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水入茶香茶入水 (7)
撒鹽般刺激着傷口,我一陣戰栗。再擡起頭時,他的雙唇豔如丹寇,綻開一笑,詭異如吸血的惡魔,“你以為這輩子逃得出我的掌心?”
船下一陣尖銳的兵器交接聲疊起,小白已掙脫束縛,再次揮舞起長劍,如烈火燃燒的白蓮,站在極致的風口,攜着飛蛾撲火的絕然,身下是倒成一片的屍體和染紅的江水,小小的烏蓬船似負荷不了這許許多多沉重的生命,孤助地搖搖欲墜……
“逆子!還不放下兵器!”一個淩厲的聲音破空而來,一艘船正快速向這裏駛來,将鐵桶般的戰船包圍打開了一個缺口,船頭上是臉色黑沉如子夜的爹爹和高深莫測的方師爺。
小白一愣,眼中血紅的殺意卻來不及褪去。不止小白,在場所有的人都有一瞬的愣神,包括我和貍貓,誰也沒有想到爹爹會出現在這裏。
“少爺難道忘了自己的身份!”方師爺低沉的嗓音響起,隐含着低低的警告和不悅的威脅,似乎一語雙關。
我訝異,卻來不及開口就在一陣猛然襲來的無力眩暈中陷入了黑暗的深淵。
再次醒來時,窗外陽光明媚、鳥語清脆,頭頂龍鳳鴛鴦帳依舊,熟悉的薄荷草香隐約傳來……若不是被包裹得嚴實的右手,若不是那脖頸處鑽心的疼痛,我會恍惚以為那血火滔天的午夜修羅場只是我憑空臆想出來的一場噩夢,我仍是被囚禁在這東宮的牢籠中,什麽都沒有變。
我緩緩起身下床,卻帶起一陣金屬磨擦的聲響。我低頭,發現右腳踝處系了一根極細的精巧鎖鏈,反射着黃金的冰冷光澤。鎖鏈另一端牢牢拴在釘插入牆的鎖環裏,堅固地讓人絕望。
“娘娘可是醒了?”一個陌生的聲音從外間傳入,我還未應聲,就有一個長相冷漠的宮女揭了簾子進來,端入銅盆,手腳麻利地給我梳洗換藥,仿佛沒有看見我身後長長的鎖鏈般面色自如。
“我哥哥呢?雲思儒呢?!”我抓着她的手猛烈地搖晃。
“奴婢只管負責伺候娘娘,其餘一概不知。”那宮女仿佛被我的舉動吓了一跳,眼裏有不解的疑惑,不過轉瞬即逝,随即又恢複了冷漠的表情,收拾好了作揖出門去。
我頹然倒坐在地上,不敢去想象,掩住臉,将自己重新陷入黑暗。不過,片刻便有一個大力将我的手腕扯開,刺目的光明重新脹滿雙眼。
“賤人!你怎麽還沒死?!你怎麽不去死!”貍貓癫狂陰骘的雙眸冰錐般将我鎖牢,緊箍着我的手腕,恨不得将我粉身碎骨般用力。
我冷笑,“你把我哥怎麽了?你告訴我,我馬上就去死。”
“雲思儒!雲思儒!休要再跟我提這三個字!剛才那個宮女已經被我斬了,你若再在任何人面前提此人,我知道一個殺一個!”語氣瀕臨瘋狂。
“你這個瘋子!”我劈頭蓋臉吼向他,人命就這樣随意被他當作洩憤的草芥,簡直是不可思議的瘋子。
“呵呵,瘋子?我是瘋了,我是瘋了才會中了你的蠱!我為你厮殺前線,你卻與人私奔出宮去!”停頓片刻,鼻翼有如噴火般微微張合,一把将我的臉拽到他鼻尖前,“你以為放一個傀儡就可以瞞過我?!想把我當傻子耍!你那身形放在人堆裏我一眼就能認出,還有那薄荷味,隔着幾丈我都能辨出!你怎麽不索性把這右手上的醜菊瘀青也給她畫上!我真心待你至此,你就這樣回報我!我确是傻子!你沒有心嗎?今日我就要掏掏看,你是沒長心還是黑了心!”狂亂地吼完,粗暴地将我的中衣撕開,霎那間裸露的亵服在微寒的空氣中無助地起伏。
“哈!哈哈哈!你為我厮殺前線?你真心待我?你怎麽不問問你自己的心?你怎麽說得出口?你才是那沒心的人吧!是誰一戰下來就盡數取了玉靜王手上的兵權?是誰将我的畫像藏于右相潘行業府中?又是誰一番假意搜查後從那潘家世子的書房裏抄出畫卷,說那潘世子當年梨園一睹我容貌後茶飯不思命人偷偷繪了畫像,污蔑那潘家裏通賊國秘将此畫獻與那妖王子夏飄雪?潘相被削官籍,貶為平民,原潘相手中兵力盡數移交兵部,那兵部還不是在你太子殿下控制中?!妖王重色思傾國衆人皆知,我看那畫根本就是你命人獻給子夏飄雪的吧?那妖王枉費狡詐之人,說不定根本不知畫中之人是香澤國的太子妃,只道是香澤國中一美顏,中了你的奸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好一招一石三鳥!太子殿下如今可是如了心願,穩心坐定天下了?”我冷靜地字字句句推理諷刺道。
他一下失了言語,頓在那裏,有一瞬的恍惚,不知為何那片刻的默認卻似針尖紮入我心,原先只是推測,現在仿佛得到了确認,寒意傳遍四肢。
“原來我在你心裏就是這樣的?原來我在你眼中如此不堪?我為你做的這許多換來的就是你如此踐踏!哈哈哈!”片刻失神轉瞬即逝,換來的是他更加窒息的逼視,抓着我手腕的手轉而移到我的脖子上,緩緩緊縮,“不管你怎麽想,今生你休想逃出我的手心!就是死也要帶上你!”
“你為何非要執着于我?”直視着他,我冷哼,“是看上這張傾國傾城的臉?還是看上我背後雲家滔天的勢力?抑或是中意我這可以随手拈來自如運用的棋子地位?我看後兩者最是重要吧!如今,你已然得到了爹爹的勢力支持,又利用我得盡了忠貞癡情的好名聲,占盡了天下的民心,除去了眼裏的兩顆釘,兵權到手,我還替你擔了這紅顏禍水挑起戰亂的罪名。你還要如何?還是說還有什麽用處我自己尚不自知?聽說那妖王有個妹妹初融飄雪也是個國色天香的主,說不定你想拿我去與那妖王換了她來?……”
“啪!”話音未落,一個巴掌如鐵烙般狠戾扇過我的面頰,臉一偏,一絲血跡順着嘴角緩緩落下。我轉過臉無畏地正視他,他掐住我的下颚,眼裏燒紅的憤怒翻滾燃燒,透着我看不懂也不想懂的蕭條悲涼,“為了讓我放你,你就這樣作踐自己?!我倒是忘了你這張利嘴如此能言善辯!”
