最後一把火燒光了所有。”
昭陽眼前突然一黑,差點就要站不住,祁寧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身子,安慰她道:“昭陽,那些事不是你做的,與你無關。”
“沒有人會承認自己的錯誤,又何況是帝王。”景蘇望着昭陽,一字一句道:“你心狠手辣,根本不配做一個帝王。”
祁寧冷冷道:“恐怕董光允膝下二子遭逢意外喪命,并非是一場意外。你要報複,要讨回公道,可你給過別人公道麽?別的禦醫本殿不敢篤定,董氏一族世代行醫,祖上功績顯赫。董光允一生兢兢業業,長子也死于瘟疫。唯有二子繼承家族香火,卻也受到牽連,留下嗷嗷待脯的孩子,幼年失恃。所幸還有位年邁的祖父照料,如今祖父也死在你手裏,論心狠手辣,你當之無愧。”
昭陽踉跄了一下,臉色愈發難看,頭疼得厲害,雙耳也越來越聽不進聲音。只想着她用人不當,導致了一場人禍災難,是她的錯。
祁寧擔心昭陽受不住暈過去,遂抱起她就要離開。
昭陽握住他的手腕,“你放了蘇景罷。”
“不放。”祁寧拒絕得很幹脆也很堅定,又道:“昭陽,他不會因為你放了他,就因此收手。一旦他有了機會,仍會殺你,不除必留後患。”
昭陽頓了頓,道:“讓我想想......再讓我想想。”
回到宅院裏,重傷初愈的慕盼盼正滿地挑天燈,見小姑被太子抱在懷裏,一臉敵意:“你對小姑做了什麽?”
祁寧剛要叫她不要吵,昭陽徑自從他懷裏跳了下來,看向盼盼手裏的天燈,道:“小姑也想點一個。”
慕盼盼當即把手裏的奉上,“這個給小姑,”又拿來一支筆遞給小姑。
昭陽沒有寫字,點燃內燭便松了手。
院子堆了好多天燈,祁寧從裏挑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拿起來。
昭陽見他拿筆寫了幾個字,便轉過去問他寫了什麽。
祁寧寫的字不大,轉過身拿手遮起來沒給她看。
昭陽伸手作勢去奪他手裏的燈,試了幾次無果,道:“待會兒你放天燈的時候,還是會叫我看到的。”
祁寧想了想,道:“那便等你睡後再放。”
“祁寧此生,非死不離昭陽。”昭陽噗嗤笑了:“你寫的是不是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