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水入茶香茶入水 (6)
下游擴散開來,一個火把投擲下,騰空而起的大火觸目驚心地蔓延燃燒。原來那日子夏飄雪帶來的數千壇美酒只是幌子,裏面只有一百壇左右的酒,其餘裝的全是豆油。
玉靜大軍被那大火燒個措手不及,緊急撤退,怎奈船行之速遠比不過那火竄瞬移,此一戰下來,潰不成軍,折損兵士戰船無數。那些幸免于難奔逃回營寨的将士回憶起當晚的情景仍是心有餘悸,只記得一個紫發紫眸形容妖異如地獄之王的男子手持火把,在一片沖天火光之中笑得猖狂卻颠倒衆生。
這一戰使雪域國反敗為勝,占盡先機,一時士氣高漲,屢次向玉靜大軍發起進攻,玉靜大軍只餘三分之二兵力奮力抵抗,卻屢戰屢敗,一路退至金縷城時已失樊口、北輝兩個北面要塞之城,氣勢盡失。
康順十七年一月,子夏飄雪派軍進駐此二城後,已全面控着淇水流域,卻就此止步不再進攻。就在衆人猜測他又要使何詭計時,子夏飄雪卻出人意料地遣了使者至香澤國京城。香澤國皇上當衆接待了那使者,使者帶來了一幅畫卷和子夏飄雪的提出的停戰條件:只要香澤國送出那畫中女子,雪域國就承諾全面停戰;若香澤國不應允,則雪域國大軍将一路揮師南下攻占香澤。語氣好不嚣張跋扈、目中無人。香澤國皇上聞之臉色立沉,命人展開畫卷,随着畫中女子扶姿仙貌的呈現,朝堂之上百官皆驚,一時鴉雀無聲,此女但凡見過一次就不可能忘記其容顏,文武百官都曾在皇上五十壽誕上驚鴻一瞥,那就是權傾天下的雲相之六女,當朝的太子妃——雲想容!
見此畫,皇上面色鐵青、雲相冷凝如霜,向來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子則是怒不可竭地當庭拔劍差點失控斬了那使者,“子夏狗賊前占我山河,今竟欲辱我愛妻!此事不但關乎我香澤社稷安危,更關我大國顏面!兒臣請命帥軍北上親伐賊軍,收複山河、重振國威!”皇上沉吟片刻後當場應允,并命那趙之航為軍師随行軍中。
我在東宮得知此事時大為震驚,果真是匹夫無罪,懷壁其罪!不就是一張好看了點的皮囊而以。那妖王子夏飄雪居然提出這等條件卻讓我不解,除非他有必勝的把握,否則向香澤國索要未來一國之母的舉動無疑會激起香澤國舉國震怒,到時勢必殊死抗擊,他還能否保有優勢就未可知了,為了一個區區女子做出如此損人不利己的行為實在令人匪夷所思。憑着我偶爾運作一次的第六感,我嗅到了陰謀的味道。
貍貓第二日便整裝揮師北上,臨行前一夜差點沒把我吻到肺部萎縮暴斃。第二日我為他斟酒送行,他穿着铠甲金碧輝煌地坐在馬上,斂了平日的冷媚之感,頓覺幹練飒爽英氣逼人,他端起酒杯一仰入喉,卻猛然從馬背上俯身吻住我,不顧四下驚愕的倒抽氣聲,硬是将那口中烈酒渡了半口至我嘴裏,辣得我直咳嗽,嗆得滿面淚流。貍貓滿意地看着我出醜後,留下一句:“雲兒且等我好消息!等我凱旋歸來之時定親自為雲兒舉行及笄大典!”便策馬帥軍揚長而去。
我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回味過來他說的什麽意思,及笄及笄及笄及笄及笄及笄……冤孽啊!(我在這個時空的生日是神聖的四月初一)。此情此景,讓我想起“西游記”裏八戒踏着黑風臨去前,用那肥胖的豬爪拉着高家小姐白嫩的小手猥瑣道:“娘子,你等着,我老豬取經完還會回來的!”言畢,那高小姐吓得花容失色、淚雨滂沱。
送走貍貓後,我一路消磨着“及笄”這個要命的詞跌跌撞撞回到東宮,雪碧來報說國舅送藥前來已在花榭裏候了我半日,我才回了魂來急急前去見小白。
“小音,你聽說了嗎?”回廊轉角處一個刻意壓低的聲音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那雪域賊子占了我們兩個城池不說,竟然還要逼皇上把太子妃娘娘獻出去。”分辨那聲音像是常在花榭閣裏伺候我的淩畫。
“我老早聽小李子說過了,太子殿下肯定氣壞了才會請命禦駕親征。不過,說起來太子妃娘娘真真是個大美人。以前,我就覺着我們八公主已經是這世上最好看的人了,想不出還有什麽人能美過她。那日随八公主一起來東宮給太子妃娘娘請安,可把我給瞧呆了,才知這世上竟有這樣的仙女,竟把這宮裏最好看的八公主給比了下去。可惜我是個女的,我要是個男的呀,這樣的美人我也想搶。”天真的少女語氣裏滿是憧憬,聽這話應該是玉靈的婢女,玉靈怎麽也來了?我心裏一緊。
“呸!你個小蹄子,說這話你就不臊!也不怕我們太子爺把你的頭給砍了去,你可是不知道殿下有多寶貝我們娘娘,那真是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看得人是羨慕死了。娘娘花朝節那日随便誇了句菊花好看,殿下便連夜命宮裏太監将全城的佛手柑給運進宮來,堆滿整個東宮,就為博娘娘展顏一笑。”
“對了,我們八公主知道這事以後也感慨了好半日呢。”
“說起來八公主近日怎麽總挑國舅爺送藥的日子來看娘娘?我總覺着有些蹊跷,你有沒有發現?”
“還說你有些聰明勁兒,這事兒倒看不明白了。你且說說這滿朝達官之子還有哪個比國舅爺更配八公主?家世、才華自是不用說的,單就國舅那谪仙下凡不識人間煙火的相貌豈是普通小家碧玉配得上,自然只有和我們八公主這樣的玉人兒才般配。”啪!一截花枝就這麽生生折斷在我手上。
廊子下候在花榭門口的兩個小丫頭聽到聲音一回頭,看我面色不霁地站在綠藤掩映的描金龍柱旁,吓得一個哆嗦就齊齊跪倒在地,連聲磕頭道:“娘娘饒命,奴婢們該死~~奴婢們該死……”
我閉上眼平複了一下情緒,“都平身吧。”便揮退了雪碧,推門進了花榭,微擡裙擺拾級上了閣樓。
如果說剛才花廊裏宮女們的對話讓我心煩意亂,踏上閣樓映入眼簾的這一幕就像一個驚雷殘酷地将我生生劈裂成兩半。
就見玉靈臉色羞紅地半倚在小白身上,小白則半低着頭溫柔地扶着玉靈的手臂,兩人就這麽站在茶幾前……
我不知道那是什麽感覺,大腦一片空白,周圍的空氣霎那被抽至真空,眼前就只剩兩人相偎相扶的缱绻溫情畫面,美得讓人想狠狠地一腳踏碎毀滅。那一秒竟漫長得像是輪回了百年,讓我痛徹心扉。
我沉浸在震驚中久久不能自拔,沒看見小白在我一踏入門的瞬間便慌張氣憤地推離玉靈,着急地想張口辯解,玉靈則是嬌羞地半掩了面向我行禮後便告辭離去。
“容兒!容兒!适才……”我猛然回神,看見玉靈已無蹤影,眼前雲思儒漲紅了臉欲握住我的手臂。想到那只手适才還溫柔地扶着玉靈,頓覺一陣翻江倒海的反胃之感,我生硬地避開他快步走到花幾前,沒有看見背後他受傷的落寞。
“兄長放心,本宮明日便禀明皇後娘娘,一定玉成兄長和八公主的親事!”哈哈……剛才門口兩個宮女說什麽來着,般配是嗎?果然很般配!“八公主貌美如花、聰慧靈黠,雖非皇後娘娘嫡出卻也深得皇後寵愛,兄長是丞相長子,普天之下……”我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只知道那裏好疼好疼,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好!”小白斬釘截鐵的一個字将我後面的話截斷。他說“好”,!他竟然說“好”!