我一驚,本想激起他的罪惡感,卻被他識破了。“你把我哥怎麽了?!你把雲家怎麽了?!”單刀直入。
“哈!哈哈哈!說來說去,就為了他!你放心,他沒死,充了軍發配邊疆!不過,”他掐着我的脖子,傷口一陣刺痛,“你這輩子休想再看見他!雲家我也分毫未動,如你所說,我還沒好好利用雲家的勢力呢。”
雖然脖子被越掐越緊,呼吸越來越困難,我卻大大松了口氣,只要小白沒有死,只要他好好地,活着便是希望。在我失去最後一絲入氣前,他突然松開了手,我還未來得及大口喘息,他暴虐的唇就覆了上來。毫無溫柔可言的啃噬撬開我緊咬的牙關,堅如鐵器的舌直搗入內,懲罰般緊緊卷住我毫無抵抗的舌頭。
我掄起拳頭狠狠地砸向他的背部,那緊繃的脊背卻無絲毫撼動,換來的是被緊緊鉗制釘固在牆壁上的雙手。他粗重的呼吸落在我的胸前,一路瘋狂地啃咬,亵衣已被撕扯盡褪,毫無遮擋的身體裸露在外,羞辱的齒印遍布全身。
我弓起沒有受傷的左膝使盡全力踢向他的下體,卻被他靈巧避開。他的眼裏已絲毫沒有理性可言,充滿了嗜血的獸性,一把将我扔至床上。
還未來得及掙紮,他就覆身壓了上來,将我壓制在身下,舉起下體早已堅硬充血的分身直接插入我的體內,沒有絲毫憐惜,直搗入內,撐裂了我的身體。沒有遇到預期中的阻擋的那層膜,他猛然一頓,猙獰地俯身下來,“你竟讓那人動了你的身子!”發了瘋般,他在我體內橫沖直撞,牙齒更是不停地嘶咬遍我的前胸,掙紮已無絲毫益處,只能激起他更癫狂的攻擊,我悲哀地閉上眼,不看那不堪入目屈辱的姿态和淫糜的血印。
“你怎麽不叫?叫出來我聽聽,你給我叫出來!”他捏着我的下颚,迫使我微張開嘴,我緊咬牙關睜開眼,就見他發絲散亂,随着下身劇烈的抽動起起伏伏,一縷黑絲緊貼着沾滿我鮮血的豔唇,淫糜混亂,狹長的眼刀片般鋒利,閃着冷酷的寒光。
他将另一只手捏住我的右膝彎中刀處,鑽心刺骨的痛傳遍全身,我吃痛地輕哼了一下,他又将手戳向我脖子處的傷痕,疼痛讓我全身戰栗。
不知道這樣的折磨持續了多長時間,直到他大吼一聲在我身體內釋放出來後,他才放開我,離開我的身體起身穿衣離去,臨行前留下一句冷漠的咒語:“今後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我僵直着身體如死屍般躺在床上,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有宮女進來給我擦洗上藥沐浴更衣,我也渾然不覺。失了靈魂般就這麽躺着任由人擺弄,全身應該很痛,可我卻仿佛失了痛感,只剩右手腕菊花處一陣灼燒。
我開始夜夜失眠,貍貓日日都對我進行一番淩辱,而我卻已無知無覺。有時,我會想,為何不就這樣死去,卻天不遂人願,我連暈厥的症狀都沒有,就這樣睜着眼,看日出日落黑暗吞噬交替輪回。那日,我看見窗外遠遠的天邊仿佛飛過一群鴿子,自由的姿态,翺翔天際,那通體的雪白卻刺激了我的眼睛,将我的心再次喚醒,我怎麽可以就這樣死去?我還有小白啊,還有遠在邊塞的小白!我如何可以這樣自私地獨自死去?
久違的淚水順着我的眼角浸入枕畔。我坐起身,拖着受傷的右腳,拖着腳下嘩然作響的鐐铐,緩步走向門外,那鎖鏈的長度剛好夠我走到門外園子的銀杏樹邊,我靠着樹,眯起眼,看陽光斑駁地透過樹葉縫隙灑下一片溫暖。我順着樹幹緩緩滑坐在地上,閉上眼,感受這久違的溫度。明媚中靜靜墜跌伸展翅膀的淚水。
千秋萬代,消磨不了淡淡的一抹天緣;流年似水,揮之不去的竟是情愫絲絲。
等你,
因為,滄桑未老,日月還在……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一卷:雪映白梅梅映雪 此花開盡更無花
“你們這群狗奴才!知道我是誰嗎?竟敢攔着我!”
“十六王爺恕罪!殿下有旨,任何人不得入內。您就別為難奴才們了。”一陣喧嘩從園門外傳入。
“王爺等等!王爺!王爺,您不能進來……”腳步聲紛亂而至,一片陰影将我遮住,我擡頭,小十六喘息着站在我面前,我微笑,這孩子一陣子不見又高出了許多。他身後是一片宮女太監,想拉他又不敢行動,尴尬地立于一旁。
“你還笑!你還笑得出?”小十六像被踩着尾巴的貓一樣,就差頭發豎起來了。他一把将我拽到屋內,将我按坐在梳妝臺前,指着銅鏡,“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你都成什麽樣子了!”
撫摸着烏青的眼圈、深陷的眼眶、高高突起的顴骨和尖削的下巴,我笑了,鏡子裏慘白的臉無限凄涼,緩緩開口:“人都說歲月是賊,專偷心碎人的美……果不其然……”
“你和皇兄到底發生了什麽?皇兄要将你這般囚禁起來,不讓任何人見你。我問他他也不說,宮裏人也都不清楚。若不是我今日硬闖了進來,根本不知道你竟然變成這副模樣!”我愕然,皇宮裏居然沒人知道這事,看來貍貓遮瞞得很牢,不過他用了什麽方法将此事掩蓋閉着眼睛我也猜得出,這世上還有誰比死人更能保守秘密?我痛苦地閉上雙眼,鮮血仿佛就在眼前。
“十六皇弟昏頭了?這內妃的居所也敢闖入!看來是我平素裏将你寵壞了。”貍貓魔咒般的聲音冷冷截斷了小十六焦急關切的詢問。我下意識地捂起耳朵。
“皇兄!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如何将她折磨成這樣?”小十六憤懑的語氣裏滿是責備。
“夠了!你給我出去!”貍貓狠狠地打斷。
“我不出去!”小十六倔強地頂撞。
“來人哪!把十六王爺給我請出去!”
“是!”一群內侍沖了進來将掙紮着的小十六強行拖了出去。
我僵硬地坐着,直到一雙冰冷的手放在我的肩上将我強硬扳了過來,“他說我折磨你?你怎麽不告訴他是你折磨我!‘心碎人’?原來你也有‘心’!”他俯身鬼魅地将唇印在我的左胸口,“我真是低估你了,竟然連十六皇弟都迷惑了!不将你鎖住還不知要禍害多少人!”
我甩了他一個巴掌,連我自己都奇怪自己竟然還有擡手的力氣,“嘴巴放幹淨些!他還是個孩子!”
他眉頭都不皺一下,挑着竹葉鳳眼,冷笑,“我不幹淨?你就幹淨了?”
我再次擡起手,卻被他抓住了。“我和我哥真心相愛!幹淨清白!無愧于天地!”
仿佛被什麽猛然刺入,貍貓身形微晃,眼眸破碎、分崩離析,轉瞬又是一陣我日日都會面對的瘋狂席卷而來,将我吞沒……
看着牆上的光影輕如紙張散亂紛飛,我數落了第七十個太陽,倚靠在銀杏樹旁,一片青翠的銀杏葉翩然飄落在我的肩頭,我取下,細細地看着那年輕的脈絡,離秋天還很遙遠,卻為何你已凋零?
七十個油盡燈滅的如斯長夜,“睡眠”于我已是一個遙遠陌生的詞彙,除了黑暗的夢魇無處不在地纏繞着我,腐蝕着我的身體,啃噬着我的內心……只剩那抹透明潔淨的白支撐着我,仿若我心中僅存的一盞長明燈。
那日,我照例在銀杏樹下曬着太陽,看着右手腕漸漸轉成深褐色的菊花。一個尖細的嗓音劃破靜谧,“皇後娘娘駕到!”
一身黃金鳳袍,鳳冠在陽光下反射出高貴冰冷的光澤,奪目耀眼。我在宮女的攙扶下向她行了禮。
“你們都下去吧。”她朝四周惶惑的太監宮女揮了揮手。
“是。奴婢(奴才)告退。”除了我們兩人,只剩一個神态肅穆的皇後貼身太監。
“砰!”皇後将手中的茶杯往桌上一掼,“雲氏想容,你可知罪!”
