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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章

程祈寧擡眼, 就看見唐堯着急沖了進來,對着方才與她說話的那位長公主說道:“娘親!”

程祈寧聞言愣住:不是壽春長公主,而是福寧長公主?

好年輕……

不過眼瞧着唐堯大步走到了福寧長公主的身邊, 程祈寧的目光在眼前二人身上劃過, 很快便找到了兩人眉目間的相似之處。

唐堯的五官同福寧長公主有五分相似,兩人的氣質都稱得上絕佳, 不同的是一個豐神朗俊佳公子, 另一個是端莊大氣貴婦人,只神态間的貴氣與高傲如出一轍。

福寧長公主将近四十, 看起來卻這般年輕,那想來唐堯日後許是也老得很慢的吧, 程祈寧胡思亂想着。

唐堯幾步到了長公主面前,衣袂因步子很大而輕輕揚起。

今日, 他安排在自己娘親的人到東寧侯府給他報信, 說久未出府的長公主突然出門要到錦絲坊來, 思及程祈寧今日也同趙氏出門采購布匹, 唐堯隐約覺得事情有些不對,趕緊備馬趕到了錦絲坊。

沒想到當真看見了自己的娘親在為難程祈寧。

要命,真要命!

前世他對程祈寧的心思瞞過了許多人,卻沒瞞過福寧長公主。

他是個不孝子,在母親辭世之前、辭世之後都未如她所願娶妻生子, 這件事是福寧長公主的心病。

許是因為母親對自己兒子的袒護,福寧長公主在知道了他是為了程祈寧才無娶妻生子之意後,勃然大怒, 怒火卻是沖着程祈寧的……

前世程祈寧既已入宮,算輩分是他的皇嬸嬸,他卻對她有些那種想法,于禮不倫!

福寧長公主将事情的過錯全部歸咎到了程祈寧的身上,火爆性子的她幾度到宮裏去找程祈寧的麻煩,所幸幾次都被他派人攔住。

可是唐堯不确定自己是否有沒攔住的時候,也不确定母親是否在暗處給程祈寧下過絆子。

不管他娘親有沒有真的找過程祈寧的麻煩,在唐堯心裏,這件事就是讓程祈寧受了委屈。

她沒有任何過錯,唯一的錯只是被他喜歡上了……

他只怨那時候的自己沒藏好自己的心思,只是今生,他不怕自己的心思被福寧長公主發現。

唐堯擋在了福寧長公主與程祈寧中間,皺着眉頭看着程祈寧,深邃的眼中透露着關切:“念念,你可有事?”

話音一落,程祈寧搖了搖頭,擡眼看着唐堯,正好瞧見長公主倒過來手中的團扇,用那玉制扇柄敲了下唐堯的腦袋:“本宮教你的禮數呢!竟敢直呼人家姑娘的閨名,好不輕浮!”

長公主向來疼愛自己的獨子,自然不會下狠手,用的力道極輕極輕,只是空有聲勢。

倒是唐堯立刻抱住了自己的腦袋,“哎呦哎呦”叫喚開了,一邊湊到了程祈寧身邊:“腦袋疼。”

長公主簡直氣結,她還是頭一次看見獨子這般軟弱的樣子。

唐堯自小性子桀骜不馴,又在惹人生氣這件事上天賦異禀,沒少挨過揍,那些時候,可沒見他有現在這般軟弱。

不知道的還得以為她對自個兒的獨子下手有多狠!

看着擋在自己面前的兒子,長公主又伸手用扇柄敲了他幾下:“日後你給本宮規規矩矩稱呼人家一聲‘程姑娘’,正經人家的姑娘,被你一口一個小字叫喚着,身份都低了去。”

“怎麽會?”唐堯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念念和我的關系又不一樣。”

長公主眼尖地瞧見了唐堯耳後的一點薄紅,心裏微微有些驚訝,她還從來沒見過唐堯這種害羞的模樣!

