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章
申時三刻的時候, 祝芊月回到侯府來了。
回到侯府的時候,祝芊月一臉淚水,梨花帶雨, 撲倒了一直在侯府正門焦急等待的祝氏懷中:“姑母。”
趙氏在一旁看着, 見祝芊月好好回來了,她這個掌管後院的頓時心裏踏實了許多:“回來了就好, 回來了就好。”
祝氏堪堪扶住了祝芊月的身子, 好生一番上下探看,見她衣衫周正, 身上也無任何痕跡,心安了一半, 趕緊問她:“小月你今日是走到哪裏去了?遇見誰了?可有遭受了些什麽?誰把你送回來了?”
祝氏在知道了祝芊月走丢之後,心便一直提在嗓子眼上, 她怕祝芊月遇到一些事情, 壞了名節……
祝氏一向把旁人對她的看法看得比命還重。
祝芊月一直在哭不說話, 祝氏着急地搖着她的肩頭, 等了許久不見祝芊月的情緒平複,她皺着眉頭一臉不耐地擡眼,看清了送她侄女兒回府的那人的面容。
居然就是前幾天在街上攔住瘋馬的鄭景林。
那天鄭景林幫她侄女兒攔住了瘋馬,祝氏心裏雖然感激,可是卻對他沒有好感, 也未曾想過要特意去道謝。
鄭景林的名聲太糟了,祝氏看不起這樣的少年。
見祝氏大有不問清楚就不回府的架勢,趙氏揉了揉眉心, 上前勸祝氏道:“大嫂,先別問她,讓孩子緩緩,人回來了就好。”
祝氏猶豫了很久,見自己的侄女兒仍是在哭,怕她這幅樣子被更多的人瞧見,無奈皺着眉将祝芊月拉回了宅子。
而程子頤與老侯爺在看見了是鄭景林将祝芊月帶了回來之後,兩人臉上皆有些不好看。
只是比起來徹夜不歸,祝芊月能被安然無恙地帶回來總歸是件好事,他們理當對鄭景林表示感激。
他們将鄭景林請到了侯府花廳喝茶,期間令程子頤有些意外的是,鄭景林對他格外友善。
只是程子頤是個寵妻如命的專一男人,最看不慣的便是鄭景林這種在脂粉堆裏逍遙的浪蕩子,即便鄭景林對他友善尊敬,程子頤對他的态度仍是敷衍。
程子頤瞧上去性子溫和,與世無争,其實骨子裏帶着桀骜高傲,對于自己看不慣的人,連虛與委蛇都懶得做。
倒是老侯爺因着與鄭國公交好,對鄭景林的态度也格外好。
他先是多次感謝了鄭景林将祝芊月帶回來的這件事,又讓鄭景林一定要在一個多月後,同鄭國公一起參加蘇老太太的壽宴,說是到時候他會當面感謝鄭景林。
老侯爺話裏沒說的是,要和鄭國公商量商量鄭景林與祝芊月的婚事。
老侯爺心裏清楚,祝芊月的名聲已經敗在鄭景林身上的,若是想要找個好人家,已經是難上加難,最好不過是給鄭景林做側室。
東寧侯府雖是侯府,但是并不受皇上器重,韶京有二十六侯,東寧侯府的勢力大概排在中下游,祝芊月的出身實在不好,只倚仗着東寧侯府,本就很難說個好人家,嫁給鄭國公義子鄭景林做妾,倒也是無比合适。
鄭景林本就想接近程家但是苦于并無門路,聽了老侯爺的話,當然是欣然答應了。
出了花廳,鄭景林走了兩步,看見了同小厮一道等着他的薛平陽,滿面春風大步上前道:“薛兄,今日之事,多謝。”
能借着祝芊月這件事被老侯爺認可,多虧了薛平陽
鄭景林打聽得知程祈寧鮮少出門走動,想接近程祈寧卻苦于沒有接近的方法,薛平陽便幫着他出主意,設計了這“英雄救美”的一出,便與侯府有了聯系,而他鄭景林甚至成了侯府的恩人了!
