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番外——裴述篇2
四處積了一層厚厚的雪,落腳處是一個敗落的草棚,她冷得嘴唇都便成了紫色,纖細的臂膀的破皮血流處凝結成暗紅色,對比皙白稚嫩的膚色,觸目驚心得滲人。
裴述耗盡力氣,四肢僵硬地歪倒在一旁,仍用力起身,生了一個火堆。
“別、別丢下我……”
宛若随風而落的枯枝敗葉,她在瑟瑟發抖,手指緊緊拽着裴述的衣角,恐懼般地呢喃。
裴述被她拽着衣裳,動不得,可維持着這個既不是躺着又不是坐着的姿勢,他很累。
“別丢下我……別…….”
孱弱的她仍然在害怕地呢喃,似乎在做一個恐怖的噩夢。
裴述不清楚她的過去,也不想參與她的未來,不知道她曾經經歷過什麽樣的噩夢,也不知道該開口說什麽。總而言之,只要把她送到梁國,就可以結束他對老谷主的承諾。
又過了一會兒,他聽到低低的啜泣,有淚水從她的臉頰潸然而落。
裴述終于有些不忍心,耗力抱着她,溫潤的嗓音輕輕地安慰她:“沒事了,我在這裏。”
迷迷糊糊之中,冉伊感受到微微的暖意,同樣僵硬冰冷的四肢不由自主地向那微弱的微暖靠近,身體極其緩慢地挪動,似乎碰到了什麽,聽到輕輕的一聲悶哼,意識有些清醒了過來,睜開眼,看到裴述,她正壓向他的腹部,忙不疊地道歉。
她的臉上沾染了細碎的草屑,裴述擡手,輕輕地拂去,艱難地轉過身不去看她,“把衣服烘幹。”
有輕柔的雪花飛進來,駐足在冉伊的脖頸處,引起輕微的顫抖,她纖細的手指觸向自己的衣襟,慢慢地解開衣結,褪下外衣,直到剩下貼身的衣服。
半個時辰之後,冉伊終于烘幹了衣裳,可等她穿上後,卻發現裴述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昏了過去。
冉伊有些懊惱,褪衣的羞澀讓她難以與他對話,并且因此忘記他的身體也承受着冰冷的侵襲。
“裴述!裴述!”
她一邊叫喚着他,一邊幫他脫去濕透的衣裳,盡力把他挪動到火堆邊上。
她不烘衣服,方才已經被火苗燙傷了好幾個手指,而這一回又不知要燙傷好幾處。
她的身體已漸漸有了暖意,再次觸摸他的身體,相對比的冷意更加地明顯。
相識半年,或許根本稱不上相識,她只知道他的名字,他是梁國人,而其他的,什麽都不知道。
然而在這種情況下,她跟着他離開藏嘉谷,甚至願意聽從他的安排,到另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裴述!醒醒!”
冉伊将烘幹的衣服給他換上,又再次喚了他的名字,仍然沒有反應,只能再次咬破手臂,将血喂給他。
倏的,白而看不到一絲血色的手指,一下子握住她的手腕,看似了無生機,卻又力道十足地緊握着,眼眸緩緩地張開,沉靜地看向她,“不要再給我喂血了。”
冉伊很驚詫,怎麽忽然就醒了,方才怎麽叫都叫不醒,她怕他再也醒不過來。
“沒事的,只是流點血而已,你病得有些嚴重,方才又昏了過去,我怕你醒不來。”冉伊擡着手臂,“都已經流出來了,喝一點對你有好處的。”
裴述強撐起身體看向她蒼白的臉,問道:“不知道雪什麽可以停,現在什麽都看不清,我們不知道什麽時候可以找到有人家的地方,你若再弄傷手臂,我未必有力氣為你止血。你又有多少血可以流?”
冉伊看見擰着眉頭,試圖緩解這凝重的氛圍,一邊擡了擡手臂,一邊輕笑着說道:“沒有關系的,傷口不大,不會流太多的血,你不用擔心,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麻煩麽?”裴述沒說什麽,而是從衣袖中扯破一條步,擡起她的手,将布纏繞在她的手臂上,然後打了一個結,見她纖長的睫毛如蝶翼般顫抖,失口而出,“疼不疼?”
冉伊被他的話吓了一跳,尤其是這樣關心的話。
她知道,他的話很少,也似乎很不懂得關心自己,勢必也是個不會關心他人的人,誰料想他竟然會擔心她疼不疼。
“不、不疼,不疼的……”
小小的臉頰似乎又清瘦了不少,下颔越發尖尖的,一雙眼眸通紅着。
她看起來如此地脆弱。
其實,裴述是清楚的,她不僅是看起來脆弱。
只是她不說而已。
他問:“你怕我?”
冉伊愣了愣,“不怕,”又想了想,“我為什麽要怕你?”