長公主又仔細看了眼自己的兒子,他現在站着的位置、架勢都像是在維護程祈寧一般,忽然彎唇笑了,嫣紅的唇瓣輕啓,語氣裏帶上了幾分難以被人覺察的喜悅:“你倒是同本宮說說,是怎麽個不一樣?”

程祈寧聽着他們的對話,皺了皺眉。

細想相識以來唐堯的态度,對她确實的同對待旁人不一樣的。

言語輕浮,舉止也不端莊。

唐堯靠到長公主身邊輕聲說了句什麽,長公主忽然再度用團扇遮着臉大笑,笑聲停歇之後收起團扇,把玩着玉制扇柄下的流蘇墜子,目光在程祈寧的身上流連了幾次:“本宮還想着你那時候年紀小不記事,誰成想你倒是記得,确實是有這麽件事。”

樓梯上忽然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是趙氏從小丫鬟那裏得了信,急急忙忙從樓上下來了。

長公主遙遙看了趙氏一眼,趙氏被驅逐出京又在桐城那種小地方待了十年有餘,看起來倒是毫無怨氣,精致如畫的眉目間一派柔和,仍舊美貌如同往昔。

長公主彎唇笑了,主動迎上前:“初喜!”

端莊站在一旁的程祈寧微微愣了愣。

長公主居然直接喚的娘親的名字?

娘親與她的關系很熟嗎?

趙氏走到木樓梯的中間,看見下面是福寧長公主,倒是放下心來了,她原本聽小丫鬟說有人在刁難祈寧,還以為是遇見了什麽了不得的人物,沒想到竟是福寧:“福寧。”

趙氏在閨中的時候,就同福寧長公主的關系不錯。

等到了趙氏步下木樓梯,長公主笑着去拉住了她:“十餘年沒見,你竟是還如同往昔一般,還是這般好看。”

趙氏笑着同長公主說了一陣話。

程祈寧站在一旁,一頭霧水。

若是長公主與自己娘親的關系很好,那緣何方才會對她說出那樣一番言辭犀利的話,還惹得她稍稍頂撞了兩句?

唐堯則是看着站在自己身邊的小姑娘柳眉微蹙,心裏拿不準她現在是種什麽想法,更不曉得自己的母親眼下到底是個什麽态度。

方才他進錦絲坊的時候,明明瞧着程祈寧的臉色不悅,前世母親氣勢洶洶進宮要找程祈寧麻煩的場面還歷歷在目,他有些沖昏了頭腦,只以為母親與程祈寧起了沖突。

“說起來,這兩個孩子,緣分就和命注定一樣。”長公主不知與趙氏說到了哪兒,忽然轉過身子來,笑道:“念念,過來,讓本宮好好瞧瞧,本宮也近十年沒見你了。”

程祈寧依言走了過去。

和唐堯喚她小字帶給她的尴尬不同,聽見了長公主喚她小字,程祈寧心裏更多的是惴惴不安,不明白為何方才還言辭犀利的長公主現在突然對她無比和善。

心裏忐忑,多年的修養卻讓她的儀态仍舊無比端莊,款款走到了福寧長公主的身邊。

說起這福寧長公主,實在是個巾帼不讓須眉的人物,現在的大楚皇帝最開始即位的時候,政局動蕩,根基不穩,曾被叛軍逼宮。

那時候叛敵兵臨城下,局勢堪憂,長公主一介弱女子又有孕在身,卻擋在了她的弟弟——大楚皇帝前面,與即将沖破城池的敵軍鬥智鬥勇,才拖延了時間,等到了援軍,護得了大楚皇帝的性命無虞。

這般女子若生為男,今日江山許是已經易主。

她走過去之後,福寧長公主笑着将她的手拉住,盯着程祈寧白白嫩嫩的芙蓉面看了半晌,才說了句:“真好的小姑娘。”

站在一旁,緊張到手心直冒汗的唐堯終于舒了一口氣。

他娘親的性子心高氣傲,世間沒什麽她看得上眼的,能對程祈寧說出這句贊美的話,就說明娘親她很喜歡程祈寧。

足夠了。

他可以心安了。

唐堯實在是很怕自己的娘親會如前世一般,敵視程祈寧。

程祈寧猜不透長公主的心思,在唐堯進屋之前,這長公主看上去已經被她惹惱了,可是現在這般,又好像是很喜歡她。

所以說……福寧長公主是個陰晴不定、易喜易怒的人?

