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園
果然如碎瓊所料,獨孤殘雪當夜便回到了葬月閣。葬月閣主舉行了盛大的慶功會,迎接獨孤殘雪的歸來。
葬月閣占地遼闊,除了閣主所居住的寂雪樓之外,還有四個分庭。其中三個以所居的門主命名,另外的清音庭是衆門主彙集議事的地方。此時夜已深沉,冷月如鈎,輕懸在琉璃飛檐之上。而清音庭卻燈火通明,在巍峨的斷念峰頂之上如同萬古虛空中的一點明星。
煙塵軒的弟子身份卑微不能入內,在庭外長長地站成兩列,迎接來人。碎瓊站在衆弟子當中,垂首打量着地面,白玉砌成的地磚十分光潔,在火光的映照下散發着溫潤的色澤。
突然間身邊的凝玉碰了碰她的手臂,“哎!他們來了!”
碎瓊擡起頭來,映入眼簾的是獨孤赤血,然後是兩個門主,緊跟着的是獨孤殘雪。
獨孤殘雪玄衣束帶,烏黑的發用一根發帶系在身後,眸子冷如冰雪,表情波瀾不驚。他的腳步很輕,霎那間走過碎瓊身邊,她竟然沒有感覺到空氣中有任何波動,只瞥見他雪白的衣襟随着步伐與墨色的披風一起翻動。
随後,各個門下的弟子有序地進入。煙塵軒的弟子待所有人進入清音庭便散開來,回到各自的卧房。本來碎瓊也是要回去的,可是又便轉過身子走向廚房去,心想廚娘準備得匆忙,大概需要人手幫忙。
果然,廚娘忙得團團轉,一見碎瓊抓過她就往廚房裏塞。碎瓊幾步進入廚房,聽見噪雜的喊聲此起彼伏。
“‘春筍步魚’還沒有好嗎?閣主都已經落座了…”
“做‘西湖蓮藕脯’的材料在哪裏?”
她駕輕就熟地拿起菜刀切菜,刀刃起落之間輕巧穩卓,菜絲切得極細,架勢倒不像是做菜了。
“哎!你!”
碎瓊一回頭,一個面生的小司在她身後朝她喊道,“還忙着切菜呢!趕緊進去服侍斟酒啊!”
那小司把她誤會成俾女,未等碎瓊開口解釋,便塞給她白玉酒壺,推她進入廳堂了。
碎瓊被推進入清音庭,擡頭見一列白衣俾女有序地行走于落座的門主與弟子之間。清音庭的高處端坐着獨孤赤血,左邊站着蒼影,右邊則是獨孤殘雪。下席坐落着地武門主,水雲門主,再就是衆多內閣弟子。
清音庭之所以如此命名,乃是因為席間有清泉蜿蜒流過,絲竹笙簫呼應着淡淡流水。碎瓊端着白玉酒壺,跟随着那隊俾女走過蒼影跟前,不禁稍稍擡眼。蒼影認出了她,微微皺了皺眉,卻沒有說話。
碎瓊一路來到獨孤殘雪身邊,緩緩地彎下身子,水酒輕盈落入青玉酒杯之中。他擡起手來,修長的手指撫上杯身,酒面微微顫動,起了一層漣漪。
獨孤殘雪的手在抖?
