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境門
天鏡門位于清音庭之後,與地武門和水雲門以連廊相接。三座庭院結構相似,但是天鏡門卻比其他的地方更是多了一份潋滟風光。
山岚煙雲缭繞,殿堂八角飛檐昂然挺立,前臨碧水清潭,後擁危峰嶙峋。每當日出日落之時,天際一片朱紅灑金,亭臺樓閣無不氣勢磅礴。碎瓊在天境門已經幾個月的時間,依然震撼于這樣輝煌的景色。
早晨的空氣冷冽入骨,碎瓊早早地起身,穿戴整齊走到廚房。
“廚娘!我來打水了!”
廚娘從內堂出來,手裏早已端了一盆熱水。
“瓊丫頭,今天怎麽這麽早?”
“每月初一是與閣主議事的日子,所以少主起得早。”
“噢,你看我這老糊塗了。”廚娘将熱水交給碎瓊,一面嘆息道:“少主也真是奇怪,身邊竟然一個奴仆也不留。你不但要練武,更是要伺候他,真是苦了你了。”
“碎瓊只是為少主做些瑣事。況且,這裏的日子比煙塵軒好多了。”
“噢,今天晚上別忘了來我這裏一趟。我新蒸的桂花糕…”
“知道啦!”
碎瓊告別廚娘,端着熱水,腳步輕盈地來到一扇紅木雕花門前。她騰出一只手來在門上輕輕地扣了扣,門內傳來一個低沉的男子聲音。
“進來。”
她邁進房門,獨孤殘雪早已經盤坐在床上,束發披風,白衣勝雪。他長眸暗斂,似睡微醒,然而碎瓊知道他其實早就醒來了。
“少主,熱水。”碎瓊垂首站立在他的床邊。
“嗯。你在外面候着吧。”
每天的早晨總是這樣重複的一幕,碎瓊也早已不陌生。
每月初一,他都會與穆玄墨和葉紅蓮一起去清音庭見獨孤赤血。至于他們都說了些什麽,她自然無法得知,因為她不能進入清音庭。雖然她已經成為獨孤殘雪門下的弟子,但是他卻很少讓她接觸到葬月閣的機密。也許,他不信任她,她暗暗地想。
跟随獨孤殘雪來到清音庭,她在庭外等候。廣闊的庭院寂靜無聲,只有落梅簌簌如雨。她望着庭院裏的梅花飄零,也不禁淡然微笑。
獨孤殘雪,就如這冷冬寒梅一般凜然不可侵辱。
偏偏他又是個極其孤僻的男人,除了她之外,甚至不喜歡弟子随意出入天鏡門內庭。所以自己雖然是他的弟子,卻也要打理他身邊的瑣事。有的時候,她覺得他這般孤僻,除了生性清冷,也是因為行事極其小心謹慎的緣故。可是同時她又疑惑,在這葬月閣裏除了閣主,他就是最尊貴的人,又有什麽人敢輕易對他不利呢?
呵!她微微吐氣,呼吸立刻化為白霧,消失在空氣之中。這個男人,即使自己在他身邊已經一段日子,卻依舊難以捉摸…
清音庭內,高處端坐着獨孤赤血,席下獨孤殘雪,穆玄墨,與葉紅蓮三人并立。
獨孤殘雪是個冷峻的男子,微漠寡言。穆玄墨則不同,銀發掩眸,流轉着邪魅之光。葉紅蓮雖然是一介女流,在葬月閣當門主的時間卻最長,因而城府極深,皮面上總是笑靥嬌媚,可是心思絲毫不流露于外表。
一個時辰過後,獨孤赤血提早結束了議事,只留獨孤殘雪一人。
寂靜的清音庭內,流水淙淙,悅耳輕靈。
“父親留殘雪一人,是有話要對殘雪說嗎?”獨孤殘雪垂首問道。
獨孤赤血背對着他,微微偏過頭來,眼眸中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如果不是多年前的那一夜親眼目睹慕容燕與蒼影的私情,獨孤赤血絕對不會猜忌席下的男子是不是他的親生兒子。畢竟,獨孤殘雪的冷酷銳利與他自己太過相像…
“聽說…你讓幾個弟子下山去打聽你母親的消息。”
“是的。”
“可有什麽進展?” 獨孤赤血問,嘴角詭谲地彎起。
“還是沒有消息。”
獨孤赤血緩慢地踱步到獨孤殘雪身邊,一手拍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這麽多年一直沒有放棄尋找你娘,為父也期望她會再次出現。” 獨孤赤血的眼睛閃過一抹猜忌,“如果你早些告訴我,我會派更多人手幫你。”
“殘雪不敢打擾父親練功。”
“我內傷已愈,這還多虧了你尋來的那塊冰心翠,真是難得的寶物。我既已用完,你就拿回去吧。”
獨孤赤血微微一笑,又說,“你娘失蹤,為父也是甚為痛心。殘雪,你不要懷疑我的用心。”
獨孤殘雪臉色稍凜,單膝跪下,“殘雪不敢。”
“起來吧!” 獨孤赤血一手将他扶起,一手交給他一樣東西。
獨孤殘雪定睛一看,擡眸驚視,“弑神決?”
