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唐堯從程祈寧的谷露居出來的時候, 神色并不愉快。
程祈寧雖未将夢魇全部相告,但是卻告訴他,她的夢裏是時常夢見這塊玉佩的, 而且夢到這玉佩的時候, 并不愉快。
若是前世的他,這等怪力亂神之事, 自然是不信的, 肯定只覺得這是程祈寧拒絕他的一個借口。
可是兩世為人,他連最不可思議的事情都經歷過了, 也開始相信這世間冥冥之中就是有一些永遠無法被解釋的事情。
廣陌突然現身到了唐堯面前。
唐堯擡眼看着他:“說吧。”
他之前吩咐了廣陌去探察祝芊月和鄭景林那邊的情況。
祝芊月和鄭景林那邊,他知道程祈君插手進去, 他對這位未來的大理寺卿辦事的能力很是信任,便打算放手讓程祈君來處理。
廣陌吞吞吐吐地将秋巧站出來給祝芊月頂罪的事情說了。
手指摩挲着手中的玉佩, 唐堯細細想了許久, 先問廣陌:“之前讓你派人去看着這祝芊月, 她身邊這個出來頂罪的小丫鬟, 可是與鄭景林當真私下有聯系?”
鄭景林好色至極,說不準真的在勾搭着祝芊月的同時,還撩撥着她的貼身大丫鬟。
廣陌點了點頭:“是。”
廣陌想了想:“這叫做秋巧的小丫鬟,曾經遭過鄭景林的淩|辱。”
唐堯的臉色有些難看:“這事,為何之前沒同我說過?”
這東寧侯府裏頭, 都是些怎樣的下人?原來不止是祝芊月和鄭景林有關系,丫鬟主子居然都一個樣!
廣陌有些愧疚:“屬下沒查出來這件事,是方才聽牆角聽來的。”
唐堯睨了廣陌一眼, 廣陌老實又木讷,一個大男子,在他面前提一提男女之事就和個小丫頭一般羞臊到不行。
他現在有些壓抑,明明自己占據了兩世為人的優勢,本應能把程祈寧身邊所有的隐患都給清楚了,可是雖然他能幫她避開前世的那些禍事,總還有更多的禍事在等着!
摩挲了兩下自己的指節,唐堯擡眼,囑咐廣陌道:“若是程家人想放過祝芊月,只讓那個小丫鬟來抵罪,你就去把鄭景林同祝芊月私通的信找個機會,偷偷塞給老侯爺。”
廣陌抱拳,應了個“喏”。
祝芊月與鄭景林私通的信,早就落到了唐堯的手裏了,防的就是出現今日的這種變故。
……
天色已經行至夜半申時,只是今日因着鄭景林這事,侯府裏還是燈火通明着。
秋巧認了将鄭景林帶入府的罪,被關進柴房去了。
而祝芊月的狀況也沒多好,雖說秋巧認了罪,可是有着那些信,她與鄭景林之間的事,大夥兒也都知道了。
而在祝芊月知道了自己和鄭景林的事情最終還是暴露了的時候,早已是心如枯木面若死灰。
死死藏着的秘密被人發現、被自己身邊的貼身丫鬟接連背叛了兩次、以為自己能夠脫罪卻一次次又被人把真相找出來。
祝芊月已經沒了半點折騰的力氣,坐在花廳的圈椅上,除了眼中尚有一絲生氣,看起來就像是個死人一般,一動不動。
到了這時候,她不信任何人能救她,心裏蓄着一股子勁兒,眼珠子雖然一動不動,但是卻是一直盯着趙氏和程子頤看的。
趙氏真是好看,明明要比她大出二十多歲,可是比起她來……
祝芊月心裏清楚,現在的她又狼狽有淩亂,而趙氏與程子頤站在一起,一對兒璧人。
為什麽她的出身這麽差,為什麽她汲汲營營只是為了一個更好的歸宿,最後卻要落得這麽個結局?
