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祭奠
老人家激動道:“是了是了,正是這名字,這麽多年了,很少有人記得公子的名字了。村子裏的年輕人沒見過公子,老一輩的,活到老朽這個歲數大多病逝了。老朽年紀大了,記性也不好了。若不是清明去給公子上墳,怕是也要忘記公子的名字了。”老家人瘸着腿從屋子裏一個小箱子裏拿出一副陳舊卻保存極好的對聯,“這是公子十三歲寫的,寫得可好看了,便是村子裏教書多年的先生也寫不出公子這般好看的字,算算也有三十年了……”
昭陽手指緩緩觸摸着那熟悉的字跡,問道:“老人家可有紙筆?”
“有的!有的!”老人家又從同樣的箱子裏拿出陳舊的紙筆,頗為恭敬地遞給她,“家裏人都是不識幾個字的,這紙筆還是當年公子用過的。”
昭陽徑自磨墨,紙筆寫下一副對聯,筆跡與顧筠所留如出一轍,置筆後道:“我想知道父親葬在何處,還請老人家帶路。”
“好好好!”老人家從桌子邊拿起拐杖,拄着走出去帶路,祁寧見他行動頗有不便,生平第一次去扶除了昭陽以外的人,卻又頻頻回頭看向昭陽,眉眼之中全是關切之色。
這裏的山路從未經過修葺,與皇陵相差甚遠,每一步走得極其不容易。昭陽一身衣裙雖遠不如在宮中的繁瑣,卻到底是及地的裙子,走起來十分不便,她只得一手稍稍提着裙子。祁寧明明走得很慢,而昭陽明明緊緊跟在他身後,他仍然要一步三回頭看她,生怕她一個不小心摔倒。
行至半山腰,老家人腿腳酸痛走不動了,祁寧扶他靠樹休息,半步不歇走到昭陽,擔憂地問她累不累。
昭陽幾不可聞地笑了笑:“你把我當誰呢?你我都是習武的人,哪能連這點體力都沒有。老人家是上了年紀,莫非我也上了年紀不成?不要瞎擔心。”
祁寧伸手環住她,醋醋地道:“昭陽,在你的心裏,我排在第幾?”
昭陽只覺得莫名其妙,頓了頓,回道:“沒有想過。”
祁寧迫不及待道:“那昭陽你現在想一想。”
昭陽輕咳了兩聲,臉頰有些微紅:“你這樣像什麽話,老人家還在邊上呢,正緊些,松手!”
“這有什麽關系,方才我不是與他說了,你我是夫妻。夫妻之間抱一抱是最正常不過的事。”祁寧下巴蹭着她的鎖骨,又道:“昭陽,轉移話題是不行的,你告訴我,我在你心裏到底能排到第幾?”
昭陽好氣又好笑道:“以你的聰明難道還猜不出來,非要我親手說再傷心一遍麽?”
祁寧垂着頭,喃喃道:“秋巡回去我們便成親好不好?”
這怎麽可能?太快了,以昭陽的估算,最快也要一兩年以後。先不論熙帝的态度如何,便是祁寧的身份都是一個重要的麻煩。
儲君的位置絕非輕而易舉可以撤銷的,除非祁寧做出大逆不道的事,否則難以撤銷他東宮太子的位置。
昭陽果決道:“不行!”
祁寧哀傷地望着她,如墨般的眼睛泛着點點淚光,“昭陽,我想和你盡快成親,我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你的身邊,想名正言順地和你睡在同一張床上。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每晚都能擁着你入睡。你知不知道,若我回帝都,再看到虞绛和姚岚,我的心會很痛,我會忍不住對他們出手。虞绛倒也罷了,姚岚的心思,姚家的企圖,昭陽你還不知道嗎?即便你不碰他,可他又怎麽甘心不得到你?”
昭陽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有心軟,道:“即便不管其他事,籌備婚禮至少需要幾個月時間,秋巡之後是絕無可能的。再急也不急着非要在這之後成親,等母上身體更好些再論。”
她所考慮到的,祁寧又怎會不知道。他只是莫名地生出一股害怕的情愫,怕時間一長産生變數。
顧筠在昭陽心裏的分量有多重,在熙帝心裏的分量就會有多重。若熙帝出手阻擾,他這一生怕是沒有辦法和昭陽成親了。
祁寧陡然産生一個極端的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身體霎時僵了僵。
昭陽察覺到他的異常,問:“怎麽了?”
“無事。”祁寧搖了搖頭。
昭陽若是個尋常的姑娘,沒有察言觀色的本事,很容易被搪塞過去,可昭陽不是。她很容易察覺到祁寧的異常。
故而又問了一句:“真的?”