我跪下,淡紫色的裙裾在身後孤傲地展開,“想容但憑皇後娘娘發落!不過,想容不知何罪之有。”
“大膽!”皇後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傷風敗德!不知廉恥!雲家怎麽就教導出這樣的女兒!”雖然遲了些,皇後終究還是得到了消息。
“一切都是想容自己所為,無關家父!皇後娘娘若要處置就請處置想容一人!”從皇後進門起,我就沒有想過可以看到明天的日出。
皇後氣得渾身發抖,“邵公公!”。
“太子妃聽旨!”邵公公展開皇後的明黃懿旨,“雲氏想容不守婦德、傷風敗俗、勾結外男,有損我後宮德容!念雲氏一族為朝廷鞠躬盡瘁、效力多年,特賜完屍。欽此!”
“想容謝皇後娘娘賜死!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高舉着雙手接過放着鶴頂紅和三尺白綾的鑲金托盤。
皇後憤怒地甩袖出了門去,留下那太監監視我的死亡全過程,好确認後回去禀報交差。“娘娘,請上路吧。早死早超生。”太監冷漠地催促,想必在宮廷裏生存了許多年,這種情況早已司空見慣、麻木不仁了。
我冷笑着站起身來,将那白瓷瓶中的鶴頂紅一飲而盡。
沒有料想中翻江倒海的疼痛,只有久違的困倦向我襲來,全身血液急速地奔流循環急欲尋找一個迸發的出口,那腥甜幾次沖入我的喉頭卻又倒流回去。最後,右手腕處一陣破裂的尖銳刺痛傳來,我頹然倒下失去了知覺……
“雲兒!雲兒!莫要吓我!你快醒醒!睜開眼看看我!看看我……”破碎的哽咽在一陣猛烈的搖晃中時斷時續地傳入我的耳畔。
“殿下……殿下……您這樣抱着娘娘,老臣,老臣如何能給娘娘診脈……”一個戰戰兢兢的老邁聲音哆哆嗦嗦地插入。
“今日她若有個三長兩短,我要你們整個太醫院陪葬!”我的身體被緩緩放下,像放置一件易碎的瓷器般小心翼翼。
有個發抖的手搭在我的左手脈處,哆嗦了半日,“娘娘脈象紊亂,據殿下說适才服食了鶴頂紅,照理服下此毒後片刻便會印堂發黑、口吐黑血,但娘娘脈象中卻無中毒之兆,反類虛火旺盛之相,血氣逆轉,心律卻漸緩……”
“哪來這許多廢話!若無中毒,為何這手腕處血流不止?換一個!”貍貓焦躁地将其打斷。
又是片刻的診脈,“臣……臣也查……查不出……娘娘有何異狀……娘娘手腕處莫不是外傷……外傷緣故……不如……不如臣先将娘娘的血給止了……”一個較為年輕的聲音連整話都說不清楚了。
有粉末傾倒在我右手腕處,卻沒有任何感覺,除了血液急速噴湧之感,全身所有的知覺仿佛都集中到了那裏。想睜開眼,卻似有千斤重量壓在眼皮上如何也睜不開。
“為何止不了血!為何!雲兒!雲兒!你莫要如此吓我!”崩潰般歇斯底裏的嘶喊回蕩在耳邊,有無助的顫抖。“若血流不止會如何?!”低迷的氣壓籠罩四周。
“若娘娘……若娘娘……血流不止……莫說……腹中麟兒……腹中麟兒的性命……就是娘娘……娘娘……的性命……也難保……”
片刻詭異的沉寂後,貍貓顫抖的聲音仿若不可置信地低低響起,“你說什麽?麟兒?……你是說孩子?!”
“是。依娘娘脈象看來已有孕一月有餘。”孩子?孩子!想睜開眼搞清狀況,卻怎麽努力也徒勞。
我落入一個顫抖激動的懷抱中,有人輕輕拂過我的臉頰,“雲兒,聽見了嗎?我們的孩子,我們有孩子了,你醒醒呀,雲兒。”不要!我不要!我不要生下他的孩子!在心底絕望地吶喊,只覺心髒一陣急速收縮疼痛,血液湧入大腦後又直奔右手腕去,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嘔吐之感襲來,便又失了知覺。
“快!宣雲相和方師爺入宮!”焦躁的命令攜十萬火急傳出重重宮門之外……
這廂,雲相和方師爺面色凝重地坐在太子妃紗幔掩映的床前,看着雲妃右手腕鮮紅的菊花,菊花的花瓣妖嬈地伸展開,細密的血珠不斷地一顆顆從花瓣處滲透而出,似紅燭之淚蜿蜒地順着白瓷樣的手腕緩緩滴落,***處更是豔紅發亮,整朵血菊燦爛地燃燒,仿若夕陽最後的絢麗,華美哀傷、觸目驚心。
雲相眉頭緊蹙,眼中有掩飾不住的傷痛和疼惜,卻又有無可奈何的失措,看見這個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談笑間便可翻天覆地的左相露出此等表情,太子頓覺心裏一陣冰涼,臉上血色盡褪。
方師爺在一旁奮筆疾書,洋洋灑灑寫下兩頁藥方遞與一旁的太監,細細囑咐煎煮之法。
“事已至此,大人就不必欺瞞了!雲兒到底得了何病?這手上的菊花不是磕碰瘀青如此簡單吧?”
“哎,容兒終是沒能逃過……”恍恍惚惚中一個熟悉的低沉嗓音伸出手将我從幻滅沉浮的黑色深海中拉了起來,我好像聽見了爹爹的聲音,熟悉得讓我想哭,“殿下可願聽一段臣的前塵往事?不過,還請殿下先恕臣欺君之罪。”
“雲大人且說無妨。”
“臣年少時曾游歷諸國,後游至西隴境內。那日巧遇京城有人擺擂賽詩文,臣當時年少氣盛,好奇湊熱鬧便應了擂,過關斬将得了擂主,之後只當市井玩鬧一笑置之,并未放在心上,不想卻得了臺下一觀擂女子的仰慕。臣自然不知,回了香澤國中不出半年與友人游湖城郊,湖光山色中偶遇一絕色歌女,當時血氣方剛、行事草率荒唐,見那女子也有些意思便将其納為妾氏。卻不知為我雲家引入了一場災難。”我隐約裏斷斷續續聽着,心下想原來爹爹年輕的時候也有這許多故事,卻從未聽爹爹提起過。
“想來殿下已然猜到,此女便是當年的觀擂之女,因慕臣淺陋之才便千裏迢迢從那西隴國追尋而來投奔,被臣納為四夫人,也就是容兒的娘親。”平地驚雷,原來我那僅有一面之緣的娘竟是這樣一個執著于愛情的烈女子。
“之後數年,臣的其餘幾位夫人陸續生産過三個孩兒,卻都是女子,且不出周歲便薄命夭折。臣便起了疑心,命人細查。一查之下竟得到一驚天秘密,臣的四夫人原來竟是那五毒教元尊(也就是五毒教上任教主)的小妾,五毒教向來行事狠辣,但凡教主妾事一入教中便要服下一種貞烈之毒,名喚‘血菊’,于服毒本人并無害處,但若除教主本人外之人與之發生關系便會斷子絕孫,而服毒人雖可産下子嗣,卻也于事無補,此毒會在腹內随血液種入胎兒體中……”爹爹停頓了一下,似在悔恨當年的輕率。
“當年容兒的娘卻不顧身攜劇毒,執意脫離了五毒教嫁與臣。待臣發現欲處決她時,她已懷了臣的孩兒,苦苦哀求于臣,臣一時心軟便手下留情,當時心高氣傲只道不論何毒以臣之力必可尋了解藥将我那孩兒之毒給解除。之後,她誕下容兒後終是去了。而容兒一出生陛下便定下了她與殿下的姻緣大事,臣當時對容兒中毒一事還存僥幸之心,便沒道明。之後自然不便再說,否則便是欺君之罪。容兒七歲前身體與其他孩童并無異樣,直至容兒七歲時得了那花粉過敏,遍尋名醫醫治不好,方師爺才診斷出容兒之病根并非花粉,乃是那‘血菊’毒發前兆。”原來我竟然一生出來便帶了絕世奇毒,果真不是什麽花粉過敏。
“臣命人數番去那西隴國內尋訪解藥,卻均是空手而歸。那五毒教元尊也早已去世,其獨子接管五毒教後,攜教衆隐居深山行蹤詭秘,難尋蹤跡,容兒此毒便一拖再拖。此毒最是忌諱傷神動怒、勞累積重。為了延緩毒發,臣禁止容兒習武,且對她甚是縱容,就是怕她有個萬一。方師爺也在不停摸索藥方用于壓制此毒。臣從未對容兒提及此事,也是怕引起她心緒煩亂,卻不想……哎……造化弄人……”爹爹素來八風不動、穩操勝券的語氣今日卻充滿了深深的無力之感,很是悲傷。想必他一直以為我和小白只是兄妹之愛,卻不想演變成這番模樣。
“雲兒……雲兒今日……可是毒發?!”雖然已經猜到了,貍貓還存着一絲僥幸心理,希望得到否定的答複。語氣裏含着深深的愧疚自責。
“此毒分作四個階段。”這次說話的好像是方師爺,“最初是‘菊隐’,并無任何征兆,‘菊隐’末期會有花粉過敏之兆;之後是‘菊現’,娘娘四年前落水後,手腕上便隐約可見此毒菊;再來便是‘菊盛’,全身血氣逆流彙聚至手腕毒菊處湧出,血流不止;最後待全身血液流盡便是毒發的最終階段——‘菊枯’。”
“今日皇後賜毒,那鶴頂紅雖是劇毒可頃刻奪人性命,卻因娘娘體內本就中了‘血菊’,故并未喪命,算得不幸之中的萬幸。只是,那鶴頂紅卻終将這‘血菊’給引了出來……”
“可有延緩抑制之方?”貍貓急切地打斷方師爺。
“草民粗淺,只尋到了延緩之方,只是……”方師爺躊躇片刻。
“只是什麽?師爺只管道來,只要能緩過雲兒性命,哪怕是一日,本宮也在所不惜!”