被人這麽死死盯着,趙氏自然能察覺到,看見了祝芊月夾雜着紅血絲的眼珠子正看着她,趙氏立刻皺了皺眉,渾身不适。
程子頤本來不想讓趙氏在這裏的,眼下已經申時了,換作別日,他與趙氏早就歇下了,可是趙氏不願意,趙氏非要等着鄭國公來才離開。
程子頤與趙氏原本想直接處置了秋巧和鄭景林,可是老侯爺卻不允。
老侯爺當初與鄭國公是同窗,關系一直很好,性子又優柔了些,他非要堅持要等到鄭國公來之後,再對這兩人做出處置。
趙氏心裏憋了一肚子的氣,不止祝芊月感到了遭到了秋巧的背叛,連她也覺得自個兒被秋巧這個小丫鬟戲弄了。
她氣這個小丫鬟在被她收買之前,早就與鄭景林有了聯系。
花廳內除了趙氏與程子頤,其餘幾房的掌家人也都在,等到了申時兩側,那去尋找鄭國公的小厮才回來報信說,鄭國公不在國公府,說是在西市的南巷裏……
西市的南巷是那種花天酒地的去處。
鄭景林是這般浪蕩性子,其實與鄭國公的家教不無關系。
這鄭國公看來是要明日再找來了,老侯爺讓花廳裏的人先散了,明日再來處理這件事。
趙氏心裏有些不情不願,可是老侯爺畢竟是長輩,做小輩的要守孝道,只能沉沉嘆了口氣,準備離開花廳。
只是誰都沒想到,趙氏在即将與程子頤一道步出花廳的時候,身邊忽然沖過來一道人影,一盞熱茶劈頭澆下了下來。
程子頤就站在趙氏的身邊,突然發生了這樣的情況,他的反應無比迅速,将趙氏拉到了一邊。
滾燙的茶水燙濕了他的大半邊袖子。
程子頤的廣袖揚起又落下,不顧自己胳膊上傳來的痛意,慌忙去看趙氏的狀況:“可有傷到!”
趙氏被他護着,一滴熱水都沒沾到。
在聽見趙氏回了一個“無事”之後,程子頤轉身冷漠看着那個潑過來滾燙茶水的人,一字一句對身邊的小厮冷聲說道:“把她給我關進柴房!”
祝芊月捏着茶盞的手還在抖,瞧着男人眼中的漠然,仿佛是一下子清醒了下來。
剛才她是怎麽了?怎麽就看着趙氏與程子頤的恩愛模樣不順眼,不順眼到了非想要做些什麽來宣洩心中的恨與嫉妒?
祝芊月癟了嘴,又想哭,可是今日許是哭了太久,早就沒了眼淚,呆呆地被丫鬟婆子架了起來,拖着往柴房的方向去了。
祝氏就站在祝芊月的身後,因為驚愕而微微張着嘴巴。
祝芊月突然傷人,她就算是想保一下她也保不住啊!
……
架子床上,紅帷幔底下,趙氏正紅着臉給程子頤上藥。
“娘親!爹爹!”程祈寧聽說了自己爹爹被熱水燙傷了,立刻就從谷露居出來了,到了趙氏的院子裏頭。
程祈寧今晚一閉上眼就會想起了白日裏遇見的那件事,心寒又膽顫,睡也睡不安穩,索性就不睡了。
她原本以為自己的那個噩夢便是讓自己最為害怕的事物了,今日驚心動魄過後才知道,可怕的從來不是夢境鬼怪這種虛幻的東西,可怕的是有惡膽的賊人。
掌着燈看了會兒書,聽說了自己的爹爹被祝芊月潑了熱水的消息,程祈寧寝衣外頭披了件披風,趕緊就到趙氏的院子這邊來了。
趙氏正看着自己丈夫微紅的胳膊,心疼不已,見程祈寧來了,忙鑽出了帷帳:“念念,你怎麽還沒有睡?”
程祈寧撲到了趙氏的懷裏:“睡不着。”
趙氏憐惜地摸了摸她長至腰際的黑色長發:“你先回去,待會兒娘親過去陪着你睡覺。”
帷帳後頭的程子頤忽然悶哼了一聲。
“爹爹怎麽樣了?”程祈寧聽見了自家爹爹的聲音,着急問道。
趙氏的眼眶有些微紅:“你爹爹沒事的,念念你不要擔心。”
趙氏雖然心疼程子頤胳膊上的傷,但是卻沒想過要讓程祈寧也記挂這件事。
程祈寧在她眼裏還是個需要人照顧的小孩子,無憂無慮便好,其他的不必操心的。
“我……沒……事……啊……”帳子裏頭忽然傳來了格外虛弱的聲音。
程祈寧眉心攏起:“爹爹當真沒事嗎?”
