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章
二姑娘在大房夫人的佛堂外面差點遭人淩|辱, 這件事情很快傳遍了整個侯府。
程子頤勃然大怒,竟然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動他最疼愛的女兒,性子溫和的他發了火, 勒令所有的人都待在侯府, 又命人關了侯府所有的門,說是在查出了是誰将鄭景林放進了侯府之前, 誰都不能出去。
柳湘居內, 祝芊月正在對鏡畫眉,方才鄭景林來找過她, 又給她帶了塊新的眉石,聽說這眉石價值不菲, 祝芊月便收了。
這時,秋巧匆匆推門進來, 走到了祝芊月的身邊, 趴在祝芊月的耳邊, 将今日之事告訴了祝芊月。
祝芊月的瞳仁立刻緊縮, 手中的眉石一歪,在兩道眉間拉開了一道黛色。
圓圓的銅鏡裏面,映照出來了一張素雅又清秀的面容。
明明剛上過妝,可是臉上、唇瓣都失去了血色,蒼白如雪, 凄慘得像是個沒生氣的女鬼一樣。
是她把鄭景林帶進府來的。
甚至連鄭景林那身小厮的打扮,都是她出的主意。
鄭景林告訴她,他會在蘇老太太六十大壽之後, 就向鄭國公秉明了要娶她為妻的事,然後再到侯府來提親,而他等不及到那時才能與她在一起,想要多見見她,幾次三番央求她,讓她想個法子,多讓他和她見見面。
東寧侯府還有程祈峰纏着她呢,祝芊月不敢經常出門去同鄭景林私會,于是便想出了讓鄭景林裝作小厮偷偷進府來的主意。
她原本還擔心鄭景林會因為做小厮打扮有失身份,可能不願意采納她這個法子,可是沒成想鄭景林卻是滿心歡喜得一口應下。
他說只要能多見見她,有失身份也無妨。
祝芊月雖然嫁給鄭景林只是為了國公夫人的名號,但是還是被鄭景林的一番話弄得兩頰羞紅,心裏感喟,覺得自己真的找對了良人。
她以為鄭景林是真的喜歡極了她。
祝芊月想到這裏,心頭悲涼無比,忽然哭了起來,哭自己好不容易尋到的良人竟是這般見色起意之人,哭自己本以為定然能做那國公夫人了,到頭來卻是黃粱一夢,竹籃打水一場空!
真可悲。
站在她身邊的秋巧皺着眉擔憂道:“姑娘,您怎麽了?”
祝芊月一把将她推開,跑到了門邊,關上了門,又過來緊緊拉住了秋巧的手,那力道攥得秋巧的手生疼:“秋巧,秋巧,你一定不要将我和鄭景林的事情說出去,你一定不要說出去。我求你。你要是說出去,我定然要你好看!”
又是懇求又是威脅。
秋巧低下頭:“婢子是向着姑娘的,婢子就算是死,也不會将姑娘的事情說出去。”
祝芊月的眼眶裏帶上了淚:“我怎麽辦呀,我該怎麽辦?”
若真是讓人把她給查出來了,這東寧侯府她肯定不能待了。
東寧侯府不能待了,可她也不能回自己的生父那裏去,那邊的主母恨不得撕了她,她怎敢自己往火坑裏跳!
祝芊月繼續哀嚎着。
秋巧皺着眉在一旁站着:“姑娘,姑娘,您別急,您先冷靜下來,您可還記得,這件事情除了婢子和姑娘之外,還有第三個人,大致知道一些事情。您先想個法子,處理了這事。”
“誰?”祝芊月立刻止住了哭聲,神情陰狠。
秋巧附到了祝芊月的耳邊說了幾句話。
祝芊月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我倒是把她給忘了。”
是了,桃花林與鄭景林私會那日,除了秋巧跟着她,還有個小丫鬟來着。
那個小丫鬟……還真是有些麻煩。
祝芊月的眼中忽然閃了閃狠厲的光,走到了自己床邊的暗格,拿出了點東西,遞給了秋巧。
看着秋巧接過去,祝芊月忽然又将秋巧的手握住,唇邊勾起了笑意:“有辦法了!”