碎瓊奇怪地擡眼瞥了他一眼,只見他的冷眸毫無波動,但是臉龐卻仿若附了一層蒼白之色。
“殘雪,這次任務可順利?沒有橫生枝節吧?”席上獨孤赤血問道。
獨孤殘雪淡酌了一口酒,平穩地把酒杯放下,眼中流光一閃。
“父親,一切都很順利。”
碎瓊斟完酒,屏息地從獨孤殘雪身邊走過。他的氣息看似順暢,卻後力不足,似乎有傷在身?她暗自猜測…
宴會在一片歌舞之聲中進行,碎瓊站在獨孤殘雪身後,每每見到他的酒杯空了就上前替他滿上。席間其餘兩位門主與獨孤赤血笑談自得,可是唯唯獨孤殘雪默不作聲地飲酒,只是偶爾敷衍幾句。她看着他的側影,幾縷長發蕩下來,更襯得他的表情幾分寥落。
子時已過,宴會終于在獨孤赤血的退席之後結束了。
碎瓊偷偷地溜出廚房,打算回卧房去。離開清音庭,她施展出輕功,足下輕點房檐,身子便飛雪流雲一般在夜中躍動。
遠處明月當空,突然間她看見一個人影在廢園前閃過,定睛一看竟是獨孤殘雪。碎瓊腳下一頓,明知道她不該好奇,可是卻管不住心裏莫名的蠢動,跟着獨孤殘雪而去。
廢園據說是獨孤夫人慕容燕親自設計的,裏面栽種着無數珍奇花種。冬天寒梅映雪,春夏時節則是一片白櫻飛荻之景。可是自從獨孤夫人失蹤之後,這園子也被禁止入內,連同她的一切被塵封了起來。
碎瓊心理想着這段在葬月閣裏算是禁忌的歷史,遠遠地望着那個男人的背影。淡月微雲之下,幽林随風搖擺,影影綽綽地映照在他的身上,更加顯得形單影只。
這麽晚了,他來這裏幹什麽?
忽然間腳下被草叢一絆,她再擡起頭來,獨孤殘雪的身影便已經消失了!
碎瓊狐疑地張望,還沒等她反應過來,身後就傳來一股冷迫的氣息。她驚喘一口氣,轉身踮足想要後退,卻沒有那來人的動作快。只在霎那之間,一只修長的手便欺上她的頸子。她的身體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攫住,狠狠地撞上身後的樹幹。
“你是誰?為什麽跟着我?”
一個喑啞的聲音響起,月色下獨孤殘雪的眼眸閃爍着清冷的寒光。
“我…”
碎瓊的身子被他擎着,頸處因為他手臂的鉗制而說不出話來,只能痛苦地掙紮。早就知道她不該好奇跟着他的,以他的武功修為怎麽可能不發現她呢?
就在碎瓊幾乎暈厥的時候,他的手卻驀地松開來。碎瓊的身體無力地滑下,她一手撐着地面,一遍大口大口地呼吸,平順肺部撕裂般的疼痛。等她終于緩過氣才擡起頭來,只見獨孤殘雪半倚在樹幹上,一手撐住身體的重量。長發散亂,擋住了他的表情,她聽見他的呼吸急促,內息混亂。
碎瓊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來,盯着他,“你…是不是受傷了?”
獨孤殘雪擡起眼睛看着眼前的白衣女孩,狹長的眼眸中似乎有些模糊,入骨的疼痛随着剛才劇烈的動作緊接而來。
碎瓊的話音剛落,就見獨孤殘雪修長的身軀豁然倒下。她心中一緊,瞬間上前接住了他下落的身體。
“少主…”
她撫上他的手臂,他的皮膚炙熱滾燙!碎瓊顧不得男女有別,脫下他的披風,雙手靈巧地解開他的衣襟,然而獨孤殘雪突然攫住了她的手。
“你在幹什麽?”他撐起最後一份神志,冷聲問道。
“幫你上藥。”碎瓊直視他的眼睛,示意他放開她的手。
扯開他的長衫,借着月光她愕然地瞪着他的傷口,幾處極深的劍傷交錯縱橫在他的胸膛之上。這些傷大概有些時日了,傷口有的痕跡清晰,有的已經結疤又被撕裂,褐色凝結了的血和皮肉連在一起,應該不是同一天受傷。
“這些傷…?”她低喃着。
獨孤殘雪沒有回答,只是閉上眼睛,咬牙忍過一陣陣的痛楚。他生性清冷,再加上武功極高,所以不曾有被人擺布的情形。可是眼下這個十六七歲的少女看似放肆的舉動,卻也奇怪地沒有激怒他。
碎瓊從懷裏掏出一個青色的小瓶,拔開塞子,一股清香便随即逸出。她将一些綠色的藥膏塗在手上,然後小心翼翼地塗抹上他的傷口。碎瓊幫他上完藥,扯下腰間的絲巾,在他的胸膛上包紮上幾層。再擡起頭來的時候,他已經昏睡過去…
他大概是受傷以後就一直沒有休息,連日的疲憊加上傷口發炎讓他再也無力撐下去。
她幫他系好衣襟,然後把披風蓋在他身上,順便把藥瓶塞在他的手裏。以他的武功修為,應該不到天亮就會醒過來了吧?