屏風惹夕陽斜,窗外葉片凋零,狼狽散落是在等誰?是否在等水位漲滿全身而退,還是在等那宿命的再次傾軋,無從知曉。既沒有決定輸贏的勇氣,也沒有逃脫的幸運,舉棋無回~~香爐裏灰燼燃燒似咒語缭繞,我不得解脫……
“我只問一句~”背後,他再次開口,我屏息,“這可是容兒的真實心意?”
苦澀在我的唇角蔓延~是又如何?不是又當如何?事實已明晃晃地灼傷我的雙眼。
“是。”
“好!……很好!……自小到大,但凡容兒的心願哥哥從來都是拼盡全力也要完成……這次……這次也不會例外……”支離破碎的嗓音像尖銳的刀刃劃開我的皮膚,剜骨掏心,我身形微晃,滑落椅畔。
“哥哥以後不用再來看我了。”一絲缥缈沒有靈魂的句子逸出,找不到歸去的方向。我茫然轉身。
那背對着我的身影猛烈地一震,仿佛聽見摧枯拉朽的崩塌聲,一個支撐不住的脆弱踉跄扯斷了我神經裏緊繃的那根弦。
“為何?容兒為何要對我如此狠心!……我從來不曾奢望什麽……只願這輩子就這麽遠遠望着容兒便是滿足……為何容兒竟連我這最後的微小快樂也要狠心剝奪!”哽咽的白色身形狼狽地跌跌撞撞欲離去~
不!我聽見心底歇斯底裏的吶喊,便毫不猶豫地沖上前去,緊緊抱住了他,臉龐緊緊地貼在那風雨飄搖的後背,“不要走!不要離開我!”我嗚咽着。
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沖擊,他腳下一頓,顫抖地轉身,漫長地像過了一個世紀,我落入了一個寬闊的懷抱,那是記憶中熟悉的溫暖,契合而舒适,仿佛天生便該如此依偎。我閉着眼不敢睜開,眼淚順着眼角緩緩流淌,羽毛般柔軟的吻輕飄飄地落在我的眼角、鼻尖,最後覆上了我的雙唇,輾轉纏綿,兩個人的淚水在唇瓣混合。一個人的淚水是苦澀,兩個人的淚水交融卻是甘美,順着探入口中的靈舌流過幹澀的喉嚨,最後彙集在心裏,剎那間,像熔岩流過雪山,心底的冰雪就這樣雲開霧散地融化了,涓涓潺潺、奔流而去……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就這麽靠在他的肩頭,閉着眼,心跳卻似擂鼓般震得我耳膜通響。
“容兒~”那語氣裏有不确定的試探和醉人的溫柔。
“嗯~”我輕輕地嘤咛出聲,撒嬌似呻吟般的聲音連我自己都吃了一驚。
像是被這呻吟刺激了,一個更加濃重的吻再次落了下來,世紀末日般的狂吻結束後,我把臉藏在他的胸膛裏微微地喘氣,不敢擡頭。
他修長的手指将我的下巴緩緩擡起,我張開眼,對上了一雙透明卻眩黑的雙目,一下便跌了進去,眼裏濃濃的愛慕那樣深重,讓我滿足而心酸,十幾年了,它們一直萦繞在我的周身,我卻鈍鈍地從未曾領悟,直到今天才看清。
記憶的閘門一下打開,回憶像一個說書的人,用充滿鄉音的口吻訴說着我們的過往:槐樹下,小小的你搬一張小小的板凳,清澈的眼睛看我為戲入迷,你也一板一眼咿咿呀呀地跟;樹上知了吵鬧,我命你上樹捉來,小小的你身量未足卻努力地爬了上去,弄污了臉蹭破了膝蓋開心地舉着大大的黑蟬下樹來,我卻早就忘了你,兀自回屋睡得香甜,看不見你失落的表情;我頑皮吵鬧總是被爹爹罰抄《女誡》,每次都是堂而皇之地丢給你替我完成,卻不知早晨書桌上那工工整整一摞摞的書抄是你挑燈熬夜累紅了雙眼的辛勞;小小的你舉着和自己一般高的重劍一遍遍揮舞練習只為将來可以保護我;我得了花粉過敏,不能賞花,你便從此開始只畫花鳥圖,你說:“哥哥定要将這花鳥圖練得逼真,讓容兒以後見着哥哥的畫就和看見真的花一樣。”……一幕一幕,原來愛情早在我們之間深種,我卻剛剛覺醒。
凝視着我的雙眼,他輕輕吐露心聲:“我愛你,容兒,很久很久了……”
心,就這樣被充盈得滿是幸福,我回望他,一字一字回道:“我也愛你……”
那一刻我看見雀躍的幸福流光四射,點亮了他眼中多年沉靜的寂寞,那時,我的心好疼,“你怎麽這麽傻,為了我不值得。”
他認真地搖搖頭,用春風般的柔情撫上我的臉,“為了容兒,什麽都值得!”我的心裏好甜好甜,傻傻地笑開了花。
然後,像是想起什麽,小白嗫嚅道:“容兒,其實剛才公主是磕絆了裙子要摔倒,我才伸手扶她。”
我哼了一聲,看他又緊張起來,才蠻橫地扯着他的臉說:“下次再這樣,我可不饒你!”小白開心地如釋重負,寵溺地任由我拉扯他的俊臉。
折騰半日後,我們才依依不舍地分別。
我坐在屋裏,就聽見花榭下雪碧驚呼:“國舅,那是柱子……”話音未落,“砰!”地一聲悶響便傳來。一秒鐘後,又是雪碧的驚呼:“國舅,那是牆壁……”緊接着又是“砰!”的一聲。然後,就在雪碧的驚呼和一路的砰砰撞擊聲中,小白越行越遠。而我,則是笑到內傷趴在桌子上動彈不得。
我愛着,什麽也不說;
我愛着,只我心裏知覺;
我珍惜我的秘密,我也珍惜我的痛苦;
我曾宣誓,我愛着,不懷抱任何希望,
但并不是沒有幸福——
只要能看到你,我就感到滿足。——缪塞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一卷:雪映白梅梅映雪 偷梁換柱蝶破繭
草色煙光的殘照裏,薄荷清涼若有似無地飄散,香徑盡頭的幽柏濃蔭下隐約透出一角黃金縷衣。十六皇子狡黠一笑,不自覺間放輕了腳步,似貓兒般悄聲靠近,卻被眼前的景致眩惑了……繪花團扇輕輕搖晃,滑落下些許寬大的衣袖,露出一截皓腕,散發出白瓷樣的清雅光輝,蛾兒雪柳般的腰身斜倚着竹椅圈扶,面前展着一幅精致的花鳥畫,凝視着落款一角的眸光裏似有精靈跳躍,溫情脈脈,眉宇間有罕見的嬌柔憨嗔,美人如花隔雲端……饒是看得本想搗亂的貓兒一陣呆愣。
“你已經知道戰況了?”
一個脆生生略帶童稚卻硬要擺威嚴的聲音猛然打斷我的思緒,一擡頭,看見小藍貓背着手站在我身邊,臉色微紅。
我卻不明所以,“什麽戰況?”