秋巧擡眸看着祝芊月,眸中閃動着疑惑的光。
她還不知道祝芊月遞給她的是什麽。
祝芊月這才發現這小丫鬟雖然生的樣貌平平,可是一雙杏眼生的極美,眸光潋滟,怯生生的,看上去倒是有些勾人,引着人想去保護着她。
祝芊月道:“待會兒我模仿着鄭景林的筆跡,寫幾封情書,然後你記得,快到用晚膳的時候了,你幫我把這藥放到那小丫鬟的晚飯裏。”
祝芊月越想越覺得這法子可靠,依着鄭景林對她的一番情深,定然不會将她抖出來,而她讓這個小丫鬟來頂罪,最合适不過。
反正鄭景林在韶京的名聲不好,勾搭個旁人院裏的小丫鬟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秋巧愣了愣:“這藥是……”
表姑娘這是讓她去殺人?
祝芊月笑了笑:“這是砒|霜。”
身處後宅,又見過自己母親被毒死的慘狀,祝芊月的床下暗格裏,一直放着幾兩砒|霜,以備不時之需。
她本想着不到萬不得已不用這個,可是眼下就是萬不得已的時候了。
秋巧垂頭,身子泛涼,眼中一閃而過了幾分厭惡:“婢子知道了。”
祝芊月握住了秋巧拿着小藥瓶的手:“秋巧,你幫我做好這件事,日後我帶你一起嫁到國公府去。”
表姑娘這意思,是要讓她給鄭景林做妾?
秋巧垂下了腦袋,嘴角彎起了冷冷的笑意:“婢子只求能在姑娘身邊伺候着,衣食無憂便好,并不想索求太多。”
祝芊月還真以為人人都和她那樣,想着攀附權勢?她喜歡的人,比鄭景林好千倍萬倍。鄭景林?是個什麽東西!
擡眼看着祝芊月眯着眼在看她,秋巧立刻意識到自己方才的一番話太過虛僞客套,忙補了一句:“只是姑娘若是高興,便多給秋巧些賞銀,秋巧還想供弟弟……上好學。”
祝芊月方才聽着秋巧所說的“只求在姑娘身邊伺候着的話”,心頭尚有疑慮,她不覺得會有婢子能夠這樣不圖回報地真心侍主,人不都是自私的?可等到了秋巧提起弟弟,她才彎唇笑了,心頭的疑惑算是打消了大半。
有弱點有軟肋的人才能真正被拿捏,她不信世間有真的善良真的忠誠。等價的利益對換,才讓她覺得安心。
祝芊月握住了秋巧的小手:“秋巧,這事辦成之後,我會幫你照顧你弟弟,讓他上最好的學院,找最好的先生。”
秋巧一下子啜泣了起來:“姑娘大恩大德,婢子……婢子不會忘記的。”
果真是個沒上過學的丫鬟,說個話都上不去臺面。
杏眼裏眸光閃動,祝芊月只當她是感激到落淚了。
秋巧這樣,祝芊月徹底安心了。
她将跪在她腳下的秋巧拉了起來,用帕子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秋巧,如今我只能信任你了,鄭景林這件事,連姑母那邊,都要瞞着,你可要知道了?”