碎瓊站起身來,臨走之前她打量着獨孤殘雪,月色下的男子安靜地躺在櫻樹下,雙眸緊閉,沒有了眼睛裏的寒芒,此時此刻的他倒是像是個俊逸清雅的書生…
在想些什麽呀?剛剛才差點沒命…
碎瓊在心裏自嘲,便飛快地離開了廢園。
論武功比試,能夠傷到獨孤殘雪的人并不多!大概是偷襲…
可是這次他的任務就算是葬月閣的弟子也一無所知,又怎麽會讓外人得悉而偷襲他呢?而剛才在宴會上,獨孤赤血距他那麽近竟然沒有發現他受傷,而他也對此閉口不提…
碎瓊覺得這件事情有些蹊跷,不過也沒有深究。畢竟,葬月閣裏的事情本來就很難捉摸,而她并不想攪入幾個門主的明争暗鬥當中去。
不一會兒,碎瓊落腳在煙塵軒門前。她輕輕地推開大門,映入眼簾的卻是一身紅衣的韻伊。
“這麽晚了,賞月嗎?好興致啊!”
雪白的手如靈蛇一般,塗着蔻丹的殷紅指甲在碎瓊跟前一閃而過。啪!一個巴掌狠狠地打在碎瓊的臉上,指甲劃破了她的臉頰,幾滴血滲了出來。
碎瓊一句話沒有說,跪倒在地,無視血珠緩緩地流下面頰。
“你去了哪裏?”韻伊一手捏着她的下颌,居高臨下地瞥着碎瓊。
碎瓊咬咬下唇,腦筋飛快地轉動,“後山…”
“煙塵軒的規矩,弟子沒有我的命令不能随便走蕩。過了子時還沒有回來,你以為編出個理由我就會相信?”韻伊格格地笑起來,獨眼中閃過一抹詭谲。
“我去練劍了。”碎瓊不卑不亢地回答,“弟子不想讓別的弟子看到,所以自己一個人去了後山,不想練完已經是子時。”
“哦?”韻伊輕輕地仰起下颌,打量着碎瓊。
“練劍?倒是個好借口!別讓我發現你撒謊,不然我會親手宰了你。”韻伊得意洋洋地走過碎瓊的身邊,“跪在這裏,不到天亮不許離開。”
碎瓊一手抹去臉上的血跡,看着她離去的身影深深地嘆氣,還好蒙混過了這一關。只可惜,以後就不能常去後山了!
雪山離天空那麽近,黑寂的天空連一片雲都沒有,碎瓊擡起頭來仰望繁星點點,幾片樹葉蕭蕭落下,耳邊只有風聲…
“連被罰的時候都這麽悠閑。”
碎瓊回頭一看,凝玉一臉無奈地走向她。
“阿玉…”
凝玉伸出掩在背後的手,手裏拿了一只饅頭,“你還沒吃東西吧?
“就知道玉姐姐最好了。 ”碎瓊笑着撒嬌道。
“從你第一次來煙塵軒,我就知道你是個要惹麻煩的!”凝玉沒好氣地塞給她饅頭,“你這個樣子,真不知道将來該怎麽辦。”
“将來啊…說不定我們在葬月閣呆夠了時間,然後兩個一起下山,游遍大江南北,看遍青山綠水…”
“葬月閣的奴仆要在山上呆滿三十年,內閣弟子則要十五年。你知道為什麽只要十五年嗎?因為十五年裏,我們能不能活下來都說不定。”凝玉嘆了一口氣,回眸看着碎瓊,“所以,你別想得那麽遠了。”
兩個女孩一同沉默着,月影暗淡,那聲嘆息輕輕地逸入遙遠的夜空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