“皇兄初戰告捷!狠狠剎了那雪域狗賊的嚣張氣焰!看你這麽開心,我還以為你已知曉。”小蘭蘭古怪地看了我一眼,我趕緊咳了一下,端起藤編小幾上的茶杯泯了一口掩飾我的表情,我剛才看起來很開心嗎?其實我是在看小白給我的畫,看着看着就想起他來了,總覺着這送藥的日子隔得好漫長。
“是嗎?如此甚好,收複國土指日可待。”我應付着小藍貓,這孩子現在大了,眼神慢慢開始變得有些深邃,有時威嚴起來卻也讓人不敢逼視。小白就不一樣了,這麽多年來,眼神始終如一地清澈,似收盡了雨後天空的純淨,不染片塵。不知不覺間,我又神思恍惚地開始想他了……
發現自己的跑神,我趕忙收回心思。幸好小藍貓并沒有發現我的異樣,開始眉飛色舞地向我講述貍貓如何足智多謀、英勇殺敵。
我聽了個大概,心想貍貓倒有些智謀,這一戰算得上是以彼之道還師彼身,打了一個漂亮的翻身仗——貍貓抵達金縷城後按兵不動靜養了數日,直到子夏飄雪按捺不住首先開戰,貍貓才率軍迎敵,數回合後詐敗,将子夏飄雪的艦隊引入金縷城的一片狹窄水域。此時,風向突變,南風忽然轉北,雪域國兵士不習風浪,香澤國卻突然調頭反擊,敵軍一片混亂。此時,貍貓一聲令下命衆将士發射火藥箭,由于子夏飄雪艦隊的帆布都是油布做的,九百多艘戰艦一時被滔天火海吞沒。此一戰,雪域國兵士死傷過半,士氣重挫。子夏飄雪定是萬萬料不到貍貓會使出同樣的火攻之計。捷報傳回,香澤國朝堂上下一片振奮,認為太子率軍大破敵營收複失地凱旋回朝指日可待。
小十六走後,我卻慌了。若貍貓回來,我和小白該如何自處,那貍貓臨行前的話語現在還回蕩在我耳邊,及笄!圓房!以前我沒看清自己的心意,不明白小白的情意,還可懵懵懂懂地和貍貓同榻,現在是絕對不可能了。我雖是現代人,但還沒有開放到愛着一個人卻和另外一個人同床異夢的程度,這是對自己對愛人的不尊重,而且一想到小白的黯然神傷,我的心就會沒來由地傷痛。
但若和小白私奔出宮去,那貍貓和皇室斷然不會放過我雲氏一族,到時即使我和小白逃脫了,雲家肯定躲不開滿門抄斬、株連九族的滅頂之災,所謂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的尴尬莫過于此。
上一刻我還沉浸在豁然開朗的清明甜蜜之中,現在卻是愁雲慘淡、一籌莫展。只有在心裏埋怨這萬惡的封建社會和萬惡的皇帝老兒,輾轉反側、一夜無眠。
第二日便是小白送藥來的日子。
當我踏入花廳看到那抹雲淡風輕的白色身影時,惶惑了一夜的心就這樣莫名安定了下來。這一刻,我才發現小白之于我就像是空氣,無處不在地包圍着我,透明溫柔卻又悄無聲息,那是我一直以來賴以生存的心靈根本。穿越到這個不知名的時空不是沒有不安,但我就這麽快樂無憂的生活了十幾年,因為我知道即使我是一葉漂泊在暗夜海面的小舟,也總會有那麽一個堅定的彼岸始終如一地等待我的停靠。他,一直都在。
我要的愛情不是天崩地裂山盟海誓的激烈,不是鮮花珠寶花前月下的浪漫,我要的很簡單,只要一個細水長流可以互相依偎取暖的懷抱。
“容兒……”小白快步走到我面前,眼裏是滿溢的溫柔和不加掩飾的相思,本想伸手攬我,卻礙于一旁的宮女們,只好收了手攥緊袖口放在身側。
我微微一笑,屏退了雪碧和七喜,讓她們在花榭下候着。
投入小白的懷抱裏,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貪婪地汲取那溫暖的味道。碎金的陽光沙漏般流瀉于他的周身,水晶眼眸愛戀地把我的身影滿滿收納其中,再容不下旁物。
“容兒,告訴我這不是夢境。記不清多少次,你都是這樣午夜入夢投進我懷裏,卻在我滿心歡喜時轉身離去,徒留我一人悵然望月……如果是夢,那就讓我再也不要醒來。”
我的心被擰疼了,那語氣裏顫抖的不确定讓我好生悔恨自己的後知後覺,以至于傷他到如此這般。我執起他的手掌,張口就在他的右手心狠狠咬了一口,然後又将我的手覆上去,緊緊地與之十指交握,纏繞在一起。
“傻瓜,上次回去的時候腦袋還沒撞夠呀。這下知道痛了嗎?”
沒有得到他的回話,得到的是一個溫柔綿密的親吻,熱烈卻又帶着小心翼翼的呵護,輾轉纏綿。天長地久般的一吻結束後,我倚在他的懷裏,微微喘氣,他擁着我,光潔的下巴反複輕柔地摩挲着我的發頂。
“容兒咬的如何會疼,甜還來不及。”
我掐了一下他的手背,嗔道“哼,何時學得這般油嘴滑舌了……”
小白卻認真地把我的身體扳過來面轉向他,發誓般鄭重地注視着我的雙眼,“适才所言句句肺腑,此生對容兒決無二心!”
我撫上他的臉,慢慢道:“呆子,跟你開句玩笑話,好好的這麽緊張做甚。”
小白摟緊我,将我深深沒入他的懷抱,“叫我如何不緊張,這麽多年守着容兒,從未敢奢望得到容兒的回應,只想此生這樣望着便是最好,如今容兒說歡喜我,怎生不讓我歡欣雀躍。”稍微停頓了一下,接到,“那太子……娶了容兒入宮……那厮看着你的眼神……”語氣開始有破碎的不穩,仿佛傷疤被揭開般血淋淋不堪回首,我握緊他的手希望給他傳遞我堅定的決心,他反握住我的手,終于稍稍穩定了下來。
“還有那妖王……竟敢前來索要容兒!我恨不能肋下生出雙翼帶着容兒飛離這污穢濁世,不再讓人可窺視!容兒可能體會?”
“我知曉,我都知曉。”我喃喃地撫挲着小白的後背安撫他。
“容兒,你可願随我出了宮去,到一個只有我倆的地方?”小白鄭重地握着我的雙肩,直直地望進我的眼裏,祈禱般虔誠,透着堅定的光芒,語氣卻又有些許不安。
“呆子,既然歡喜你,自然不能再在這宮裏住下去,你去哪兒我便去哪兒,到時候你嫌煩想丢了我都不成。只是,我們若走了,爹爹、姑姑和雲家上下要如何?”
小白欣喜地摟着我,眼眸裏煙花綻放,交纏着我的手指,“今生今世不再放開容兒!容兒擔心的我早已考慮過,容兒只管放寬心。”
就在我疑惑不解時,小白快步踱至門口喚進來一個他今日入宮帶來的丫鬟,那丫鬟屈膝向我行了個禮,卻不是宮廷禮,“奴婢雲逸給六小姐請安。”好久沒有聽到人叫我六小姐了,竟讓我感覺有些家的溫暖。端詳眼前的丫鬟,姿色一般,約摸十五歲及笄年歲,應該是雲家的奴仆,不過我卻不認得。雲家人口繁多,支系龐大,饒是我在裏面生活了十年也沒能搞清到底有多少親屬更何況丫鬟奴仆,但是那窈窕身姿和聲音卻讓我卻又幾分熟識之感,卻又想不起來到底像誰。在我細看她時,她卻伸手一把揭去面上的人皮,露出一張清麗的臉孔。
小白從袖內掏出一顆黑色的藥丸遞與雲逸,雲逸毫不猶豫地吞了下去。片刻後,臉上的五官就像受到外力拉扯一般開始扭曲變形,一條條青筋似蟲蛇般在臉部下方蜿蜒游走,眼睛充血暴突,緊緊盯牢我,好不猙獰,吓得我直往後退,小白将我納入懷裏,安撫道:“容兒莫怕。”
待我再回頭時,發現那雲逸的臉龐停止了扭動,如蝶蛹蛻變般脫落下一層還帶着血絲的皮,面貌如煥然新生般破繭而出,細看那變化後的容顏,讓我震驚地一顫!