秋巧一個勁兒地點頭:“婢子定會好好記着的。”
“去吧。”
……
秋巧從柳湘居出來的時候,天色半昏半明,她掂了掂手上的小藥瓶,又回頭看了眼祝芊月的院子,眼底迸發出了一絲恨意。
她挪了步子往東走。
而那些丫鬟婆子住的一排屋子在東寧侯府的北面。
秋巧飛快地走到了趙氏的院子這裏,剛想轉過月洞門,看見了大步走過來的程祈君,她的步子忽然停住,乖乖地垂頭站在了一邊:“大公子。”
聲音平穩而恭敬。
捏着小藥瓶的手卻在微微顫抖着。
程祈君心裏着急去看看自個兒的妹妹,輕輕點了點頭便想離開,只是看見了秋巧手中拿着的小藥瓶,他的步子頓住:“把藥給我吧,我帶過去給我妹妹。”
他以為這是給程祈寧的藥。
秋巧擡眸,對上了程祈君澄澈清亮的眼眸,臉上一紅,卻飛快将藥瓶藏在了自己的身後:“大公子,您誤會了!這不是給姑娘的藥。”
她咬唇:“這藥……是害人的藥。”
程祈君愣住。
秋巧被程祈君帶到了趙氏院子裏一處閑置出來的耳房,他囑咐秋巧道:“你先在這兒等。”
方才秋巧簡單同他說了事情經過,而後程祈君将她帶到了這處耳房。
程祈寧現在正在趙氏的正房中,他不想讓自己的妹妹知道這件事,因而沒有直接将秋巧帶到正房去。
秋巧立刻點頭:“婢子知道了。”
片刻之後,程祈君與趙氏一同過來了。
秋巧先看見了趙氏,挪了挪身子看見了跟在趙氏身後的程祈君,淺淺笑了,朝着趙氏行禮:“夫人。”
趙氏看清了是秋巧,皺眉問她:“表姑娘那邊怎麽了?”
秋巧其實早就被趙氏收買了。
等到秋巧一五一十将祝芊月的打算都告訴了趙氏,趙氏冷笑:“不過還是個稚嫩的娃娃,竟有這樣狠毒的打算。”
趙氏站起身來就打算去找祝芊月。
程祈君在一旁默默聽到了現在,看着趙氏往外走,他開口道:“母親,等等。”
秋巧趕緊上前去拉住了趙氏:“夫人留步,聽聽大公子怎麽說。”
趙氏正在氣頭上,頓住步子卻沒往回走:“快說。”
程祈君抿唇:“兒子有些旁的主意。”
……
祝芊月一直在屋內心急如焚地等着秋巧的消息,小半個時辰之後,門被人推開。
她看着走進來的秋巧,心頭一喜,又十分擔憂:“秋巧,那個丫鬟……”
“死了。”秋巧輕巧說道。
祝芊月的身子立刻歪坐到了黃梨木百合花的小杌子上,腿還有些虛軟,額頭上發着冷汗。
她的氣息有些不穩:“這便好,這便好。”
她繼續對秋巧吩咐道:“待會兒等着有人發現了那個丫鬟的屍體,咱們再裝作看熱鬧,過去看看。”
秋巧垂着頭,站着祝芊月的身邊默不作聲。
祝芊月卻是忽然擡頭看着她:“秋巧你過來,讓我拉着你的手,我現在手心好冷。”
這是祝芊月第一次害死了人。
秋巧依言過去,看着祝芊月拉住了她的時候,聽祝芊月說道:“秋巧,那丫鬟可還有什麽家人?她為了我死了,我總得補償補償她的家人。”
“姑娘有心了。”秋巧笑得有些冷,她從祝芊月冰冷的手心中抽出了自己的手,“婢子先到院子裏,去聽着外頭的動靜。”
“好。”
秋巧走出去不過一刻,又一次推門而入,對祝芊月道:“姑娘,姑娘,好像有人發現那個丫鬟死了,咱們快過去看看!”
祝芊月有些心驚,她其實心裏還有些害怕,可是又想讓這件事做的萬無一失,于是便讓秋巧過來扶着她走了出去。
走到了後院丫鬟婆子們住的廂房這裏,看見了門邊擠着看熱鬧的一堆人,祝芊月忽然不敢往前走了。
她便是殺人的兇手,萬一那個丫鬟死去之後,鬼魂還沒走遠,回來找她索命怎麽辦?
