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塵軒
四年後。
斷念峰也是有暖和的日子的。雖然夏日極短,也不如南方炎熱,但是對于碎瓊來說也一樣是令人欣悅。
煙塵軒的後山有一片幽靜的樹林,金色陽光從高聳的松柏枝葉間細碎地灑了下來,融化的雪水汩汩地流過蜿蜒的溝澗,撫過圓滑的石頭,發出悅耳的聲音。碎瓊在來到葬月閣的第一年就發現了這個地方。很難以想象在這樣冰冷的雪山上,也有深谷幽秘的角落。
此時,碎瓊正躺在薄薄的草叢裏,仰望着碧空。微風輕淡吹過,柔嫩的草葉擦過她的耳邊,癢癢的像小手的撫摸。碎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進一口清新的空氣,嘴角微微地彎起一抹笑容。
“瓊!”遠處傳來一個女孩清亮的嗓音,“你在這裏嗎?”
碎瓊無奈地睜開眼睛,爬起身來向遠方眺望。來人是個比她稍年長幾歲的女孩子,一身青色的勁裝,清秀的臉龐,兩條長長烏黑的辮子一直落下腰際。
“阿玉!”她回道,“我在這裏。”
凝玉使出輕功,輕巧的身子在草地上瞬間滑過,姿勢煞是好看。
“就知道你在這裏偷懶。韻伊教的飛雪劍式都練好了嗎?”凝玉瞥了碎瓊一眼,沒好氣地問。
“還好啦!” 碎瓊懶懶地回答。
凝玉嘆了一口氣,聲音略略地低沉,“瓊!我們在葬月閣裏都只不過是棋子。如果不往上争,就只有淘汰的下場。葬月閣是不需要弱者的。”
碎瓊坐起身子來,淡淡地微笑,“我知道。”
“我們身邊的同門,一個個都拼了命一樣地練功。就只有你,逮到機會就偷懶。你這個樣子真讓我擔心。” 凝玉頓了頓,注視着身邊的碎瓊,“那個日子…再有兩年就到了啊!”
碎瓊知道她說的那個日子是什麽。每隔四年,葬月閣都會在新弟子中舉辦一場比武,目的則是要篩選出合格的子弟供三個門主挑選。至于那些沒有被選上的弟子,如果沒有在比武中嚴重傷殘,就會在葬月閣以奴仆的身份呆下去。
碎瓊在雪山的第二年與凝玉偷偷地觀望了一次比武。比武的時候恰巧是冬季,漫天的雪花飛旋,她們兩個從人群的縫隙裏看見了劍芒。比劍的兩人殺氣淩厲。長劍揮舞之間,血痕滲入白色的雪地如紅梅斑斑。韻伊後來對煙塵軒的新弟子說,每一次比武至多有一半的人活下來,剩下的人全都埋在暮雲地裏,連個墓碑都沒有。
那天她們倆人回到卧房,彼此一句話都沒有說。半夜的時候,碎瓊聽見凝玉一個人起身,穿上衣服到庭院裏去練劍。也是從那一天開始,煙塵軒的弟子笑容也都少了很多,看着彼此的眼神中多了一抹猜忌與隔閡。不管曾經有多少甘苦患難,最終有一天還是要刀劍相向…
“阿玉,你想被哪個門主選中呢?”碎瓊突然間問道。
凝玉想了想,“水雲門主善用暗器,地武門主善長用毒,但是說起武功來,兩個門主都不如少主。就算是那些旁門左道的東西,在少主跟前一點也使不出來。”
獨孤殘雪?碎瓊腦海裏驀地閃現出那一身黑衣的男人,冷峻的臉龐,飛瀉而下的發掩蓋着狹長的眼眸…
“少主沒有收過弟子啊。”
“等到少主完成任務回來,就會主掌天鏡門了。到了那個時候,他自然也會選擇随身弟子。”
“是嗎?”碎瓊想了一會兒,“他這次下山也有一陣日子了。不知道閣主給了他什麽任務。”
“這些當然不是我們這些低級弟子能夠知道的了。”
凝玉擔憂地看着碎瓊,“你想跟随哪個門主呢?以你的功夫…連能不能在比武裏活下來,我都擔心!”