“今日,我将它傳授與你。以你的資質,五年之後必定獨霸武林。” 獨孤赤血盯着他,“你是我唯一的兒子,也是葬月閣将來的繼承人。不要讓我失望!”
“殘雪不會。”
獨孤殘雪斂下眼眸,眸光流動,難以捉摸。随後,獨孤殘雪離開了清音庭。
獨孤赤血凝視着他的背影,臉上一抹深沉淡淡而逝。弑神決是獨步武林的武功秘籍,心法極其高深莫測,練功之時必須全神貫注,一個不小心功力反噬,後果不堪設想。用弑神決牽扯獨孤殘雪的精力,自己或許能夠在他練成之前找到穆清碧的兒子,獨孤赤血凝視着手中的鳳型碧玉暗忖。
碎瓊站在清音庭外,遠遠地看見兩個人影走了出來,卻沒有獨孤殘雪的影子,不禁疑惑。
眼見穆玄墨與葉紅蓮走到她跟前,她立刻單膝跪地,垂首道:“二位門主。”
穆玄墨輕佻地笑着,一指勾起她的下颌,“啧啧,這麽漂亮的小美人,殘雪也真忍心讓你在這天寒地凍的天氣裏等着。紅蓮,你大概還不知道吧?天鏡門的內堂竟然只有碎瓊姑娘一人可以自由出入。”
碎瓊連忙解釋道:“少主不喜吵嚷,所以內庭裏極少有奴仆走動…”
她還沒有說完,穆玄墨忽地俯身貼近她的耳邊,詭谲的聲音響起:“瓊姑娘,你不用對他這般體貼。就算他再怎麽寵你,将來閣主的位子…還不知道是誰的呢!”
葉紅蓮臉色驀然嚴肅起來,“玄墨,不要胡說!殘雪是閣主唯一的兒子,當然會繼承他的位子。”
穆玄墨放開碎瓊,緩慢地站起身,若有若無地說了一句:“誰知道呢?”
碎瓊心中驚愕與猜忌百轉千回,穆玄墨在暗示什麽?獨孤殘雪怎麽可能不是閣主的兒子?而這樣的秘密,來葬月閣不到兩年的穆玄墨又怎麽可能知道?
她正呆愣地跪着,突然覺得身後一股肅殺之感驀然傳來。碎瓊忽地回過頭去,獨孤殘雪就站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
“殘雪,你的輕功真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了!”
穆玄墨冷笑了一聲,揚長而去。葉紅蓮無奈之中也随即離開。
空曠的庭院裏就只剩下獨孤殘雪與碎瓊兩人,沉默夾雜着懸疑使得冰冷的空氣更加凝結。
“起來。” 獨孤殘雪俯視着碎瓊,聲音平淡地命令道。
他聽到了多少?碎瓊沉默着站起身來,垂下眼睛,不敢去看他。
獨孤殘雪凝視着她的表情,忽然冷笑道:“你想問什麽?”
