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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水入茶香茶入水 (13)

泰和一帶方言确實管“鞋子”叫“孩子”;

滬語裏“da”是“洗”的意思,音同“打”。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三卷:水入茶香茶入水 一彈流水一彈月

人生,就像一次游歷。

一路上,拾起些什麽,丢下些什麽,剩下些什麽。或許兜兜轉轉一大圈後,我們會再次撿到曾經遺落下的也未可知……

我細細地給貍貓拭着臉,一寸一寸,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之處,他的眉毛依舊濃密似墨,他的眼睛依舊狹長雍容,他的鼻梁依舊俊挺如昔,他的身形依舊飄逸優雅……我們應該樂觀一些,不是嗎?至少他醒過來了,至少,除了心智,其他一切都還是和過去一樣完美得沒有任何瑕疵。而且,吃飯穿衣走路這些最基礎的東西他一下便掌握了。

更重要的是,他遠離了煩惱和憂愁,遠離了是是非非的紛争世事。因為,我便是他所有憂傷紛争的源頭,而他,已将我徹底地遺忘。

在那雙清澈透明的眼底,再也找不見我曾經的深深投影……

我,很難過……

他弄丢了自己,而我弄丢了心……為什麽要替我接下那一掌?因為我,竟将他從衆生參拜的帝王貶谪為一個純真懵懂的稚童,情何以堪。

指尖傳來一絲吃痛……

回神一看,他竟将我的手指放入口中如貓兒一般輕輕啃噬着,我抽出手朝他笑着輕輕擺了擺:“手指是不可以吃的,知道嗎?你是不是餓了呢?”

他自然是不會回答我的。我牽過他的手,帶他去廚房。路過圓圓的回廊時,他伸出另外一只手,一根一根柱子挨個觸了個遍,和所有的孩子一樣,對于任何新鮮未曾見過的物事,總是要首先通過觸覺才能确認其性質。

我将他安坐在長凳上,轉頭在櫥櫃裏找了找,發現沒有現成的食物,便從米缸裏淘出一些玉米面打算做饅頭給他吃。我舀來一瓢水坐在他身邊開始和面,我的動作仿佛引起了他極大的興趣,他挨着我聚精會神地盯着那面粉由散狀到糊狀的每一個變化,但是他的注意力很快便被桌上幾只排着細細長隊路過的螞蟻給轉移了。

伸出手探進盆裏,他蘸了點和了少許面粉的水放在其中一只螞蟻的身上,那螞蟻登時被困在這滴粘稠的液體中急得探頭伸腳團團轉着找不到出口,仿佛看着這小螞蟻困窘的樣子很是有趣,他的唇邊綻開了一個開心的笑。

我不禁有些哭笑不得,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果真,他本性便是喜好捉弄人的,以前在宮裏,他就總是戲弄于我,我想,自己那時候像這小螞蟻一樣左右為難的樣子一定很是取悅了他。

頗有幾分同病相憐之感,我從那滴水珠裏将那小螞蟻放了出來,似乎對我解救了他的玩具很是不滿,他微微蹙眉,眯着眼看向我,我哄他,“我教你做饅頭好不好呢?”

将一個柔軟的面疙瘩放入他手心,我握着他的手,操控着他的手指捏了一個饅頭,我捧着饅頭對他說:“饅頭。這個是饅頭。饅——頭——”我耐心地拉長着音教他,他卻毫不領情,不但不肯啓唇,還惡劣地将我捏出的饅頭一掌拍扁。我想,我終于知道紫苑頑皮的根源所在了。

雖然像嬰兒一般白紙一張,但是,天賦這種東西确實是與生俱來想抹煞都抹煞不掉的,他果然天生便是極聰明的,任何東西只要我教過他一遍,他看過以後,第二次做起來便有模有樣,再多做幾次以後更是輕車熟路。當然,這只限于他感興趣的事情,比如寫字,比如計算。而有些事情,他仿佛天生便排斥摒棄,比如做饅頭,比如洗衣服。

還有一件很讓我頭疼的事情:他始終不曾開口說一個字。開始我憂心忡忡擔心是不是他的聲帶受損,但是族裏的郎中瞧過後說是喉嚨應該沒有問題,只是不習慣發音而以,還鼓勵我說多和他說說話,興許他聽着聽着便學會了。于是,除了睡覺幾乎每時每刻我都對他不停地說着話,但是他卻始終金口難開,永遠都是我一個人在自言自語。

“肇黎茂,你叫肇黎茂。肇字是這樣寫的……”我用樹枝在地上一筆一劃認真地寫着,“再來是‘黎’字……還有‘茂’……”

他今天很配合,沒有被邊上的小鳥或者小花給吸引了注意力,認認真真地由着我握着他的手一筆一筆寫着,兩遍之後他便掌握了這三個字的寫法,他現在已經會寫百來個字了,雖然就像八哥學舌一樣,他只是會寫,卻不明白具體的意思,但是,總是一天一天在進步,不是嗎?

我開心地拍了拍他手上在寫字時不小心沾染上的泥土,拉着他的手站起來。“很好!今天我們就寫到這裏吧。”

“安薇~我們要去月亮溪洗衣裳咯!你去嗎?”族中幾個年輕的小姑娘端着木盆朝我揮手招呼我同去。

“好嘞!你們先去,我一會兒便來。”我愉快地回複。

我将貍貓帶回圓樓裏找到正在廊下刨木做凳子的巧星,拜托他幫我看着貍貓,巧星爽朗地應承了下來。我轉身,卻發現走不了,回頭一看卻是貍貓攥着我的袖口,像一只被遺棄的小貓一樣眼汪汪地瞅着我,看得我心裏一陣愧疚。他自醒過來以後便是我一手照顧的,對于外人他總是有一種天然的警惕和排斥,或許是因為他醒來第一眼看見的便是我,或許,在他的記憶深處還存有對我的些許影像……雖然,我知道第一種雛鳥情結的可能性更大些……但是,私下裏我總是用第二種可能性很阿Q地安慰我自己。

我安撫他:“我去給你洗衣裳,洗好幹淨的衣裳穿着才會舒服,你在這裏看巧星刨木頭好嗎?我去去就回。”

剛要擡腳,身後傳來的一聲生澀急迫的呼喚卻将我的腳步生生頓住。

“安……”

我激動地回頭,只見貍貓着急地絞着手,像個無措的孩子,我抓緊他的手臂,“是你在叫我嗎?是你嗎,貍貓?”巧星也丢下了手中的活計湊上前來,用望月語問我:“是他說的嗎?我剛才好像聽見他說話了!”

他怔怔地看看我,又看看巧星,似乎不明白我們為什麽這麽激動。我責怪自己太過毛躁吓到了他,我望着他的眼睛放柔語調,撫着他的手背輕聲地誘導他:“你适才叫我什麽呢?再叫一次好不好呢?”

他張了張嘴,喉結動了動,有些着急的樣子。我說:“不急不急,我們慢慢來。”

他又張了張嘴,艱難地吐出一個字:“安。”帶着奇妙的磁性,像古琴低低地優雅着,正是我所熟悉的頻率!

我抱住他又哭又笑,“再說一次好嗎?再說一次好嗎?”

“安……安……安……”一聲比一聲清晰,一聲比一聲準确。我好開心!真的好開心!雖然只有一個字,但是證明他的嗓子還是完好無缺的,證明他正在漸漸的恢複!