聯系起了那日唐堯送她回院子,又突然生氣的事情,程祈寧的心裏差不多有了個判斷。

而福寧長公主瞧着小姑娘柔美的側臉與修長白皙的頸子,直嘆老天對這孩子的偏袒。

當初趙氏已是京城最為人稱道的貴女,名動京城,程子頤更是公認的韶京第一的美男子,而程祈寧挑着趙氏與程子頤的優點長,竟是比當年的趙氏還要美。

五官身段竟是無一處不标致,唇不點而朱,臉頰比桃花還要嬌豔動人,所謂絕色不過如此,這等容顏瞧上去便讓人心生悅然。

長公主也是個喜歡看臉的,單說這美貌就足夠她喜歡這小姑娘。

而起初進這錦絲坊那些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挑釁的話,不過是試探試探罷了。

試探的結果也合她心意,小姑娘不卑不亢的姿态與護短的脾氣已對極了她的心性,讓她大為欣賞。

再回想起自己最開始的那些話,與小姑娘眼下不悲不喜的小臉兒,長公主不免有些惴惴,忙問她:“方才本宮說話故意說重了些,念念可是有些惱了?”

故意?

程祈寧立刻明白了長公主話裏的意思,她這是特意來試探她了。

可是長公主為何會想試探她?

知道自己被人試探,程祈寧的心裏多多少少還有些不舒服。

雖覺得被冒犯,但面前是王朝最尊貴的長公主,還是母親的好友,她一個晚輩,又豈敢真的說自己惱了?

程祈寧知分寸,松開了長公主的手,再度福了福身子:“祈寧不敢。”

簪子上的流蘇随着程祈寧的動作不住晃動,長公主見她第三次行禮,禮儀形态挑不出丁點的錯處,反而覺得有些不開心了,她覺得面前的小姑娘待她有些疏離了。

也不知她就是這般冷冷淡淡的性子,還是真的惱上了自己了。

長公主當下有些後悔方才自己一番試探的動作,瞪了站在一旁的唐堯一眼。

若不是因着唐堯太久不回安國公府,又聽了些風言風語,她又怎會擔心唐堯是被些不守規矩的姑娘迷了眼、絆住了手腳,還懷疑起程祈寧的品行?

若不是這樣,今日她才不會來試探程祈寧的品行,她早該知道的,趙初喜與程子頤的女兒,品行不可能出錯的。

她趕緊把人拉起來,一邊從自己的腕上褪下了一個玉镯子,順勢套到了程祈寧的手腕上。

程祈寧骨架纖細,一雙手修長無比,小胳膊又細,長公主趁她沒反應過來,很快很順利地就把這東西套到了程祈寧的手腕上。

“合适極了。”長公主看着那玉镯子戴在了程祈寧的手腕上,笑意盈盈,“念念,這镯子本宮也帶了有幾年了,一直喜歡得緊,今日送給念念,就當賠禮道歉了。”