趙氏也有些憂心,還是搖了搖頭:“沒事的。”
程子頤有些哀怨。
他這傷的确是沒什麽事的,茶水大半灑到了他的袖子上,并沒有太多地接觸到皮膚。
只不過他想到最近這些時日,趙氏因為忙着接手侯府的中饋,有些冷落于他,心裏就覺得不是滋味。
念念也是,之前多纏他,越長大就越乖巧,今日出了這麽大的事,沒哭沒鬧,懂事得讓他心疼。
他現在扮一扮虛弱,許是能讓她們多關注關注他。
程子頤想着,又低低呼了聲痛。
趙氏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丈夫這邊受了傷,可是女兒今日也受了驚,她又不能把自己給劈成兩半來陪着他們,倒真是十分為難。
程祈寧對着趙氏甜甜笑了,兩頰出現了那兩個俏皮的小梨渦:“娘親,你便留在這兒照顧爹爹,念念自己睡也可以的。”
程子頤見自己似乎玩大了,咳了一聲,聲音有力了許多:“念念,今晚便讓你娘親陪着你便是,這傷是小傷,無妨的。”
妻子女兒都是該被寵着的,左右他一個大男人,孤單點就孤單點吧。
……
鄭國公來接回鄭景林的時候,已是第二日的巳時,鄭景林又被關進了柴房一晚上,已經虛弱到唇上完全失卻了血色。
唐堯沒給鄭景林找大夫,但是老侯爺卻給鄭景林找來了個大夫,只是那大夫給鄭景林稍稍處理了一下之後,直嘆事情有些棘手。
等到鄭國公來了,那大夫向鄭國公說了鄭景林的狀況,鄭國公的臉立刻就陰沉下去了。
老侯爺見自己的好友這種臉色,站在一旁緊張得直搓手:“鄭兄……”
鄭國公的神色不豫,看了一眼老侯爺,問他道:“弟妹如何了?”
老侯爺心裏稍稍有些暖,他這好友一向關心他,可是蘇老太太……
老侯爺嘆氣:“還是老樣子。”
鄭國公癟了癟嘴沒有說什麽,忽然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飛快上前踢了鄭景林一腳:“犬子做出這等混賬事來,受了這樣的懲罰也是他活該!”
鄭國公會收養鄭景林,一個原因是屬下臨終前托孤,另一個原因便是他想找一個繼承人。
他活得風流,心愛之人又另嫁他人,一生未婚,總得找個人傳統接代。
可是眼下這鄭景林被人打到斷子絕孫了,那他還要這個義子有何用!
鄭國公是個狠心腸的人,當下轉了身,不想再管鄭景林的死活了。
鄭景林何嘗不知道自己義父的脾性,立刻着急了:“義父!”
鄭國公頓住步子,微微側過臉來對老侯爺說過:“他既然做出這種傷天害理之事,要殺要剮,全憑你們處置!”
“義父!”鄭景林急得滿頭是汗,忽然指着柴房喊道,“她懷孕了!”