“沒什麽……”裴述又不再問,他摸了摸身上的衣裳,已經幹了,看來是被她烘幹的,“你休息吧。”
“我不累,我能照顧自己,倒是你,”冉伊認真地說道:“不要因為照顧我,累病了自己。”
裴述卻道:“是我考慮不周,不應該把你帶到草廬,莫麒的人遍布齊國,被追蹤到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是我把你陷入困境,照顧你是應該的。”
“不對,”冉伊反駁道:“如果不是我要跟着你,以你的能力要逃脫應當是可以的,是我拖累了你。”
裴述無言,聽她繼續道:“你說要等戰争結束,我猜你身上一定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卻因為我命懸一線。”
起初,帶她離開藏嘉谷,裴述是有些後悔的。他來到齊國,萬事都需要隐秘行事,帶這樣一個瘦弱的姑娘離開,無疑會拖累他,更何況,她還不是個普通的姑娘。莫麒的情人沁染一直在追蹤她的下落,她被發現,也會順帶暴露他的行蹤。
一絲不太好的感覺在胸口蔓延,裴述強迫自己去壓抑那份感受,收回那份駐留于在她的目光,轉而視向漫無邊際的白色。
白雪皚皚,又是一次落雪,又是一年即将過去。
冉伊凝視着他,她總能很輕易地看穿人的情緒,他的眼中有孤獨與寂寞,甚至,迷惘。
他有心事,他在想念一個人,可這個人似乎并沒有給他帶來快樂。
冉伊正要開口,礙于戳他的傷心是不對的行為,只能避而不言,眼見火堆不如之前旺,便想弄些柴火,好讓它燒得暖一些,讓他們度過這個寒冷又難熬的夜晚。
有鈴铛互相撞擊的清脆聲,在風中若有似無悠遠的傳來,一下一下,一下又一下,似乎是伴随着沉緩、有節奏的步伐,而引起的碰撞。若這只是也單純的雪夜,聽到這曠野中如此輕悠的韻律,頗有讓人沉醉的意味。
可這不是個單純的夜晚,它有無休止的追殺,和一旦被撲将面臨的血腥與殘暴。
這清脆的聲音無比的熟悉,當年母親帶着她逃竄,身後這樣的聲音如同魔鬼般不休不止地跟随着,仿佛來自地獄的呼喚,呼喚着将她們撕裂。
莫麒偏好音律,他的死士身上系着鈴铛。
殺人時,鈴铛随着死士的動作而發出聲響,令人戰栗。
不待冉伊動手,裴述已先一步滅了火光,他抱起她,在他耳邊低低地說道:“不要說話,不要害怕。”又将一把匕首送進她的手中。
冉伊點點頭,聽話地将匕首藏好。
催命的鈴铛聲越來越近,幸運地是,聽鈴铛的聲音,應當只有一人。
可她還是擔心裴述,他的身體中毒,拖着病,他的臉色并不好,或許一會動手因要保護她會明顯地落于下乘。
她多希望這個時候能有人來幫他,可在這漫無邊際的皚皚白色中,迎接他們的唯有追逐的敵人,而沒有救助者。
火堆被熄滅不久,仍有星星點點的光,對方一定能夠察覺到他們就在附近。然而卻遲遲沒有動作,很有耐性地在等待,等待着裴述先動手。
裴述擁着冉伊的姿态也沒有動,目不轉定地看着那黑色的人影。
這是一場拉鋸戰,或許誰先動手未必輸,可誰都沒有先動。
冉伊身上有冷汗出來,她死咬着嘴唇,盡量控制平靜,不去影響裴述。
不知過了多久,來人終于失去了耐性,冉伊看到一道快速的刀光映在雪地上,心跳驟然加劇,全身緊繃,好似被拉到極致的弓弦。
刀光之間,她感到身體被極速的挪動,聽到什麽東西刺穿的聲音,直到血濺到純白之上。
冉伊稍稍轉眼,就看到一側的人,倒到了地面上,幹脆利落的動作,隔斷了來人的喉嚨,那人手上的刀,很明顯偏移地過了,不曾傷到裴述分毫。
她緊緊地拽住他的一片衣角,蒼白無血色的手指捏得生疼,仍驚恐未定。
裴述将沾血的手在衣袖上擦幹,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部,安慰她道:“沒事了,我們離開這裏。”
冉伊牢牢地抱緊他,他的身體不熱,可她卻只想汲取他身上的溫暖,只有這樣才能讓她安心。
裴述眼中終于露出溫柔的痕跡,又安慰她:“不用害怕。”
冉伊點了點頭,從他身上下來,只握住他的一只手,堅強地說道:“我能自己走。”
踩着腳下厚重的積雪,兩人握着手一步步前行。
腳印是危險的東西,他們只能走得更快,走出這片區域,一刻也不能停下。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很萌這種騎士與被守護公主的類型啊~嗯,這一定不是一場虐戀,我保證~
趁着假期再更一章,下周要上七天班真是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