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影
一直以來在碎瓊的心目中,蒼影有點父親的影子。如果沒有他,她和弟弟或許早已經命喪黃泉。雖然也因為他,她的人生從此複雜艱苦,但是她卻依舊感謝他。碎瓊從來沒有想過,以蒼影的絕頂武功與醫術會輕易死去。卻萬萬沒有料到,那次在天鏡門外的談話,竟然成為他們最後的一次見面。
在那天的一個月後,冥冥的夜裏,廢園起了一場大火。
碎瓊本來正睡着,突然聽見窗外人聲鼎沸,吆喝聲,急急奔走聲夾雜在一起。她坐起身來擡起頭一看,窗面上映着閃動的火光。碎瓊連忙穿上衣服,趕到廢園之外,卻與衆多弟子一般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廢園化為烏有,無法上前。
黯然的天際妖豔彤紅,火焰直沖雲霄,萬物沸騰于滾滾火海之中。正是深秋,盤旋扭曲的枯枝着了火,嘎嘎作響。樹木紛紛傾倒,激起漫天枯葉在火海裏狂翻,眨眼間化為劫灰。
廢園是禁地,怎麽會無端起火?
誰在裏面?
最喜愛來廢園的,是獨孤殘雪啊!
她的心裏猛然一沉,驀然抓住站在她身邊的一個弟子問道:“裏面有沒有人?”
那弟子看着碎瓊惶急的臉色,奇怪地搖搖頭:“聽別的弟子說,今夜在廢園外似乎聽到奇怪的笑聲。可是沒有人看見有弟子闖入…不過就算有弟子敢闖入廢園,在這樣的火裏也肯定也出不來了。”
碎瓊腦海裏一片空白,一時間只能怔怔地看着已經化為熔爐的廢園。炙烈的空氣襲面而來,而她的手心竟然冰涼。
就在這時,站在前面的幾個弟子驚呼出聲。聲音卻只是掀起一陣,就奇怪地消失了。四周寂靜而詭異,只能聽見空中噼剝的火聲,夾雜着廢園裏若有若無的狂笑。
紅光妖異的煙霧中,濃雲驟裂般地出現一個人影,緩慢地走出廢園。獨孤殘雪步履極輕,身形鬼魅悚然,黑發流瀉于火海中。火舌肆卷,卻被他的內力震開一丈之遠,不敢進犯。衆人再定睛一看,他手中竟然抱着一具屍體!
發生什麽事情了?他的眼神孤絕肅殺,就如那夜他救她時候殺人的樣子。碎瓊心中一悸,竟不敢走上前去。
幾個弟子看着他走出來,顫聲說到:“少主…發生什麽事了?還有人在裏面嗎?”
廢園裏的狂笑聲愈來愈低,最後只剩下似傾似訴的聲音…
獨孤殘雪冷冷地回過頭去,看着火舌狂妄吞噬了廢園,一抹古怪的笑容慢慢地爬上他的臉龐。
然後,他靜靜地放下手中的男子,“将他葬了吧。”
“蒼影大人!”
前面的弟子看見他放下的屍體,不禁顫栗着倒退幾步,驚悸地瞪着獨孤殘雪。他未加解釋,正要拂塵而去,卻在這個時候看見了碎瓊。
火光裏,他怔怔地看着她,她的神色惶然,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卻沒有上前一步。四周弟子也不敢上前,也不敢出聲,在他與碎瓊之間來回打量。
幾月未見,她的一舉一動,一颦一笑卻依然鮮明如昨日。連她眉宇之間微妙的表情,他都依然了如指掌。驀地,獨孤殘雪臉上劃過一抹寥落的笑容。他知道,她在害怕他…
他決絕離去,任憑廢園裏的笑聲詭異地盤旋在夜空裏。
廢園,就這樣化為灰燼了。
多日後,碎瓊路過廢園的入口時,看着滿園殘垣斷壁,心中不禁有些難過。其實她很喜歡這個地方,尤其這裏也是他喜歡的地方。
而現在…
沒有人知道那天夜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蒼影死了,身上沒有絲毫傷痕,是中毒所至。然而蒼影精通醫術,不會輕易中毒,除非是他信任的人加害。
“是少主吧…”
“肯定是他!不然又有誰有本事殺死蒼影大人?那天少主可是一個人走出來的呢!”
“不過聽人說,那天少主出來之後,廢園裏明明還有一個人的聲音。”
“是啊!還說那聲音在笑,光是聽起來就已經讓人毛骨悚然…”
葬月閣的弟子議論紛紛,各種各樣的流言傳開來。弟子們看獨孤殘雪的眼神裏也更多加了一份畏懼。然而在這個時候,獨孤赤血卻宣布長年閉關于寂雪樓內,甚至都不曾在弟子面前露過臉。這樣的舉動更是讓葬月閣裏人心惶惶,不知如何自處。
無論如何,半月之後,人們仍然寒暄着獨孤殘雪,卻已經不再提起蒼影了。葬月閣本來就是個冰冷的地方,即便死去的是曾經身為“影子”,權力只在獨孤殘雪之下的人。
碎瓊繞過清音庭,再穿過煙塵軒,終于來到北面的暮雲地,葬月閣的墓園。
夕陽西下,暮野蒼茫,天地一片幽靜缥缈。
遠遠地,她駐足不前。
那抹黑色的披風在風中徐緩地飛揚,驚龍在暮色中劃出縷縷殘光。獨孤殘雪持劍的手臂似乎在輕微地顫抖,臉龐略略消瘦,眼瞳在夕陽的光芒裏映着一抹蒼涼。
明明內息不順,卻偏偏在舞劍…
他的動作愈來愈散亂,內力毫無章程地竄動。如此練劍,只會傷到自己的身體。碎瓊微微皺眉,無奈地嘆息,心思還在猶豫是不是該轉身離去…
驀然間,獨孤殘雪的動作一頓,胸中似乎有血氣翻湧。他卻沒有停下,反而更加催動內力,強加使出伏龍劍第十二式。
他瘋了嗎!碎瓊倒吸一口涼氣,賭上獨孤殘雪不會真的出手殺她,欺入他懷裏。他微微一怔,沒有動作,她卻趁此機會在他手腕上一擊,驚龍當即掉落地上。
獨孤殘雪倒退兩步,陰沉地盯着碎瓊:“我以為我警告過你,你再違背我,我會殺了你。”
碎瓊靜靜地凝視着他,雙眼黑白分明,清澈見底。
“逝者已去,你又何必…折磨自己。”
“你難道不懷疑蒼影是我殺的?”