碎瓊喉中一窒,慌忙說道:“我什麽都不想問…”
然而她還沒有說完,獨孤殘雪便在眨眼間欺近她跟前。他狹長的眸子低垂,清冷地盯着碎瓊,深邃銳利的眼神一直望進她雙眼的深處。冰冷的唇離她臉頰只有咫尺之距,近到她可以感覺到他平穩的呼吸…
“別在我面前裝傻!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他說完就離開了她,一轉眼身影便在數十步之外。碎瓊望着獨孤殘雪蕭肅的背影,深吸一口氣才能夠平穩心髒狂跳。
剛才的那一瞬間,他與她之間幾乎毫無間隔…
為什麽會恍然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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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碎瓊一人在庭院裏練劍。明月當空,遙遙地灑下一地清冷白玉之輝。
碎瓊停下動作,遙望遠處的夜色,輕一提氣躍上庭院裏的一棵柏樹。這樣美好的月夜,她卻略略地感到心煩意亂。是因為穆玄墨的話,還是因為獨孤殘雪?
她輕嘆着,嘴角彎起一抹苦笑。本來她只是想無風無浪地度過在葬月閣的三十年,卻莫名其妙地成為了天境門的弟子。其實比武當天她明明是敗了,根本沒有資格成為內閣弟子,他卻依然收了自己。
你以為我不明白?獨孤殘雪清冷的聲音依舊在耳邊回響…
難道他看出自己是故意輸的?也是,自己那點功夫又怎麽瞞騙得了他?
她正想着,遠處突然傳來兵刃铿锵!仔細一聽,喧嘩似乎是從前庭方向傳來的。
碎瓊連忙前去,只見夜空中燈火通明,幾個天鏡門的弟子已經和一個黑衣人厮殺起來。而獨孤殘雪正遠遠地站着,雙眸微垂,神态自若,身上甚至沒有配劍,絲毫沒有為眼前的打鬥聲驚擾。
獨孤殘雪不喜吵嚷,所以夜間在天鏡門留守的弟子很少。那黑衣人劍勢絲毫沒有章程,但運用靈活,幾招之下倒也晃過幾個弟子。
碎瓊立刻飛身上前,截主來人之勢,雙劍相撞,帶出一道亮眼的火花。與那人過了幾招,那人臉上的黑布掉落,露出一張十五六歲男孩的臉!
他只是個孩子!碎瓊愣愣地看着他稚嫩臉龐。
在這怔然的瞬間,那男孩早已與她擦肩而過,朝獨孤殘雪直逼而去。碎瓊大驚失色,轉頭一看,卻愣在當場。
那人的劍卷起白雪如煙,電光火石的霎那,獨孤殘雪只伸出兩指便夾住來勢洶湧的劍鋒!雪在夜中慢慢地回落,灑下細密的光塵。黑衣人也僵住了,不可思議地瞪着眼前的獨孤殘雪。
“叮…”劍尖已斷,掉落雪地之中。
獨孤殘雪沒有擡眸,輕甩長袍,轉身就走。
那人還不甘心,持着斷劍還想再刺!
在碎瓊的眼中,一切仿佛緩慢了下來。獨孤殘雪速度詭谲地轉身,未待那男孩反應,長劍已經落入獨孤殘雪之手。碎瓊心中直叫不好,獨孤殘雪第一次放過這男孩是因為不屑與他動手,可是如果他再來進犯,結果就只有死路一條!
斷劍在淩空中筆直劃下,然而只聽清脆的一聲,獨孤殘雪的劍竟然被擋在半空!碎瓊半跪在地上,舉劍護住身後的男孩。他的劍壓在她的頭頂,劍氣震得她虎口生疼!
她做了什麽?她腦海中一片空白。寂靜的庭院裏,幾個弟子震驚而謹慎的目光在她與獨孤殘雪之間打量…
良久之後,她聽見自己開口, “少主,葬月閣戒備森嚴,難以潛入。留下一個活口,至少能夠知曉他有否同黨。”聲音聽似聲音平穩,可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心中的恐慌。
斷劍緩緩地移開,劍身冰涼,抵住碎瓊的下颌,輕輕擡起。
碎瓊擡起眼睛,耳邊似乎連空氣都靜止了。獨孤殘雪的眸子裏閃爍着一種陌生的光芒,似乎在驚訝。忽然間,他俊美的臉上揚起一抹神秘的笑容,聲音卻更加冰冷。
“你以為經過廢園那一夜,我就不會殺你嗎?”
碎瓊一怔,心中思緒倏地亂成一團,原來他早就認出了她!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獨孤殘雪複雜地看了碎瓊一眼,卻并沒有再說什麽。他轉過身子緩慢地向內庭走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幾個弟子蜂擁而上,驚魂未定地對碎瓊說:“你可知道你是少主劍下第一個活下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