秋巧和鄭景林是被關在一處的。
秋巧昨天認罪之後,主動承認了自己早在兩三個月之前便被鄭景林污了清白身子,後來她也沒聲張,就這麽跟着鄭景林了。
那時候秋巧邊說邊落淚,在場的人稍微想想,就知道這丫頭怕是被鄭景林強要去了身子,又是個卑微的婢子,就這麽認了命。
可是她把鄭景林放進侯府來的事情,實在是做錯了。
程子頤右胳膊托着自己的左半邊胳膊,讓那個大夫去看一下秋巧的狀況。
有兩個小丫鬟将秋巧扶了出來。
在柴房裏待了一夜,秋巧的身上很髒,臉上也帶着灰塵,看着那大夫過來給她把脈,她竟然淺淺笑了。
昨日跟着一群人來與鄭景林對質的時候,她在路上突然覺得自己的身子有些不對勁。
幹嘔,情緒還有些狂躁。
秋巧記得自己娘親懷着她弟弟的時候,便是差不多的狀況。
再聯想到幾個月前,她去給書院裏的弟弟送新納的鞋,遇見了鄭景林,被他拖到小樹林侮|辱了一番,秋巧立刻反應過來了自己的身子是怎麽了。
她怕是懷孕了。
再想想這兩個月一向準時的月事一直沒來,秋巧心裏大概就有了底。
鄭景林那一次不過是随随便便找了個人瀉火,可是她的清白身子卻搭進去了……秋巧原本就想着要讓鄭景林不得好死,後來又出了她弟弟那件事,祝芊月也成了她的仇人。再後來鄭景林想要勾搭祝芊月,那她就在其中穿針引線,讓這兩個人迅速确定了關系。
只有她曉得這兩個人的骨子裏是怎樣相同的肮髒與龌龊,這麽髒的兩個人,搭在一起倒是也相配。
秋巧本來是想要讓祝芊月嫁到國公府之後,自己也跟過去,然後再開始報複這兩個人的。
但是她沒想到昨天會出現這樣的事,也沒想到自己會懷孕。
去幫祝芊月頂罪,可以說是一時沖動,可是也是經過了一番思慮的,她要讓鄭景林更加的生不如死。
她既然有了孩子,就一定能進鄭國公府的門。
府裏很多人都在說,鄭景林已經是個廢人了,如今她肚裏的孩子可能就是鄭景林唯一的子嗣,她的身份做不了正妻,但是母憑子貴,侍妾是一定能做的。
她會在生下孩子之前,想辦法為自己報仇。
至于孩子……她這麽惡心鄭景林,孩子自然是不會要的。
到時候沒了孩子,還能再惡心鄭景林一把。
大夫給秋巧把了脈,很快就有了結果,秋巧果然已經懷孕了,孩子已經足月了。
鄭景林有些洋洋得意,看着鄭國公:“義父。”
他沒想到自己運氣這麽好,那天日落之時,他在離開青麓書院的山路上遇見了個“農家女”,他瞧着這女子的身姿曼妙,日色昏暗看不清正臉,卻也一時起了興,想着這不過是個山野女子,身份卑賤的很,就将她拖到一旁的樹林裏成就了一番好事,誰成想這女子竟然懷孕了!
更沒想到她不是什麽山野女子,而是祝芊月身邊的一等丫鬟。
一個丫鬟……說起來身份也是卑賤的,可是既然她有了他的孩子,那倒是能夠另眼相待的。
鄭景林想不通他與祝芊月勾搭了這麽久了,秋巧一直是幫着他們二人遞信的人,可是卻從來沒到他身邊表白身份,直到昨天她替她主子頂罪,晚上與他被關在了同一處,她才紅着臉把所有的事情都說了。
倒是個小白兔一般的性子,純良的很,鄭景林想到秋巧懷了他的孩子,心裏就多了一分對其他女子沒有的柔情。
秋巧既然懷孕了,鄭國公便開了口替自己的義子和這個小丫鬟求情,又承諾自己會把自己的義子關禁閉三個月,而後再也不準他到東寧侯府甚至都不準他經過東寧侯府附近的官道,鄭景林又跪着聲明自己日後再也不會對程祈寧有非分之想。
趙氏與程子頤雖對這個結果不甚滿意,但是他的父親點了頭答應了鄭國公把這兩個人帶回去,如今東寧侯府做當家人的還是老侯爺,老侯爺的決定,趙氏與程子頤也沒辦法改變。
只是他們兩人暗下決定,若是日後讓他們知道了鄭景林還做過什麽壞事,定然會推波助瀾讓他受到應有的責罰。
今日之仇,早晚他們都會幫自個兒的女兒讨回來。
至于祝芊月……因為她與鄭景林私下往來的事情,原本就是要受一些懲罰的,而她昨夜竟然又做出了這等傷人的事情,老侯爺偏袒鄭國公,可是在處理祝芊月這事上,實在是公正得很。