唐堯站在一旁,沒說什麽,唇角勾起的弧度卻洩露了他心情的愉悅。

程祈寧的臉色有些發白,長公主突然轉變的态度與眼下的熱情讓她有些招架不住,明明那玉镯子帶在她的手腕上寬松得很,可是許是心理作用,她覺得這镯子勒得她難受。

長公主與她并非熟識之人,無故給她這般大禮,當真讓她覺得這镯子像有千斤重。

趙氏也是有些驚訝,福寧的這番舉動完全出乎她的意料,立刻想上前,讓程祈寧把這镯子褪下來還回去。

雖說她與福寧早先就交好,可是正是因為這樣,她才更清楚福寧的性子,福寧很少送人禮物,這見人第一面就送出這麽貴重的東西,實在是罕見。

趙氏不是不希望自己的女兒能被長公主喜歡,可是她怕長公主送女兒镯子有些另外的深意……

唐堯看着小姑娘手腕上帶着的玉镯子,牡丹雲袖下,瑩潤的玉色襯得小姑娘的腕如皓月,他滿意地彎起唇。

轉眼又看見程祈寧伸出右手想去拔下這個镯子的動作,唐堯的眸子立刻黯淡了幾分。

唐堯開口道:“念念不肯接受我娘親送的镯子,難道,是真的惱了?”

一句話讓程祈寧的動作頓住,也讓趙氏沒了拒絕的法子。

唐堯都這麽說了,她們若是再把镯子送回去,場面就有些難堪了……

程祈寧擰眉看了唐堯一眼,有些惱,大眼睛裏自以為帶上了幾分兇光,其實波光潋滟得沒半分殺傷力。

唐堯的喉頭輕滾,別開眼輕輕咳嗽了兩聲。

長公主一直留心着自己兒子的神情舉動,唇邊的笑意越來越深,看着程祈寧的目光也越來越和善,對程祈寧說道:“說起來,在念念你三歲生辰的時候,本宮便想送給你一個玉佩,與我兒的正是一對兒,可惜你父親出了事被驅逐出京,本宮也就沒送成。”

聽見長公主提起這件事,趙氏倒是笑笑,沒多說什麽。

當年就算他們一家沒被趕出京城,那塊玉佩她也是不會收的。

因着這對兒玉,是長公主送過來想讓兩家結下娃娃親的信物。

“那可是塊難得的黑玉,漂亮極了。”長公主示意唐堯低頭,将唐堯脖子上挂着的黑色麒麟形狀的玉佩取了下來,遞給程祈寧看:“念念你瞧,這般少見的玉石,全韶京恐怕也就這麽兩塊,改日本宮将當年那塊找尋出來,便派人給你送過去。”

趙氏神色一變,趕緊道:“福寧,這事還是莫要太着急了。”

她雖然覺得唐堯是個好孩子,可是卻并不想這麽早就給女兒談婚事,她那兩個兒子都還尚未成婚呢。

程祈寧卻是盯着那塊再熟悉不過的玉佩,瞳孔忽的緊縮,臉上漸漸失去了血色,身子有些搖搖欲墜。

在回韶京的路上的時候……她沒看錯,唐堯帶着的玉佩,就是她夢裏所見的那一塊。

所以……唐堯就是她夢中的紫袍青年嗎?

春風也吹不暖她的身子。

程祈寧看了唐堯一眼。

唐堯雖是沒說什麽話,卻是一直注意着程祈寧的,程祈寧看向了他時,也對上了他的目光。

唐堯的目光滿滿都是深情與隐忍,程祈寧的目光裏,卻藏着猜忌與害怕。

唐堯意識到了程祈寧的抗拒,臉色變糟了幾分。

程祈寧不想要那塊玉佩?是因為他的緣故?

……

在錦絲坊對面的雅間樓上,祝芊月站在窗前,看着錦絲坊外停着的馬車,眼神陰郁。

錦絲坊的布料昂貴,祝氏雖也是大戶出身,可是娘家給的嫁妝并不豐厚,如今更是連主持中饋的權利都沒有了,怕是她以後再也沒有用錦絲坊的布料做成的衣服了。

偏偏程祈寧卻可以,程祈寧輕而易舉就得到了所有她想要的東西。

而坐在雅間的圓桌前的,不是本同祝芊月約好在西市的茶樓會面的鄭景林,而是程祈峰。

祝芊月本來是想出門來同鄭景林會面的,卻不想半路殺出了一只攔路虎,在走出侯府的時候被程祈峰遇見了,程祈峰說什麽也要知道她出府是為了什麽,她不說出來便纏着她不讓她走。