“你不屑用毒。再說,我知道你不會傷害他。”她稍稍走近他,倏地聞到濃烈酒氣。她皺起眉來,“你喝醉了。”
他邪肆地扯出一抹笑容, “醉了,又如何?而你又為什麽關心?”
“我只是…”她臉上微微地窘迫。
他深深地望進她的眼,似乎在等待一個回答,她卻怯懦地沉默。
過了半晌,她擡起頭來問:“那天在廢園裏,到底發生了什麽?蒼影怎麽會死?而你…又怎麽會在那裏?”
“我以為你只想在葬月閣裏無欲無求地過完你要呆的日子,怎麽現在突然好奇起來?”
碎瓊心中微微一震。他說的對,她本來是不喜歡過問葬月閣的內幕。只是,事關于他,她卻不能清閑自在地不去理會。
獨孤殘雪看着她臉上猶豫的神色,嘴角微微彎起一抹淡漠黯然的笑容,卻沒有再問下去。
“蒼影…是自殺而死的。”
碎瓊震驚地回神,“自殺?為什麽?難道…”
她低頭仔細一看,蒼影的墓碑旁邊赫然立了另一座新墳,墓碑上清晰地寫着:獨孤夫人慕容燕之墓。
“你娘她已經…死了?”
“沒錯。已經死了十八年了。”他嘲諷地說,“早在十八年前就被我爹殺了,埋在廢園的梅樹下。而我和他還像傻瓜一樣,找了她整整十八年!”
他的腳步有些踉跄地向前走了兩步,盯着蒼影的墓碑,呼吸兀地急促混亂。
“當他最終從我爹那裏得到真相,服毒自殺,焚燒廢園,想要從此與她不再分開。卻不料還是被我爹發現,死前的願望也沒有實現!”
他指着慕容燕的墓碑,冷笑道:“這個墓,根本是空的。”
碎瓊看着獨孤殘雪失魂落魄的樣子,不知為何也心如刀絞。她想拉住他的手,卻被他甩開。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麽嗎?”他長發淩亂,仰天狂笑,“獨孤赤血懷疑我不是他的兒子整整十八年,他想殺我整整十八年。我一直以為,他不是不念父子之情,只是他容忍不得娘的背叛。可是,他想要留下的竟然不是娘,而是蒼影!”
碎瓊愕然地瞪着獨孤殘雪,不知道該怎麽反應。
“娘…自始至終,只是一顆用來鎖住蒼影的棋子。生也好,死也好,她對于獨孤赤血來說都沒有價值。”他偏過頭去瞥着碎瓊,狹長的眸子裏沒有光芒,“我也一樣,生死對于他來說沒有意義。”
暮霭沉沉,他站在餘晖之中,影子拉得修長,無限孤絕…
碎瓊微微地垂下眼睛,不忍看他蒼茫的神色。
“也罷!獨孤是我的姓氏,我早已注定要孤獨終老,又何必有情…”
她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耳邊突然響起那天廢園烈火中獨孤赤血的笑聲凄絕不已。碎瓊心中一痛,竟然脫口而出,“我會陪你…”
霎那間,獨孤殘雪的身體微微一僵,良久沒有動作,眸子裏有一抹深谙的光芒淡淡而逝。
太陽緩緩地下沉,殘光悠悠冉冉地蕩漾在天邊,一片豔影浮離。她與他之間只有一步之隔,卻仿佛天地之遙。
“多久?”他背對着她,低沉而緩慢地問,“你會陪我多久?”
多久?
突然間,碎瓊有些迷惑了。她一直渴望從葬月閣裏解脫,然而此時此刻看着他清冷的背影,她卻驀地想就這樣待在他的身邊,靜靜地,一直到很久…
獨孤殘雪回過頭來,盯着她一字一句地再問:“你會陪我多久?”
碎瓊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所以只能沉默。
他得不到她的回答,有點恨地攫住她的雙臂,将她壓進懷裏,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嘴唇。濡濕的吻,突兀地勾起一絲狂亂,仿若揪心噬骨,生死相鑒。她承受不住他的憤激,驚喘着想要退後,卻不能倒退半步。他好像失了魂魄,嘴唇□□過她的唇瓣,然後粗狂地落在她的脖頸之上,吸吮啃咬着她的肌膚,如火灼燒。
突然,獨孤殘雪停止了,埋首于她的頸肩之間平複喘息。
他擡起頭來,看着她略略驚慌的神色,冷峭而笑,“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說完,他放開她,大步離去。
“不是同情!”碎瓊急切地說,“我不是同情你…”
獨孤殘雪回過頭來,眸子映在陰影裏,似暗似明,“你若今天對我許了承諾,就一輩子不能反悔。”
她愣在原地…
他冷冷一笑,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