“草民鬥膽,若要緩住娘娘此毒,需交合人之血入藥。每隔十日便需飲下一碗此血,以抵娘娘體元虛耗。且無十成把握,只可緩過一日算一日。”交合人之血?此毒如何這般歹毒!
“無妨。只要能緩住雲兒性命。”貍貓應承得沒有絲毫的遲疑。
“只是……娘娘身子虛弱,腹中胎兒……草民只能盡力為之……”
片刻的沉默後,“保住雲兒性命最是重要。”
“是。草民明白了。”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一卷:雪映白梅梅映雪 陌上花開緩緩歸
“雲兒,你看,今日外面日頭這麽好,我陪你出宮去散散心可好?”仿佛懷中之人是嬰兒般,他輕輕攬着她拍撫着她的後背溫語哄着,“你不回答是不是不願意呢?好,你不願意我們就不出去,在屋裏說說話也很好。”
再看那懷中之人,臉色蒼白,面容透明精致,眼睑安靜地垂閉着,纖長秀美的睫毛乖巧地掩映成一片蝶翼的弧度,右眼尾垂着一顆墨痣,仿若熟睡中誤入紅塵的仙子,随時會随風而逝。他探了探她鼻下的呼吸,感受到那細微的溫熱氣息後,才放心地替她整了整衣袖。
右邊桃粉色的袖口上繡着一朵血紅色的菊花,如此鮮豔極致的紅倒是京城最好的染坊也不曾制出過。細看之下,那菊花竟不是針線繡制而成的,而是那袖內手腕上的一朵緩緩滲血的毒菊染印上的,耀眼刺目。他揭過錦被替她蓋在身上,被面上也是一朵一朵已然凝固的暗紅菊花,襯着淺綠色錦緞妖嬈魅惑。
“下人們真是粗心,雲兒定不喜歡這桃粉色衣裳吧,明日給雲兒換上石榴紅的可好?就像我們成親那日雲兒穿的顏色。這錦被也換成石榴紅的,可好?雲兒不答應就是默許咯。”他微微側過臉,視線避開那一朵朵盛開的豔菊,仿佛怕被晃刺了雙目。
“今日禦膳房備了一大盤的金絲酥雀,雲兒最歡喜的,我端來房裏,雲兒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但是雲兒不能老是賴床哦,乖乖起來吃好不好?”懷中之人仍是安安靜靜地睡着。
門外有人細語請示:“殿下,娘娘的藥煎好了。”
“端進來。”
“是。”宮女放下藥碗和一盤切成小塊剔了子的西瓜後便作揖離去。
舀起一小勺藥汁,他細細吹了吹後放在她慘白的唇邊,藥汁卻順着嘴角快速流下。他皺了皺眉,“雲兒又淘氣了,我知道你怕苦,讓人準備了那金縷城最甜的貢瓜,只要雲兒乖乖喝下這碗藥,這盤貢瓜就都歸雲兒了。”
一只手輕輕将她的颚骨一捏,那禁閉的嘴唇才張開些許,他耐心地将藥含入自己口中,再俯身将藥汁反哺入她口中,确定她吞入後才離開那嘴唇,一口一口,不厭其煩。碗底見空後,他從懷內掏出一柄利刃,在自己布滿淺褐色傷痕的手腕處利落地滑過,鮮血噴湧而出,他立刻将手腕遞至她的唇邊,将鮮血喂入她口中……
他包紮好傷口後,仍在她身邊坐下,看那右手腕處的血菊緩緩止了血珠,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繼而孩子氣般拉着她的手,“雲兒,你看,現在你身體裏流着一半我的血呢。我們就是血乳交融了,誰也不能把我們分開了,就算老天爺也不能!”
窗外夕陽沉下,屋內點起了明黃的燭火,他将她的手貼着自己的臉頰,手心傳來微涼的沁人薄荷香,他閉着眼留戀地反複摩挲,眉宇間有深深的哀傷,“雲兒,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如此傷你。你起來打我也好罵我也好拿劍刺我也罷,我都不還手。那畫像之事我已查明,是趙之航那老頭派人獻給子夏飄雪的,潘府內的畫像也是他派人藏進去的,就像你說的,他早想好此一石三鳥之計,卻知我斷然不會同意,便背着我私下做了。雲兒真聰明,這樣的連環計都猜到了。”
他伸手溫柔地撫過她微微隆起的腹部,鳳眼裏一片波光潋滟,“我們的寶寶越來越大了呢,你看,他踢我了,真有力氣!肯定是個像雲兒一樣的小頑皮。雲兒,你睜開眼看看他好不好?”
……
我在迷霧的波濤中起起伏伏,有時那霧是白茫茫的一片,有時卻又血紅陰森,總是有一個挺拔的白衣背影對着我,我一直喊一直追卻怎麽也追不上,直到聲嘶力竭,被黑暗的波濤吞沒。
後來,有一個聲音不停在我耳邊咒語般細細念叨,惹得我心裏一片煩躁,想要睜眼将那蜜蜂打開,卻怎麽也沒有力氣。有時,腹部會有一陣陣隐隐的踹踢之感,仿佛有雙不安分的小腳在蹬我。
有時,我好像又不在霧中,耳邊總有一些奇奇怪怪仿佛自問自答的話語,有時溫柔、有時無奈、有時傷心、有時絕望、有時忏悔、有時高興……
今天,耳邊沒有那絮絮之聲,有些空蕩清靜。
“妹妹可是醒着?”片刻安寧後,又有人在我耳邊說話,這個聲音我聽不多,卻依稀記得聲音的主人叫姬娥。
“還是沒醒啊?妹妹這覺睡得可真是長,足有五個月了吧?這樣下去可不成,妹妹就不想醒來看看國舅爺?”國舅爺是誰?仿佛是一個很重要的人!不然為什麽我的心會懸了起來呢?