居然和我長得一模一樣!連右眼尾的那顆墨痣都分毫不差!
此時此刻,我突然明白過來了,“這……這莫非就是方師爺說過的最高易容之術‘蝶蛻’?!”
“容兒好聰明,正是‘蝶蛻’。”小白攬着我贊道。我白了他一眼,心下想這還猜不到我豈不要成傻子了。
以前,方師爺教我易容時曾經提到過這“蝶蛻”,說是易容中的最高境界,因為一旦使用了“蝶蛻”,就等于整個容貌脫胎換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旁人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從容貌上發現這個人是易過容的。“蝶蛻”的藥丸極難煉制,就算煉出來也極少人敢用,因為這藥丸根本就是致命的慢性毒藥,服食後不出兩年便會暴斃。吞咽下此藥丸同時看着誰,蛻變後面貌便會和此人長得一模一樣。
無怪乎我剛才覺得雲逸的身形聲音眼熟,原來是和我相仿,如今服了蝶蛻後根本就和我是同樣的一個人。雲家的死士裏有一個特殊的群體被稱為“雲守”,他們的武藝身手不是最突出的,但他們的絕對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存在,都是經過精心挑選出來或容貌或身材或聲音類似于雲家最重要的人,他們平時的主要任務就是模仿主人的一言一行,做到盡可能相似,随時準備在危險的時候代替主人赴死。簡而言之,也就是替身。我一直知道有這樣一個特殊的人群存在,卻不知裏面居然也安排了我的替身,今天第一次看見,多少有些震驚。
但是,小白把雲逸帶出來,如何瞞得過爹爹?莫非爹爹竟也知曉此事?難道爹爹竟也默許?不過以我對爹爹的了解,雖然爹爹寵溺我,但爹爹屬于那種很有原則的人,這樣在古人眼裏的“亂倫”之事,爹爹是萬萬不會同意的……
“容兒莫要擔心,爹爹并不知曉此事,此藥丸是我自己煉制的,雲逸也已被我安排假死,爹爹還以為雲逸已死,并不知被我帶進宮來。”小白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向我做了簡要的解釋。
“只是,這‘蝶蛻’可是劇毒,服食後性命堪虞……”為了自己的愛情讓無辜的人送命叫我情何以堪。
“雲逸和家人的性命都是少爺救的,為了少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只是雲逸的家人要托付少爺小姐照扶一些。”雲逸對着我們跪下,在地上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你放心,你的家人我自會安置妥當。”小白伸手虛扶了一下,轉身對我道:“容兒莫急,雖無解藥,但我已配出藥方可暫緩毒性,只要按時服用,性命可保,只是發作時有些疼痛。”
我提着的心總算稍許放下。之後,我與雲逸對換了衣服,解下身上的滴血暖玉系在那腰帶上,并把這玉類似現代GPRS全球定位的特殊性能都對她交代清楚,囑她務必随身攜帶。我用雲逸進門時從臉上揭下的人皮面具覆在自己的臉上易了容貌,便抓緊時間将貍貓平日裏與我相處的一些事情和他的一些習性包括他睡覺喜歡睡床外側的習慣都事無巨細地向雲逸描述了一遍,連我自己都訝異如何會将這些和貍貓一起的細節記得如此清晰,不過現下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發現小白在旁邊聽得眉頭越皺越緊,我趕忙撫上他的手背,溫柔堅定地望着他,小白如染墨般濃黑的雙眸才慢慢恢複清明。
幸好宮廷禮儀小白已事先訓練過雲逸無須我再多說。交待清楚後,已是傍晚将近太陽下山時分。雲逸将候在花榭下的雪碧和七喜喚了上來,道:“雪碧送國舅出宮門去吧。”那聲音那神态,舉手投足間都和我一模一樣,連我自己都被迷惑了。
小白從我身邊擦身而過時拽了拽我的袖口,我才反應過來,低下頭去跟在他身後由雪碧領着出了花榭,沿着曲曲折折的回廊向東宮外行去。
就在我暗自祈禱不要碰上什麽人時,偏偏天不遂人願,在回廊轉角處一陣甜膩混合花香的脂粉氣襲來,一片釵環錦裙旖旎眼前。
“奴婢雪碧參見側妃娘娘,側妃娘娘金安!”雪碧立刻停步行了個宮禮。來人不是別人,正是那姬娥。攜了一群宮女太監,站在廊子那頭。
我趕忙跪下,那花粉制的胭脂味直沖入鼻,我強忍着要破口而出的噴嚏,道:“奴婢參見側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小白不慌不忙地俯了俯身作揖:“思儒參見側妃娘娘。”
“都免禮了。國舅今日可是給太子妃娘娘送了藥來?”那姬娥問道,一邊又向我們走近了幾步。我只覺得有羽毛在不停地騷動鼻子,氣管裏似有小蟲蠕動,很是難過,滿心只想打噴嚏,卻又怕露餡,強忍着,額際滲出了一層密密的薄汗。
“正是。思儒已給娘娘送了藥,現下正要出宮回府去。”小白明白表達了離去之意。我低着頭,卻感覺姬娥的目光從我身上掃過,心裏一驚,莫不是她看出什麽端倪來了。,……
“這眼看着太陽下山就要掌燈了,太子妃娘娘怎麽也不留國舅用過晚膳再走?”這姬娥哪來這麽多廢話,我已經要憋得不行了。
“姐姐玩笑了。”就在小白要張口回話時,雲逸從廊子那頭緩步走來,身後跟着七喜和王老吉。“這宮中的規矩,外男無旨不得留膳,姐姐莫不是一時糊塗,連這祖宗的規矩都給忘了。”
“你們瞧我,真真是說了渾話,一時糊塗竟忘了這條。”姬娥被雲逸一說,尴尬讪笑道。只是仿佛沒有料到會看到太子妃出現般,眼裏有一瞬的震驚和困惑,不過稍縱即逝,片刻便恢複常态。
“雲家上下定還候着思儒回府開晚宴,恕思儒就此告辭別過。”小白分別朝姬娥和雲逸作了個揖。
“哥哥回去吧,代本宮向爹爹問好。”雲逸揮了揮袖子。
“是。”小白俯了俯身,帶着我轉身離去。
身後,雲逸捂着嘴輕輕打了個噴嚏,“七喜,這兒怎麽好象有花粉,快扶我回‘攬雲居’服藥。”
“是。”七喜應聲道。
看來這姬娥開始是得了什麽消息才來的,不過明顯消息不是很确定,因為看到雲逸出現後,她有明顯的錯愕,看來雲逸得體的應變已将她的疑慮徹底打消下去了。
出到宮門外時,我的臉已憋得像番茄一樣了。一踏上小白乘的畫舫,我才敢松開緊咬的牙關,深吸一口氣,噴嚏連珠炮一樣奪口而出,氣管裏好癢,眼淚都流了出來。
小白将我帶入畫舫裏間,愛憐地攬着我,取了我常吃的藥親自喂入我口中,一邊取了絹帕幫我拭去眼中淚水,吻了吻我的額頭,“辛苦容兒了,以後定要訪了名醫,治好容兒這頑疾。”
身下的畫舫安靜地随水漂流,船橹蕩開層層漣漪,漸行漸遠,直到那紅牆金瓦的皇宮逐漸隐沒于暮色中,我靠在小白的懷裏有種說不出來的解脫輕松之感……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一卷:雪映白梅梅映雪 水幕旖旎夜色濃
“容兒,你現今雖是出了宮來卻不能回府,府內處處是眼線,怕是躲不過,反倒給爹爹和方師爺瞧出端倪來,你随……”突然,船停下了。我心裏一陣緊張,反握住小白的手。
“少爺,方師爺的船在前面攔着,方師爺說瞧見少爺的船,想上船來和少爺一并回了府去。”簾子外有丫鬟禀報。
話音未落,就聽見方師爺登船笑道:“少爺今日入宮送藥怎生到這時辰才回來?”