“姑娘,咱們快過去看看。”秋巧在她身邊催促道。
祝芊月抖着嘴唇,緊緊握住了秋巧的手:“好。”
她被秋巧扶着,擠進了人群中,走進了這間廂房。
這屋子很是樸素,靠近南牆根的位置是長炕,最中間似乎躺着什麽人,被子底下鼓鼓囊囊的。
祝芊月看見了那團被子,嘴唇立刻白了。
秋巧從祝芊月的手中抽回了手:“姑娘,咱過去瞧瞧?”
祝芊月慌忙去追秋巧的手,沒個依靠她覺得心裏實在是不安生,聲線顫抖,帶着哭腔:“你和我一塊兒。”
手卻落了空,秋巧忽然沒了身影。
祝芊月驚慌失措地轉過身子去找秋巧,眼睜睜地看着那扇門“吱呀”一聲,閉上了。
她立刻慌了。
祝芊月立刻快步往門邊走,伸着顫抖的手去拉那兩扇門,卻發現這兩扇門不知是反鎖了還是怎樣,居然被關了個嚴嚴實實。
這是怎麽一回事?祝芊月着急地對着面前的這道門又是捶又是踢,可是沒人應。
她緊張到要哭了,方才來的時候門前不是還擠着一堆人嗎?還有秋巧不是一直跟着她的嗎?現在……人都到哪兒去了?
“姑娘。”有人在叫她。
祝芊月回過頭去,看見了那個已經“死了”的小丫鬟正坐在炕邊看着她,一桶涼水劈頭澆下,她立刻尖聲叫了起來。
……
秋巧在這間廂房的門外站着,手裏拿着一把鑰匙,看着玉樹臨風站在自己身邊的程祈君:“大公子。”
她将鑰匙放在自己的手心,語氣動作皆是小心翼翼的:“鑰匙給您。”
程祈君淡淡看了一眼:“你拿着便好。”
秋巧“嗯”了一聲,聽見了屋裏的一聲尖叫,她又仰起頭來對程祈君道:“婢子現在去把夫人她們叫過來。”
按照程祈君的安排,再過一會兒,那個假扮做“鬼”的小丫鬟就要從祝芊月的口中把真相盤問出來了,而趙氏、祝氏與袁氏以及侯府的幾位爺也都可以過來聽聽了。
秋巧打心眼裏覺得程祈君的主意好,依着她對表姑娘的了解,若是那時候趙氏着急去找她對質,祝芊月不知道又要扯出什麽樣的謊來了。
程祈君負手站着,聽着屋內的狀況,只對秋巧回應了個:“去吧。”
秋巧忙不疊跑開了。
等着她将趙氏、祝氏。袁氏以及程子頤、老侯爺他們都帶到了這裏,秋巧又站到了程祈君的身邊:“大公子……”
程祈君沉默寡言,也不喜歡熱鬧,聽見這叫做“秋巧”的小丫鬟又湊到了他身邊說話,有些嫌惡,薄唇抿了起來。
秋巧見程祈君像是要離開這裏,趕緊繼續道:“不知公子可還記得婢子?”
程祈君皺眉,掃了她一眼:“柳湘居內的丫鬟。”
秋巧搖了搖頭,笑裏帶上了幾分感傷:“婢子是柳湘居的丫鬟沒錯。”
他果然忘記了。
忘記了就忘記吧,也是,那天的事情對程祈君這般家世優渥的人來講,不過舉手之勞。
可是對她來講,卻是賠上了一生都還不了的大恩大德。
程祈君平素不常說話,更是沒有和秋巧攀談的興趣,也不想陪着這個小丫鬟在這兒站在,挪了步子就想走開。
秋巧轉了轉眼珠子,在他身後說道:“大公子,表姑娘一直很讨厭二姑娘。”
程祈君立刻轉過身來:“何意?”
程祈君眼裏,程祈寧便是世間最好的妹妹,那麽好的小姑娘,怎麽會有人不喜歡?