巧星亦替我感到由衷的快樂,拉過我的手在我的手心落下一吻,在望月族,這個動作是表示衷心的祝福。我開心地觸了觸他的右臉頰,他亦微笑地回觸我的臉頰。

之後,我便拉着貍貓幾乎跑遍了整座圓樓,挨家挨戶地宣布着,希望将我的快樂分享給所有這些善良的人們。族裏的男男女女歡呼着親吻我的手心,直到貍貓攥着我的袖口蹙起了眉,我才想起他可能是不适應這樣熱鬧的場面,連連譴責自己得意忘形疏忽了他的感受,他現在跟孩子一樣任何異樣都會引起他的不安和恐懼。我趕忙借口要去浣洗衣物,一一揮手告別了他們,将貍貓帶離人群。

由于剛才一番意外的驚喜,來到月亮溪的時候,已是月上雲梢,洗衣的姑娘大嬸們早已散去了。貍貓不肯離開我半步,無奈下我只有将他一同帶來将他安置在溪邊一塊幹淨的大石上坐下。

平靜流淌的溪水倒映着彎彎的上弦月,柔和精谧。我撩起裙擺結在腰間,挽起寬大的褲擺卷至膝蓋處踏入水中,足尖入水的那一刻,銀白色的月色被暈了開來,漾成一圈一圈的羽毛一般的光影。

我半蹲下用木棒一下一下拍打着衣物,溪中的月亮随着起伏的節奏碎成一片波光粼粼的銀,閃閃爍爍。溪中淺眠的魚兒似乎被我擾了清夢,擺着輕紗般剔透的魚尾袅娜地游弋開來。

溪水中的銀光一瞬間突然耀眼了幾分,我擡頭,卻是貍貓踏入了水中,一頭流動的銀發與皎潔的月色交相輝映倒映在淺淺的溪水裏,美不勝收。

他彎下腰來,望着水中游蕩的魚兒充滿了好奇,試探地将手指放入水中,便立刻有一尾大膽的魚兒湊了上來,魚唇輕觸手指,或許有些刺癢,他迅速地收回手指,之後猶豫了一下再次放了進去,魚兒許是錯會成餌食,争先恐後地湊上前來,被這些天真的生靈所吸引,一個純淨的笑意綻放在他的頰側,淡如秋菊。也許是因為月色的緣故,竟染上了幾分魅惑,我怔怔地看着他,直到一只冰涼的手在水下捉住了我的手,我才恍若夢醒。

他拉着我的手,拇指反複搓揉着我的手心,似乎是在幫我洗手。每天早上,我便是這樣幫他洗手的。我笑着舉起手對他說:“你看,我的手很幹淨呢。不用洗的。”他卻似乎聽不懂我的話,澄澈地看着我,固執地再次捉住我的手按入水中。反複的摩挲讓我的手心有些微癢,我克制不住地“咯咯”笑了起來,一下抽回了手。

力道大了些,帶起一串清水落在了腰間綁着的衣擺上,淺綠色的印染布料由于沾上了水珠而變成了深綠色。色彩的變換吸引了貍貓的目光,他良好的學習能力在任何細微處都可以表現出來,他亦有樣學樣地撩起一串水珠撲在了我的衣服上,看見顏色果如他所料一般發生了變化,他的眼睛綻放出一絲興奮的光芒。

我暗道:“糟糕!”

還未來得及側開身子,又一串水珠已然在我的袖口開了花,像是發現了一個奇妙的游戲,貍貓的頑劣本性一發不可收拾,片刻之間,我身上又多了數片深綠色。

貍貓撩着水珠,掬着水花,眼角眉梢具是開懷,潑水潑得不亦樂乎。我一下氣結,濕淋淋地站在溪水中咬牙切齒,人都說“虎落平陽被犬欺”,為什麽他這只老虎落了平陽還是不改欺人本性?哼,今天我偏就要還手!

我彎腰就是一捧清水直接潑向他,他似乎被兜頭而來的冰涼吓了一跳,突然一頓,我正要忏悔是不是做得太過分時,他卻已然回過神來,更大的一捧水劈頭蓋臉便沖我撲來,我驚叫着連連躲逃,他卻緊追不舍,水花亦步亦趨。

我側着臉,一邊手擋在面前躲避他的攻勢,一邊手不停地撩水潑他。可能由于長期的武學修為讓他的身體本能地反應靈敏,他總能輕巧地躲開我的水花,越逼越近。當他一把擒住我作惡的手時,我像個突然踩進獵夾的兔子一樣驚笑着跳了起來。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三卷:水入茶香茶入水 半入江風半入雲

當他一把擒住我作惡的手時,我像個突然踩進獵夾的兔子一樣驚笑着跳了起來,我笑着掙紮,“你贏了還不行嗎?快放開我。”

他依言放開我,下一步動作卻是将我嵌入了他的懷裏,我一聲驚呼。他将原本抓着我手腕的手放在了我的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拍着,像極了我哄他入睡時的動作。

五彩的魚兒搖弋着斑斓的紗尾親吻我們的腳踝,酥酥癢癢,沁涼的溪水悄無聲息地緩緩流過。小蟲潛伏在一片清淺的草香中竊竊私喁,月亮彎彎地眯起眼睛,宛若入夢前孩子可愛的眼……

突然,身心便這麽放松了下來,我偎在他的懷裏,聽見彼此的心跳一唱一和,感受着他起伏有致的呼吸羽毛一般刷過我的後頸。暖暖的體溫籠罩着我,輕柔宜人。本能地趨近溫暖,我将臉貼在了他胸口上,享受這夜色中朦胧的寧靜。

他将下巴擱置在了我的肩膀上,娴熟而自然,然後,我聽見了一個天籁般的聲音,他說:“雲……”

我吃驚地擡頭,卻見他迷惘地望着一抹淡掩月色的雲彩,幾分失神。我的心一下空蕩蕩地滑落開,适才還以為他想起了我,卻原來……只是想起了我教他的詞。

“什麽時候才能全想起來呢?”我仰頭凝視他的眼睛,痛心疾首,“你是那麽地無所不能,如今卻讓我如何教你呢?你的國家不能沒有你,你的子民在等你,快些,快些恢複好不好呢?”

他擡手撫上我糾結的眉宇,研究着它們的紋路,他喚我:“安……安……安安。”見我沒有及時回應,便着惱地一把抽出我固定頭發的木簪,長長的頭發立刻在夜風中散開,他用濕漉漉的手指興奮地追逐着翻飛的發尾,頃刻間我的頭發便被他弄得一團亂。

我嘆了一口氣,捉住他搗亂的手,“我們回去好嗎?你該餓了。”

他卻抽出手,在我訝異的目光中反牽住我的手,走在我前面。我很是意外,我想可能是他骨子裏帝王的霸氣所致,讓他不喜歡處在被動的地位,他不讓我牽他卻喜歡牽着我,雖然都是拉着手,但是,一個小動作的差別卻區分開了引領者和依靠者的不同。

仿佛不滿我的走神,他拉了拉我的手,“安安,安安。”我回神朝他一笑,順從地跟着他一起往回走。他今天已經會說兩個字了,一個“安”字,一個“雲”字,而且還會連讀了。或許過不了幾天他就全都恢複了也說不定。

雖然外面的世界此刻說不定已是天下大亂,但是,他一日不恢複,我便一日不能帶他離開這個單純美麗的望月族,外面的世界反複無常人心險惡,他如今這般心智盡失如何能抵擋那些觊觎皇位的豺狼虎豹,只有待他恢複後才能離開這單純無争的望月灣。

圓樓此刻已是燈火通明,家家戶戶都已經開始享用晚餐了。我和貍貓照例和巧家一同用飯。巧娜張羅着布菜,我負責擺碗筷。巧娜的母親前年生病去世了,現在就剩下巧阿爸、巧星和巧娜三口人,比起族裏其他人家略顯人丁稀薄,如今多了我和貍貓倒顯得充盈些。

貍貓坐在圓桌邊把玩着筷子,巧阿爸坐在桌首,左手方坐着巧星和巧娜,右手邊坐着貍貓和我,貍貓正對着巧星。我挨着他坐下後,他突然放下筷子伸手撫上我的右臉頰,我不知他怎麽了,便問他:“怎麽了?不想吃嗎?”他看着我似乎有些急,卻不肯将手拿開。

不知道他想要表達什麽,我亦着急,片刻後,他捉住我的右手,将我的右手放在他的右臉頰上。我暗道糟糕,該不會是适才潑水濕了身體引起他發熱了吧?趕忙摸了摸他的臉頰,又将手貼上他的額頭感受溫度是否發生異常變化,摸了半天卻沒有觸到我擔心的熱度,仍舊和往常一樣溫溫涼涼。

我不解地放下手,卻見他鳳目微眯,隔着圓圓的木桌正盯着巧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竟覺着那眼神裏有一絲挑釁和示威。

見他無礙,我便将筷子重新放回他的手裏,囑他乖乖吃飯,他倒不再如剛才一般鬧脾氣,順從地吃起了飯。

巧娜轉了轉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貍貓,最後将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安薇,聽說月神今天說話了哪?”

