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翻賬
合家歡樂的日子,遠遠都可以聽到喜悅之聲,剛剛經歷各過一場厮殺的裴述,衣袍處處沾了血跡,擡眼望了望天際一輪明亮的皓月。
“喂——”同樣跟他經歷過一場厮殺的還有一個姑娘,那姑娘扔了手裏滴着血的刀子,也擡眼看了看月亮,長長嘆氣:“真凄涼啊——”
裴述收回視線,這才低頭仔細看了看幫他解決刺客的姑娘,黑色中難以辨得真切,想了想,叫出一個名字:“游纭?”
“我說小裴大人吶,我這都腿傷了,你就不會過來扶兩下?咱們梁國的民風什麽時候迂腐到扶個傷患就授受不親了。要不說你怎麽追不到昭陽,就你這麽懂禮數,還守禮數的,昭陽怎麽可能對你有別的情意。恐怕那時昭陽就是突然真冒出個男女之情,都會被你那一副清清如水故作坦蕩的模樣扼殺在搖籃裏。”
游纭蹲在雜草叢生裏,專注于撕裙角的同時不忘奚落裴述,“昭陽要麽不下決定,一旦下了決定幾乎沒有回轉的可能。從前我就覺得昭陽她是喜歡祁寧的,只不過那時因着顧叔的病況,我不能讓她直面現實。人這一生吧,盡情活着都嫌短,又怎麽能把時光都浪費在憎恨裏。現在她終于看清了,想必顧叔九泉之下有知定然是高興的,我也挺高興。當然啦,你一定高興不起來。”
游纭的話句句戳中裴述的痛點,但毫無疑問,她說的話确實有道理。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很大程度上是來自于他的優柔寡斷、猶豫不絕。他怕昭陽知道他的感情,從此連君臣都做不了,可不告訴昭陽,他又有遺憾。而這其中,最重要的,是他從來沒有踏出至關重要的一步去追求昭陽。祁寧比他果決,比他不顧一切。
黎明的夜色昏暗交接,游纭看不清裴述的臉色,不過她随便那麽一猜就知道,這厮肯定難受得要死,心想他這麽多年也挺不容易的,終于稍微生出了點同情心,開始分析安慰:“你也不用太傷心。你要相信,天底下兩情相悅的真不多。好不容易兩情相願最終能夠走在一起的也不多。不過嘛,就是因為很多人沒有在一起,所以所謂的美滿才值得珍惜來之不易。你和昭陽,其實也就差那麽一分半點緣分。”
不過游纭說得頭頭是道,自己其實也是沒經驗的。
裴述轉移了話題:“聽說游小姐被逼婚,揍了未及成婚的夫婿,最後被父親揍了,于是從家裏逃了出來。”
游纭哔咔把裙角撕壞了大半:“你聽誰說的……不對,這事我那極為要臉皮的爹給遮起來的,沒多少人知道,你打哪兒弄來的消息咱倆不怎麽熟吧,帝都的事夠你忙活了,你還有閑心窺探我游家的事兒……”
游纭努力想了想,覺得游家和裴述絕對沒有什麽仇,自己和她好歹還有兩三年同修之宜,又遠無怨,近無仇的,沒事探察她家瑣事純屬有毛病,想來想去唯有她之前把這事在信裏跟昭陽說了,昭陽是她告訴的裴述,于是撇了撇嘴道:“別拿我逃婚說事,我這逃得叫有魄力!一般人能有我這能耐?你不是一樣到了成婚的年紀?你爹沒少逼你成婚吧?你敢像我一樣逃個試試?你敢麽?不敢少在這奚落我! ”
“不是所有人都像游小姐身無所負,”裴述又聽到一陣衣料撕壞的聲音,終于也蹲下去:“你再撕下去,衣衫不整,一會兒怎麽回客棧?”
“你又不背我回去,我腿傷了,不趕緊包紮起來,血流光了怎麽辦?”游纭滞了滞,擡手撫了撫衣襟,“衣衫不整?我怎麽衣衫不整了,這不是穿得好好的麽?”
裴述咳嗽了兩聲,“你的裙子......”
游纭暗吐一口血:“不就是露兩條腿嘛——你長這麽大,還沒見過姑娘露腿不成?行了,我不介意,你也別介意。”
裴述:“......”
李宅燈火通明。
祁寧陪在床邊昭陽,極其地不安分。
最後昭陽終于忍不住睜開眼:“你再親一個試試?”
祁寧睜眼說瞎話:“沒親。”
昭陽嗖地坐起來,氣得臉都漲紅了:“沒親?你還敢說沒親?”
這些日子,覺得自己以前确實對祁寧做的有些過分,這才試着對他好一點,算是一種彌補。她其實一直都沒有睡着,試問,有那麽一個人時不時地在臉頰親兩下,怎麽沒有半點察覺。
祁寧真誠地眨了眨漂亮的眼睛,溫文爾雅地笑道:“昭陽你可以親回來。”
昭陽咬牙齒冷笑:“你這主意倒是不錯——”
祁寧把臉湊過去,“左邊還是右邊.......兩邊也無妨的......”
昭陽伸手捏住他的臉:“不是說好,放完天燈回去麽,還坐在這裏做什麽,回去!”