跟随誰?其實碎瓊心裏早已經有了計劃。她本來就不喜歡殺戮,也不去求做什麽內閣弟子,她只想在雪山上做一個最不起眼的小奴仆。按照葬月閣的規矩,奴仆在山上呆滿三十年以後可以下山,與葬月閣再無牽連。雖然,三十年是一段很長的時間,但是她可以等,一直等到看見弟弟平平安安,成家立業,她也就滿足了。
“阿玉,你不用擔心我!”碎瓊輕靈地笑着,眼中閃過一抹流光,“我再不濟,也能夠活下來。”
凝玉不知道碎瓊是從哪裏來的信心。平日裏,碎瓊總喜歡跑到廚房裏幫廚娘做飯,不若其他子弟一樣拼命地練功。比起練武的弟子,她更像個平常人家裏的小丫環。不過,每一次韻伊巡視弟子武功的時候,碎瓊倒也能夠混過去…
碎瓊站起來,長長的頭發在身後用碧玉環簡單地束起,烏黑滑亮的發絲随着她的動作微微搖擺。如同其他葬月閣的弟子一樣,她穿着布衫勁裝,方便練武,只有在細柔的腰間系着一條雪白方巾,長長的絲巾如裙裾般在風中輕輕飄揚。即便是如此簡約的打扮,看上去卻有一種動人心魄的美麗。
“好啦,我的玉姐姐。如果韻伊發現我們兩個一起失蹤,又要我們連夜紮馬步了!我們走吧!”
銀鈴般的聲音剛落,碎瓊就飛身而起,一眨眼已經在凝玉幾十步之外。
如果不是碎瓊運氣極其地好,那麽她一定是個練武的奇才。凝玉嘆息着,随即跟随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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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碎瓊偷偷地與廚娘結伴下山去買糧食。在山腳下的鎮子裏,廚娘讓碎瓊去買些紅豆回來。
碎瓊一個人走在街上,忽然看見街邊茶攤坐着幾個背着劍的男人。坐落于北方的城鎮一向民風淳樸,很少見江湖人來往。而那幾人臉色倉皇,行裝之間略見風塵仆仆。
她一個好奇,在茶攤旁邊的小販那裏駐足,裝作要買珠玉的樣子,運起內息聽那些人的小聲談論。
“真是不敢相信,想當當的南川十二寨就這麽完了!”一個中年男人開口說道,臉色似乎半有餘悸,半有不甘,“兩百多個高手,竟然被一個人殺戮殆盡。知道那人的來歷嗎?”
“沒有人知道!這才是蹊跷之處。”令一個人臉色的沉重地回答,“想我曹某也認識十二寨的幾個寨主,那幾人剛出道的時候四處打家劫舍,殺了多少武功高強的好手。如果他們不是令人聞風喪膽的人物,武林這麽多‘正義之士’,卻沒有幾個有膽子去讨回公道。要說他們竟是一夜之間被一人殺死,實在讓人難以置信啊!”
“幾個生還的奴仆說,來襲的只有一個年輕的黑衣男子。那男子進入十二寨,竟然狂妄到開口索要冰心翠。寨主們自然震怒,命衆弟子與他大打出手。卻沒想到一夜之間,兩百多個精英子弟與他們一起命喪黃泉!”
那幾個男人聽見“冰心翠”三個字,慌張地望四周望望,眼神裏生出一抹警惕。
碎瓊聽說過“冰心翠”,武林中人都說那是難得的寶物。冰心翠是一塊上好的翡翠,據說那翡翠靈力極盛,通體碧綠,流光四散。而最奇特的是無論冬夏,這塊翡翠總是涼潤的,哪怕是放在沸水裏也會很快冷卻。因為這樣的特質,佩戴冰心翠之人練功時心境平穩,涼氣疏散入筋脈,對練武之人有極大的益處。
“哎!這也好,師父吩咐我們連夜去盜取這塊寶玉。本來我們還擔心有去無回,現下寶玉失蹤,我們也算是有個交待…”
碎瓊聽明白了原委,便轉身離開。是誰有本事在一夜間滅了兩百多名武林高手?突然間,她想起半個月前,廚娘為閣主煮的藥膳裏面曾經下過百草子,有助于活血通氣。該不是閣主練功受了內傷吧?
碎瓊彎起唇角,微微地一笑…
買完了紅豆,她與廚娘彙合,一同回雪山去。
“瓊丫頭啊,別的弟子都忙着練武,可你這樣整天跟在我身邊幫忙,不怕煙塵軒的人發現?” 廚娘一邊走,一邊說道。
“就是因為別的弟子都忙着練武,才沒有空管我呢!”碎瓊回答,“對了,今天晚上,廚娘可有的忙了。”
“哦?為什麽?”
“少主就要回來了啊!”
“咦?你怎麽知道?”廚娘詫異地擡眼打量着碎瓊,卻只見她翩然而笑。
“猜的。”
作者有話要說: 說過節奏比較快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