“是呀!他會叫我的名字了。”我開心地回答,今天這小姑娘非要跟族裏的小夥子們去山上捉狍子,錯過了貍貓的開口。

“那真是太好了!”小姑娘一高興險些掀翻了面前的碗,巧阿爸看了看她,她一縮脖子安靜了片刻,沒過一會兒就又按捺不住了,“安薇,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這小丫頭又琢磨什麽了,我不禁輕笑,“可以呀。你要問什麽呢?”

“那個,那個……”平常快人快語的巧娜突然變得支支吾吾讓我有些不能适應,她一咬唇,仿佛下定了什麽決心,“月神是你哥哥嗎?我想嫁給月神!”堅定地不帶絲毫停頓。

我全身的動作就這樣生生煞住,仿佛心髒都一同停下了跳動……

“你這孩子!”巧阿爸頗不贊同地放下筷子,“怎麽做什麽事情都這樣莽莽撞撞的。”

巧娜嘟起嘴不高興地反駁:“我哪裏莽撞了,我喜歡他,想要嫁給他,這有什麽不對?”

巧星拍了拍巧娜的腦袋,溫和地笑道:“如果月神已經娶了月娘呢?你還要嫁給他嗎?”

巧娜聞言突然湊了過來,拉住貍貓的手,貍貓吓了一跳,抽出手将身子挨着我,筷子掉在了地上彈了幾下,我忽兒覺得有點不舒服。

“月神月神,你已經有月娘了嗎?”巧娜問貍貓,貍貓蹙着眉一臉茫然,我怕他受驚,連忙握住他的手安撫他。

“噢,我忘了你不會說話了。”巧娜一拍手,轉頭問我:“安薇,你是他妹妹吧?你應該知道他娶親了沒有。你快告訴我~~”

“我……他……”我一時語塞,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情急間對于安薇的直率坦蕩竟生出一絲羨慕,為什麽我不能像她這般率真地表達自己最真實的情感?我一直畏首畏尾想要躲避的是什麽?

“傻丫頭。”巧阿爸拉過越逼越近的巧娜,“安薇便是月神的月娘。”

“啊!她不是月神的妹妹嗎?不然,為什麽她從來不親月神?月神也沒有親過她?結過親的人不是應該相互貼唇的嗎?”巧娜大吃一驚的樣子看向貍貓,貍貓許是被她驚到了,将我往懷裏攬了攬。

“他們是月亮裏的人,習慣肯定和我們不一樣,是吧,安薇?”巧星耐心地給巧娜解釋。

巧娜轉頭看我,我讷讷地點了點頭,心底松了口氣,巧娜有些失望,不到一刻工夫卻又撥雲見日,“安薇,原來你就是月娘呀?真好!你和月神站在一塊兒真的很好看呢!就像月亮和彩雲。”

拿得起放得下,這樣豪爽的性格,讓人怎生會不喜歡。我真的很羨慕她。

晚飯吃過後回房前,我站在房門前躊躇了一下,在失掉最後一絲勇氣前踮起腳尖輕輕觸了一下觸貍貓的唇,轉頭便推門進了內屋,快得像在逃跑,我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害怕什麽。

替他倒好水後,我轉頭卻仍沒見他進來,突然有些不安,連忙跨出門去,卻見他依然站在門邊,澄澈的眼光些許茫然,我臉上湧上些許溫度,拉着他的手問他:“我們進去好嗎?”

長長的鳳目浸染在皎潔的月色中,如淨水白茶緩緩流淌在我的身上。他穿了一件普通的望月族直襟短花紋小褂,下身是黑色的寬腳粗布褲,銀色的頭發被我随意地束着,幾縷散落開的發絲在夜風中飄拂過我的臉頰,我突然發現,即使是這樣普通的一套異族服飾穿在他身上也掩蓋不了他與生俱來的雍容華彩,他雖心智如稚童,舉手投足間卻仍舊優雅高貴。難怪巧娜喜歡他,我今天才明白為什麽族裏的少女看見他的時候眼中會有明亮的光華閃過。

他,一直是帶着光芒的;而我,也一直是遲鈍的。

他拉過我的手輕輕地停在了自己的唇上,另一只手撫上了我的唇,反複地摩挲,望着我綻出一笑。剎那間,懸着的心就在這這一笑中如一片羽毛悠悠着陸。我想,我知道适才自己在怕什麽了,我怕他會閃躲,怕他會厭惡……

下一刻,我看見他的臉龐近在咫尺,一個微涼柔軟的唇帶着夜的芬芳覆上了我的……許久許久……

花開半朵,酒熏半醉……

當他撤離的時候,突然有一個念頭閃電般劃過腦海,太快了,我沒能來得及抓住。

似乎今天溪邊的潑水讓他發現了自己力量上的優勢,夜裏他不肯好好睡覺非要将我攬在懷裏才肯安靜入睡,看着自己被他當成抱枕一般孩子氣地抱在懷裏,我頗有些無奈。

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覺得有些昏沉沉的,額頭有些絞痛,想要起身卻發現沒有什麽氣力。貍貓早已醒來,似乎等我睜眼已久,望着我的眼睛像一只乞食的小貓水水汪汪,我不禁撲哧一笑,他伸手撫上我的笑靥,喚我:“安……”

我大睜着眼睛看見尾音消失在了貼合的唇邊,他輕輕地吮了吮我的唇,眼裏有水晶般的光彩掠過,仿佛發現了某種美味的食物,他又低下頭吮了吮,離開我的唇時表情竟像一只魚飽的貓兒,就差“喵喵”叫喚兩聲。我有些哭笑不得。

或許,之于他,這只是一個剛剛發現的新奇游戲,在他孩童一樣透明的心境裏并不認為這個游戲和潑水、寫字有什麽區別,只是孩子般有種獵奇的心态覺得好玩罷了。

但是,之于我,卻是……

我拉着他的手,有些難過,“為什麽在我終于望見彼岸的時候,你卻又回到了起點呢?”

他抱着我,不一會兒又将我松開,他蹙着眉扇了扇手,“熱。”天哪!他又會了一個字,我開心地捧起他的臉頰親了親,卻赫然發現指尖是淡淡的粉色,從小到大,我只要一發燒,手指便會轉為粉色,我想我大概是昨天弄濕了衣服沒有及時處理的緣故發燒了。我着急地摸了摸貍貓的額頭,希望他不要也發燒了才好,幸好,他的體溫似乎比我涼多了。

貍貓坐起身來,拽了拽我的頭發,似乎在表達對我賴床的不滿,我勉強地撐起身體,想要帶他去廚房給他做粥,卻一踏出門口便是一陣天旋地轉襲來……

“安安……”耳邊似乎有一個失措的呼喚,我再次朦胧醒來時,就見貍貓坐在床頭邊拉着我的手一臉惴惴地望着我,口中叫着我的名字。巧娜湊了上來,臉上有着焦急和莫名的……興奮?“安薇,你醒了嗎?”一邊揮手召喚郎中,“阿叔,你來你來!”