想到方才老侯爺對他的贊譽,鄭景林更是得意。
能和侯府扯上關系就好,至于如何處理祝芊月,鄭景林根本不在乎。
挑祝芊月下手而沒選侯府其他的姑娘,看中的就是祝芊月出身卑微沒人護着,不會惹來太大的麻煩。
薛平陽原本等候在院內假山下,看着侯府的雕欄畫棟假山石榭,情緒有些失落,見鄭景林過來了,臉上帶上了笑容,語氣溫和:“滴水之恩且要湧泉,鄭兄于在下有知遇收留之恩,如今在下不過僅為鄭兄做了如此小事,不足挂齒。”
鄭景林笑着上前,與他勾肩搭背:“夠義氣。”
薛平陽淡淡看了眼搭在自己肩頭上的鄭景林的手,墨黑的眸子更深了幾分,嗓音仍舊溫潤如玉:“鄭兄肩上怕是還在抹藥嗎?還是少動為好,好好養傷,拿開吧。”
鄭景林依言拿開了手,思及肩頭一事,他低低咒罵了一句:“姓唐的真是該死!”
薛平陽的唇瓣翁動了下,尚未開口,就聽見身後有人狂狂笑道:“敢在背後口出狂言,怎沒見真的在人前找小爺比試比試?這算什麽本事?”
鄭景林聞言神色一變,擡頭一看,就見唐堯提着個裝着虎皮鹦鹉的鳥籠閑田信步走來,臉色更加難看了,面容羞惱到有些猙獰。
他想到日日要往肩頭抹藥,想着那天在程祈寧面前出的醜,就恨死了唐堯這個卑鄙小人。
唐堯提着虎皮鹦鹉在鄭景林面前站定:“怎的,方才咬牙切齒的,見着小爺來了,怎麽不敢說話了?”
鄭景林最看不慣的便是唐堯這種趾高氣昂的态度,偏偏唐堯的出身顯赫到除了皇宮裏頭的那幾位皇子,沒人比得上,根本拿他沒辦法。
虎皮鹦鹉在鳥籠裏跳了兩下,唐堯垂頭去逗弄,絲毫不把鄭景林的恨意放在眼裏。
鄭景林氣火上頭,忽然大步往前一邁,拳頭就要揮出去。
他的拳頭是比不過唐堯,可是這種時候再忍氣吞聲,他還算什麽男人!
鄭景林揚起的拳頭被薛平陽猛地拉住:“鄭兄不可,你的肩頭還有傷!”
唐堯擡眼,面對這點騷動,眼中絲毫波瀾未起。
前世鄭景林投錯了黨派,在顧銮上位之前便沒了命,今日的少年鄭景林在他這個活了兩世的人眼裏,不過像是個跳梁小醜一般可笑,不值一提。
只是他在看見了薛平陽的時候,輕輕眯了眯眼。
吳道悔?
是的,是這張臉,眉目精致堪堪入畫,難得的美男子,日後的九千歲,東廠廠公。
前世他認識吳道悔的時候,吳道悔還是個剛入東廠的小太監,唐堯看中了他的心狠手辣,委以重任,吳道悔也果真不負他所望,扶搖直上,最後坐上了東廠廠公的位子。
可惜吳道悔身有痼疾,藥石無醫,四十一歲暴斃在南下的路上。
思及往事,唐堯的修長手指在竹條編成的籠子上輕點。
當年的吳道悔會變成一個太監,是因為犯了王法、受了閹刑,之後改名換姓抛卻了之前的身份,帶着仇恨進了東廠。
唐堯也曾派人去查過吳道悔的底細,想知道他改名換姓之前的身份,卻沒有查出來,直到吳道悔去世,他都不曾知道這人的真實來歷。
反正對于他來講,吳道悔既無二心,老老實實替他做事,便已足夠,至于他之前是什麽樣的人,唐堯可以不追究到底。
這一世在這種時候遇上了,倒是解開了他前世的疑惑。
吳道悔竟是與鄭景林一路?之前他怎麽不知道……
要知道,日後吳道悔最恨的便是鄭景林,吳道悔做了九千歲之後,甚至派人去将鄭景林的墳墓掘了,鞭|屍後又暴屍荒野。
反目成仇,有趣。
唐堯的視線在薛平陽的身上停的太久,薛平陽在将鄭景林攔住之後,回望向了唐堯。