小白臉色一變,凝重起來,随之趕忙起身,示意我在裏間藏好,便揭了簾子出去。“思儒原本是想早些回府,只是覺得這暮色正好,便給娘娘做了幅‘花色暮景圖’,故耽擱了時辰,又恰巧遇見側妃娘娘,故回來的遲了些。方師爺今日如何也遲歸了?”
“哈哈,如少爺所說暮色正好,老朽也是賞景忘歸了,恰巧看見少爺的船便想不如搭伴回府。”方師爺和小白坐在畫舫內的茶幾邊,和我僅一牆之隔。
“正是。日頭尚未落盡,淺淡新月便升起,日月交輝,景致确是甚好。”似在閑聊,我卻從小白的語氣裏聽出了些許對方師爺的防備和不悅之意,心裏不禁有些奇怪,一直以來,方師爺就像我們的家人,我記得小白和方師爺以前對話不會如此拘謹,現在怎麽倒是生分了。
為了不讓方師爺察覺出異樣,我盡量放輕了自己的呼吸。多虧剛才吃了藥,不然這會兒還不知要噴嚏打成什麽樣。幸好方師爺沒有起念進裏間來看,不然就這淺薄的易容術肯定會讓他看出破綻。
就在他二人閑聊時,船靠岸了。小白臨走時丢下一句:“丫鬟們先不必随我入府,這畫舫有些時日沒有清洗了,好生清洗幹淨。”
“是。”
說罷便和方師爺登上岸入府去了。我在裏間琢磨着是該出去還是留下等小白,就在這時,有人掀了簾子進來。一看,卻是小白平日的貼身丫鬟小月,她快步到我跟前低聲在我耳邊道:“六小姐且随我來。”我一驚随即又平複了情緒,定是小白對她囑咐過什麽,便跟在她身後下了船去。
她領着我登上一艘從畫舫底部放出的烏篷小船,小船左轉右轉,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普通人家門口,上岸後小月輕輕叩了六下門板,便有一位頭發斑白背有些微駝的老者前來開了門把我們讓了進去。
“少爺早先吩咐過若有意外便請小姐暫住在這農戶家裏,這包袱請小姐收好。若要出門告訴陳伯便可。”小月将一個粗布包裹遞給我。
“他何時會來見我?”我問她。
“這奴婢就不知了,因為事起突然,少爺原打算親自送小姐過來,不想方師爺卻來了。奴婢只好按先前少爺囑托将小姐送至此地,其餘奴婢就不清楚了。”小月搖了搖頭。
我打量了一下這家農戶,應該是普通的花農家,院子種滿了一畦畦的花卉,屋檐下晾曬着臘肉。細細回想起小白和方師爺的談話,記得小白曾兩次說道“日月交輝”,日、月合在一起就是“明”字,指的應該是明天,而日月交輝的時間段只有兩個,一個是淩晨日出時分,還有一個就是落日黃昏時,小白說的應是後者。最後他說:“丫鬟們先不必随我入府。”這句話也可以理解為“要女的走開。”“要”字去掉“女”字,就是“西”。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小白是讓我明天黃昏在城西門處等他。突然發現自己很有解讀秘密情報的天賦,可惜我穿越了,中情局損失了一員天賦異禀的成員,我為他們感到沉痛的惋惜。(又開始孔雀了……)
我問那陳伯要來一枚信封和兩只雞蛋,将雞蛋裝入信封內交給小月,囑咐她将此信封務必轉交給小白。小月雖不解,卻應承了下來。
“奴婢在此不宜久留,小姐保重。”說完便向我俯身行了個禮離開了。
既然小白安排了這個地方讓我住下,這陳伯定是可以信任之人。不過,總歸有些不安,好容易熬到第二日下午,便換上那包袱裏的粗布衣裳,包上裹胸布,用那包袱裏事先備好的人皮面具易容成男子模樣。黃昏時分,便讓陳伯将我帶至城西門外。陳伯将我在岸邊放下後,便咿咿呀呀搖着船槳離開了。
坐等右等卻遲遲不見小白前來,我有些心慌起來,莫不是出了什麽岔子……心裏開始惶惑不安,各種各樣不好的幻想走馬燈般掠過我的腦海。
突然,身後有人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吓了一跳,蹦跶開來。定睛一看,是個容貌普通的少年,手上卻舉着我昨日交給小月的信封。寶石樣晶燦的目光注視着我,用口型一字一字說道:“信誓旦旦!”(信是蛋蛋)。
我一笑,撲了上去。熟悉的溫暖包攏着我,所有的不安頃刻間煙消雲散。小白握緊了我的手帶我踏入一頂不起眼的烏篷小船內。
一入篷內,小白便将簾子放下,一把将我緊緊抱入懷裏,直到我嚷嚷着說要悶死了才将我放開。眼睛卻舍不得離開,貪婪地注視着我,仿佛一眨眼我就會不見,看得我臉上一陣熱燙,低下頭去,伸手捂上他的雙眼。他卻将我的手移下,放在唇上,微熱潤濕的唇軟軟覆上我的掌心,讓我心底如電流掃過般一陣酥麻。
“容兒,我好想你,如今方知何為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隔着我的掌心,小白嘴唇一張一合掃得我手心癢癢的,只想把手收回來,小白卻握緊了我的手不讓我退縮,将我的手掌放在他的胸膛上,掌心下他的心劇烈地跳動着。
我的心像熱流般融化開,将臉貼在他的胸膛上,手臂環上他的腰,倚靠在他的懷裏。“我也想你……剛才一直沒等到你吓壞我了,生怕會出什麽事情……”
小白吻了吻我的額頭,“容兒不要擔心,我都安排妥當了。我們現在開始一路西行,到了延津城後便出了香澤國進入西隴國,聽說那西隴國中民風淳樸,到時我們找一個地方隐居起來,容兒以為可好?”