郎中微笑着替我把脈,我對他說,“不礙事的,只是發燒了。”

他點點頭卻又緊接着搖搖頭,拍拍我的手背,轉頭用望月語對貍貓說了一句話,貍貓自然聽不懂,一臉茫然地看着他,郎中一笑,朝他豎了豎大拇指,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重複了一遍适才的話,留下一碗草藥領着興奮不已叽叽喳喳的巧娜出門去,臨行前還細心地将門帶上。

我捏緊手心,越握越緊,指甲深深陷入掌中刺出了幾絲鮮血猶不自知……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三卷:水入茶香茶入水 竹竈煙輕香不變

林間的晨風帶着潮濕的木香輕拂鼻翼,油亮的綠葉承載不了飽滿的露珠,任其珍珠般優雅滑落,有飛鳥撲扇開羽翅在起伏連綿的翠海碧濤中遨游。

黃色的小花搖擺着金盞般的花萼潮水一般從山頂流瀉而下,鋪滿了半個山坡。貍貓站在我的身邊,欣喜純粹的目光停留在了某片淺黃如鵝毛的花瓣頂端,上面栖息着一只紫色的蝴蝶,張翕着蝶翼,躍躍欲飛。

而我,穿過層層花朵,将目光停留在了匍匐花下狀如倒卵、莖帶淡紫的連綿綠葉上。

花翡曾說:“馬齒苋,性屬寒滑,涼血益血,可疾去身輕,散血消腫、解毒通淋。”他還說:“食之過多,有利腸滑胎之弊。”

利腸滑胎……的eb

卻為何我背着衆人一連數日食之卻半分效果全無?為什麽?為什麽要讓我栖身在這百毒不侵的身子裏!

右腰側憑空多出的那朵雪花一夜之間将我桎梏在了萬劫不複的深淵,從雪域皇宮中那對如妖似魔的紫晶眸停留在我身上的那一刻,我便知無望完璧而歸,但亦不曾料到竟要負載那惡毒的血脈……

子夏飄雪!……那日醉酒……

我站在起風的山頂,腳下是黝黝的山坳,幾抹鮮豔的色彩隐約其間,望月族的姑娘小夥子們正忙碌着采收節茶,嘹亮動人的茶歌應和對答,男聲熱情奔放,女聲悅耳清脆,綿綿渺渺地傳遞着戀人間纏綿美麗的愛意。的18

似乎,所有美好的事物總離我一步之遙……

我往前跨了一步。

突然,身後一個強勁的力道兀然将我卷回,我往後一跌,落在了一個急促起伏的胸膛上,貍貓緊鎖着我的眼睛,鳳目裏有着深深的恐懼,緊箍我腰際的手仿佛不能克制一般簌簌戰栗,似乎我适才危險的動作将他記憶中某個最駭人的恐慌被喚醒了,強烈地不安着。

“安……安……安……”他失魂般反反複複說着一個字,将我越摟越緊,眼中深深的懼怕惹人生疼。我慌亂地撫上他的臉,“不怕,不怕,我在這裏,我在這裏。”卻不管我如何溫言撫慰,他仍舊不能克制地顫抖着,眼睛沒有焦距地停留在虛空的某一點,仿佛正目睹着一場腥風血雨,驚懼恐慌,無助脆弱。

我深深地譴責着自己,抱着他的頭攬入懷中,輕言軟語地安撫他,“不怕不怕,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不是要跳下去,我只是想湊近點聽清他們唱什麽。以後我再也不這樣了好嗎?貍貓不怕,你看,我現在好好的呀,我永遠都不離開你永遠陪着你,好不好?”

他卻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吓,完全不能在我的三言兩語中平靜下來,失神地緊抿着唇,臉色蒼白血色盡褪。

我心疼地親吻着他的額頭,抱着他輕輕搖晃,在他耳邊低低地哼着安神的曲子,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直到他在我的曲調中慢慢地呼吸平穩,眼睛慢慢地褪去血色。

夜裏他睡得極不安穩,只要我稍微一動,他便會迅速地睜開眼睛,我握緊他的手将他送入睡夢中,卻仿佛在睡夢中也是動蕩的,他的眉頭緊鎖,閉上的眼皮輕輕地跳動着,顯示他正處在夢魇纏繞中,我偎入他的懷裏和他相互傳遞着體溫,方才讓他眉頭漸漸舒緩。

第二天醒來後他卻又恢複了孩童般幹淨的眼神,在絨毛般的陽光中對着我淺笑,仿佛從不曾有過昨日的驚怕和恐慌。果然和孩子一樣,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只要睡一覺,天大的事情也可以抛到一邊去。還是做孩子來得幸福快樂。整個世界在他的眼中都充滿了新鮮和樂趣,一片草一朵花一只鳥……所有這些成人熟視無睹的東西都可以讓孩子般的他驚喜上一陣子,每天都有一片新奇等待着去開發。

他把玩着我的臉頰,将我的臉扯來扯去,卻似乎怎麽弄都擺弄不出他滿意地弧度,最後,他有些不耐煩地抛開我的手将注意力轉移到邊上的花花草草上,毫不憐香惜玉地拔起一棵迎風搖擺的狗尾巴草,他拉過我的手,将草放在了我的手心,毛茸茸的草尾巴掃過登時穿過一個激靈,我吃癢地一下将手縮回,他卻似乎像發現新大陸般一下玩心大起,一只手拽牢我的手不讓我縮回,另一只手拿着那狗尾巴草一遍又一遍來回刷撓着我的手心,那是我全身的大癢xue,這樣的刺激讓我不能克制地大笑不停,連連讨饒,“快點放開我,快……哈哈……快放開……我……哈哈……”

直到我笑得全身癱軟無力地彎下腰,他才放過對我的折磨将我抱進懷裏,大笑耗盡了我全身的氣力,呼吸的頻率也混亂了,我急促地喘息着汲取氧氣,下一秒卻被一片溫暖柔軟的唇含住了,似乎那夜之後他便愛上了親吻這個游戲,只要一有機會便吻住我的雙唇又吮又吸,像對待一個好吃的果子。

我閉上眼,享受這柔軟的宜風……

遠處山坡上傳來一陣悠揚的茶歌。

“安安,安安。”貍貓似乎受了那歌聲的吸引,放開我的唇,開心地拉着我想要去一探究竟。

我看着他的笑靥幾分失神,不知自己還可以享受這不染塵埃的笑容多少日子。雖然他已不再是那個深愛着我的他,但是他如今這般依賴着我,全身心地信任于我,和我形影不離,亦讓我覺得快樂而滿足。若等他哪日心智全然恢複後,說不定連多看我一眼都覺得不屑……一個失身于他國妖王的皇後,一個孕育着敵國血脈的女子……那時,他将怎樣看待于我?将怎樣處置于我?我連想像的勇氣都沒有……

亂世紛争已将我傾軋得支離破碎……可不可以讓我像他一樣學作一個無憂的孩子,在這浮生的縫隙裏偷一瞬的快樂?我的要求不多,只要那麽幾十天或許十幾天甚至幾天也可以,抛開所有的煩憂困擾,不問世事,與他攜手戲溪、并肩采茶,讓我為他洗手作羹湯、織布縫紗衣。

我藏在自己的龜殼裏,阿Q着,并快樂着……

貍貓牽着我的手在一片清雅的茶香中穿梭,想要找尋方才那明媚的歌聲,我奔跑着跟在他身後,風吹起我頭上的銀飾,清脆作響,兩人的衣擺在風中糾纏掠過半人高的茶樹,帶下幾片翠綠發亮的茶葉,葉片飛舞着随着我們奔跑劃過的氣流相互追逐。

一角緋紅色的衣裳探出頭來,在起伏的碧濤中分外醒目,洩露了歌者的蹤影,不知道會是誰呢?族裏的姑娘多半喜歡穿五彩色,只有八米的姐姐秋子喜歡單色的衣服,或許會是她。我豎起食指放在唇邊,朝貍貓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便蹑手蹑腳地拉着他繞過那棵茶樹,想要突然出現吓唬秋子一下。