祝芊月沒辦法,悄悄讓自己的丫鬟秋巧去同鄭景林報了信,而她則是無可奈何地撒謊說自己是要出門拿藥。

誰想到程祈峰知道了她的去處了,還不罷休,竟然死皮賴臉地跟着來了,還将她帶到了這間雅間,說是要帶她嘗一些侯府沒有的新鮮玩意兒。

程祈峰心懷不軌,祝芊月是知道的,而一些男子為了得到心儀女子的卑劣手段,她也是有所了解的,因而這些東西無論如何她都不會吃。

程祈峰看着祝芊月站在窗前的纖細背影,夾菜的筷子停下了,又飲了一口酒,站起身來走到了祝芊月的身後,忽然伸手将她抱住:“表妹在看什麽?”

祝芊月吓得身子僵住,立刻掙紮了起來:“你放開!”

程祈峰的身上有着些許的酒氣,擁着祝芊月的力道也有些大,祝芊月實在害怕,她緊緊盯着錦絲坊前緩緩行駛遠去的馬車,有些喘不動氣來:“你快放開我!街上還有人在看着呢。”

程祈峰在祝芊月的身上摸了一把,吃了把豆腐,卻還是不松手:“早晚你都是爺的人,現在害羞個什麽勁兒。”

祝芊月完全沒料到程祈峰會趁着酒勁兒發這麽大的瘋,氣紅了眼,忽然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掙脫了程祈峰的懷抱,往窗外沖,程祈峰看着她的動作,吓得有些醉紅的臉都白了。

眼看着祝芊月的身子将要探出去大半,程祈峰趕緊上前将她拉了回來。

巨大的沖力讓祝芊月一下子跌倒了地上,她的眼裏一片決絕與悲傷:“三表哥,你若是再逼小月,再對小月有着冒犯的舉動,小月寧肯自裁,也要護住名節。”

祝芊月眼下安然無恙了,程祈峰卻還是心有餘悸,忙不疊應道:“都依你,都依你。”

他只不過想同她親近親近,又不是真的想在她進門之前就要了她,她怎麽這麽一副決絕的模樣?這性子也太烈了!

不過這麽說來,祝芊月這麽重視名節,他倒是有些被取悅到了。

她重視名節,性子又軟,那定然沒什麽和別的男子勾搭的可能,日後跟了他,肯定會一心一意對他,而他肯定除了個正妻的位子以外,其他的什麽都能給她,他會好好待她,舉案齊眉,想想這小日子也不錯。

祝芊月卻沒被程祈峰的話安慰到,似乎還陷在濃重的悲傷中走不出來,抱着膝蓋坐在地上哭了起來。

程祈峰一陣頭疼,語氣卻溫柔如春風:“表妹,你別哭,我允諾,你過門之前,定然不會再有逾矩的動作了。方才我只是喝了酒,有些意亂情迷了……”

祝芊月哭到哽咽,忽然擡起梨花帶雨的小臉兒,手指指向了門外:“你走,你先出去!”

程祈峰皺了皺眉,視線卻是劃過了祝芊月的衣領領口,方才祝芊月的一番動作讓她的衣領寬松了許多,露出了酥|胸點點,白膩膩的肌膚讓年輕氣盛的程祈峰忽覺體內氣血翻滾,登時意識到自己真的不能再在此處久留了,趔趔趄趄出了門去。

臨走之前他不忘對祝芊月囑咐道:“表妹,馬車已經在樓下候着了,你再歇會兒,到了想離開的時候就下樓去找馬車,盡快回府,莫要在街上久留。”

祝芊月只是哽咽,一句話也不應。

等到了木梯上嗒嗒沓沓的腳步聲遠去了,祝芊月止住了淚水,站起身,取出了繡中的方帕,拭去了自個兒臉上的淚,坐在了梨木凳子上,歇了許久。

她身邊跟着的小丫鬟走上前,問祝芊月道:“姑娘,這件事可要告訴夫人?”