他的薄唇忽的輕抿,平靜的面容差點崩裂。
有的人單是站在那兒,不言不語,便有着一身的氣度。
薛平陽想到了那日在西市,他拉住鄭景林的時候,往玉石鋪子裏看了一眼,看見唐堯在建威将軍與程祈寧面前言笑晏晏,心裏就有些澀。
自卑,又嫉妒得發狂。
若是比較容貌,薛平陽不信自己比不過唐堯。
可是算上了家世,他與唐堯之間,猶如隔着一道天塹。
正如他與程祈寧之間所隔的天塹。
從江南桐城來到韶京,薛平陽所為之事有二,一是考取功名出人頭地,二來,他放不下心中情愫,他想娶當年買他花的程祈寧。
那年他與弟弟出來賣花,被人欺辱,半籃牡丹被踩落成泥,他那時年紀小,想到賣不出去花回去之後要被爹爹毒打,害怕到不敢回家,拽着弟弟縮在牆角。
又餓又渴又怕的時候,是程祈寧跑過來,用足夠買兩籃花的銅錢買了他那半籃花。
小姑娘粉嫩的臉笑起來比花要好看,他怎麽都忘不掉,後來的時候,他常常偷跑到程家的宅邸,只為了偶爾能看她幾眼,年歲漸長之後,薛平陽便清楚了自己對程祈寧是何種心思。
說是來韶京考取功名,其實也是為了能夠讓自己的身份般配得上程祈寧,程祈寧于他而言,像是一道遠遠的光,他走出去的每一步,都是為了追逐那道光亮。
可是真到了他來到了京城,見識了京城富貴人家紙醉金迷的生活之後,才陡然認識到,他們的差距有多大。
他不過是個桐城來的窮小子,沒有王侯将相的父輩,沒有萬貫家財的出身,就算高榜提名,想爬到權力頂峰也需要十幾年乃至幾十年的時間,他要拿什麽來娶侯府嫡女,又怎麽能讓程祈寧在嫁予他之後同未出閣一般受寵?
所以薛平陽選擇走另外的路。
除了科考,文人想入仕還有兩條途徑,一條是捐官,而另一條便是被人舉薦。
大楚王朝可賣官鬻爵,從九品官到一品官甚至到公侯伯子男的爵位都能明碼标價來買賣,但是薛平陽出身貧寒,這條路他不能走。
只剩了被人舉薦這一條路。
所以薛平陽才會找上鄭景林,獲得他的信任,先做鄭國公府上的門客,而後在上流圈子交際,他非庸碌之輩,等到了合适的時機,自然會有人為他引薦。
今日在東寧侯府看見了唐堯,薛平陽的心裏有些異樣。
唐堯的名聲很大,來京城第一日便有人提醒他小心唐堯,千萬不要被唐堯記恨了。
薛平陽見了唐堯兩次,一次在玉石鋪子,另一次便是此次在東寧侯府。
他不是安國公獨子嗎?怎會出現在東寧侯府這裏?
唐堯不打算現在就同吳道悔結交。
前世他會注意到吳道悔,正是因為吳道悔一身傷,滿心恨,行事的手段毒辣如蠍,吳道悔這樣,想來和他之前的經歷不無關系,若是他現在貿然插手,可能之後的吳道悔便不再是前世的吳道悔。
唐堯自認不是救世主,他并無重生一次便重寫前生所見所有不平之事的大慈悲大胸懷,他想救的人就只有那麽一個而已。
況且前世的他不過是和吳道悔,相互利用、各取所需罷了。
淡淡睨了鄭景林一眼,唐堯又對他眼中的吳道悔溫和笑笑,提着鳥籠進了花廳,去找老侯爺讨要這只鹦鹉去了。
鄭景林看着唐堯怡然自得的背影,憤憤磨牙:“我看他還能嚣張多久!”
鄭景林每次在唐堯這裏吃了癟受了氣,便希望着世間能出來個比唐堯更厲害更嚣張的主兒,好好替他收拾收拾唐堯。
薛平陽看着唐堯的背影,問鄭景林道:“鄭兄,這安國公世子,為何會出現在東寧侯府之中?”