祝芊月私會鄭景林的事情,老侯爺沒有責令下人們封口,很快這件事就在京城傳遍了,祝芊月的名聲算是污了,原本在祝芊月在清明節淩霄山上走失之後,還有些官階比較低的官員來向她提親,經過了這件事,來向祝芊月提親的人一個都沒了。
誰也不想自己的妻子是個在婚前與別的男子私下裏往來的人。
祝氏好面子,聽多了外面議論她侄女兒的風言風語,恨不得一開始她就對祝芊月不管不顧,後悔自己當初收養了這個孩子,一氣之下将祝芊月送進了道觀裏頭,說是等着京中再無人說祝芊月的壞話了便讓祝芊月回來。
韶京權貴家後宅的新鮮事兒永遠是京城的百姓茶餘飯後熱議的話題,祝氏會這樣說,差不多便是讓祝芊月再也不回來了。
祝芊月聽了祝氏的決定,在祝氏的院子裏跪了一夜。
祝氏看起來性子軟弱耳根子軟,可是好面子好到了一定的程度,看見祝芊月跪在院子裏求她,索性又到了佛堂去念經去了,眼不見心不煩。
祝芊月二天還是被人帶走塞進了去道觀的馬車裏。
只是祝氏這次到佛堂去念經,倒是讓唐堯發現了好生了不得的事情。
廣陌對他說,祝氏帶了一些活血化瘀的外傷藥進了佛堂。
要知道這處佛堂,祝氏平時連個打掃的人都沒安排,每個月就月底過去誦五個時辰的經文,然後便離開。
唐堯直覺這院子裏頭有貓膩。
他正歪坐在軟塌上想着前世祝氏是何種角色,忽然聽見小厮過來說:“二姑娘過來找世子了。”
唐堯慌忙起身就往外走,走了兩步又折了回來,又是整理自己的衣襟又是整理自己的鬓發,整理了一圈捉着身邊的小厮問道:“爺現在看起來如何?”
小厮看了唐堯一眼,道:“世子爺仍舊豐神俊逸得很。”
唐堯還不放心,這些小厮有的就是嘴甜,他吹了聲暗哨讓廣陌出來了:“廣陌,爺現在看起來怎樣?”
廣陌凝眸看了唐堯片刻,然後道:“仍是好看的。”
廣陌不說假話的,唐堯這下子放心了,大步出了院子。
程祈寧正在客院外頭站着,手裏拿着兩軸畫卷,看見唐堯出來了,她的唇角立刻彎了起來。
原本就極為出色的容貌笑起來之後更是豔比桃李,唐堯的喉頭輕輕滾動了一下,步子輕快,難掩愉悅,走到了程祈寧的身邊:“念念可是等急了?”
他之前每次去見程祈寧的時候都要好生打扮打扮自己的,他知道程祈寧是個喜歡看臉的,雖然心裏清楚自己的容貌已是上乘,可是到了程祈寧面前卻還是有些拿不準自己這張臉,到底能不能讨着程祈寧的喜歡。
太在乎了,就容易膽怯。
程祈寧搖了搖頭,她不過是在這裏站了一會兒而已。
水淩淩的眸子彎成月牙的弧度,小姑娘生就了極美的水眉軟眼,笑起來的時候更是漂亮得不得了:“念念過來,是送兩幅丹青給世子,謝謝世子那天救了念念。”
丹青?
唐堯的目光放柔了許多,喉頭有些發緊,前世今生加起來,這次似乎是程祈寧第一次主動送他東西。
許是因為程子頤的緣故,程祈寧也喜歡作畫,畫技雖不及她的父親,可是也算得上是十分精湛,很少有人能比得過她,前世的時候,他……偷了她不少畫來着。
曾經的後宮一大懸案,就是太後娘娘的畫又到哪兒去了來着……
唐堯咳了咳。
程祈寧的笑容忽然淺了許多,連帶着兩頰上小小的梨渦都瞧不見了,握住了畫軸的手稍稍用力了許多。
她本來是想送給唐堯些其他的玩意兒的,可是她除了會畫些東西旁的都不會做,只能吩咐了身邊的婢女去做,若是假他人之手,未免顯得誠意不足。
所以她找了幾幅自己在桐城的時候畫的畫,找到了尚可以令她滿意的兩張,來送給唐堯。
“世子若是不喜歡……”
程祈寧話還沒說話,手上一空,兩幅畫都被唐堯抱到了懷裏,少年臉上的笑容大得耀眼:“怎會不喜歡。”
她便是随随便便找些東西來敷衍他,只要是送給他一個人的,他都歡喜的不得了,更何況是親手畫的畫作,他怎麽會不喜歡。
唐堯站在白牆下,笑臉襯得牆上的陽光都燦爛了許多,程祈寧瞧着他的笑臉,心裏忽然像是被什麽撞了一下。
不得不說……唐堯長得真的很好看,笑起來的樣子很是純粹。
程祈寧別開眼,臉頰有些燒紅:“世子喜歡便好。”
唐堯小心翼翼地拿着畫卷:“我現在能看看嗎?”