我甜甜一笑,“自然是最好的。我的小白最好了。”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所以我們是無論如何不能在香澤國內再呆下去,而此時北面戰事吃緊且貍貓本人正在北疆,自然也不能往北走,所以只有往西行,到那西隴國才是最安全的。
看着窗外漸漸模糊的京城城門,我不禁有些傷感,覺得很是對不住疼愛我的爹爹和姑姑,只有在心裏暗暗祈禱這件事情可以有驚無險地平靜度過,不牽連任何人。
那時只知,回不去的名字叫家鄉;卻不知,到不了的地方叫遠方……
一路上,我們走得都還算順利。不過,我們怕有追兵追來,所以盡可能都不投宿客棧,一般只找城郊的寺院寄宿,臨行時再謝過寺廟方丈,順便多捐些香火錢。人皮面具也是每到一處便更換一個面貌。
大約半個月後,我們行到了臨淄城。與往常一樣我們也在城郊找到了一家寺院,對那方丈謊稱我們是兄弟二人欲入城投奔親戚,走到城外發現太陽已落山,希望廟裏可以收容我們一晚。方丈看我們不像壞人的樣子便同意我們留宿,将我們領進寺內安排客房。
晚飯時辰還未到,我便領着小白在寺院裏到處亂轉。看到寺廟內有簽筒,我一時興起便讓小白抽了支簽。解簽的老和尚問小白要了生辰八字對着簽看了半日後,仿佛很是感慨,緩緩開口道:“迷霧重重鎖龍騰,西霞錦繡掩劫難;狼煙四起為哪般,回首紅塵苦心智;雲開月明會有時,飛龍入天覓血鳳。善哉善哉……貧僧給人解簽無數,今日卻是第一次有人抽到此簽。施主此生注定是萬人之上、俯瞰衆生之人。只是據施主生辰八字看來,施主近日定有一劫,若老衲沒算錯,半月內必有血光之災,施主若不能避過,便是隕星沉海、堕入輪回;若能避過,日後便是黃袍加身、衆生參拜……”
“你這出家人如何好如此渾說!什麽血光之災、黃袍加身!”我正想問那老和尚有何破解之法,小白卻很是不悅地恨恨打斷他的話,丢下一錠銀子,扯了我的手便出了那寺廟。招了頂客船讓船家入城。
我們走遠的身後,老和尚捋了捋胡子,搖頭道:“唉,‘桃花劫’方是施主此生最大的劫數,天意弄人……”
我在烏蓬船內倚着小白一起一伏的胸膛,訝異他為何如此激動,仿佛被踩着尾巴的兔子。片刻後,小白平複了情緒,用手撥開我的劉海,道:“容兒莫要信這和尚的诳語。”
我心裏也奇怪,那老和尚居然會說小白黃袍加身,那不就是皇帝了,這有些沒譜沒邊兒了。只是那血光之災,我很是擔心,聽說貍貓接二連三大敗子夏飄雪後,收複了樊口、北輝二城後,近日裏已凱旋回京,皇上龍心大悅,将原本三皇子玉靜王手上的兵力默許移交至太子手中。想想貍貓看着我那日趨變化的眼神,若被他發現……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小白将我在懷裏攏緊,“容兒莫要害怕!容兒便是我的上上簽,此生只要容兒在我身邊,就算刀山火海,我也可以如履平地。”
我回抱住小白,“不要刀山火海,只願你我二人可以平淡了然度過此生。”
小白笑了,笑得眉目舒展,燦若星辰,看到他放寬了心,我也放下心來,将這小插曲抛之腦後。
進城後,已是燈火輝煌時,我們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棧,問那掌櫃要兩間上房。
“二位客官,真是不巧。今日二位來得遲了,小店內只餘一間上房,二位不如擠上一擠?”掌櫃點頭哈腰地抱歉。
“這……”小白面露難色,臉頰泛起些許可疑的微紅。
“行!就要一間上房。”我果斷地拍板。趕了一天的路,我已經好累了,只想馬上大字狀躺倒在床上,實在不想再為找客棧折騰了。
小二樂呵呵地領了我們上樓,我緊跟着小二,小白磨磨蹭蹭跟在我身後,臉上的可疑的紅暈不但沒有褪去,反而有加深的趨勢,我有些擔心那人皮面具會燒起來……
“客官可還有吩咐?”小二臨去前将頭探入房門內問道。
“準備一只浴桶,注滿溫水。爺我要沐浴。”我一屁股坐在軟塌上懶洋洋地回道。
“好嘞。您稍等!”小二掩了門腿腳麻利地蹿下樓去。
小白從進門起就傻愣愣地在那裏對着花幾上的白瓷花瓶研究,眼睛都快要貼到瓶身上去了。我不禁撲哧笑開,“哥哥看了這許久,那花瓶可開出花來了?”
“啊?花?什麽花?”小白終于回了魂來,但是那答話卻很是沒頭沒腦,臉上燒紅一片。
“客官,水已備好。”小二叩了兩下門。“擡進來吧。”兩個敦實的壯漢抗了浴桶進來放好後便離去。
“那個……容兒……你要沐浴……我出去幫你守着門口。”小白颠三倒四地說完就準備推門出去。
“呆子,幫我把那桃木屏風拉開,你坐在屏風外候着就好了,這大半夜的你守在門口就不怕人起疑。”這麽多年過去,小白也只是長成了大白,果然還是戲弄他最好玩。
“哦。”小白乖乖地應了聲,将那笨重的桃木屏風拉開将房間隔成兩半,自己便取了本書坐在屏風外的凳子上看了起來。
我褪去身上的粗布衣裳,解開長長的裹胸布,揭下臉上的易容面具,踏入水中,适宜的水溫将我身體的每個毛孔都打開,我舒服地伸了伸脖子,滿足地喟嘆了一聲……
“容兒!容兒!……”朦胧中,我悠悠轉醒,就聽見小白隔着屏風焦急地呼喚我,不知何時我竟然睡着了,低頭發現自己還泡在浴桶中,小白可能是半天聽見我沒動靜以為出事着急了。
“嗯,我沒事。”我趕忙應了聲,踏出浴桶準備擦淨身體,卻不想一腳踏在半垂在床沿的裹胸布上,腳下一絆,“哎!”眼看要摔倒了,我驚呼出聲。
“容兒!沒事吧?!”小白一個箭步沖了進來将我扶牢。
“沒事。”我驚魂未定地扶着小白的手臂站好。突然感覺手下隔着布帛的體溫高得驚人,一擡頭,發現小白愣愣地瞪大了眼睛瞧着我,仿佛魂魄盡失,我這才發現自己身上寸縷未着……
幾乎同時,我們像剛入鍋的蝦子般從頭紅到腳,我也傻了,動彈不得。小白突然伸出一只手将我的眼睛遮住,突然又覺得不對,将手撤回掩上自己的眼睛。如果上一秒我還有一些愣神,此刻只覺得小白真是傻得可愛,我捂着肚子笑開了懷。
被我一笑,小白不明所以地放開手,我失去了支撐的手臂,又要滑倒,小白慌忙地伸手要扶我,卻也失了重心,兩人雙雙跌入浴桶中,水花四濺。
騰空而起的水珠紛亂濺起、落下、逶迤一地……水幕落盡後,我癡癡對上對面濡濕的小白,晶瑩透明的水滴倒影着紅彤彤的燭火光影,妖嬈地順着他的發梢墜下,性感地吻上光潔的下巴,最後害羞地沒入半敞的寬闊胸膛,我的眼睛不受控制被那水珠牽引……
卻不知此刻自己迷離的眼神在水霧中缭繞着怎樣魅惑風情……“容兒……”那是怎樣的咒語,伴着濕熱的唇渡入我的口中,我沉淪了
“嗯……”我淺吟出聲,只覺得他的舌帶着魔法的葡萄游走在我的口中,吮吸所有的津液,卻又留下獨特的味道,将我迷惑。
突然,我被騰空抱起,下一瞬已被放入了軟塌中,一具溫熱的身體旋即覆蓋上來。小白小心翼翼捧着我的臉,癡迷地凝視着我,仿佛這個世界很小很小只剩下了身下喘息起伏的我,“容兒……可以嗎?……”聲線微啞,帶着些許的壓抑。
我緩緩揭開那人皮面具,面具下是我熟悉的輪廓,清俊像月光般皎潔,無邪虔誠卻又燃着魔鬼的性感,我的手指順着那輪廓滑下,“你……你有多愛我?”