鄭景林的臉色很不好看:“誰知道他在想什麽,姓唐的向來任性。”
薛平陽聞言默不作聲,只是眉間多了幾分憂忡。
唐堯的心思……最好不要是他所想的那樣。
鄭景林與薛平陽一起走出東寧侯府的時候,鄭景林看了眼東寧侯府大門上的牌匾,還頗有些戀戀不舍。
這好不容易才進府一趟,連前幾日小美人的臉都沒見着就要離開了。
薛平陽在一旁問他:“鄭兄在想何事?”
鄭景林啧了一聲:“沒見着想見的,還真不想走。”
薛平陽垂頭,系發的玉帶被風吹起了小小的弧度,如玉的面頰隐在散下的幾縷長發中,連帶着有些陰鸷的眼神也沒能被鄭景林看見:“鄭兄可知,有些事,不可操之過急。”
鄭景林笑着點了點頭:“是這個道理沒錯。”
狹長的眸子卻是微微眯起,心裏開始思忖起了別的法子。
他不喜歡等。
……
祝芊月出去踏青遇到了意外,回到東寧侯府之後,幾位姑娘陸陸續續都到了她的院子這兒來看她。
程祈寧對祝芊月怎麽都生不出喜歡,可是這種時候聽說了祝芊月遭遇了這樣的事情,不免心裏有些同情,在祝芊月回到侯府不久之後,想到了祝芊月的院子探望一下。
她站在祝芊月的柳湘居外頭,等着小丫鬟來通報說允她進去,不多時,柳湘居的小丫鬟卻出來通報說:“夫人說表姑娘受了驚吓,這幾日不見客。”
被拒絕了,程祈寧稍稍有些懵,轉瞬點了點頭,對小丫鬟道謝:“多謝。”
跟着程祈寧來柳湘居的丫鬟是允星,允星的性子小辣椒一樣,最看不得自家姑娘受氣,當下就瞪了那個出來通報的小丫鬟好幾眼。
她氣鼓鼓地跟在程祈寧的身後往谷露居走,看着程祈寧的面色如平時一般白裏透紅,唇邊還帶着些許的笑意,允星有些奇怪:“姑娘您不生氣?”
程祈寧停住了步子:“為何要生氣?”
“您好心去瞧瞧表姑娘,她倒是拿起了架子……”
程祈寧彎了彎眉,笑了:“這倒不必生氣,之前她想來見我,我不也沒見呢。”
“這不是一回事。”
“我倒是寧肯她不見我,我人來了心意便到了,不見就是她自個兒的問題了。”程祈寧笑着說,一邊往方鶴居的方向走,“帶我去祖母的院子瞧瞧。”
允星點了點頭,卻覺得這幾日姑娘有些奇怪,這幾日姑娘主動到方鶴居的次數多了許多。
要知道蘇老太太是個瘋老太太,換了她,躲都來不及呢,姑娘竟然還主動過去。
允星不知程祈寧內心的想法,自打那日察覺到蘇老太太的狀态不止是瘋癫了這麽簡單,程祈寧到方鶴居的次數就多了起來,她想知道更多的關于祖母的事情。
也想知道更多的關于祖父的事情。
清明節之後第三日,夜半的時候,她外祖父在院內對着淩霄山的方向燒了一疊黃紙,據她祖父院裏的丫鬟講,蘇老太太偷偷來看了一眼,當夜又摔碎了許多東西。
……
柳湘居內,祝芊月歪坐在軟塌上,祝氏就坐在她的旁邊,眉目溫柔地看着她。
祝芊月回來之後,因為驚吓過度,幾日沒睡好覺,這一日睡得安穩了許多,憔悴的面色好看了許多。
祝氏想讓她見見程祈寧,可是祝芊月一想到那天程祈寧沒有去淩霄山,而她去了,還出了事,心裏頭就有點別扭。
若是程祈寧去了,說不準走失的便是她了!
祝芊月想到這裏,憤憤地捶了一下蓋在自己腿上的被子:“姑母,我就是不想見她!”
“你這孩子!”祝氏皺着眉,不知道要說些什麽才好。
這程祈寧是侯府嫡女,趙氏管着中饋,祝芊月同她搞好關系才能在侯府得到更多的好處,她這孩子怎麽就鬧起了小脾氣,分不清主次輕重了呢!
“反正她也不想見我,我今日就不想見她!”祝芊月被從淩霄山上帶回來之後,心裏一直憋着一口氣,她惱怒當時的自己多在桃林走了兩圈就走丢了,還生氣着程祈寧沒有去。
為什麽出醜的偏偏是她!