她突然有些幸災樂禍地輕笑起來,“可惜呀,就算妹妹今日醒了過來,也再見不着國舅了。”突然,意識就這樣全部被喚醒,醍醐灌頂般清明。姬娥是在說小白!小白怎麽了!
“聽說近日裏那邊塞之城流行瘟疫,不少軍營鐵漢都倒下了。國舅爺身嬌肉貴,自然抗不住這瘟疫,也染上了,終是殁了。朝廷怕瘟疫蔓延,凡是染病致死之人均是焚燒成灰了。可惜呀,連個整屍都沒能留下~~”
她說什麽?!不可能!這絕對不是真的!我睜開眼坐起身來,使盡全力攥住她的衣領,“你說什麽!這不是真的!快告訴我!這些都是你編造的!”
姬娥仿佛傻了一般呆愣在那裏,好像受到了很大的震撼,雙眼緊盯着我,不可置信地大睜着。
我焦躁地放開她,起身就往屋外宮門方向拔足奔跑,不顧四周驚起一片宮娥太監,心裏只有一個想法: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向爹爹問清狀況!姬娥說的我不相信!我一個字也不相信!
快要接近第一道宮門時,幾個黑色身影翩然落下,将我包圍住,“娘娘體弱金貴,還請娘娘回攬雲居修養。”
“滾開!”
“請娘娘不要為難屬下。”
“雲兒!”一個華貴紫衣身影不知從何處瞬間移至我眼前,帶着欣喜震驚的神色,有雲開月明的疏朗,“真的是你嗎,雲兒?你終于醒了!”好像為了确認我的真實性,他緩緩伸出手欲觸摸我的臉。
我警惕地後退一步,引起他眼中一陣痛苦的波瀾。
“我哥哥怎麽了?”
他明顯一怔,繼而仿佛心虛地回避,不敢直視我的目光。那眼神似乎默認了姬娥方才的一番胡言亂語。我不相信!肯定是他們串通起來騙我,好叫我對小白死心!
“我不信!!叫他們讓開!備船!我要回家!”我舉起手狠狠地攥成拳頭咬牙切齒地放在隆起的腹部上,威脅他。
“不要!雲兒,你聽我說……”
“我不要聽!你們讓開!都給我讓開!”
“好,好,只要你不傷害自己,我馬上讓他們走!”貍貓生怕我的重拳落下,趕忙支開了暗侍,“你要回雲府嗎?我陪你回去好不好?備船!去雲府!”
……
缟素紛飛
滿目蒼白
震天動地的哭聲從漆黑的大門內悲恸地傳出……
“容兒?!”
“爹爹,你身上的衣裳真難看,這個顏色我不喜歡。”我轉頭。
“姑姑,容兒不孝,來看您了。您笑一笑,為何哭成這樣?”我攙扶起面色死灰、淚容滂沱的姑姑。
“你不要攔我,大娘親,我就看一眼!就看一眼!”我推開大夫人朗月,快步走到那沉黑死寂的楠木邊,“打開,我要看。”
“娘娘……”
“容兒……”
“雲兒……”
“你們不開是不是?那我自己開。”我用盡全身的力氣轟然推開尚未上釘的棺木蓋。
一個小小骨灰罐安靜地躺在棺木正中,旁邊是他平日最喜歡的月芽白錦袍,水晶雕刻的八音盒壓在上面,透明的天鵝優雅地低伸着修長的頸項,仿佛他的主人,純淨、憂郁。我輕輕将它拖起,擰上發條,泉水般的音樂流淌而出……
“不!——————”我捂着頭瘋狂地搖晃,天鵝跌落,水晶倒映着門外湛藍的天空,碎了。
“不要碰我!”一把推開所有想要靠近的人。
我跌跌撞撞出了雲府,沿着河堤慢慢地走。
堤岸邊是潮濕的泥土,你喜歡用泥巴給我捏房子,說将來要娶我過門,我嗤笑地用泥糊了你一臉,你卻說娘子笑了便是同意了,從此我的心裏住下了一個小小的人。蒙塵的鏡頭裏播放着老舊的故事,我一直找一直找,卻再也找不到故事裏的人,徒留我惶惑的影子被拉得好長好長。
淚水代替了你,溫柔地親吻我的臉頰……
“雲兒,起風了。我們回去好嗎?”
“起風了?起風了,是該回去了……”貍貓将披風覆上我的肩,将我扶回船上。
接下來的日子,我有時抱着一只耳曬曬太陽,有時拉拉快要蒙塵的小提琴,卻拉來拉去只有一個調子,後來我想起來是馬思聰的《思鄉曲》,其它的琴譜都記不起來了,以前老師說的沒錯,我果然是太懶了。
貍貓總是喜歡陪我坐着,拉着我的手用催眠一般的語調說着些瑣碎的事情,有時他喜歡将頭趴在我高高隆起的腹部聽嬰兒的胎動,我也任由他去。
他執意要讓我穿顏色豔紅的衣服,但我不同意,我喜歡淡淡的顏色,他就避開眼不看袖口。我有時興致好時便會拉着他非要給他說笑話,講到後來我自己笑得前仰後合,他卻好像越聽眼神越哀傷,我一直知道自己不擅長說笑話,但是他這樣不捧場讓我很生氣,見我怒目而視他才會配合地幹笑兩聲。但是很奇怪,我只知道大笑過頭會流眼淚,卻為何他每次幹幹笑兩聲眼睛裏就有晶瑩的水光滾來滾去。
那天,我覺得腹部一陣痙攣穿刺之痛,大腿內側有溫熱的液體緩緩留下,便一陣失力跌坐在床畔,聽見有宮女驚呼:“快來人哪!娘娘要生了!快宣穩婆!”
身邊吵吵嚷嚷,很久沒有聽見這麽熱鬧喧嘩了。
一個中年女人尖銳的聲音不停地說:“娘娘,用力!使勁用力啊!”
還有人絮絮叨叨老是轉來轉去,“殿下,殿下,這是産房,喜氣太重,男子不宜入內。請您移駕外廳守候。”好像貍貓終于是被人給勸了出去。
最後,所有的嘈雜喧嚣漸漸歸于沉寂。
貍貓拉着我的手,将我的手貼着他的面頰,指縫裏有濕濡的痕跡流過。我笑着摸了摸他消瘦的臉龐,示意他俯低上身。
他靠了過來,我在他蒼白的唇上印上一吻,他眼裏有不可置信的震驚,我努力朝他笑了笑,“忘了我吧。其實我是個很自私的人,告訴你……咳……咳咳咳……告訴你……一個小秘密……咳咳咳……”停頓了一下,但并不妨礙我繼續往下說:“其實……咳咳咳……我一直都知道……咳咳咳……都知道你歡喜我……”
“不要說了,雲兒,不要說了,乖乖休息。”貍貓痛苦地晃動腦袋。
“你……你讓我說。但是……但是……我的心好小好小……裝不下許多人,我本來想……本來想留下孩子,讓他代替我陪着你……但是……但是……寶寶也覺得我好自私,他說肩上的擔子好重好重……他說他要去天上,天上沒有憂愁,咳咳咳……你不要怪他,都是我不好……”
“雲兒……不是的……你很好,寶寶也很好。都是我,都是我……”貍貓哽咽着泣不成聲。
“忘了我……你會遇見一個真正你愛且愛你的人,那才是宿命的幸福……但是……咳咳咳……不要再這樣任性了……不要……不要再讓愛像黃蜂的尾針蜇入她的心裏,傷了她也絕了自己的退路……”
“不要!雲兒……我不要忘記你!你才是我的幸福!”