祝芊月凄然笑笑:“告訴了有什麽用。”

她那姑母向來是一副與世無争的做派,不管她受了什麽委屈都讓她忍,告訴了有什麽用!

緩了片刻,祝芊月再度起身走到了窗邊,看了眼窗外,瞧見了樹下的那個月白色的身影還在那兒,心裏忽然一喜。

方才她會在程祈峰面前做出一副烈女的樣子,要跳窗自盡,其實根本不是做給程祈峰看的。

站在樓上的時候,她看見了對面錦絲坊裏的程祈寧和唐堯,以及那位看起來就氣質不俗、十分高貴的夫人,也看見了錦絲坊外面站着的鄭景林。

祝芊月想着秋巧去幫她給鄭景林遞了信,便認定了鄭景林是來找她的,會在被程祈峰吃了豆腐之後佯裝要跳樓,也不過是想在鄭景林面前力證自己的清白。

程祈峰是侯府庶子,比起鄭景林這個鄭國公的繼承人不知差了多少。

鄭景林這時候也往祝芊月的方向看來,兩人的目光一交彙,她立刻躲到了窗後,後來又拉上了窗簾,偷偷露出了半邊臉看着鄭景林。

倒是做足了欲說還休的姿态。

不多時,祝芊月的雅間有人來敲門了,祝芊月吩咐身邊的小丫鬟去把門打開,就看見秋巧滿頭是汗地站在門外。

許是跑的時間久了,秋巧的臉紅紅的。

“快進來!”祝芊月趕緊道。

秋巧進了屋,緩了半晌之後,終于能吐字清楚些,只是仍在細細喘着氣:“姑娘,姑娘,鄭公子說,待會兒,他在寶瓶胡同後的桃花林等您。”

祝芊月咬了咬水潤的唇瓣,寶瓶胡同後的桃花林,鄭景林這是想同她私會嗎?

祝芊月擡眼看了看秋巧與另外的那個丫鬟,秋巧她自是信得過,另外那個卻是個新進她院子的,平素手腳倒也利索,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信任。

深吸了一口氣,祝芊月忽然拿定了主意,對兩個丫鬟吩咐道:“去寶瓶胡同。”

……

從錦絲坊回侯府的馬車上,趙氏握着程祈寧的手,見女兒一整路都抿着紅唇低頭不言不語,趙氏就有些擔憂:“念念不開心?”

程祈寧本在出神想着唐堯的玉佩與自己夢境的聯系,百思不得其解,被趙氏打斷思緒,惶惶然擡眼:“沒……就是這個镯子,女兒覺得戴着有些別扭。”

趙氏擡起了程祈寧的手,看了眼她手腕上帶着的玉镯子,瞧着她那張巴掌大的小臉兒問道:“念念覺得世子是個怎樣的人?”

趙氏這些時日不止是在打點着府中的中饋,也派人去打聽了韶京的大戶人家後宅大致是何種狀況,自然也就聽說了唐堯在韶京的惡名。

比起這些風言風語,趙氏更願意相信自己看見的,唐堯在她面前的時候就是個乖巧無比的後輩,哪有什麽惡行惡狀呢?

只是……若是要讓女兒和唐堯結親,趙氏還有幾分顧慮。

回想着在錦絲坊遇見的長公主的态度,趙氏覺得長公主對女兒太好,怕是真的動了讓程祈寧嫁過去的心思。

可是趙氏雖然喜歡唐堯這個孩子,卻并不是很希望自己的女兒嫁過去,唐堯的出身太好,在她這兒反而成了缺點。

世家大族,勢力太大的也就更容易衰落,而且唐堯的生母是福寧長公主,與宮裏還有聯系,這要是她的女兒嫁過去了,不知道以後要應付多少事情。

趙氏還是更希望自己的女兒能過個安寧的小日子。

程祈寧捏着手裏的玉佩,忽然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娘親在擔心些什麽,白嫩的臉頰上飄上了幾點紅。