秋巧心裏不免對程祈寧充滿了羨慕,她知道程祈君最重視的便是這個妹妹。
秋巧對着程祈君說道:“婢子在表姑娘身邊伺候着,這件事情婢子是清楚的,從二姑娘入府的第一天,表姑娘就不喜歡二姑娘。”
程祈君放在身子兩側的手握成了拳,他擡眼看了眼這間廂房,眸中頓生冷意。
他不常說話,很多人都覺得他性子溫和安靜,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是怎樣的脾性。
睚眦必報才是他。
其實要審問祝芊月,根本不需要大費周章地搞出裝神弄鬼的這一出,他用些別的手段,一樣能問出來,可是他偏不想讓祝芊月好過。
昨日他妹妹受了多大的驚吓,他就要讓祝芊月受多大的驚吓,甚至是千倍百倍的。
“我知道了。”程祈君不想聽秋巧多說太多細節,他只知道自己要用更多的手段讓祝芊月生不如死,轉身離開了這裏。
秋巧則是看着程祈君着急離開的背影,心裏有些苦,卻是趴在窗邊聽着屋內的動靜,聽着祝芊月又哭又叫,她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正是因為祝芊月她弟弟才慘死街頭!她盼着這祝芊月不得善終!
一個月前有人來告訴她,她弟弟被人打傷要她趕快去看看,她去找祝芊月告假,祝芊月卻責罵她是個懶骨頭,告假就是想偷懶,根本不放人。
而她的弟弟……沒撐過去那天。
秋巧的唇彎着,眼角卻落下了幾滴淚。
而站在院子裏聽着屋內動靜的其他人,臉色一個比一個不好看。
尤其是祝氏,聽着自己的侄女兒一句一句帶着哭聲的忏悔,聽着她竟然要用砒|霜毒害下人,眼皮就不住地在跳。
她的右手死死按着戴在左手上的那串佛珠,呼吸聲卻越來越大,內心對于侄女兒的責怪漸漸大過了對侄女兒的擔心:她怎麽養出了個這麽狠毒的東西!
祝氏雖對祝芊月好,但是祝芊月畢竟不是她親生的女兒,說起來情分還是薄了點。
袁氏則是看着祝氏的表情,臉上的表情沉重,心裏卻在幸災樂禍。
今個兒聽說了二房的程祈寧差點在府中被京中“赫赫有名”的浪蕩子鄭景林淩|辱,袁氏還是有些遺憾的。
奪了她中饋的趙氏就是她的眼中釘,她恨不得這程祈寧是真的出了事,這樣才解恨!
那鄭景林沒得手,倒是有些可惜了。
不過現在看來,程祈寧雖然沒事,但是祝氏家養的這個祝芊月倒是出事了,這倒是也不錯。
之前在祝氏與袁氏一塊兒掌家的時候,兩人之間也結下了梁子,因而祝氏難過了,袁氏倒是也幸災樂禍。
程祈峰忽然闖進了這個院子。
他站在院內,聽着屋中的動靜,聽着祝芊月承認了早與鄭景林勾結,額上青筋暴起,忽然一拳打到了身邊的牆上。
好一個祝芊月,明裏吊着他,暗裏卻和他的好兄弟勾搭上了!
怪不得許多人說她是婊|子生養的,果真是水性楊花!
而他就像是個冤大頭一樣,被耍的團團轉。
笑話!就是個笑話!
怪不得方才程祈君來找他的時候,會用那種眼神看他!
屋內的祝芊月原本哭着在狡辯着自己不是故意要害死面前的丫鬟的,耳邊忽然傳來了一聲悶響,她立刻撲向了那道牆:“救救我,救救我!”
