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心痛
昭陽一行回到欽州,右預老遠望着,見到祁寧激動得話都說不大利索,幾乎就要撲着上去了,“殿下,您連個信都不回要急死右預了!念在主仆一場的份上,您回個信報個安好不成麽?”
祁寧眉目不動,咳嗽了兩聲,越過他跟上昭陽的腳步,很快前面出現了裴述等人。
情敵見面,倒沒有分外眼紅的場面,誰都不跟誰說話就是了。
昭陽停住腳步,站在原地,似乎思索了片刻,裴述一步步走近,正要俯身行禮,疏忽被擡住了手臂。
“裴述,辛苦你了。”
只這一句話,裴述便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擡首看向出現在夢中的女子,數月不見,音容如常,卻隐隐感到什麽已經發生了變化。心中一滞,似乎有什麽再也挽不回來,再也不如從前。
祁寧匆匆趕到她的身側,拿着一種警惕的眼神望看向他。
裴述一直很明白自己的心意,如此場景擺在眼前,無疑對他是一種沖擊。更何況,他心底,其實早已明白了什麽,只是從來都不承認,并且也任何可能太低而已。
被甩在後頭的右預跑上前來,察覺到靜默無言氛圍,正要跳出喉嚨裏的話又咽了回去,動了動腳退後幾步。
畢竟,他家殿下跟陛下是個什麽情況,他是略知一二的,而來欽州不久在此之前又連連遭到刺殺的裴尚書恐怕毫不知情。
右預忽然生出一種同情,又生出一種猜想,其實殿下明知裴尚書一路處處受到刺殺,卻從來只是過問裴尚書是否活着,卻從不出手相助,八成是打着拖延的主意。
“咳咳——”祁寧适時咳嗽了兩聲,似乎有點冷,攏了攏薄薄的衣裳。
昭陽側身看了他一眼,又轉而看向右預,囑咐道:“去拿件厚的披衣來。”
裴述臉色霎時蒼白如紙,嘴唇動了動,微微斂了斂眉,終究是什麽也沒說,只是眼睛卻慢慢地移開,似乎很不忍。
祁寧早料到這于裴述無疑是一大打擊。以前,他妒忌裴述。現在,換裴述妒忌。
“外面風大,你們一個個都在外頭看什麽呢?”游纭從李宅跳出來,身姿矯健,一邊說着,一邊樂呵呵地向昭陽跑去,“啊呀,好久不見了,昭陽我好想你啊——”
昭陽微微一笑,道:“我一直在帝都,是你不來而已。”
“帝都的禮節太多了,我不習慣,”游纭拍了拍胸脯:“不過,我決定以後就在帝都過了。”
話畢,拉起她的衣袖就向宅內走去。
十一和錦瑤也跟着進去,宅外只剩下裴述和祁寧。
秋風瑟瑟,霞光卷起層層紅雲,卻有冷肅之情。
祁寧是真的感到冷,方才的咳嗽是裝的,可病着也是真的,他也覺得病着很好。
“裴尚書有話要講?本殿冷了,有什麽話,進去再講也不妨。”
他說着,便自顧自地繞過裴述向內走去。
裴述站了很久,看着遠處,李宅門外是并不寬敞,他望着對面的牆面看了很久,又仰頭望天,許久之後,才轉過身子,此時天色已經暗了。
從昭陽屋子裏絮絮叨叨了足足兩個時辰的游纭終于把昭陽惹煩了,把她趕了出去。
“裴述呢?”游纭走出東院都沒有看到裴述的人,轉去南院也沒有看到他,再出來的時候,才看他心不在焉地回來。
“喂!”
出乎意料的,裴述被驚了驚。
游纭止不住哈哈地笑起來,半蹲在地上直不起腰。
“被我吓到了?小裴大人也有被吓到的時候呀——”
裴述不理她,徑自向屋子走去。
游纭笑了一陣子去踹他的門:“你不去找昭陽麽?這個時辰休息忒早了點吧,要不跟我去喝兩杯也行啊!”
