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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算計

昭陽又陪着熙帝說了些話,臨走時杜德在門外欲言又止,昭陽看了他一眼,叫他有話直說。

杜德歷事三朝,早已上了年紀,當值到後半夜,挽着拂塵的手臂撐住一把老腰畢恭畢敬地走上前幾步,垂着腦袋低聲道:“近來真平公主給上皇請安請得越發勤快,本來真平公主沒事來陪上皇說說話是好事,可真平公主每每出了啓明殿的臉色都不大好,恐怕是有求而來,老奴以為,如此反倒于上皇修養不利。”

昭陽哦了一聲,問道:“你猜猜,什麽事?”

杜德頭低了低,道:“老奴愚笨,猜不出來。”

昭陽瞥了一眼杜德,揣着明白裝糊塗麽,沒再說什麽,徑自回了長樂殿就寝,剛進去就聽十一回禀說太子殿下偷偷來過了。

昭陽嗯了聲,洗漱後換衣就寝。

接下來的半個月,昭陽循例上朝,每日在宣政殿批奏折。

自從女帝回帝都,百官忙着揣測女帝聖意、揣測東宮于未央宮的關系。而女帝自從秋巡之後,一道又一道新的政令從宣政殿頒布到各州,中書省及六部忙得人仰馬翻。

唯獨東宮最安靜。

而東宮越安靜,百官則更人仰馬翻。衆所周知,早在女帝登基之前,朝中百官大多心照不宣地分為兩黨。

祁寧與朝廷大臣素來交好,除了私下裏當面表态的大臣,在行事上已經偏向他的早已有不少。這兩黨人表面上和氣,暗地裏則是水火不容。譬如都察院禦史張廉與慎刑司主司蔡弘。張廉凡事總要先瞧一瞧東宮的意思,可東宮對于未央宮的新政令卻遲遲沒有點回應。

張廉不是個傻子,畢竟跟着秋巡了一趟,隐隐約約揣測到了些事情,半個月下來,兩鬓的頭發愁白了不止一撮。

這個月的下旬,正是康王的生辰,康王喜熱鬧,每回生辰總要半個宴會,又恰逢熙帝身體好轉,便要熱熱鬧鬧的辦一場喜慶喜慶,揣着請帖跑去啓明殿給熙帝請安。

熙帝對這個最小的弟弟一向極好,但她已不愛那些熱鬧的場面,便沒有要去的意思,反倒是問他何時準備娶妻收斂閑散的性子。

康王生怕他這位長姐忽然給他指門親事,當即揣回請帖告退。

東宮收到請帖的時候,祁寧正百無聊賴地修剪着寝殿內盆景的枝桠,看也沒看直接問右預:“昭陽呢?”

右預遲疑了會兒道:“康王不敢去宣政殿,聽說已經差人送回去了,尚不知道陛下的回複,大抵宣政殿的折子堆成了山,陛下沒閑心看康王的帖子。”

祁寧手裏的剪刀咔嚓又剪壞了一根長得完好的枝桠,“昭陽不去,本殿也不去。”

右預聽明白了這話的意思,言下之意就是先等宣政殿的回複,再回複給康王。

“殿下......”

祁寧瞥了他一眼,“怎麽?”

這半個月來,東宮的盆景都快被剪光了,眼看着又是幾株名貴的品種又要葬送在太子殿下手中,右預終于不忍心到出聲提點:“您再剪,這株就剪沒了。”

祁寧手指沒停,又是一記咔嚓,剪斷了一根。

右預眼角抽了抽,因為陛下最近不見殿下,所以殿下這是拿盆景來宣洩憤懑不滿麽?

雲烨不知道什麽時候走近來,右預吓了一跳,卻聽見他道:“東宮的剪光了,不還有張大人家的麽,改明個讓張廉送幾盆來就是了。”

右預伸手推了推他:“雲先生,薛詹士說了,您即便是殿下的好友,也要守這東宮的規矩。”

雲烨半個蘋果咬在嘴裏:“你是聽你家殿下的,還是聽薛詹士的?”

右預耿直道:“當然是聽殿下的。”

雲烨拍了拍右預的肩膀,道:“既然你家殿下都沒有發話,那你攔我做什麽,看來你還是比較喜歡聽薛詹士的。”

右預一愣,忙把雲烨請進去。

雲烨暗忖這孩子真是好糊弄,大大咧咧地擡腳正要進去,就見祁寧正轉身瞥眼看他,“誰叫你進來的?”

一陣被打臉的尴尬。

“咳咳,”雲烨捂住嘴角佯裝沒聽到,讪讪地把腳踏了進去,“我就來說幾句話,嗯,那個擅音坊旁的藥鋪我不要了,要不再還給張大人?”

只會醫術不擅經營的後果就是虧空藥鋪的錢。

祁寧換了一株盆景,一邊專心致志折騰,一邊若有似無地問:“你打算離開帝都?因為慕家的那個小姑娘?”

雲烨被嗆了一臉。

祁寧又打擊道:“慕家老太太斷不會把孫女嫁給你的。”

雲烨欲哭無淚:“我一定是上輩子造了太多的孽,所以這輩子才什麽事都順心不了。”

右預愣愣地道:“那個,殿下說過事在人為,雲先生就不要傷......”

“小孩子懂什麽!”