程祈峰的眼睛都被氣紅了,他上前,一腳踹開了這道門。
祝芊月跪在地上,哭的眼都有些紅腫了,察覺到了門邊突然射進來的光亮,立刻跪着往那邊爬。
她還以為自己身後那個穿着一身素淨的白衣的小丫鬟是真的女鬼,跪着爬逃命的速度比起尋常人走起路來還快,可是等她爬到了程祈峰的腳邊,卻被程祈峰一腳踹開了。
程祈峰這一腳用上了七八成的力道,祝芊月畢竟是個瘦弱的女子,立刻痛到跪在地上起不來了。
程祈峰掃視了一眼這間屋子,看着那個站在床邊穿着白衣、面上塗了層厚厚的粉顯得臉色凄白如雪的小丫鬟,對痛倒在地的祝芊月冷笑道:“不過是個假鬼,竟然把你吓成了這樣,我怎麽早沒看出來你這個惡心的女人心懷鬼胎!”
祝芊月的手護在自己的肚子上,痛得抽搐,聽了程祈峰的話,卻猛地僵住了身子,抖着唇瓣:“你,你說什麽?”
屋子裏忽然湧進來了更多的人,祝芊月勉強撐起了身子掃視了一眼,看見了對她一臉嫌棄的姑母、臉色冰冷的趙氏和一臉怒火的程子頤,她不可思議地轉過身子,看了眼那個讓她驚吓到什麽話都說了的“鬼”……
打開了門,光線湧入,屋子敞亮了許多,祝芊月看着原本坐在床上的女鬼實實在在的站在了地上,眼前忽然一黑。
她被人诓了!
不是鬼。
那個小丫鬟根本就沒死!
祝芊月忽然大哭道:“姑母,二爺,你們聽我說,小月方才說的不是真的,小月以為那是鬼,小月對鬼說鬼話,剛才的話都不是真的!”
趙氏咬牙,幾步上前,在祝芊月面前攤開了手:“那你可認得這是什麽?”
白瓷瓶卧在趙氏白皙的手心裏,祝芊月忽然有些說不出話來了。
她看向了站在人群最後面的秋巧,心裏恨得厲害。
她還以為她可以信任秋巧,誰知道秋巧卻在她身後插了一刀!
好一個秋巧!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祝芊月哭到哽咽,披頭散發地坐在地上,她這輩子沒有這麽無助難堪過,她咬着牙,忽然叫道:“問鄭景林!他要是認了我和他私相授受,那小月就無話可說!”
鄭景林是她最後能依靠的人了。
看着周圍的人不為所動,祝芊月忽然嘶吼了起來:“你們怎麽就不信小月!我就是個外人!你們原來一直把我當外人!你們都不信我!”
聲嘶力竭。
祝氏忽然紅了眼眶,她聽着祝芊月說了這番話,又覺得自個兒的侄女兒可能是被人陷害的,她哭的那麽傷心,她的心裏也跟着難受了起來,怎麽說都是養了十幾年的孩子啊!
祝氏也跪倒在地,将祝芊月的淚臉擁入懷裏,對着周圍的人吼道:“你們多少信信我的小月,再問問鄭景林,總不能無緣無故冤枉人!”
“冤枉?哪兒來的冤枉?”趙氏聽不下去了,展開了手心,“這瓶子是表姑娘交給她身邊的丫鬟,用來毒殺這小丫鬟的。”
“這丫鬟秋巧還在後頭站着呢,剛才表姑娘心虛,将所有的事情都說了,你們也都聽見了,怎麽,就因為她裝瘋賣傻賣可憐,就得說她冤枉?”趙氏的粉面怒紅,“你們怎麽不想想我女兒差點因為她,遭了怎樣的罪!”
祝芊月差點讓她的女兒受了傷,趙氏絲毫的情面都不願給留。
祝芊月的頭發淩亂,将每只眼睛都遮住了一半,她充滿恨意地擡起眼,盯着趙氏:“二夫人,你就是不想見我好過!”