卻在看清灌木掩映中的春色後尴尬地石化在原地。

一個身着望月族藏青色求偶褂的小夥子正背對着我們将秋子抱在懷中,兩人半卧着倚靠茶樹,均是衣裳半褪。秋子臉如朝霞,頭發略有淩亂,香肩半露一側,半閉着眼睛動情地和戀人交換着熱吻,而那小夥的手亦情不自禁地攀上了秋子的……

一陣窘迫的熱燙急速地攀上我的臉頰,趁他們還未看見我們,我轉頭便要拉着貍貓離開,卻見貍貓好奇地盯着眼前活色生香的場景,困惑地“咦?”了一聲。

“啊!”“呀!”身後傳來兩聲男女重唱般的驚呼聲。

我大窘,低頭拉着貍貓飛奔着逃離現場。我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跑得這麽快,貍貓跟着我停下腳步時竟也有幾分喘息,我就更不用說了,一陣奔跑讓我的胃有些不舒服,我放開貍貓的手,用雙手撐着膝蓋半彎下腰急劇地咳嗽着,胃裏隐隐的泛酸一路蔓延至嗓子,難受至極。

“安薇,你怎麽了?”巧娜放下手中的舂茶瓦盆,咋呼着朝我跑過來。巧阿爸正巧也在,看着我頗不贊同地搖了搖頭,“你如今有孕在身,不可以這樣急跑的。黎,你是她的丈夫,也該多照顧着她和腹中的孩子。”轉頭看向我身邊的貍貓,巧阿爸鄭重地囑咐他,似乎忘了貍貓心智盡失。巧阿爸習慣喚他‘黎’,或許這樣比較容易叫。

出乎我意料的是,貍貓卻仿佛聽懂了他的話,伸手将我扶起靠在他懷中,一下一下輕拍着我的背,似乎要幫我順氣,讓我受寵若驚。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三卷:水入茶香茶入水 與誰同醉采香歸

今天是采茶節的最後一天,晚上有隆重的慶典活動,傍晚時分家家戶戶都将家中的大木桌搬出來,在圓樓中央的空地上拼湊成一個大大的長臺面,巧手的主婦們在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茶葉做的糕餅和菜式,一時間茶香四溢。最後,擺上一圈大木碗,巧阿爸和巧星分別拎着一個圓圓的酒缸将清冽的茶酒斟滿其中。

巧阿爸走到桌首位置,率先端起一碗茶酒,唱道:“月亮彎彎那個彎又彎,茶公茶婆嘞齊齊坐咯那個齊齊坐,啊喲呼嘿!”

望月族的男女老少們舉起茶酒愉快地和着:“呼嘿!”大家一口飲盡碗中酒後紛紛落座開始分享着桌上的美食。我特殊的身體原因,得到了不必飲酒的特許。貍貓也跟着人們将酒一幹而盡,似乎意猶未盡,末了還咂巴了一下嘴。我輕笑着替他将他嘴角的一絲酒漬擦去,仿佛為了不浪費一滴佳釀,他伸出舌尖快速地掃過我的指尖,将最後一滴茶酒卷入口中,一陣麻栗從我的指尖傳遍全身,我頗不自在地收回了手。的15

首輪酒罷,巧星舉起火把點燃了長長的爆竹,火紅喜慶的鞭炮歡騰地炸響開來,在一片熱鬧中,人們再次舉酒邀歌。

我怕貍貓被鞭炮吓到,顧不得震耳欲聾的聲響鞭劈入我的耳膜深處,趕忙将兩只手捂住他的耳朵不讓那響動驚吓到他。他卻不領情,拍開我的手竟要去抓那蹦跳的爆竹,吓了我一大跳,幸而随着最後一聲密雷般的山響,整串鞭炮燃放完畢,沒能抓到火光的貍貓頗有幾分失望。

不過,一群衣裳絢麗,頭飾鮮花,身挎小花鼓的少女們一出現就立刻将他的注意力轉移了,姑娘們擊着鼓拍着手圍成圓圈跳起了花鼓舞,赤裸的腳踝上系着銀鈴,随着節奏的起伏叮當作響,悅耳極了。巧星湊過來對我解釋說這是“跳花場”,以舞開親,适婚的少女們借此機會展示自己的嘹亮的歌喉和動人的身姿以吸引小夥子們前去求婚。

正說着一半,貍貓卻突然将我一把摟進他的懷裏,微眯着眼睛看向巧星,我愕然,巧星亦是不明就裏,他尴尬地拍了拍額頭,補充說:“不過,結過親的男子是不可以去湊熱鬧的,你得看好月神。”我朝他感激地點了點頭。

不一會兒,有頭飾孔雀尾羽的年輕小夥子加入了舞蹈的隊伍中,男的吹蘆笙,女的敲花鼓,互相穿梭,配上節奏不時跳躍,令人眼花缭亂。

慢慢地,小夥子紛紛散開悄悄地擠到心儀的姑娘背後,出其不意地伸出手去,輕輕掐一下姑娘的小拇指,唱道:“聽說小妹糖很甜,哥想吃糖沒帶錢。”姑娘若亦是中意這小夥兒便會回答:“小妹有糖糖太酸,大哥吃了腰會彎。”小夥子答着說:“大哥想糖眼望穿,小妹糖酸心不酸。”通過幾個回合的“讨糖”,姑娘就會給小夥子留下一句柔情的話:“大哥想糖跟妹來,酸壞牙齒莫責怪。”然後擡腳走到空地正中的巧阿爸身邊,小夥子便緊追上去,兩人牽手比肩而立。這便是求偶成功了。

熱鬧的跳花場結束後,臺上巧阿爸身邊已經站了十對左右的戀人。不過适才巧星的擔心多餘了,貍貓只是興致勃勃地觀看了整場舞蹈并沒有絲毫想要加入的意思,還不時随着節奏用手指輕拍着我的手背,看他這樣高興,我倚着他的肩膀登時覺得整顆心就像被風漲滿的風帆,在不帶雜質的海洋中翺翔開來。

“我族中此番貴客盈門,此番采茶節的主婚就由遠道而來的月神和月娘代表月亮為你們送上最圓滿的祝福。”巧阿爸笑着看向我和貍貓,伸展右手臂,将左手放在右肩上略微欠下身做了個邀請的動作。我滿心歡喜地欠身回了他的禮,能為新人主婚我亦感到十分榮幸。

巧阿爸将一個竹碗交到我手中,碗中盛滿了清澈的溪水,我按照巧阿爸的囑咐握住貍貓的手伸入碗中,蘸取少許水灑在戀人們的額頭上,祝福他們子孫世代如溪水般綿延不絕,走到秋子和她的戀人面前時,我恨不得鑽進地裏去,秋子亦是羞紅了臉朝我腼腆一笑,貍貓卻似乎老早便将下午的一幕抛之九霄雲外,沒有任何異樣。最後,新人們接過我和貍貓一一送上的月亮糕,由小夥子咬下一口糕餅再通過接吻的方式和姑娘們分食後,便算是禮成正式結為夫妻了。

看着一對對戀人們有情人終成眷屬,我由衷地為他們感到高興,不禁也受這氛圍的影響,想要用歌聲來為眼前這美好纏綿的情境助興。

“跑馬溜溜的山上

一朵溜溜的雲喲

端端溜溜的照在

康定溜溜的城喲

月亮彎彎

康定溜溜的城喲

李家溜溜的大姐

人才溜溜的好喲

張家溜溜的大哥

看上溜溜的她喲

……

二來溜溜的看上

會當溜溜的家喲……”