一想到自己踏青當日走丢的事情已經是人皆盡知,祝芊月就狠得咬牙切齒,之前她在婚事上尚有周旋之地,可供她選擇的青年才俊還有很多,今時出了這等事,在背地裏議論她笑話她的人不知有多少!
“姑母。”祝芊月忽然察覺到了祝氏責備目光,意識到了自己方才的語氣太過兇狠,身子一滞,而後撐起來身子,環住了祝氏的腰,“小月不是故意發火的,小月還在害怕。”
祝氏輕輕撫摸着祝芊月的腦袋:“不怕了,都過去了。”
“姑母,這些日子可有來提親的人?”祝芊月在祝氏的懷裏沉默了許久,良久之後出聲,問的卻是自己的婚事。
祝氏點了點祝芊月的鼻尖:“方才還在害怕,轉眼就想着要嫁人了?”
祝芊月垂下眼睑,怏怏不樂:“小月不想離開姑母,只是……淩霄山這事……小月與那鄭景林……”
祝芊月的話說一半留一半,但是祝氏卻聽明白了她的意思,當即沉下臉來,喚了她身邊的方嬷嬷進來。
祝氏讓方嬷嬷将那些向祝芊月提親的青年是誰都講清楚了。
祝芊月一個一個聽了下去,臉色越來越難看。
她的心氣高,這些向她提親過的,她一個都看不上來。
而且有人還是想要她做侍妾……
祝芊月見過自己母親所經受過的侮辱,自小便暗下決心不做人妾室,可是她又不願意嫁給一個沒本事的官階低的,實在是為難極了。
祝氏看着祝芊月臉色有些發白,大概也能猜到自己的侄女兒在想什麽,她嘆了一口氣:“你若是不嫌那鄭景林花名在外,姑母便幫你嫁給他。”
花名在外?祝芊月忽然有些懵。
從未有人向她提起過這件事。
可是男人又有幾個是不花心的呢……祝芊月垂下頭,她倒是不甚在意這件事,她在意的是鄭景林鄭國公義子的身份。
“是做正室嗎?”祝芊月垂頭思索了許久,突然開了口,嗓音顯得格外幹澀。
祝氏一怔,語氣猶豫:“小月……你……”
“小月知道了。”沒等祝氏将那個令她心碎的答案說出口來,祝芊月就輕輕笑了,笑得格外難看。
她就知道,就算姑母這幾年接納了她,對她越來越好了,可是卻也是看不起她的出身的。
若是真的将她自己的婚事全權交給姑母,姑母恐怕當真要她嫁給別人做妾了。
可是她怎麽肯!她怎麽肯!當初她娘親就是因為是個卑賤的外室,被她爹的正室迫害到死,她這輩子都不肯做別人的妾室!
祝芊月咬了咬唇,唇瓣有些發白:“姑母,老祖宗六十大壽,還有多久?”她若想洗刷自己的名聲,能指望的便只有蘇老太太的六十大壽了。
“一個月有餘。”祝氏看着祝芊月的情緒有些低落,忍不住開口安慰道,“你若是不願意做人妾室,那姑母就好好幫你相看着些別的人家。”
別的人家……小門小戶嗎?祝芊月将頭悶在被子裏半晌,然後擡起頭來,堅定道:“總之小月不做妾。”
也不要姑母幫她相看婚事。
……
等到了祝氏離開了祝芊月的屋子,祝芊月身邊的那個小丫鬟秋巧悄悄來到了祝芊月的身邊,在祝芊月耳邊低聲說道:“姑娘,鄭公子又遞信了來了。”
“快把信給我。”祝芊月将秋巧的身子更拉低了許多。
秋巧從自己的袖子裏拿出了一封信,遞給了祝芊月。
祝芊月愁容滿面許久,到了此刻笑顏才攀到了臉上。
說起來她在淩霄山上走失是件壞事,可似乎也沒那麽糟糕,若不是因為這事,她都發現不了鄭景林對她的情意。
鄭景林這幾日,每日都會遞信到東寧侯府,對她噓寒問暖。
祝芊月雖顧忌着無婚約的男女未婚前不得書信往來的習俗,從未給鄭景林回過信,可是心裏卻是高興的。
若是鄭景林最後能以正妻之禮待她,那在淩霄山上走失一事,對她來說便是好事。
鄭景林花名在外又如何,她需要的,只是個鄭國公夫人的名頭。
打開信紙,祝芊月瞥見了“思汝”二字,忽然就羞紅了臉頰。
秋巧站在旁邊,看着自家姑娘嬌羞的神色,抿唇笑了,偷偷拿眼去看信中的內容:“姑娘,這鄭公子都說了些什麽啊?”