“夠了!”一直站在人群中間的老侯爺忽然吼了一聲。
他負手,開始往外走,發話道:“就聽聽鄭公子怎麽說。”
趙氏臉上的神色更難看了些,皺着眉看了程子頤一眼。
不知為什麽,她一直覺得老侯爺似乎并不是很喜歡他們二房。
然而老侯爺既然發話了,那她也只能聽老侯爺說的了,趙氏垂下眼:“那便去找鄭公子問問。”
祝芊月的心裏又生出了一線希望。
鄭景林不會出賣她的,鄭景林這麽喜歡她。
她有救了。
鄭景林是被關在侯府的柴房的,唐堯的人看着他。
他又餓又渴,渾身到處都疼得厲害,命根子那裏更是疼得像是斷了一樣。
他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在柴房的草堆上打滾。
柴房的門被打開,鄭景林立刻充滿期盼地看了過去,指着自己的裆部:“大夫,我的……”
看清了來人并非大夫,他的臉立刻冷了下去。
他以為唐堯還算是有點良心,幫他找了大夫來了!誰知道竟然是一些生面孔。
是唐堯找過來看他笑話的嗎!
該死的,他這輩子都不會放過唐堯。
老侯爺看了一眼一身傷痕、十分狼狽的鄭景林,立刻讓自己身邊的仆人去将他拽了出來。
鄭國公與老侯爺的關系不錯,老侯爺不能不給鄭國公面子。
卻沒想到鄭景林已經虛弱到要兩個人過來架着,才能被拉起來。
老侯爺瞥了鄭景林的裆部一眼,看見了些若有若無的血跡,心裏忽然一跳。
若真是他想的那樣,那他可沒辦法和鄭國公交代了……鄭國公會收鄭景林為義子,就是為了傳宗接代的……
鄭景林被攙扶出了柴房,他往周圍站着的一群人中看了一眼,見沒有唐堯,憤憤地磨了一下牙。
他現在等不及要去報複回來了。
程子頤上前一步,看着鄭景林,他冷聲問道:“鄭公子,有件事需要來同你确認一下,府中與你有聯系的人,可是她?”
程子頤指了指祝芊月。
祝芊月看着谪仙樣貌的男人看向了她那一眼帶着的濃濃厭惡與嫌棄,淚水立刻就湧了上來了。
她最怕的就是自己的不堪與惡毒被程子頤發現。
鄭景林眯着眼看着祝芊月。
他看着祝芊月衣衫淩亂又哭花了臉,多少猜到了祝芊月的身上發生了什麽事。
祝芊月淚着雙目望着鄭景林,輕輕搖着腦袋,眼裏滿是乞求。
不要,不要說出是她來。
鄭景林咬了咬牙,他現在已經成了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了,他不想讓任何人好過!
他的手指指向了祝芊月的方向:“是她。”
祝氏的身子立刻無力往下跪了下去。
竟然真的是她侄女兒……
祝芊月則是呆愣住了,滿臉的難以置信。
只是讓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在鄭景林的手指指向了祝芊月的方向之後,從祝芊月的身後緩緩走出來了一個滿臉淚水的小丫鬟。
秋巧一下子跪倒在了趙氏與程子頤腳邊,又哭又叫:“夫人,二爺,和鄭公子私下往來的人,是婢子!”
……
唐堯正負手在他住的客院裏,來回踱步。
他派出廣陌去查,今日将鄭景林帶入府來的人到底是誰,以及到底是誰将鄭景林打暈了過去的。
前一件事一查便知,他原本就在祝芊月的身邊安插進去了眼線,稍稍一查便知道是祝芊月與鄭景林早就私訂終身,也知道今天鄭景林入府來就是到了祝芊月的閨房裏頭。
後一件事……卻沒有一點消息。
程祈寧差點受辱的地方,是祝氏每月誦經的小佛堂,這處較為僻靜,又是侯府的最西面,鮮少有人經過,唐堯讓廣陌去查有沒有人看見過可能打暈過去鄭景林的人,卻一無所獲。
唯一清楚的是,在程祈寧差點出事的時候,祝氏的确是在佛堂裏誦經的。
只是一直到他将程祈寧帶走,祝氏都沒有察覺到外面出的事。
到底是誰?