都說歌聲是心靈的語言,聽者無須明白歌詞的意思,便可從曲調中領悟歌者想要表達的情感。望月族的族人們雖然沒有聽懂我的歌詞,卻在如水柔情的曲調中放輕了眼神望着自己的伴侶含情脈脈,慢慢地,場下的老夫老妻們亦一對一對地相互深情依偎着竊竊低喁開。

身邊,貍貓攬着我的腰,拂水青柳般的鳳目裏有月亮般淺淺的光輝一圈一圈蕩漾開來,我望着他,唱道:“世間溜溜的女子,任你溜溜的求喲……”

他輕啓皓齒咬下一口月亮糕将我缭繞空氣中的餘音袅袅封緘入喉,我微微張開的唇還未來得及閉上,他的舌尖便這樣毫無預兆地蹿了進來,帶着甘甜的茶酒香味和着軟糯的糕餅與我的唇舌相互糾纏,我合上雙眼,唇上的感觸益發鮮明,心跳如水般化開,竟如酣飲醇酒般醺醺然欲醉。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在衆人的簇擁中和貍貓回到房內的,當我再次擡頭時已然和他面對面坐于帳衾內,窗外月色正好,絲綢一般撫瀉一地,他的銀發在一片光影中閃閃爍爍美不勝收,我伸手掬過一捧雪發,光澤潤滑的水發立刻在我手中如流水般滑散開去。他望着我,幾分天真幾分誘惑,唇角微微翹起,噙着暖風三月的柔舒,眼波裏有我深深的倒影……

于是,我醉了,醉進了那片無邊的波光之中。

他修長的手指些許笨拙地拉開我的衣帶,親吻随之而來将我覆蓋,我一驚,原來下午兀然撞見的影像并未從他腦中褪去,而他的模仿能力一向是很好的……

柔軟的吻一路向下,卻在經過腰際時輕輕一頓,我心中一刺,伸手便要捂住那恥辱的罪惡之花,卻被他捉住了手十指絞纏握在了一起。他俯下頭用舌尖輕輕觸了觸我的右腰似乎傳遞着無言的心疼和撫慰,讓我惶惑的心漸漸安定了下來……

人的身體都攜帶了一種東西叫做“本能”,他吻着我幾分笨拙幾分莽撞而又幾分娴熟地闖入,我攀着他的肩微痛出聲,那聲音卻似乎更加将他蠱惑,愈加激烈的動作讓我輕喘着羞紅了臉側向一邊。

當我被那起起伏伏的激流從瀑布的最高處送下失重的瞬間,我仿佛聽見了一聲燕語呢喃般動情的“雲兒”,我張開雙眼,卻被那急流剎那間卷進渠潭深處,迷失了方向,只能緊緊地攀附着他,全身戰栗……

當一切都在夜色中漸漸平複安靜下來,他将我攬在懷中,微潤的喘息拂過我的後頸,旖旎溫暖,我趴在他的胸口聽着有力的心跳安心而平和,朦胧入夢前我記得自己模模糊糊地問他:“貍貓,你适才喚我什麽?”

仿佛許久許久,久到我以為他已經睡着的時候,他說:“安安,睡。”柳絮散落水面般地輕柔。

他又掌握了一個字,他會說“睡”,但是,為什麽卻有一片失落的秋葉飄過我的心頭……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三卷:水入茶香茶入水 碧雲天共楚宮遙

無論我如何将大把大把的馬齒苋吞食入腹,無論我怎麽跳怎麽跑怎麽吹風,體內漸漸萌發的那個生靈都頑強依然,緊緊攀附住我一天天長大,似乎對外界美好的陽光充滿了向往,渴望着生命的破繭,貪婪地汲取着每一分每一毫的養分,絲毫不肯離開我的身體。

無法将其驅逐,我有着深深的惱怒和怨恨,常常看着那日漸隆起的腹部,一看便是失神半日。

貍貓将我抱在懷裏的時候,我依靠着他貪婪地汲取着他懷抱裏的溫暖,想到自己或許明天或許後天或許……總有一天将永遠失去停留在這方懷抱的資格,一陣神傷便湧上心頭,我捉住他的一縷雪發纏繞指間,感受那柔軟細膩的觸感。

有時好想這樣一眨眼便是終老,再次睜眼時他與我都已是遲遲暮年的一對老人,他無須理會江山社稷,而我亦無須再為凡塵情仇所困。一方月圓、一灣淺溪、一棟圓樓,一生一世一雙人……

一層薄霧籠上眼眸,我嘆了一口氣将手放入他的手中,他與我十指絞纏握緊了手。記得有人說過,将手攥緊後,拳頭的大小就是對應心髒的大小。對比着我細小蒼白的手,我發現他修長的手約是我的一倍半大小,想必,攥成拳後也應是比我大上許多,那麽他的心也必定比我小小的心髒要強壯寬廣許多,那是一顆帝王的心,裏面有波瀾壯闊的山河,有黎民蒼生的隐憂,有運籌帷幄的計謀……兒女情長或許只占了一個小小的角落。我自己的心這麽小,又怎麽可以自私地強求他的心也同我一般狹隘呢?他,總有一天是要重回那個至尊之位的,而我,已再無資格與他比肩而立。

“貍貓,好像與你相識這十幾年來我從未為你做過什麽,從前對你猜忌排斥,到後來我們互相傷害,再到後來天各一方,似乎總是你傷得更深。”他攬着我,一個輕柔的吻落在了我的發頂心。

“不過,似乎我也并非一無是處,我為你生下了紫苑。”突然,背後的懷抱一僵,環繞住我的雙臂一陣緊窒将我勒得生疼,掃過後頸側綿密的呼吸似乎也剎那停止了,我訝異地回頭,卻見一絲複雜交錯的光芒閃過那對狹長的鳳目,我一驚,難道他恢複了?眨眨眼想再細看清楚,卻對上的仍舊是那雙如微雨滌蕩後的澄澈眼眸,清澈見底、如水透明,沒有任何異樣。原來,是我眼花了……

我低下頭繼續說:“雖然,他自降生便被那妖孽偷梁換柱養于異國,但是,他畢竟是你的親生骨血。你也曾見過他的是嗎?他真是很可愛的一個孩子呢,眉眼和你的一模一樣,就是有些頑皮,你沒見他擰着鼻子對我說你打他屁股的樣子有多委屈,呵呵,你怎麽忍心打他呢?妖孽心懷叵測,雖說七歲前紫苑暫時是安全的,但那妖孽行事無常,我總是很擔心他哪天翻臉對付紫苑……”

不知上次我與貍貓落江後,桓珏與他兩人的打鬥最後結果如何……桓珏的身體……希望沒有大礙……

我回頭,陽光暖融融地灑了一身,他俯身吻了吻我的嘴唇,四唇相觸的瞬間,幾分熟悉異樣之感掠過我的腦海,閃電般快地來不及抓住。

族裏的人們很是熱情,見貍貓不似原來那般怕生,便有不少小夥子興高采烈地來邀請他同去山上狩獵,我不放心心智尚未全然恢複的貍貓去做這樣危險的事情,他本人卻似乎頗有興趣的樣子,幾次三番最後我攔也攔不住。第一次他上山,我一整日惴惴難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什麽事情都做不進去,最後幹脆站在圓樓的大門口焦急地等待他回來。

當他滿載而歸的身影在一片火燒火燎的晚霞中出現在我的視線裏時,我聽見自己心髒回落胸腔的聲音。他肩上背着一只壯碩的羚羊,愉快地朝我揮手,眼中閃爍的征服和勝利的光芒深深震撼了我,那一刻,我知道,這世外桃源般的靜谧之地快要留不住他了。