“生死不渝!生生世世!”不穩的喘息裏有誓言的莊重。我滿足地笑了,吻上他的胸膛。他像是被燙了般一個激靈,片刻的空白後,烈火般的熱情騰空燃起将我吞沒。晚霞樣荼糜的豔紅從我白皙的軀體中蔓延而出,他帶着輕柔的吻膜拜游走于我的眉、眼、鼻、唇,落在我起伏挺立的蓓蕾上,種下神奇的魔幻……
“容兒,你好美……”最後那靈巧的舌尖竟沒入了那私秘的所在,我不能克制地弓起身來,想要合攏雙腿,卻換來更加激烈的舔舐……
當那烙鐵般灼人的碩大破繭沒入我的體內時,一陣刺穿的痛感将我吞沒,他的眉毛也微微蹙起,仿佛也被扯疼了,我知道,這也是他的第一次,我的不适在他的親吻中慢慢舒緩下來。随後,伴随着陣陣生澀的抽離、投入,呻吟不能克制地呢喃出聲,身上的人像是受到刺激般加快了速度。
“我愛你,容兒——”他濃重的呼吸吹拂過我的耳畔,淹沒在糾結濃密的黑發中。
我的雙腿蔓藤般纏繞上他結實的腰際,熱烈地迎合他的進入。
一次比一次更深更瘋狂的進入,終于,我們再也克制不住地攀上了那神秘的巅峰,吟哦從我口中不斷地逸出,終在他的身下荼糜地綻放……窗外花朵怒放,潮水悄悄拍打濕漉的岸石,起起伏伏……
我們緊緊擁抱,沐浴在銀白的月光下,良久良久……
“疼嗎?”小白摩挲着我光潔的手臂,愛憐地親吻着我。
“哼!”我懲罰地輕咬他的嘴唇,他一臉寵溺地任由我啃噬,攬着我淺笑,像擁有全世界般滿足。
“那老和尚說的血光之災看來說的是我呢……”我摟着他的脖子,将自己埋在他溫暖的懷抱裏。“呵呵”聽見他的胸膛嗡嗡作響,我覺得自己好幸福。“你這呆子喜歡我什麽?”
他認真地思考片刻後,“容兒什麽都好,我都喜歡!”
“呆子,我一直欺負你,你也喜歡?”
“喜歡。只有容兒頑皮笑鬧時,我才覺得容兒也是凡人,真真實實,不是那誤入凡間随時會随風而去的花仙。只要能讓容兒開心,讓我做什麽我都願意……”
後面他說了什麽我朦朦胧胧模糊不知,只覺得那字字句句春風分柳般拂過我的臉頰,甜蜜地滲入心底最深處,伴着我進入那柔軟安寧的夢鄉……在夢裏,我變得好小好小,栖息在他的掌中,只在他眼眸的曙光中飛舞……
我們一路西行,慢慢地我發現自己是這樣喜歡和他安靜并肩走,有種抛開塵庸的從容不迫。感受着牽我手的他的手,靜悄悄的時光如此晶瑩剔透。愛有時候也可以不說出口,因為默許了也是另一種感動。我多想就這樣的不再回頭,無論轉彎後的路好走不好走,經過屬于你我快樂和悲傷交融。我的幸福就是在他的左右,我們就這樣并肩走着……
生命是有限的行蹤
愛是遼闊的天空,無邊無際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一卷:雪映白梅梅映雪 山雨欲來風滿樓
“喲!這不是李大老板嘛。今兒個刮的什麽風倒把您給吹來了?小的可有好些日子沒瞧見您了。”醉仙樓的店小二眼尖,一早瞅見來人是老熟客、大金主——津窯的老板李貴,立馬殷勤地抹凳擦桌将人迎了進來。
“哈哈哈哈!今日我李貴心情爽落!把你們這兒好吃好喝的都給我上齊全了!”一個粗眉闊嘴帶着幾分豪爽之氣的白胖中年男子腆着滾圓的富貴肚坐在了我們隔壁臨窗的桌子。
“好嘞!一壇上好花雕五分熱、一盤海鮮八珍少放鹽、一份鮑姑炒鹿筋、一份跳江柱魚肚、一份芥菜豆腐羹、一盤油煎韭菜餡餃子、一碗竹荪幹貝湯、一份雪花雲片糕!您看怎麽樣?”小二一張口就流利地替他點了一堆菜。
“哈哈!你這猴兒倒知道揩我的油!我一人怎麽吃得了這些?罷了,今日爺我心情好!就照你說的點!”那小二聞言嘿嘿傻笑去廚房溫了酒端上來替那李老板斟上,“李爺,您今兒遇了什麽好事兒?也說給我李三兒聽聽,讓小的也長些見識。”
“保住這老命,留住我這項上人頭,算不算大好事兒一樁?”那李貴抿了口酒咂吧嘴道。
“您這話小的就聽不明白了,好好的怎麽就扯上人命了?”
“你有所不知了吧。我那窯可是貢窯,年年得給宮裏燒批瓷器進貢,今年趕得巧了,花朝節剛送了批貢瓷入宮,那宮裏又傳了話來要我四月初一前再趕批新瓷出來,你且說說,這一個多月哪夠我燒一窯的,燒了我都變不出來呀,可把我愁得,整日在那窯洞裏監督着緊趕慢趕。”大約覺着口幹,又喝了口小酒。
“這宮裏莫不是又要搗騰什麽大典了?”仿佛嗅到了八卦的味道,店小二兩眼放光。聽到“宮廷”兩個字,我心裏的弦就立刻拉緊了,神經高度緊張起來,豎起耳朵細聽。小白也感受到了我的不安,覆上我的手背拍了拍,給我盛了碗湯幫我細細吹着。
“這你都不知道,倒不似你這猴精平素裏靈通了。這四月初一可是太子妃娘娘的及笄大典,你又不是沒聽說過太子對這太子妃有多寵,此等大事自然重視得緊,聽說那宮裏張羅得竟比花朝節還鋪張!說起來咱這太子爺倒是個難得的癡情種子,自從娶了那雲家六女以後這麽些年竟然再沒納過側妃,只守着這太子妃,聽說那姬側妃都被冷落了。”那胖老板夾了口菜在嘴裏,滿意地嚼了兩下吞咽下去,
繼續道:“聽說這次去北疆打仗,愣是只用了月餘就将雪域國的狗賊給打了回去,揚帆快船趕回宮中就是為了給太子妃舉行及笄大典,卻不知為何昨日宮裏傳來消息說這及笄大典要推遲舉行。我可松了口氣,總算給我這老胳膊老腿兒一個緩勁兒的機會,前陣子我都囑了我家婆子給我去訂棺材了,現下總算保了這老命。”
“那可真得恭喜您了!這砍頭的事兒換着我早吓死了。不過,這好端端的怎麽就推遲了?”