她躲唐堯都來不及,又怎會……

于是程祈寧彎如柳葉的細眉有些為難地蹙了起來,斟酌着用詞:“念念有些時候覺得世子是好人,有些時候又覺得看不透他是個怎樣的人,娘親……”

玉佩的事情程祈寧隐瞞着沒有說,關于這件事,她的心裏亂糟糟的,不曉得要怎麽同自己的娘親講清楚。

其實就算是夢裏那個人就是唐堯,又能怎樣?不過是一個夢罷了。

可是她就是怕,那個夢太逼真,總讓她覺得冥冥之中像是在預示着什麽。

她想躲開所有和她那個夢境有關的人,自然就想躲開唐堯。

程祈寧不再繼續說下去了,她想從趙氏這裏知道個答案。

“娘親倒是喜歡這個孩子。”趙氏看着日漸長大的女兒,目光愈發柔軟,“念念可知道自己三歲的時候,長公主差點給你同唐堯定下了娃娃親?”

程祈寧的身子猛然一滞,大大的眼中全是難以置信:“娃娃親?”

趙氏笑笑:“當初那場捉阄宴,你與小世子捉到彼此,世子又自小就喜歡纏着你,長公主便動了想給你們訂下娃娃親的心思。”

程祈寧的臉忽的有些紅,什麽捉到彼此,她聽大哥同二哥說,分明是那一歲多點的唐堯抱着她不撒手,才讓她沒了去捉別的東西的法子……

程祈寧抿唇,心裏忽然難安了起來,這件事情她竟是一直都不知道,追問道:“那是因為我們離開了韶京,這事才作罷嗎?”

趙氏輕輕搖頭:“就算沒有離開韶京,娘親與你爹也不會這麽草率就給你定下親事,念念的夫君,要讨得長大之後的念念的喜歡才可。”

程祈寧松了一口氣,還好她的爹爹與娘親都不是刻意攀附高枝的人。

趙氏看着自己女兒幹淨的面頰,有些憂忡地叮囑道:“若是念念有了喜歡的人,莫要瞞着娘親,念念年紀小,看人的眼光比不得娘親的。”

喜歡的人?程祈寧垂頭看見了自己腰間的香囊,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唐堯的臉,她皺着眉搖了搖腦袋:“念念還沒有喜歡的人,念念想多在母親身邊待着。”

再說了,那些能接近她的男子大多數都被兩個哥哥趕走了,她沒能同外男接觸過,又怎會有喜歡的男子?

趙氏笑了:“多留些時日可以,倒是也不能留成了個老姑娘。說起來,你大哥的年紀已經不小了,娘親這些日子可得多操心操心你大哥的婚事。”

程祈寧的眼睛晶亮亮的,好奇地看着趙氏:“娘親心裏可有合适的人選了?”

趙氏抿唇笑了笑:“是相中了個姑娘,不過事情還沒成,就先不告訴念念了,這事情念念不必操心,這是娘親的事情。”

程祈寧上前搖晃着趙氏的胳膊:“娘親,你可得好好看看,給念念找個最好的大嫂。”

程祈寧眼裏大哥與二哥便是世間最好的哥哥,當然要找世間最好的女子做她的嫂嫂。

趙氏颔首:“自會如此。”

……

鄭國公府客院,薛平川正在書房裏随意找了本書翻開,忽然聽見了門被拉開的聲音,他擡頭,看見來人,立刻揚起笑臉:“大哥!”

薛平川像是獻寶一樣捧着手中的書跑到了薛平陽面前:“大哥,這裏的書真多,之前咱們在桐城舍不得買書,在這裏倒是能看個夠了。”

薛平陽的臉色陰沉不定,在黃梨木玫瑰雙圈椅中坐下,然後擡眼看着緊跟着自己走到了這邊的薛平川:“二弟打算何時回江南去?”