我擡手緩緩順着他淩亂的發絲,他有時真的很像一個固執的大孩子,“我要回去了,有人在等我,已經等了好長時間了,我總是不守時,今天不能再這樣了……”
“雲兒!————————————”嘶喊劃破了天際。
我走了,臨行前,爹爹好像俯身在我耳邊焦急地說了句話,但是我真的好累好累了……
康順十八年二月十五花朝節,香澤國太子妃雲氏誕下一死嬰,同日,太子妃薨,享年十六。
那日,薄荷坡一夜之間白花怒放,淩晨時卻片片凋零紛飛,記得有人說過:花兒的翅膀要到死亡才懂得飛翔。
香澤國太子一夜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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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花語:願和你再次相遇。
人生難免有許多錯過的人或者事物,能再次相遇的機會幾乎沒有,但越是沒有就越是思念,于是就有了薄荷花語,會讓那些曾經失去過的人得到一絲慰藉。
學名:MenthahaplocalyxBriq。
英文名:Mint
科名:唇形科Labiatae
莖直立或基部平卧,高30—90厘米,多分枝,有倒生的細毛或近無毛。葉片卵形或長圓形,長2—7.5厘米,寬0.5—2厘米,頂端短尖或稍鈍,基部楔形,邊緣有尖鋸齒,兩面疏生柔毛或在背面脈上有毛和腺點。輪傘花序腋生,苞片披針形至線狀披針形,邊緣有毛;花萼長2—2.5毫米,外面有毛和腺點,齒5,近三角形;花冠青紫色,淡紅色或白色,長3—4.5毫米,4裂,上裂片頂端2裂,較大,其餘3裂片近等大;雄蕊伸出花冠外。小堅果長圓狀卵形,平滑。花果期8一11月。
産各地,生于水旁潮濕地;分布于河北、山西、甘肅、山東、湖北、四川、浙江、福建、廣東、雲南。
夏季采枝葉,可提取薄荷腦和薄荷油;全草入藥,疏散風熱,清利頭目。治感冒風熱,頭痛,目赤,咽痛,牙痛,皮膚瘙癢。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二卷:風翻綠竹竹翻風 問蓮根有絲多少
青山原不老,為雪白頭;綠水本無憂,因風皺面。
康順十八年二月,香草美人之死舉國轟動,不出幾日便是街知巷聞,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名盛一時的天下第一美顏已香消玉殒,當然這所有人裏面不包括一個人。
此人便是香澤國太子。
太子妃死後,香澤國皇宮內出人意料地沒有頒發封谥诏書,也未舉行任何發喪葬儀。東宮攬雲居內的擺設一如那太子妃在世時的原樣,宮中所有人衣着也與平日相同,每日清早太監宮女們仍按時至太子妃屋內向其請安問好,不過對着的卻是一具已然沒有靈魂的屍身。傳說太子在她身上安置了十顆價值連城的定顏珠,對人說太子妃是睡着了,還特別囑咐宮人們放低音量放輕腳步,不要擾了太子妃熟睡。凡當其面說太子妃已死的人都無一例外地被斬首示衆。
傳言還說那太子夜夜醉倒榻前,撫着太子妃的臉不停地癡癡說着情話,聞者無不心酸落淚。太子妃死後第四日,太子照例以酒當水,卻在酒醉中不慎打翻了屋內燭火,燭火瞬間蹿移,一會兒工夫,那屋內便火光沖天,太子在火海中卻渾然不覺,有宮內太監急急沖入将要崩塌的屋內将醉死的太子救了出來。将要折回去背那太子妃屍身時已然來不及了。
第二日,太子發了瘋般在熄了火的廢墟中挖掘,雙手挖得鮮血淋漓,任誰也勸不動。最後,只得到化成一抔塵土的太子妃。
康順十八年四月香澤國皇帝駕崩,太子繼位,新皇登基大典上,群臣朝拜、高呼萬歲,卻愕然地看到新皇身邊的鳳座上放着一個薄荷花紋描金的骨灰盒,不勝唏噓感慨。新皇輕柔地将一塊鮮豔的喜帕蓋在那骨灰盒上隔絕了衆人的視線,雲相卻一眼就認出了那喜帕乃其六女入宮成親時所用的金鳳喜帕,心下頓時酸楚難當、五味雜陳。
司儀太監扯着尖細的嗓音宣布皇上封雲氏想容為皇後,封兵部尚書之女姬娥為宜貴妃,封十六王爺為安親王,在京城內給三皇子玉靜王賜新府第,命其即日內遷入……朝中臣子心裏一片清明,知道皇上讓玉靜王名曰搬遷,實則是将其按在爪下,可随時監控其舉動,讓他動彈不得。
皇宮深處,又是一個普通的深夜降臨,新皇揮筆批完最後一本奏折後,伸手捏了捏尚無任何紋路的眉心,起身擺駕回寝宮。寝宮的龍床上鋪被折疊得整整齊齊,枕邊擺着一個精致的盒子,正是那薄荷妃子的骨灰盒。他優雅地躺上龍榻,銀白色的頭發絲絲縷縷飄散開,手指輕輕撫過盒身的薄荷草紋,情人私喁般溫言款語:“雲兒,今日我已将那雲思儒的棺木移葬至薄荷坡下,這樣你天天都可以看見他了……只要你不離開我,我什麽都可以依你……”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且不說那似瘋非瘋的香澤國皇帝和那薄荷妃子的生死畸戀,就說其西面的西隴國內也是翻天覆地,發生了件大事。
當年,西隴國先皇辭世後留下遺诏冊封太子桓音為新皇,太子桓音性格軟弱溫順,只喜好悲春傷秋、賦詩題畫,其胞弟桓央卻是個陰狠毒辣、野心勃勃之人,不出一年便集結叛黨、起兵謀逆将桓音從皇位上逼了下來,一個月後,桓音于獄中自盡身亡。其妃子及孩兒均被暗中處死。
不過卻有傳言,當年獄中自盡之人并非桓音本人,乃是一替身,而桓音則是在原國師的庇護下離鄉背井出逃,最終客死他鄉。但此事卻并未至此結束,因為這位溫柔多情的國王在逃亡途中邂逅了一名美麗的女子,兩人情投意合,最後珠胎暗結誕下一男嬰。
小王子在國師的庇護中一路安全無虞地長到了二十歲,長成了玉樹臨風的翩翩佳男子,複仇的血路就此展開。
康順十八年元月,有如神兵天降,那小王子領兵十萬攻入西隴國京城,一路直取皇宮腹地,對其皇叔也就是現今的西隴國皇帝逼宮,正義之師人心所向,那桓央飲恨自盡。
小王子登基繼位,終是為其父雪洗了當年的血海深仇。登位大典上,新王迎娶了北面雪域國的長公主初融飄雪為後,同年八月初融飄雪生下一皇子。
話說那十萬兵力自然不可能是神兵,而是從雪域國妖王手中借出的精銳兵力。這妖王不但借兵助其奪皇位,還将最寵愛的妹妹初融飄雪嫁與其為後,着實有些令人費解。若說是妖王想借刀殺人、控制住新王,之後再慢慢吞噬西隴國倒也說得過去,與其一貫狡詐好戰的脾性相符。問題就在妖王之後并無任何舉動,兩國就這樣結成了友好睦鄰。
開始大家還有些憂慮重重、惴惴不安。時間一長,也都慢慢放下了心中的疑慮,繼續安穩無波的生活。新王謙恭勤政、體恤愛民,深得民心,朝野上下對其是一片交口稱贊。
而這年,大家也就慢慢記住了這個眼神憂郁、面容蒼白,一笑便如谪仙臨風般的皇帝——桓珏。
同年二月,雪域國的皇帝子夏飄雪喜得一子,名喚紫苑飄雪,據說是子夏飄雪與一宮女私通生下的。
那孩子生得雪膚花貌,好不惹人憐愛,所有見過他的人都對他疼愛有加,子夏飄雪對其亦甚是嬌寵。但幾年之後,若向雪域國皇宮之人問起這孩子,卻是十成人都會驚恐地搖頭。如果說那子夏飄雪是妖王的話,這孩子簡直就是混世魔王再生,三分是天性使然,三分是子夏飄雪教導出來的,還有四分是衆人衆星拱月驕縱出來的,不但雪域國皇室之人對其嬌慣,連那西隴國的皇帝桓珏也十分溺愛此子。算起來那桓珏是這紫苑飄雪的姑父,但他對紫苑飄雪的疼愛卻遠遠超過了其親生之子,頗有些令人匪夷所思。當然,這已是後話。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二卷:風翻綠竹竹翻風 竹外桃花三兩枝
質樸的竹香帶着春天特有的潮濕徐徐在鼻尖飄散開,仿佛二胡喑啞的音調,低沉而舒适。有樹葉在婆娑起舞沙沙作響,風鈴搖晃着清脆地嬌笑,蒲公英花開的聲音悄悄飛過山谷,飄向遠方……
春暖花開,所有的生命都在這美好的季節裏逐漸複蘇。
有一個濕熱的氣息小狗一般在我臉邊細細地吐納,搔得我的臉頰一陣癢癢。睜開眼,就見一張小小的臉趴在床沿小狗一樣一動不動地注視着我,眼睛不大,卻透着靈氣,眉目聰明。
見我睜眼,他興奮地一躍而起,蹦跳出門去,像一顆豆子一般。看那身形是個約摸十二三歲左右的少年。
“少爺少爺,徒兒姑娘醒過來了!”徒兒姑娘是誰?