唐堯一想到這一世雖然他一直守在侯府,可是程祈寧卻還是差點又同上一世一樣出了事,太陽xue那裏就是一陣陣銳痛,心裏堵得厲害。
這一世有些事情,和上一世已經很不一樣了……有些事情似乎脫離了掌控,這讓習慣了将一切都安排妥當的唐堯很是不習慣。
他沉沉呼了一口氣,忽然走出了院子,往谷露居的方向走。
他想要去看看程祈寧,他現在心裏頭有些不安。
原以為兩世為人他占就了先知後事的優勢,可是一些事情悄悄變了。
谷露居內,程祈寧聽着春秀來通報說唐堯來找她,這次倒是沒拒絕。
畢竟今日之事,多虧了唐堯。
程祈寧被小丫鬟們簡單收拾了一下衣着妝容,便到了谷露居的正房這裏來見唐堯:“世子。”
唐堯一雙黑眸凝視着眼前人,見她未施脂粉仍是一副奪人眼球的俏麗模樣,唇角溫柔勾起:“還害怕嗎?”
程祈寧咬了咬唇,沒對唐堯撒謊:“還有點。”
任誰遇到了她今天遇到的這種事,心裏都該有餘驚。
唐堯皺眉,忽然伸手從袖中拿出了那塊讓程祈寧避猶不及的黑色麒麟玉,攤在手心裏,遞給了程祈寧:“這玉,你拿着。”
唐堯的五指修長,玉佩放在他的手裏,顯得格外小。
程祈寧沒接。
她覺得唐堯就是來給她雪上加霜的。
今日的事情她怕,這黑色麒麟玉,她也是害怕的……
可是似乎也沒法怪唐堯,畢竟他不知道她做的夢是什麽樣的。
唐堯見程祈寧一直不接,嘆了一口氣,纖長的手指來回摩挲着這塊玉佩:“我年少時,和人打架的次數也不少,可是從來都沒怎麽受傷過,念念,你可知道是為何?”
年少時?程祈寧忽然覺得唐堯的這個說法有些好玩,唐堯與她同齡,就大她幾十天,居然做出這般老成的模樣回顧年少時?
他那張臉可一點都不顯老。
程祈寧面上的表情和緩了許多:“念念不知。”
“是這玉佩。”唐堯又将玉佩遞了出去,“這玉佩曾經是蠻夷進供給我皇舅的,我娘親喜歡,皇舅他就送給了我娘親。這是蠻夷的聖物,能庇佑佩戴着的人躲開災禍。”
唐堯看着程祈寧:“念念你戴着吧,日後就不會再遇見今日的這種事了。”
語氣溫柔至極,如若春風。
他只是想讓程祈寧接受這塊玉佩,就算不是定情信物,兩個人身上挂着差不多的東西,就好像她和他有了再也無法分割的聯系。
不像是前世,她為宮妃,他為臣,中間的距離,百尺難量。
程祈寧垂頭,心裏五味雜陳。
今日唐堯出手相助,她對唐堯稍有改觀,不忍心直接拒絕他。
可是這塊玉佩對她來講,實在不是什麽庇佑之物,這玉佩只會讓她覺得害怕。
程祈寧的兩道細眉彎彎,輕蹙了起來:“多謝世子的好意,只是這塊玉佩,念念不想要。”
又被拒絕了……
少年熠熠的帶着期盼的眸子立刻暗了下來,他有些局促地将玉佩緊緊握在了手裏,骨節處隐約泛白,慢慢往後收着手,心頭滿是挫敗。
原本以為借着今日的事情,他能夠成功将這塊玉佩送出去的。
正黯然神傷着,唐堯又聽見小姑娘輕柔和緩的聲音在耳邊響了起來:“念念做噩夢的時候,經常夢見這塊玉佩。”
唐堯猛的擡起頭來,十分驚訝。
作者有話要說: 唐堯:媳婦不如夢夢小爺,就不是噩夢而是……(?˙?˙?)
念念:〣( ?Δ? )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