入夜前未央宮準了康王的邀請,随後東宮也應邀出席。

康王向來是個不務朝政、貪玩享樂的人,雖然身為親王,可手無實權,因此趨炎附勢的朝臣看不上他,而檢身正已的朝臣則怕被康王壞了名聲,時常退避三舍。

而帝都兩尊佛皆出席康王的生辰宴,百官這下坐不住了,紛紛想着法子也去湊一湊,恨不得能從這宴上探知這兩尊大佛如今的關系。

所幸康王沒叫人失望,請帖挨家挨戶讓人送過去。

出席宴會,就沒有不送賀禮的道理,是夜開宴前,康王府院子裏滿地都是賀禮,花園子裏滿園都是朝臣在與康王攀談,又私下裏讨論康王真是好福氣,一下子能請來兩尊大佛。

祁寧心系未央宮的一舉一動,從右預探來的口風得知昭陽已出皇城,便換了身衣裳去康王府,臨到府門外才得知昭陽并未到。

滿園子都是人,裴述就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處,卻仍然有人興致勃勃地跑過去與他搭話。

祁寧一進去,群臣一拂衣裳下擺齊齊跪地行禮,視線順着整個園子饒了一圈,讓他們不用多禮。

張廉一見太子殿下,立即甩開幾位同僚前去攀談。

此時右預才從外邊過來,低聲附在祁寧耳邊道:“屬下打聽到,陛下是先去見裴尚書了。”等他說完這句話,視線一轉,就看到裴述就站在園子裏,雖偏遠了些,以他的視力卻絕無可能看錯,當即懵了:“何以裴尚書在此,陛下卻未至?”

大佛山腳的小池塘裏,映着一彎下弦月,簌簌的冷風吹皺一池如鏡的水面。

昭陽一襲月牙白長裙,雙袖白底靛藍梅花,垂頭看了眼倒地的錦瑤,目光一滞,撫了撫額角,身子一晃,也漸漸倒了下去。

風中飛揚的白色粉末很快消散,幾個本要射箭的黑衣人齊齊收回了箭,就見一個女子從樹叢中走出,拿一根繩子将昭陽的手腳綁了起來。

半個時辰之後,黑衣人将昭陽擡到後山洞裏,聽憑女子發落。

只見那女子拿出一柄刀,正思忖着要從哪裏下手劃幾道,突然又回轉了心意,視線轉到幾個黑衣人的身上,道:“你們幾個把衣服脫了!”

幾人怔然,不明為何?

“我要你們在我面前玩死她!”

幾人不敢,紛紛退後一步。

“人都抓了,還有什麽不敢!”女人蹲下來掐住昭陽的臉,“我的這位女帝長姐可是個大美人......”

“放肆!桑芸你瘋了,怎可綁架陛下!”真平公主帶着幾名心腹匆匆忙忙趕來,一個巴掌扇到女兒臉上,“今日康王生辰,所有人都在等陛下,你竟敢......”

趙桑芸重心不穩摔倒在地,裝在石頭上,後背撞出一大片血,恨恨道:“女兒就是做了如何?您當年若跟上皇争一争,如今這梁國就是女兒的!母親不敢,可女兒敢!”

真平公主氣不可遏,又是一巴掌拍下去:“你混賬!”

“女兒混賬也是被她逼的!她從一出生,整個梁國就是她的!可女兒呢,只是一個小小的郡主。女兒什麽都沒有!女兒從小就喜歡裴述,可裴述卻喜歡她!偏她還不知足,在後宮儲了一個個男寵!”趙桑芸撐着站起來,“同樣是皇祖父的孫女,憑什麽她坐得帝王之位,我卻坐不得!你們都怕她,我不怕!”

真平公主臉色灰白:“我同你說過多少遍,即便如何憤懑不平,她都已經是梁國的帝王。你怎麽就這麽想不通!為了一個裴述,你就要斷送你父親和母親的性命!這麽多年來,我教你知足,你就沒有一個字聽得進去?這梁國帝王的位置,即便不在她手裏,也斷無可能在母親手裏,你怎麽這麽蠢!”

“就算女兒坐不得又如何,女兒既然要不到裴述,也不要讓她好過!女兒今天就是要讓她受盡屈辱!”趙桑芸惡毒道:“等朝臣尋到此處,我要讓裴述看看,他的心上人是如何被□□至死!他就不會再喜歡她了。”

“裴述不喜歡昭陽,就會喜歡你了麽?”真平公主又是一巴掌拍過去:“若能讓你如此輕輕松松便将她綁架,她早活不到今日,趁着她還未醒,快把人放了。”

“女兒不放!母親說綁架她不容易,可女兒不就已經綁架了她麽?”趙桑芸聲淚俱下:“母親何以到了這個地步都不支持女兒,您不想她死嗎?您不是一直都厭惡她麽?您當年妒忌上皇,卻始終無機會。您做不到,如今女兒做到了,您何以不支持女兒?”

真平公主倒退兩步:“你究竟使了什麽法子!”

趙桑芸回道:“女兒模仿裴述的字跡,邀她在宴會前到此一聚告以要事,待她到此後以迷藥令她失去意識。”

真平公主猝然道:“你就不怕此事被戳穿?若昭陽未應邀,你當如何?若昭陽看穿字跡并非出自裴述親筆,你又當如何?”

趙桑芸被問得無言以對,只大喊道:“總之她現在在女兒手裏,您說的那些都已無可能了!”

真平公主似乎一下子接受不了這個事實,遲遲不準女兒動手,母女倆足足僵持了半個時辰。

直到半個時辰之後,真平公主下定狠心,卻晚了,她看到遠處提着火把尋來的禦林軍,別無去處可逃。

趙桑芸手一抖,匕首落地,真平公主面如死灰,卻在第一時間拾起落地的匕首,猛地向昭陽的胸口刺去。

千鈞一發之刻,被疾馳而來的利劍射下。

昭陽睜開眼向她,被綁住的手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掙脫,從後背伸出來,“即日起,真平公主與延昌郡主前往皇陵追念先祖,靜思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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