轉眼間,那少年再次蹦了進來,身後跟着一個身着草輝色紗袍的年輕男子,估計二十左右的年齡,雙目似皎月一般明亮,一對上我的眼睛便露出了一個笑容,嘴角兩邊浮現出兩個淺淺的梨渦,如鄰家男孩一般親切,讓人心情随之放松。
他探頭看了我一眼,身邊的少年興奮地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語,“少爺,你好厲害哦,你說徒兒姑娘今日會醒來,她便真的醒過來了。”眼鏡裏閃爍着崇拜的光輝。我環視了一下屋內,除了他們兩個只有我一個女的,那麽,我确定他口中的“徒兒姑娘”就是我了。不過這是什麽情況?我最後的記憶是貍貓絕望哀傷的雙眼和爹爹的焦急,難道我又穿越了?而這個身體的主人原來叫“徒兒”?
那男子卻不理會少年的興奮,徑自坐到綠竹方幾邊開始大口大口地喝茶,間隙中擡頭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說不定是回光返照。”語出驚人,我愣了……
“什麽是‘回光返照’呢?”那少年歪着頭不解地詢問。
“就是‘詐屍’。”繼續大口地喝茶,仿佛久旱逢甘霖。
“炸屍?屍首為什麽要拿來油炸?”少年繼續保持旺盛的求知欲。
“說到油炸啊,晚餐我們吃什麽好呢?”那少年口中的少爺托着腮開始思考,我突然覺得手臂上有一層寒毛唰一下豎了起來,他卻像是美味眼前般兩眼開始浮現幻想的精光,“對了,就吃油炸的小勇和小歇吧。”小勇和小歇是什麽?我眼前仿佛出現兩個白白胖胖的小孩,身邊是燒得滾燙的油鍋……
“哦,好呀,我等等就去燒。”少年開心地點點頭。
“少爺,為什麽徒兒姑娘一直瞪着你看?”
那少爺總算放下茶碗,露出兩個小小的梨渦,發絲微微一揚,“因為你少爺我玉樹臨風,她愛上本座了。”
我有一種再次暈過去的沖動。我收回前面對這兩個人的評價,第一次知道自己看人原來是這樣不準。
少年突然驚恐地将他的少爺護在身後,好像我會吃了他一般,“少爺快跑!”
“跑什麽?我跑不動了,我要喝水。”
“少爺不跑會不會被徒兒姑娘親?”我再次被雷劈了。
少年警惕地看着我,“少爺上次說紅棗姐姐喜歡你,後來紅棗姐姐就把少爺親得渾身青紫,腫了好幾天。徒兒姑娘會不會也這樣?”……這個叫紅棗的女孩好強悍!
那少爺的臉色開始尴尬地一會兒紅一會兒紫一會兒綠,咬牙切齒,最後低下頭繼續喝茶。
而我,終于确認自己再次穿越了,這次穿越的肯定是阿拉蕾星球,外星人的思維果然和我們不一樣。
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那梨渦少爺坐到床沿對我進行了一番望聞問切,最後笑着說:“乖徒兒,你的毒就快解了,哈哈哈,我的醫術果真是天下無敵。”最後洋洋得意地背着手出了門去,身後跟着他的粉絲少年。
我環顧了一下屋內,門窗、桌椅、床榻、茶壺、茶杯、屏風……無一不是綠竹制成,青翠欲滴,還帶着竹子特有的清香,仿佛是從竹林中剛剛砍下一般,沒有任何竹制品枯黃的痕跡,不知用了什麽特殊的工藝手法處理過。我身上蓋着一床綠緞錦被,床幔、紗簾也都是淺淺的綠色,窗外風過,帶起一片郁郁蔥蔥的搖曳竹影,讓人視線清新,心情舒爽。當然,後來打死我我也不會這麽說。
看見床邊有一面銅鏡,我便伸手拿來照了照,想看看自己穿越的新身體是什麽模樣的。不過,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居然還是那副我對了十六年的“雲想容”臉!
那麽說,我并沒有死?也沒有再次穿越?而是被人救了?死而複生了?不過是怎麽從那戒備森嚴的皇宮裏把我運出來的?難道是挖墳盜屍?!我不寒而栗~~剛才那個有自戀傾向的少爺好像說我的毒快解了,看來他應該是個解毒高手。
後面的日子裏,那小少年一日三餐都會給我端來一大海碗綠色濃稠的湯,看起來很像意大利餐廳裏常見的豌豆奶油濃湯,聞起來有股綠茶的清香,喝起來卻又似竹筍般鮮美,讓人欲罷不能。倒是沒見他給我端過那種聞着就恐怖的中藥,也沒有讓我吃過一頓飯菜,不過每餐喝一碗這種濃湯我也差不多飽了,精神也一天比一天好。難道這湯就是傳說中的靈丹妙藥?
後來我問綠豆這湯是什麽做的,他只告訴我這湯的名字叫“曉湯”,卻從不告訴我裏面的原料。我想想也是,醫生都不喜歡自己獨家秘方外傳,何況這樣既可以解毒又可以解饞的仙方。(綠豆就是那個小少年的名字,是我醒來的第二天他自己告訴我的。這名字倒很是符合他,蹦蹦跳跳的。)
這養毒的日子倒是過得清閑,也再沒見過那個綠豆的偶像,只有綠豆經常圍着我轉。這個孩子可愛是可愛,就是有點脫線,跟我原先初見時說的“眉目聰明”簡直是兩條絕不可能交彙的平行線。
譬如那天,我問他為什麽叫我“徒兒姑娘”。
他理直氣壯地回答:“因為少爺說你是他的‘好徒兒’、‘乖徒兒’呀。”語氣間仿佛覺得我的問題很奇怪。
繼而他又歪着腦袋想了半天,仿佛在思考一個困惑他很久的問題,最後嚴肅地問我:“不過,徒兒姑娘,你到底姓‘好’還是姓‘乖’?”