“回去?”薛平川笑了,“大哥何時回去,我便何時回去,我要同大哥在一起。”

大哥是他唯一的親人,如今他們就該互相依靠。

這話聽在薛平陽的耳朵裏,卻格外刺耳,他猛地起身,寬大的衣袖掃到了桌上的筆架,筆架上挂着的大小朱筆瞬間倒了一地。

薛平川立刻伶俐地蹲下身去撿。

薛平陽看着自己弟弟蹲下去的身影,又想起臨入京時的占蔔的結果,更加心煩意亂。

他想趕自己的弟弟走,可是心裏清楚弟弟對他的依賴,知道讓弟弟回桐城去沒那麽容易,可是他又需要在外人面前樹立一個溫和的形象,他只能暫時容忍自己的弟弟跟着自己。

薛平川将朱筆整齊擺好後,薛平陽看了眼薛平川手裏拿着的書是講謀略之術,深吸了一口氣,忽然上前,抽走了他手中的書:“這書,不适合性子溫和的人看。”

臨着離開桐城的時候,他想找高人蔔一蔔自己是否能青雲直上,卻聽高人說,他雖仕途亨達,卻要面臨着手足相殘的境地。

高人說話點到為止,沒有多言,卻已經足夠讓薛平陽對自己的弟弟生出戒心。

手足相殘……他的弟弟就只有薛平川而已。

薛平陽的指尖夾着那本薄薄的書,垂下頭,眸子裏的神色晦暗不明:“這書房,日後沒有大哥的準肯,二弟還是莫要過來的好。”

“這是為何?”薛平川分外不解。

薛平陽默而不語,若是真的走到了手足相殘的時候,那他也定然不會做被宰割的那一方,而現在薛平川學到的東西越少,到時候,他們之間力量的懸殊就越大,他的勝算越多。

這麽卑劣的手段,薛平川不需要知道,他既然選擇了要留在韶京,就不能怪他不顧兄弟之情。

畢竟他也只是自保罷了,要怪,就怪薛平川非要留在他身邊吧。

見哥哥不回答他的話,薛平川怏怏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又擡起臉來,笑着說道:“不看便不看,那我便去找鄭大哥,讓他帶我出去玩吧。”

薛平陽的身子頓住,皺眉問道:“二弟是何時與鄭公子關系這麽好了?竟以兄弟之名相互稱呼?”

“也沒什麽,前不久鄭大哥在府內見到了我,錯把我認成了大哥,後來他和我聊了幾句,說為了區分,他讓我直接喊他鄭大哥,說是這樣就能區別開來了。”

薛平陽微哂,這倒也是,他這弟弟與他是雙胞胎,體型樣貌又都無比相像,鄭景林剛認識他們沒多久,分不出來很正常。

只是,他并不樂于見自己的弟弟同鄭景林交好。

“莫要出去了,大哥找幾本書給二弟看。”薛平陽攔住了要出書房的薛平川,“今日鄭公子到他的青麓書院去了,并不在府內,二弟就算是去找他,也找不到,不若肚子看會兒書。”

想起了什麽,薛平陽又囑咐道:“你我在鄭國公府為客,要懂得主客之禮,莫要經常去叨擾鄭公子,免得讓人心生厭煩。”

薛平川聽了大哥的一番訓斥,垂下了腦袋,臉上有些羞愧:“弟弟知道了。”

看着薛平川面上的愧疚,薛平陽臉上的笑容溫和了起來,到了書架前,抽出了幾本游記,塞到了薛平川的手中:“這些書給你,二弟若是看完了,便來找大哥,大哥再幫你找些适合你看的。”

薛平川珍重接過了書,滿臉笑意,眼睛差點因笑眯成了一條縫兒,歡喜說道:“謝謝大哥。”

作者有話要說: 程祈寧(小聲哔哔):唐堯有點可怕……

唐堯:床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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