之後,他便時常與族中男子一同外出狩獵,而他靈敏的身手讓同去狩獵的人們很是佩服,回來後總會有人将狩獵的逸事津津樂道一番。可見,他的武功底子正在逐步恢複。我由于特殊的身體原因,最近有些嗜酸,上次他回來時竟帶回了紫紅誘人的楊梅,讓我驚奇不已。常常一恍而過的眼神和他的舉止有時會讓我有一瞬熟悉的錯覺,好似他已然恢複,但每每我仔細研究他的神情時卻又一無所獲。除了對我,對于族中其他人,他仍是金口難開,而對我說的也只是僅限于那幾個字,看來心智并未全然恢複。

但是,總有一天他會完全恢複。那時便是離開之日。他有國家有責任,我不能為了自己将他困在這山坳裏。而且,我們的孩子也等着他去解救,若我們不回去,就沒有人會去解救紫苑了,斷不能讓紫苑被子夏飄雪傷害絲毫。

待他去山上狩獵時,我便向巧阿爸和族中的人打探月亮溪的情況,既然我和貍貓是在溪水中被他們救回的,那麽順着這條溪必定能追溯到樊川江,回到香澤國。而巧阿爸他們的回答卻讓我有些摸不着頭腦,他們總對我說這條溪水是天上之水落地而成,聽得我很是不解,自然也不會相信這種說法。但是,我們當初落水後,香澤國必定派出了大隊人馬搜尋,自然也不會放過支流,若這月亮溪真是樊川江支流,卻為何到如今将近五個月過去了仍然沒有任何人找到這裏?難道這月亮溪真如巧阿爸所說這般玄乎?

今天,貍貓又出去了,我一個人也無事可忙,準備了一些楊梅,我來到月亮溪邊,沿着溪邊順着溪水逆流的方向打算去一探究竟。月亮溪清清淺淺,看似小巧,卻在我從日出走到烈日當空時還未發現源頭時才知道原來這小溪竟有這麽長。我含了幾顆楊梅繼續往前走。

最後,當我尋尋覓覓穿過一片開花的淺灘時,一陣氣勢磅礴的嘩嘩水聲傳入了我的耳朵,我循着聲音找到發聲源頭的時候,終于知道為什麽望月族的人會說月亮溪是天上之水了。

眼前,一挂銀川般的瀑布奔騰咆哮如九天之龍,從高聳入雲的峭壁上飛撲而落,濺玉飛花般跌入一汪深深的潭水中,深潭邊緣有一個小小的缺口,清澈的流水從那缺口中向外湧出,便彙聚成了綿長清澈的月亮溪。而那氣勢恢宏的瀑布在高處一片雲霧缭繞中似乎望不見其來處,仿若真的便是從天上降落的天水。我心裏一陣後怕,難道我和貍貓便是被這飛瀑從如此高的地方沖下來的?若真是這樣,那還真算得上是一個大難不死的奇跡……

這麽高的地方,若要出去可真是堪比登天。我失神地望着那轟鳴磅礴的飛流,陷入沉沉的思考。直到一雙強有力的手臂扳過我的身體将我納入懷中,我才驚醒過來。

擡頭卻是貍貓半眯的鳳目,薄唇緊抿,臉色鐵青,胸口一起一伏,環着我雙肩的手緊緊地握着,這是我自他蘇醒後第一次見他發怒,不禁害怕地縮了縮脖子。餘光一掃,卻發現太陽已落下一大半,天色已有漸黑的跡象。我一陣心虛,責怪自己一時入神竟沒發現時間流逝這般飛快。他定是回圓樓後發現我不在,便一路着急地找了出來。

此刻,他微眯的鳳目質問一般緊盯着我,看得我很是緊張。我困難地吞咽了一下,嗫嚅地向他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注意到時間這樣晚了,看着看着就走神了,我保證以後不這樣了……”偏偏此刻我的胃很不争氣地輕輕叫喚了一下,這下可好,貍貓的臉色不但沒有緩和,反倒更沉了。

“呀!”在我的驚呼聲中他一把将我打橫抱起,回頭便沿着月亮溪往回走。一路上他都不正眼看我一下,我拉了拉他的袖口,“貍貓,我可以自己走的。”我現在整個身體圓滾滾的想必十分沉重,怕把他累着,我希望他可以放我下來。

“走?”仿佛對這個字有極大的冤仇,淩厲的鳳目一下掃射過來,我莫名,不知他怎麽突然又不高興了。不過,轉念一想,他如今像個孩子一樣,脾氣陰晴不定也是可以理解的,只好任由他抱着。

我哄他:“貍貓,我給你講個笑話好不好?”他不理我。

我一笑,就當自己在哄紫苑,“從前,有只大灰狼碰見一只小羊,他對小羊說:‘我要吃了你!’結果你猜怎麽樣?”我看了看他,興致勃勃地繼續道:“結果大灰狼就把小羊吃了。”

然後我開始哈哈大笑,他卻一點都沒有打算理我的樣子,讓我由大笑轉為哂笑,哂笑轉為幹笑,最後乖乖地閉上嘴巴。為什麽此刻我感覺自己比較像心智盡失的那個……

回到圓樓後,大家七嘴八舌地湊了上來對我從頭到腳關心了一番,讓我一時倍覺家的暖融之感,巧娜還端來一碗鹿腿湯囑咐我快點喝下去。我接過湯碗謝謝她,她卻朝我連連擺手,說這鹿是貍貓今天獵回來的,我一時心裏一熱,歉疚之感更盛,看向貍貓,他卻已轉身離開。

我一邊喝湯,巧娜一邊湊在我身邊繪聲繪色地描述貍貓下午是如何着急的,她說:“我從來沒有看過月神那麽生氣那麽着急哪!就像下暴雨,不對,就像下暴雨前的天,好沉好沉。桌角都被他拍裂了,我和我阿哥都吓到了……”我匆匆喝下鹿湯抛下滔滔不絕的巧娜出門便去找貍貓。

屋內沒有,圓廊上也沒有,最後,我在樓外通往月亮溪的一片小樹林裏找到了那個銀白色的身影。當那抹如水瑩白映入我的眼簾時,空落落的心登時被填得滿滿的、暖暖的。

我走上前去,從背後抱住他,他稍稍一頓,我将自己的臉貼住那颀長寬闊的後背,感受那溫馨的體溫透過粗糙舒适的布料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我安心地閉上了眼,“貍貓,是我不好,我不該不知會你便一個人出去,我不該讓你擔心,你不要生氣好不好?你知不知道你半眯着眼睛很吓人呢,以前宮裏那些人一看你眯着眼睛都吓得腳直打抖。”說到腳,我的腳還真有些酸,可能是走得太多路了,抑或是身上多出的那個負累,導致我最近小腿有些浮腫。

貍貓轉過身将我輕柔地圈在懷裏,我的嘴角克制不住地向上揚起,踮起腳尖摟住他的脖子隔着半隆起的腹部吻住了他的唇,“貍貓……”我望着他幾分動情。

他亦回望我,眼裏幾分光彩盈盈流動。

我張了張口,最後莫名其妙地蹦出一句:“鹿湯真的很好喝。”然後,我就後悔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這麽膽小。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三卷:水入茶香茶入水 朝雲信往知何處

那天以後,我就沒再私自去過月亮溪的源頭,我怕貍貓着急。

每天我除了做一些簡單的活計外便是被族人強硬逼着吃下很多營養的東西,然後就是散步曬太陽。不過,我的腦子卻沒有停止過琢磨。那瀑布險流若單靠我和貍貓的力量是不可能翻越的,而且也看不清那瀑布上面到底是什麽情況,如今最主要的是與外界取得聯系搬來救兵,但是,聯系什麽人?如何聯系?