我處于思維混亂狀态……錯亂……極度的錯亂……
最後,我耐心地跟他說,我姓安,叫‘安薇’,不叫‘好徒兒’,也不叫‘乖徒兒’。還告訴他少爺說的不一定就是對的。心下想那個自戀少爺為什麽說我是他的“徒兒”。不過,這個詞怎麽聽得這麽耳熟。(安薇是我穿越前的名字,當初老爸是有點激進愛國意識的小憤青,我一生下來,他就拍板說:“居安思危!生于憂患,死于安樂!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就叫‘安危’!”後來,在老媽的堅持下才改成了諧音的“薇”字。世人以為雲想容已死,那麽就讓這個名字也随風去了,還我本來面貌。)
“徒兒姑娘是說小豆說得不對了?徒兒姑娘嫌棄小豆腦子笨……嗚嗚嗚……”綠豆小小的眼睛裏開始水霧蒸騰,語調裏也有說不出的委屈哽咽,“徒兒姑娘還說少爺的不是!我不喜歡徒兒姑娘!徒兒姑娘是壞人!”
我趕緊找手帕給他擦眼淚,一邊擦一遍安慰他:“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小豆喜歡叫我什麽就叫我什麽,好不好?還有,小豆的少爺最厲害最好了!”
綠豆這才破涕為笑,我一頭黑線。
後來有一天,我感覺精神特別好,身體也不像以前那樣軟綿綿的沒有氣力,便很開心地和綠豆聊天。我問他這是什麽地方,問他他那寶貝少爺是何方人氏。
他胸脯一挺,很自豪地告訴我:“徒兒姑娘現下住的是五毒教的聖地,少爺就是鼎鼎大名的五毒教教主!”
話音未落,便有一個聲音插入,“誰說我們是五毒教了?我不是跟你說過很多次嗎?怎麽又忘了,唉……”攜一身湖綠色的衣裳,那許久未見的少爺一邊搖頭一邊踏入門來。五毒教?五毒教教主?那他父親就是我娘的前夫?我娘的毒就是他父親下的?我從我娘身體裏帶了毒?他又給我解了毒?他還說我是他“徒兒”?我再次陷入死機狀态。
“少爺!小豆說錯了。徒兒姑娘現下住的是八寶教的聖地,少爺是大名鼎鼎的八寶教教主!”綠豆一見他那寶貝少爺就開始兩眼閃爍光芒,立馬飛撲上去迎接。
“嗯。這下總算是對了。真聰明。”湖綠衣裳微笑着點點頭,露出兩個梨渦,拍了拍綠豆的腦袋,向我這邊走過來。
“你到底是誰?有什麽目的?”我警惕地後退了一步。
“啊!難道上次我忘了說了?我就是名滿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風流倜傥英俊潇灑風度翩翩人見人愛……(省略500字)藥到必死手到病除的五毒教元尊之子現任八寶教教主江湖人稱霄山藥王八寶教衆唯我獨尊馬首是瞻崇敬仰慕……(省略1000字)的花翡。”一氣呵成、之間沒有任何停頓,頭銜長得好像某提包公司經理的名片。
花翡?原來他叫花翡。要不是我前面處于眩暈狀态,最後集中了精神,恐怕就要漏聽了這最後兩個字。(作者:現在知道為什麽江湖上從來沒有人知道他的全名了……)
好像剛才用嘴過渡了,他開始劇烈地幹咳,一邊用手指了指我身邊的茶壺。我還暈乎乎的,便下意識地乖乖給他倒了杯茶遞過去。
突然,有什麽東西擊中我膝蓋彎處,我一下失力,便跪了下去,手中的茶杯也飛了出去。
那花翡卻一伸手,穩穩地接住了茶杯,一口飲下,咂巴了一下嘴,仿佛回味般,“徒兒免禮平身。這敬師茶我已喝下,你也行過拜師之禮,今日我便收你入我八寶教中,做我的關門弟子,為師賜你法號‘桂圓’。”
我一下站了起來,看着腳邊滾落的兩粒桂圓核兇器,指着他,“你……你……你……簡直不可理喻!”總算順過氣來把話說完整了。誰要當他徒弟了?!自戀狂!還“法號”?!
他卻仿佛沒有聽到一般,拉過我的手號了一陣脈,“嗯~~桂圓徒兒身上的毒已全然除去了。”便又開始陷入自我陶醉狀态。
我突然想起點什麽了,我記得十歲那年有個黑衣少女入宮劫持我時曾口口聲聲叫我“徒兒”,不會就是……?我瞪着他,不過好像相差太多了,當年是個妙齡少女,體态嬌小,而他卻頗有點氣宇軒昂(雖然我不想承認),聲音也不似這般。
他卻看穿我心思一般,“桂圓啊,想當年本座可是拼了性命要去那香澤皇宮裏把你弄出來,哪裏想到半路蹿出只什麽貓的太子,話說月餘前總算是本座英明,放了把火,才趁亂把你給救了出來。”後來我才知道有一種武功叫“縮骨功”可以變換身形,而他還會模仿各種人的聲音,簡言之就是“充氣八哥”一只。
後來我問他為什麽不早些時候去救我,要等到我幾乎等于咯斃了才去,他卻搖頭晃腦,扯着小梨渦說:“不如此怎能體現為師醫術高明。”那個“為師”是他自封的,我從來沒有承認過。
然後他又補了一句,“話說,把活人毒死是我的天性,把死人醫活是我的癖好。”也就是說他喜歡讓人生不如死、死不如生,真是BT啊!
不過五毒教怎麽改叫“八寶教”了?
我看着這片掩映在竹林中位于深山裏題着一塊锃光發亮的牌匾——“八寶樓”的竹制居所,陷入深思……
到後來,除去綠豆外,我又陸續見到了紅棗(強悍親吻女)、蓮子、花生、薏米、枸杞、銀耳,我才知道,原來我是八寶粥裏的最後一味……
怒發沖冠,憑欄處、潇潇雨歇。拾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我十分想殺人!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二卷:風翻綠竹竹翻風 天青草綠一抹雲
第二日午餐時,綠豆沒有像往日一樣送來那一大海碗的湯,而是忙進忙出地布置了一桌子的菜。聞到久違的飯菜香,我的口水差點流出來了,相信綠豆的廚藝肯定非常不錯,之前的“曉湯”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可惜這一桌子的菜上都扣了小碗遮住了,因為綠豆說他那寶貝少爺也要一起過來吃,要先等等,蓋着菜才不會涼。
約摸過了一刻鐘那讨厭的花翡才磨磨蹭蹭進了門來,小豆連忙迎了上去,伺候他坐下,揭開碗蓋。
油炸的松毛蟲、紅燒的蠍子、椒鹽的蜈蚣、糖醋的螞蟥、熏烤的毒蛛(比我拳頭還大),還有清炒的一種綠油油的蟲……漂着蔥花的不知道什麽做的湯……
“乖徒兒,來來來,不要客氣,盡管吃!這些都是小豆的拿手好菜,平常還不一定能吃到。”花翡笑眯眯地把我拉坐在桌前,熱情地一個勁兒地往我碗裏添菜。
望着那毛茸茸的蜘蛛腿,我沖出門去扶着廊柱“哇”一聲就開始翻江倒海地狂吐。
吐完回來,看花翡夾着一只五彩斑斓的松毛蟲送進嘴裏,津津有味地嚼了兩下,“嗯~~嬌嫩多汁、外酥內脆,炸得剛好。”贊嘆地摸了摸小豆的頭,“小豆廚藝又精進不少。”
然後,我立馬轉頭又是一陣嘔吐。
“徒兒姑娘怎麽了?”小豆好奇地問花翡。
“可能是懷孕了。”花翡正在吃蜈蚣,因為太長了,一半在嘴裏一般露在外面。
“誰懷孕了?!”我生氣地怒視他。
“不懷孕怎麽會吐呢?”他繼續保持高昂的興致進攻那一堆東西,“真香啊!”
“你……你……你是妖怪嗎?吃這些東西?!”
“徒兒姑娘嫌棄小豆做的飯菜不好吃嗎?”綠豆眼淚汪汪無比委屈地望着我。
“不是。我不是嫌棄小豆,小豆的手藝很好,只是……只是這些東西是不能吃的。”在我印象裏會這樣吃的除了鳥類以外,就是無比喜歡在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