祝芊月趕緊将信紙藏在自個兒身後,訓斥秋巧道:“寫了什麽由不得你知道,站的離我遠些!”
秋巧撇了撇嘴,心裏有些不快,卻當真是站的離着祝芊月遠了不少。
等到了祝芊月看完了信,兩道細眉卻忽然緊緊皺了起來,十分為難。
鄭景林邀她出去,說三日之後,巳時,他會在西市的茶樓等她。
去……還是不去?
……
韶京地處北方,桃花開的比南方晚,三月初才開就了滿城芳菲,倒是花勢喜人,開得如火如荼,連天際似乎都帶着粉。
程祈寧跟着趙氏到西市錦絲坊買裁新衣的布匹,瞧着桃花滿城,便覺得心情愉悅,在花童那裏買了幾枝桃花。
到了錦絲坊,趙氏去樓上挑新出的布料,而陳嬷嬷陪着程祈寧在樓下等。
陳嬷嬷當初告了一個月的假,前幾天到了侯府,回到了程祈寧的身邊。
程祈寧坐在小杌子上等着,一邊看着在路上從書坊買來的新出的話本子,看了沒多時,書便被陳嬷嬷抽走:“姑娘已經看了許久了,歇會兒眼睛。”
陳嬷嬷一臉嚴肅模樣。
程祈寧正看到興頭上,聽了陳嬷嬷的話,繞着她的胳膊撒嬌道:“嬷嬷,你再給我看幾眼,看完這一頁我就放下。”
“不準。”陳嬷嬷兇兇地瞪了瞪眼,卻對上了自家姑娘那雙又圓又水靈的眸子,可憐兮兮的光芒在她濕漉漉的大眼睛裏閃啊閃。
陳嬷嬷的心立刻軟了,卻冷着臉,踏上了木梯往二樓走,“老奴去瞧瞧夫人。”
可不能一時心軟就把這話本子給了姑娘了,姑娘哪兒都好,就是越長大越喜歡看這些話本子,看書是好事,可是時間久了,總歸對眼睛不太好。
姑娘的眼睛生得多美,不好好呵護着怎行?
陳嬷嬷是位老奴,從韶京跟到了桐城,又從桐城跟回了韶京,忠心耿耿,更是自程祈寧出生便看着她。
她也疼自己的小主子,可是瞧着這一大家子都寵着慣着小主子,擔心小主子性子長歪,便在程祈寧身邊扮了個黑臉的角色。
程祈寧今日帶出來的兩個小丫鬟見狀,交頭接耳:“嬷嬷真兇。”
程祈寧板起臉來,睇了兩個小丫鬟一眼,雖是訓人,語氣仍軟糯,像是溫聲細語:“在說嬷嬷壞話?”
兩個丫鬟瞬間噤了聲。
程祈寧小時候也怕過陳嬷嬷,可是再大些,便看穿了陳嬷嬷是只紙糊的老虎,不必怕的。
手裏沒了話本子,祈寧覺得有些無趣,站起身來想往錦絲坊的二樓走,去瞧瞧自己娘親那邊如何了。
錦絲坊外面忽然一陣嘈亂的聲音傳來,程祈寧轉身,就看見一位身着海棠紅百鳥朝鳳宮服,被六個婢女簇擁着的高個兒女人步履緩緩地踏進了錦絲坊。
來人的五官生得精致大氣,妝容也張揚,玉面紅唇,一雙杏眼格外有神采。
程祈寧看着那六個穿着低領雲錦服裝的婢女,眼前忽然一陣恍惚,仿佛回到了夢境。
高個兒的女人進了屋,錦繡坊在一樓的掌櫃立刻迎了上去,點頭哈腰的樣子謙卑裏帶着十足十的谄媚。
這是什麽人?