裴述推開窗戶,閉上眼睛。回憶起曾經的點點滴滴,過去的每一件事他都記得無比清晰。而從今天起,一切都将不一樣了。
在聽到她對祁寧的關懷,一切都将不一樣了。
也許,今後,連僅僅是站在她身邊的陪伴也将離他而去。
他清楚的知道,祁寧是個什麽樣的人。
數不清多少次在夜裏描繪她的容貌,盡管朝夕相處,仍然感覺到心中缺少什麽。
直到後來才明白,缺的是她的那一份喜愛。
而這份感情,卻早已在另一個人的身上,從未屬于過他。
今後,也不會降臨在他的身上。
等了那麽多年,他以為只要有足夠的耐心,終有一日能夠等到。
父親的逼婚,他可以想盡辦法耗。
可如果她心中早已有人,即便耗到生命的終止,也無濟于事。
裴述的臉色愈漸變得蒼白,瘦削的身體在微微地顫抖,只不過在這夜色之中,難以叫人看得真切。
游纭雖平時桀骜不馴,看着是個心粗的,卻到底是個冰雪聰明的人。她也了解裴述,雖然這人打小就是冷漠無言的性子,卻也從來沒有這樣過。之前被她纏着鬧的時候,至少也會理她一下,今天卻什麽聲兒都沒有,最重要的是,竟然一副丢了魂要死不活的摸樣,這就不單單嫌她煩這麽簡單的事情。
再聯想到昭陽,以及跟随昭陽一起回來的祁寧,腦袋瓜子一轉,很快明白個中緣由。
游纭離開帝都數年,昭陽和祁寧之間是個什麽關系,她約莫知道,反正倆一直不對盤,至于祁寧對昭陽的那點心思,游纭又何嘗不清楚。
只不過沒想到,倆人竟然有同進同出的時候,這一點,于她也出乎意料。
游纭拿手指扯了扯裴述的袖子,清了清嗓子,複壓低聲道:“我之前就告訴過你了,你喜歡昭陽就要告訴她嘛,這下好了,出來秋個巡,什麽都來不及了。那什麽……你看開點,啊——”
這些話無疑等于在裴述心尖上插刀子,也只有游纭自認為自己說的一套話很中肯。
“不理我啊?”游纭悻悻了垂了垂頭,嘆氣:“年輕人有什麽是熬不過去的呢?過個把年,再回過頭來看,也就那樣了……再換個說法,反正你現在跟以前也沒什麽區別嘛。人心不貪,日子就可以照樣過麽不是?”
裴述擰着眉沒有動,若不是他身子隐約的顫抖,真叫人以為是個死人。
過了良久,才聽到他低低的一句,似乎在回答,卻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不懂……”
見他終于有點回應,游纭又開始絮絮叨叨。
“我怎麽不懂了,我懂的,我懂的。無非是情到深處無以自拔,拔不起來就不要拔了,讓它爛了完事也不錯呀!”
“很煩惱麽?”
“喝酒麽?”
“走啦走啦,薄情館酒一絕,喝兩杯去!”
最終裴述被游纭拉了出去,彼時錦瑤正端着做好的膳食正回東院。
“游小姐不一起用膳?”
“不了,我跟裴述去喝兩杯,錦姑姑幫我知會昭陽一聲。”
“是。”
錦瑤點了點頭,端着盤子繼續走,走了幾步,又轉過身,向兩人遠去的方向望了望,微微搖了搖頭,一臉惋惜之色。
東院內雲烨正在給祁寧診脈,只是搭了把手當即一臉郁悶。
“宮中禦藥只個小風寒簡直就是浪費,你這分明就是沒有好好吃藥。練武的人底子都不錯,哪能拖這麽多天?”雲烨收回手:“好言奉勸一句,別拖太久,小心咳出血來。裝柔弱也要有個度,小心把身體搭沒了,後悔都來不及。”
祁寧聽完後連眉頭都沒動一下:“你可以走了,昭陽那裏怎麽說,不用我教吧?”
雲烨手指摸了摸下巴,頗有趣味地道:“今日女帝陛下和你回到欽州,稍微懂點的都能看得出來,裴述似乎很傷心呢。再順便提一句,方才來的路上,我遠遠地看見游家小大姐拖着裴述去喝酒,想來裴述這一次受打擊不小。簡直讓人從他身上看到當年你的光景,這風水轉得。我說,你現在很得意吧?”
祁寧這才有點動靜,優雅地理了理衣袖:“管你什麽事。”又頓了頓道,“聽右預說你跟慕家小姑娘近來相處得不錯,怎麽,是做好尊我一聲姑丈的準備了。”
雲烨摸着下巴的手指都得像篩糠:“呸!沒有的事!”
祁寧斜眼笑道:“那你抖什麽抖,我不過是跟你開個玩笑,右預可什麽都沒有說。”
雲烨啊了一聲,怒道:“你有毛病啊!”
錦瑤做了一桌子飯菜,原本以為游纭和裴述也要一起用膳,結果兩人都出去了,屋子便只剩下昭陽和祁寧。
“薄情館?”昭陽思索了這個地方,聽聞裏面都是些樣貌出衆的小倌,“她真把裴述拉了去?”
錦瑤垂了垂頭,回道:“是。”
祁寧樂呵呵地給她夾菜,風輕雲淡地說道:“以前怎麽沒發現裴尚書還有這愛好,難怪裴炎挑誰家姑娘都不中他的意,原來是喜歡男的呀。”
錦瑤眉頭動了動,道:“殿下,裴尚書是被游小姐拉去的。”
祁寧輕飄飄地道:“裴述若不想去,游纭拉得動?”
錦瑤閉而不言,垂首默在一旁。
昭陽拿筷子敲了敲桌上一個冒着些熱氣的碗:“還不喝藥?”
祁寧一頭霧水,提醒道:“昭陽,我尚未用膳。”
昭陽挑眉看他:“你方才不是不想吃了麽?”
祁寧愣了愣,不再多言,默默拿筷子扒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