這一手捏的挺重,祁寧倒是挺享受的。
“今日中秋,我想陪你一晚。我想這樣陪你過節已經很久了。但是,昭陽,每一次宮晏我都不在受邀之列,不要說待在你身邊這麽久,甚至連與你見一面的機會都沒有。”
“你不會知道,那一個個熱鬧的日子,都是我最絕望的日子。”
眼前的這個人帶着真摯的口吻訴說着過去種種,聽得越來越覺得自己做的是不是比想象的更過分,是不是在很多不經意的瞬間深深地讓他感到心痛與絕望,甚至于他在自己面前所表現出的潇灑都是對痛苦的掩飾。
昭陽開始心軟,捏着祁寧臉頰的手也開始漸漸放輕。
誰知這個時候,祁寧驀地冒出一句:“昭陽……你還親不親……”
苦肉計!
祁寧動不動就翻舊賬就是想讓她心軟。
昭陽一下子捏得更緊,“翻舊賬是吧,我也給你翻一翻,從前你人在國子監,手從來沒少伸進東宮罷。你把毀裴述功課栽贓到前資政殿大學士兼吏部尚書柳肅的孫子柳缙頭上,害得柳缙不止被罰站挨手心板數回,還差點被他祖父打斷了腿。裴述為了趕功課,數次不休不眠執筆到清晨。毀壞同窗功課的事一次兩次倒有可能真是因為柳缙處于妒忌裴述才做出來,畢竟他也有過挑釁裴述的先例。可柳缙再蠢,還能蠢到把同樣的事做上數遍?”
“分明就是你設計的!你設計一兩次也就算了,連個人也不換,讓他背了那麽多次黑鍋。氣得柳肅覺得顏面掃地拿鞭子追着柳缙繞東宮一頓打,柳缙嗓子都哭啞了還發毒誓說絕不是他做的,柳肅哪裏肯信。最後若不是我母上攔着,柳肅差點就要大義滅親。”
聽她提及,祁寧終于又想起柳缙這個人,不過他之所以對柳缙有點印象,倒不是因為此人當年被他算了數次,而是因為這人一直對昭陽心懷不軌。祁寧覺得當年對柳缙下手還算輕的,不過是栽贓他毀了裴述的功課而已,根本不算一件嚴重的事。
“你給裴述使點小絆子這個不跟你計較,可柳缙他招你惹你了?差點把命搭上,他當年也不過十一、二歲的小孩子,平白無故被你算計,冤不冤?被親祖父滿東宮追着打,落下笑柄,本來膽子挺大的一個人,後來連出個門都戰戰兢兢,唯恐別人提起他小時候的醜事。”
祁寧抿了抿嘴,道:“他自找的!誰叫他趁着你看書沒注意,想親你的臉!”
“你是認為我看書太專心,連身邊多出個人都沒有察覺,會叫柳缙得手是麽?”昭陽咬牙道:“柳缙也就在別人面前膽子大,我平時多看他一眼,他都害怕,他根本不敢!”
“國子監有個叫卓雲監生,被你撺掇着把心都挂在了醉花坊的歌姬身上。原本一個守規矩老老實實的讀書人,被風花雪夜迷糊得腦子一熱,門禁後偷跑出去與那姑娘私會,最後書也不讀,索性帶着那未贖身的姑娘私奔出了帝都。卓家老太太一把年紀拄着拐杖連夜帶着仆人去都城外找,找了三天三夜沒找回來,因此一病不起。”
“除了這個,你還變着花樣教監生作弊騙過掌教博士,帶壞了多少監生?整個國子監根正苗紅的監生十個手指頭都能數得過來。韓滉那蠢貨竟在年末把你大肆誇獎了一番,還把你捧為監生之中的典範,要其他人都以你為榜樣,向你學習。光你一個已經把國子監攪和得烏煙瘴氣,他們若一個個都跟你學,我大梁算是要完了。”
祁寧歪着頭将腦袋靠在了昭陽的肩上,昭陽的左肩受過傷,他不敢把身體的重量壓在上面,只輕輕地以額抵着她的鎖骨,細細摩挲着小聲道:“你不讓我進東宮,國子監太無聊了,我總要找些事做......”
昭陽瞥他一眼:“閑的慌就盡做這些損人不利已的事?”
“昭陽你到現在還不明白我的苦心......”祁寧幽怨地望着她:“國子監獨收正六品以上官員子嗣,是讓貴族世家延續或維系權利地位的地方。你曾試圖更改這一制度,連上皇都沒有贊成。強硬的手段是不足以讓國子監的制度動搖,勢必梁國上下乃至盤踞在其餘州郡世族公然一致的反對。不如讓國子監從裏面爛了,重新立一個地方。主意是我出的不錯,可要不要做是他們的決定。國子監仍有不為所動、品行極佳的監生,可見那些走歪的都是因為自己心術不正。
“至于那個卓雲,逃跑是他自己想的,還求我幫他躲過巡城的守衛......有情人終成眷屬多不容易,避個守衛不算什麽難事,我不過是随手那麽一幫.....”
昭陽顧着數落往事,祁寧在她鎖骨不要臉地蹭了又蹭沒心思跟他計較,很快他又得寸進尺,只得道:“你手放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