祁寧擠出一個笑容,環着她腰身的手臂環得更緊,“我能有什麽事?我最擔心的就是昭陽你了。”
他始終很不安,昭陽于情感方面再遲鈍,經過他時不時迫切想要成婚的請求,也能夠猜到即便得到她的親口承諾,他仍然很不安。
昭陽無法用其他的方法來安慰祁寧,畢竟對祁寧而言,最有效的莫過于兩人成親。這在短期內,顯然沒有可能,只能再一次安慰他,“祁寧,我的諾言一直有效,除非你先違背你的諾言。”
他溫柔地回道:“我不會。”
晚霞落山之前,終于抵達。墓族的選址很有考究,卻不曾符合大梁的風水格局。昭陽自幼博覽群書,于九州其餘各國的風俗有所涉獵。左右護砂,環抱拱衛,溪水分流,藏風聚景。近案似幾,又遙相呼應。深藏于其中的墓族位置所占據的并非是一般的格局。
老人家喘着氣,引昭陽到一處墓碑前,墓碑上寥寥幾字,生卒之年,眼眶有些紅潤。
祁寧從包袱中拿出一個瓷罐遞給她。
老人家問道:“姑娘,怎不見公子的夫人前來……”
“家母身體抱恙,受不得長途颠簸。”昭陽蹲下身,把從未央宮帶來的土小心翼翼地鋪上去,眼看晚霞已漸漸落了下去,便對祁寧道:“你先送老人家下山。”
留她一個人在這裏,祁寧不可能放心,堅持不願意。
反倒是老人家擺擺手,“這路啊,老朽熟得很,慢慢走就能下山了,不用送,不用送。”
祁寧湊到昭陽耳邊輕聲道:“老人家都這樣講了,我就不送了。昭陽你不認路,萬一走丢了怎麽辦。即使你在原地等我來接,還是讓我不放心。我不要離開你。”
昭陽搖頭:“這裏沒有危險,你不用擔心得寸步不離。我不亂走,就在原地等你。”
祁寧仍堅持不願意。
坦白說老人家會不會出事他才不管,誰能比得上他的昭陽重要,他連自己都舍得,沒有任何人比昭陽重要。所以要他去護送素不相識的老人下山,他才沒有這份心。
眼見年輕的小夫妻要鬧矛盾了,老人家就自己動身下山,一輩子長大山裏的人,走過的路跟吃過的鹽一樣多,哪有什麽危險顧慮。
待昭陽和祁寧下山之後,先去找了老人家的住處,确定他是否已經安然在家。開門的是個年輕的姑娘,怯生生地望着祁寧,臉上染了一片紅,磕磕巴巴問:“你們是……”
昭陽問道:“這裏住的老人家在家麽?”
小姑娘楞楞地回道:“外公已經睡下了,二位是……” 小姑娘頓了頓,後才想起外公的話,想到這兩位便是外公提及的小夫妻,當真是好看至極。
“既然已經睡了,我們便告辭了。”祁寧拉起昭陽的手,轉身就要走。
小姑娘忙跑出來請倆人留宿。
祁寧回首瞧了眼那風吹就能倒的小院,看着裏頭統共只有兩間可供休息的屋子。讓他和昭陽睡哪兒?打個地鋪不如趕到外面的客棧住得舒适。當即婉拒了。
小姑娘仍然挽留,祁寧拒絕得相當幹脆。
等倆人走出老遠才發現,騎來的馬匹不見了。已經拒絕留宿,哪有再回去的道理。祁寧收拾了一處草地,仰頭看向昭陽,伸出手:“困不困,我抱着你,你先睡一會兒。”
昭陽搖了搖頭,沒有半點睡意。她終于明白父後不為人知的秘密,他不是梁國人。可竟然沒有人知道,難道當年淮王也不知道麽?這完全可以作為拿來掰到她父後的把柄。
祁寧見她站着沒有動,徑自摟了她的腰身進懷裏,低聲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據我所知,我父親确實不知道顧筠的身世。我父親既然不知道,那麽皇祖父也一定不知道。姬老先生早已仙逝,如今尚且在世的,除了姬言,或許唯有你母上一人知道。梁國之大,有數不清的山野村莊,懷岫這個地方從未出名過,我長這麽大,頭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也是聽你提及。可不管你父後是不是梁國人,他從未傷害過梁國的利益不是嗎?況且,這個世上,應當也不會有人去追究他的出身底細拿來做文章。”
“是麽,”昭陽冷不丁地說出一個名字,“薛采。”
薛采從前在府裏擔着總管的職務,與淮王非但是上下屬關系,更是拜把的生死之交。真要論起來,祁寧稱他一句叔都不為過,昭陽不會忘記還有這個人的存在。
祁寧沒有說話,手心有些出汗,不可否認,從前的每一次考慮,每一次與昭陽的對話,他都有意無意地避開了這個人。一則怕引起她不高興,二則他扪心自問薛采的存在确實是麻煩。
“裴述連連受到刺殺,恐怕都出自薛采的手筆,淮王生前門客衆多,握在薛采手裏的死士恐怕也不少。你依依不舍地陪着我,難道不是怕薛采的埋伏。他總歸不能讓你出事,你寸步不離跟在我身邊,薛采也只能收收手。如此一來,針對裴述的刺殺則會更緊追不舍,既然我這裏拿不下,至少也要把裴述殺了不是麽?”
祁寧仍然無話可說,她所猜測的全部都對。唯有一點不對,不是因為薛采,他才寸步不離,而是他幾乎本能地想這麽做才寸步不離。
作者有話要說:
在一家創業公司工作是一種怎樣痛苦的感受。老板加班到淩晨四點,又八點起床去談業務,還能和對方公司談得風生水起,能夠創業的人果然都不是一般人。鑒于這段時間太苦,算有點良心的老板取消了周六的加班。一個月下來感覺自己老了十歲,真是心疼自己。每天都想着辭職,然而尚未找到下一家公司,最近被學長推薦到一家公司,簡歷過去後還在等待面試安排,希望有好的結果讓我擺脫加班的苦惱。
也心疼追文的你們,這麽烏龜的作者也是少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