“這就不知道了,宮裏的事,咱們這樣的平民哪裏能知曉。”
“說起來,那香草美人不知生得是怎生貌美,竟可把太子迷成這樣?連那妖王都窺觎,聽說還和玉靜王爺有私情……”小白握着酒杯的手明顯一滞,不悅地收緊了拳頭,小二卻還在滔滔不絕:“那雲家倒真是有些稀奇,世代不論男女都是姿容出色,卻素來詭異難測,到了這代更是無人能及,那太子妃和國舅可是才貌雙絕的一對天姿璧人。不過,老天爺倒是公平,聽說雲家的人都有些怪病,且說那左相,愣是生不出個兒子,生了六個女兒還死了三個。那太子妃據說有個不能見花兒的毛病,東宮裏連片花瓣都尋不着。國舅爺到現今也沒訂個親什麽的,我琢磨着莫不是也有什麽毛病……”
“你個小兔崽子不要命了不是?這話也好混說的?不想掉了你這腦袋,就好好滾去做你的活兒,這白日裏發夢的……”胖老板将那店小二一腳踹向廚房方向。
他們後面說了什麽我沒細聽,只聽得宮裏将及笄大典推遲了,難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心來,小白明顯也是憂心忡忡的樣子,付了銀子握緊我的手出了那酒肆招了艘烏蓬小船登上去。
身後,李貴看着兩個少年郎親密攜手出了門去,搖頭嘆道:“這年頭,兔爺兒怎麽到處都是……”
“哥哥,宮裏莫不是出了什麽纰漏?”我始終放不下心,焦急地欲從小白嘴裏得到否定的安撫。
“不會的。若是有意外,雲逸定會飛鴿傳書給我,宮外也有小月作眼線,應該不會出什麽纰漏。容兒放心。”小白握緊了我的手安慰道,但我卻在他的眉間尋到了一絲不安的氣息。
就在這時,一只褐花色的信鴿撲扇着翅膀飛了進來,穩穩地停在了小白的手背上,小白将手摸向鴿子腳頸處,卻出乎意外地沒有找到傳言用的紙卷,明顯一愣,突然反應了過來:“不好!”欲将手背上的鴿子揮開,卻被淩亂飛舞開的鴿子在手背上抓出幾道血痕。
小白顧不得傷,抓緊我的手出了烏蓬倉欲使輕功飛離,一出艙,卻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
水面上數不清的黑色戰船烏壓壓地一片似鐵桶般将我們的烏蓬小船牢牢圍于正中。戰船邊沿站滿了手持弓箭的黑衣人。通天的火把倒映入水面暈成火海一片,沸騰的顏色安靜清冷地從腳下流淌而過。正前方的戰船上緩緩走出一人,立于船頭,居高臨下凝視着我們。背對着火光,看不清表情,但我卻知那鳳眼此刻定是半眯成柳葉的形狀……周身散發出的冰霜寒氣與彼岸花般的火紅顏色形成鮮明的對比,詭異的安靜中站成午夜修羅的嗜血殺氣。
輕輕一揮手,一個黑色物體劃破靜谧迎頭砸向我們,小白伸手将其打開,那物體骨碌碌滾落在腳旁,看清何物後我驚懼地倒吸了口氣,竟是雲逸圓睜着眼死不瞑目的人頭!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我就這麽睜着眼,看着雲逸頸項處尚未幹涸的血跡,震撼和憤怒從心髒傳遍四肢!與此同時,殺氣從小白的周身迸射而出,似刀刃破空向四周輻射開。他一手将我護于身後,一手按住劍柄,怒目視向船頭。
“鴿爪上喂了毒,若運真氣,只是死得更快而已。”那人把玩着手中的鴿哨,緩緩開口,“你準備自己過來,還是我把他殺了再将你抓過來?”沒有擡頭,但我卻知這話是對我說的。
“哈哈哈!放了他!我跟你回去!”我一把扯下發帶,烏絲掙開了束縛在夜風中狂亂地飛舞。
“容兒!”小白的手如磐石般将我的手腕緊緊攥住,“便是死了,我也不會讓你再回到他的魔爪中!”眼睛裏倒映着火光有不可動搖的堅定和孤注一擲的殺意。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低低在他耳邊說道,轉頭朗聲道:“兄長此番只是陪我出游到此,何罪至死?還請殿下将毒給解了。”
“你以為你現在還有什麽資格跟我談條件?!”一箭破空射來,正中心髒,瑟縮在烏蓬船尾的船夫連聲音都來不及發出,便倒入河中,激起一陣死亡的水花,血跡從水底一縷一縷漂蕩開……
貍貓将弓往地上狠狠一掼,戰船上嗖嗖跳下幾個黑影直撲我們而來。小白手中的劍嘩然出鞘,一道冷光射出,轉身将我護住,劍光劃向那黑衣侍衛,幾番交纏,幾個黑衣侍衛紛紛中劍落水,卻不斷有黑影前仆後繼地從大船上撲下,噴湧飛濺出的鮮血染紅了那高潔純然的琉璃白,劍氣在空中铮铮作響,揮舞長劍的身影有種決絕的狂亂,一絲黑紅的血絲緩緩順着他的嘴角淌下,滴落在我的手背,我的心髒一陣緊縮,仿若被生生劃開,鮮血淋漓……
“我跟你們走!”我推開身前的小白,一片黑影立刻瞅準機會撲向我将我架上戰船。
“不!————”身後是小白撕心裂肺的嘶喊。
貍貓粗暴地捏住我的下巴将我拖拽到他的面前,眯着眼,刀片般鋒利。四周的弓箭手立刻瞄準烏篷船上的小白,箭在弦上,一觸即發。
我一揮手,迅雷不及掩耳地将發帶抵上貍貓的脖頸動脈處,一絲血痕立刻滲出,他定沒有料到我會如此,明顯一滞,四周的侍衛見此也不敢上前,弓箭手也不敢放箭。我手中的發帶正是爹爹四年前給我防身用的獨門秘器“歃血”,稍一用力便可頃刻取人性命。
“快将解藥交出來!放他離開!”我的眼睛痛苦地望向被制押住雙臂的小白,黑紅的毒血從他的口中不能克制地大量湧出,染紅鮮血的手還緊握着劍柄。那修長的手原本只該輕執玉筆揮毫潑墨,卻因為我握上了殺人的利器,揮舞間是罪孽的鮮血……筆尖的墨色可以洗去,那劍梢的鮮血卻如何擦拭得去?這一切的起因都是我!我才是那罪惡的源頭!卻為何,我從不曾後悔愛上你。
我晃神的瞬間,沒有看到貍貓枯萎的目光裏溢滿了絕望的傷痛和崩潰的瘋狂。
膝蓋一陣吃痛,一片刀片從甲板後方的一個侍衛手中飛出,準确地沒入我的右膝,我跌坐在甲板上,卻沒有痛苦,因為心早已被鮮血麻痹……
霎時,混合着暴怒的殺氣游走于貍貓冷眸的刀刃上,擴張的瞳孔裏有羅剎的殘暴,手上的龍淵劍破鞘而出……
我望着小白微微一笑,他昂起頭,回視我,微笑。有靈犀的釋然,我們閉上了雙眼,遠處傳來隐隐約約的打更聲,那麽平凡而美好……也許,這便是我最完美的落幕,與你一起死去,帶着我們不被世人所容的愛情,抛開了道德和倫常,抛開了身軀和束縛,我和你,回歸成最初的兩縷孤魂,相互纏繞、共堕輪回……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一卷:雪映白梅梅映雪 風刀霜劍嚴相逼
龍淵劍破空刺來,卻沒有預料中的痛楚。
我睜開眼,卻見劍身貼着我刺向了身後飛刀襲我的侍衛。
“誰給了你膽子傷她!”長劍嘩然收回,侍衛應聲倒地,鮮血滲出,光亮鋒利的劍鋒甚至連痕跡都沒有留下。貍貓轉身,劍尖劃了一圈,指向衆人,“傷她者死!明白?”
“是!屬下明白!”衆侍衛齊齊抱拳。
我苦笑,原來他還想留住我的性命,我對他來說還有存在的價值,那麽……
“交出解藥!否則……”我将歃血抵住自己的脖頸,倔強地昂頭,無畏地直視他。
仿若不可置信般,貍貓失措地後退了兩步,踉跄蹒跚,望着我,眼裏有溺水者的絕望和兵敗如山的坍塌,似失去铠甲的刺猬,脆弱不堪一擊,手中長劍铮然落地。
清脆的聲音似摔碎的玉杯,打破了貍貓眼中赤裸的無助,轉瞬染上瘋狂嗜血的殺戮沸騰,“你威脅我?!為了他!你為了他連命都不要?!哈!哈哈哈……!”他仰頭大笑,癫狂諷刺。
我咬牙望着他,将歃血更抵入頸部的柔軟,手上淋滿了溫熱,不知是劃破的掌心還是割裂的動脈。
“容兒!——不要!——”船下是小白痛徹心肺的嘶喊。
貍貓睜大了眼,看着冶豔妖媚的紅順着我高昂的脖頸緩緩淌下,一陣慌亂恐懼,瞳孔痛苦地緊縮,渾身劇烈地顫抖。“快!拿解藥!”他轉身朝身邊侍衛大吼,“把解藥給他!”
那侍衛吓得趕忙摸向袖口,哆哆嗦嗦拿了解藥飛身下烏蓬船,将藥送入小白口中。我牢牢将歃血放在脖子上,片刻不敢松懈,直到看見小白慢慢平緩了氣息,不再吐血,才松了一口氣。
貍貓一閃身,我手腕一陣吃痛,手上的歃血被閃電般打飛入水,身體片刻間便落入了貍貓的鉗制。他牢牢将我壓制在懷裏,拇指順着我的傷口緩緩撫摸,帶着無聲的冰冷,之後,他竟俯身下來将那血吮吸入口,不帶溫度的唇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