不知為何桓珏的身影首先跳入我的腦海,我趕緊搖搖頭否定了這個假設。

找香澤國內的大臣?似乎也不妥,如今貍貓不在,肯定朝中窺視皇位之人正争得不可開交,若讓他們知道了貍貓的下落,引來之人敵友未辨若将貍貓陷入不利境地更是不好。而且,若将心懷叵測之人引到此地,破壞了望月族如此單純美好的平衡,那時恐怕連我自己都不能原諒自己。找爹爹?似乎比較穩妥,但是我又不知如何聯絡他……

突然,花翡那閃着兩個圓圓酒窩的臉登時躍進了我的腦海。是了!找他準沒有錯!雖然,我已虧欠下他許多,但是,此時可以解救我們的除了他不作第二人想。一來他與這些明争暗鬥沒有絲毫關系,二來他這樣古靈精怪的人肯定有什麽出人意料的方法可以将我們帶出去,而且他也不會給望月族帶來危險。

但是,怎麽聯系他呢?我在林子裏踱來踱去,最後,我的視線落在了幾顆紅色的果子上,頗有幾分意外,這裏,居然也有這種植物!我想,天無絕人之路便是如此吧。

我欣喜地摘下這些鮮豔的果實,細細一找,這林子裏居然還長了不少。我用裙擺兜了一大捧回去,将那櫻桃一樣的紅果掰開後,兩顆披着一層薄薄的外膜面對面直立相連的種子便赫然出現眼前。果然,是咖啡!

我向巧星要來兩只嗅覺敏銳的獵鹞,開始着手我的計劃。

每天,我都給這兩只鳥淺嘗一些咖啡的果肉,再用磨出的咖啡豆煮出滿屋的咖啡濃香,在這片濃香中給他們喂食,讓他們的鼻子慢慢适應這異香并對其反應敏感。訓練之後的獵鹞只要聞見咖啡味便會敏銳地辨別出來并準确地朝那方向飛去。

這天下什麽地方咖啡果實最多?什麽地方咖啡味最濃?自然是霄山五毒教的所在地。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訓練過的鳥兒定能不負重托找到目的地。

望月族的人們對于我養鳥倒是沒有一點好奇,而對于從未見過的咖啡卻充滿了濃厚的興趣,孩子們更是每天都會圍着我要我煮咖啡給他們喝。我自然滿足他們的興趣,我教會他們如何晾曬咖啡豆,如何磨豆,如何煮咖啡,如何過濾。最後,圓樓裏上百戶人家幾乎家家戶戶都會每天清晨煮上一壺咖啡。那種好東西與人分享的感覺實在是妙不可言。

但我并沒有将自己的計劃告訴貍貓,不知為何,我總覺得若和他說了我的打算他定會惱我會着急。但是,他是何許敏銳聰穎的一個人,似乎察覺到了我要做些什麽,現在和望月族的小夥子們一起狩獵的次數越來越少,幾乎天天和我形影相随。看他如此不安,我很是心疼,總是一有機會就賴在他懷裏和他一起懶懶地曬着太陽,希望擁抱和親吻可以安撫他不安的情緒。

經過一段時間的訓練後,我相信這兩只獵鹞基本上可以勝任了,便找來一塊布料,剪出兩小片,用針線在上面分別繡了兩個字——“桂”和“圓”。将這兩塊麻布卷起分別束縛在鳥兒的細細的腿腳處,之後,陸續放飛它們,希望他們能找到花翡再将他領到此地。放出兩只鳥兒是預防萬一它們中有一只會在途中遭遇意外被人獵殺或是被其它更兇猛的鳥兒攻擊而無法到達目的地。

放飛了獵鹞後,我的心情就陷入了矛盾的複雜中,既盼望鳥兒能不辱使命,又害怕我和貍貓一旦出去後所要面對的一切。放飛獵鹞的那一刻我竟有種就義的感覺。

但是,一個月過去了,兩只獵鹞載着我的希望和猶豫如石沉大海,杳無音訊。難道它們沒能抵達霄山?幾分失望、幾分竊喜。

我又問巧星要了兩只獵鹞,從頭開始訓練。貍貓對這兩只鳥的态度可以說是十分惡劣敵對,每次看見它們都是橫眉冷對,好幾次被我發現他想要将它們放走,都因為我的突然出現而沒有得逞。

真是孩子氣,想到這裏,我不禁搖頭笑了笑,敲了敲越來越容易酸疼的腰,我剝好一堆咖啡豆将它們一一晾曬在溫度宜人的陽光中,回頭走入樓內,在路過廚房附近時卻聞到一股異香。

探頭一看,吓了我一跳。

就見貍貓正站在火竈邊拿着勺子,圍着紅藍相間的圍裙,守着一個大鍋正在煮東西……

此刻我唯一的念頭是憤恨這裏怎麽沒有數碼相機。一個皇帝下廚的場面絕對是百年難遇的。

仿佛感應到了我的存在,他轉頭,在觸到我的視線時突然幾分心虛。我跨進去,好奇地問他:“在煮什麽呢?”

他卻胡亂地掩上鍋蓋不讓我看,将我按坐在凳子上後,他盛了一碗湯放到我的面前,“安安。”他将勺子放進我的手裏示意我喝湯。看着他被柴火熏得幾道烏黑的臉和身上彩色的圍裙,我突然有種酸澀想哭的沖動。的08

在他期盼的眼神下,我拿起勺子舀起一口湯吹了吹一口飲盡。

然後,我就更想哭了……

我真的不知道怎麽形容那個味道,鹹、甜、麻、辣、酸,五味俱全,并且都在這湯中将各自的特色發揮到了極致,混合成一股刺激的熱流直沖進我的胃裏。

果然,皇帝燒出來的東西也是百年難遇的味道……

但是,他這樣為我屈尊下廚,我又怎好讓他掃興,只好強忍着不适,豎起拇指連連贊他,“鮮美至極,鮮美至極!”

他那一臉學生等待老師評估的忐忑在我的贊美中放松下來,竟有幾分得意之感。開心地接過我的碗還要給我去盛一碗,我吓得不輕,正要伸手攔他,卻意外地瞥見了廚房角落裏一地淩亂的鳥毛。怎麽看怎麽覺得那毛色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裏見過……

然後,我的臉就綠了。

貍貓順着我的視線發現我眼睛停留的地方後,趕忙丢開碗上前想将那罪證消滅,這不是掩耳盜鈴嗎,我想自己此刻的臉色肯定很不好看……

就我适才離開的一會兒工夫,他居然将我好容易訓練出來的獵鹞給拔毛燒湯了!我哭笑不得……

此時,從門外沖進一團綠色的東西直撲我懷裏就來,貍貓眼疾手快地攬着我避開。

“桂郎!————我就知道你禍害遺千年定不會抛妻棄子撒下我們一家老小不管的!來,讓奴家帶你回仙界去吧!”來人豪言一出伸手拉着我便要走。

“花翡,你能不能不要每次出現都這麽驚悚?”看清那綠影後,驚喜裏更多的是無可奈何之感。

“圓妹,這話應該是我說才對。你身上頂的那個球是什麽?還有,你右手拉着的爪子是誰的?”花翡大瞪着眼睛,拿手便要戳我的腹部。

“放肆!”右手上被一個強勁的力道一拉,貍貓将我整個人卷入他的懷中。

他居然會說一整個詞了!我欣喜地仰頭看他,卻見他鳳目半眯,寒光傾瀉,冷冽淩厲之感四溢開來。我握住他的手安撫他,給他介紹:“這是花翡,不是壞人。他是五毒教,呃,現在改名叫八寶教的教主,當年,我的血菊之毒便是他幫我解的。你在西隴遇險時,也是他照顧的你。”

花翡紗袖一擺,“那個什麽貓,你也不用太感激我,以身相許就太老套了,麻煩你放開我家圓妹就可以了。”

我聽見自己心底一陣哀號……

薄荷荼靡梨花白 第三卷:水入茶香茶入水 天邊金掌露成霜

出乎意料的是,貍貓居然真的依言将我放開。我幾分意外地看向他,就見他挑着狹長的鳳目斜睨我,那眼神……竟如當年一般,根本不似心智盡失之人。我不由地心底一顫,即使他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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