程祈寧不識來人是誰,卻能猜到她的身份尊貴,在那人朝她投來目光的時候,程祈寧笑了笑,對她福了福身子,之後便轉身,想往樓上去。
“站住!”一聲嬌喝。
程祈寧停住步子,轉身,神情中略微帶上了點不悅。
這人一看便是宮中之人,而程祈寧不想與皇宮中的人有任何牽扯。
掌櫃的見場面有些不對勁,看了看眼前這位,又瞧了眼程祈寧,兩位都是不能被得罪的主兒,趕緊湊到程祈寧跟前,輕聲道:“程姑娘,這位是長公主。”
長公主?
程祈寧皺了皺眉,當朝兩位長公主,封號分別為福寧與壽春,福寧長公主已近四十,而壽春長公主則要年輕許多,眼前這位看起來不過二三十歲的樣貌,許是壽春長公主。
沒等程祈寧找掌櫃的确認,長公主已經款款走到了程祈寧身邊:“你是哪家的姑娘?樣貌可真标致。”
程祈寧再度對長公主福了福身子:“小女是東寧侯府嫡二姑娘,程祈寧。”
面前人的神色忽然一變。
她唇角勾起:“東寧侯府嫡二姑娘?本宮怎沒聽過?”
又拍了一下手,恍然大悟一般:“曉得了,姑娘莫不是程畫師的女兒?”
程祈寧覺得眼前人的态度在她報出名姓之後便變得有些奇怪,她悄悄往後挪了半步,态度仍是不卑不亢:“正是。”
長公主眯了眯眼:“竟是他的女兒。”
長公主手拿團扇,擋住了笑臉,笑聲從緞藍色的綢面團扇後傳了出來:“程二姑娘今年才剛從桐城回到韶京是吧,桐城倒是個好地方,養出了個如珠似寶的小人兒,可惜地方小了點,規矩少,程二姑娘剛回到京城,不如平日多出來交際交際,長長見識。”
半是誇贊半是嘲諷,程祈寧身邊的兩個小丫鬟受不了這人的态度,其中一個飛快跑上樓,想叫趙氏下來。
程祈寧默不作聲,只在一邊,身形端莊地站着,就算她現在年紀小,人個兒小,比長公主要矮了整整一頭下去,可是态度卻是不卑不亢的,氣質絲毫不輸長公主分毫。
長公主瞧着她的反應,唇角勾了勾,杏眼裏有光芒閃動:“瞧你也不過正值豆蔻年華,當年那事也不知記不記得……不對,定然是記不清了,這等醜事,你爹娘恐怕也不會告訴你。”
程祈寧的臉色白了白。
程祈寧雖然是被嬌生慣養着長大的,可是并無大小姐脾氣,反而很少生氣動怒,長公主嘲諷她見識少她不會在意,只不過,長公主在這裏诋毀她的爹娘,當真是碰到她的底線了。
程祈寧緩緩擡眼看着長公主帶笑的眸子,小腦袋搖了搖:“祈寧記得的。”
長公主的紅唇微啓,頗感意外:“哦?這樣的事情,程畫師居然不瞞着你……他倒是不愛惜自己的顏面。”
“當年之事,必有蹊跷,祈寧敢在此斷言,家父不會是被世人認定的那般卑劣。”程祈寧的眉目間升上了惱意。
“你可知本宮的身份!”長公主忽然冷下臉來。
“長公主鳳體尊貴,小女不敢不識,亦不敢冒犯,只是希望長公主能稍稍尊重些小女的父親。”程祈寧清淩淩的眸子一直盯着長公主的雙眼,毫不退讓,就算她是長公主,肆意诋毀她的爹爹,那她也斷然沒有忍氣吞聲的道理。
卻不想長公主只是拿起了團扇擋住了臉,也不說話,程祈寧看不清她的神情,只知道她的肩膀在顫抖着,似乎是在笑。
程祈寧尚覺得有些奇怪,一道着急又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娘親!”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的更新遲了些~明天開始就穩定在下午兩點更新啦。
最近好多小可愛澆灌阿茶營養液,麽麽啾~沒有在本章說裏感謝但是阿茶在後臺都看到了呢,謝謝哦~比心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