“啊?”程祈寧擡起眼來,她雖對自己的畫技還算是滿意,可是唐堯當着她的面來看她的畫,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唐堯像是懂她的心思一般,緊接着便将解開畫軸的手收了回去:“那我待會兒再看。”
程祈寧倒是松了一口氣。
程祈寧的皮膚白,嬌|嫩嫩的像是小梨花花瓣一樣,唐堯眼尖地看見了她的臉頰有些紅,皺了皺眉:“莫不是這處太熱?可要随我到別處坐坐?”
客院就一進院子,其間有三間屋子,男人住的地方,邀請程祈寧進去坐坐肯定不合适。
所以他邀請她到別處走走。
程祈寧只是想着過來送給唐堯個謝禮,沒想到唐堯還邀請她到別處坐坐,她輕輕蹙了蹙眉,卻還是點了點頭。
一邊在心裏告訴自己,唐堯現在是她的恩人,只要是沒有太過分的要求,她便能接受。
等着程祈寧點頭的短短的時間裏,唐堯握着畫軸的手出了一層細汗。
他很怕她的态度還是像之前那樣,将他拒之千裏。
答應了就好。
雖說程祈寧的态度還是很客氣,但是比起剛遇見他的時候的漠然與防備,眼下她對他,态度已經轉變了許多了。
唐堯走了兩步,看着自己腳下的影子和程祈寧的影子錯開又交叉,往程祈寧那邊又走了走,看着兩個影子疊在了一起,他的唇角勾起了笑意。
這場景,賞心悅目。
……
等着和程祈寧閑話了幾句,看了會兒荷葉,到了用午膳的時候,唐堯再不願意,也只得和程祈寧分開了。
他目送着程祈寧離開,等到瞧不見了,随意找了個石桌,掀開了自己的袍角坐了下來,解開了畫卷。
只是等着唐堯在掃了一眼畫卷之後,臉上的笑意立刻收了起來。
一張畫是風景畫,工筆勾勒得很是精致,而另一張,畫的是個宮殿。
唐堯忽然将畫軸卷了起來,指尖泛涼,他閉眼在石桌前坐了一會兒,許久之後才站起身來。
程祈寧畫的是個宮殿。
那個宮殿,是前世的時候,他特意上書讓顧銮給程祈寧打造的宮殿。
程祈寧是怎麽把這畫畫出來的?
難道她也和他一樣?
……
在離着蘇老太太的壽辰還有一周的時候,程祈寧又幫趙氏核對了一下要送去給賓客的名冊,在這次數了一遍之後,還是沒有景國公的名字,程祈寧見趙氏忙着清算宴會要擺放的桌椅,就自己找了張空的帖子,将請景國公來的帖子寫好了。
做完了這些,程祈寧有些倦了,瞧見那些墨黑的字就頭疼,從擺着團絨墊子的黃梨木鯉魚戲水三彎腿高椅上站了起來,打算出去走走。
帶着大丫鬟春秀,提着那只裝着小胖鹦鹉的鳥籠出了谷露居,看見了站在谷露居前的唐堯,程祈寧的心一跳。
他在這裏做什麽?
唐堯的身子也是一滞,似乎并沒有意識到她會出來。
就算是有些始料未及,該有的禮數還是不能少,程祈寧走向了唐堯身邊,福了福身子:“世子。”
說完之後,程祈寧便帶着自己的丫鬟往侯府的小涼亭的方向走。
“念念。”唐堯叫住了她。
他覺得自己得同她解釋解釋,程祈寧這般打完招呼就走的樣子,就好像是默許了他站在這裏一樣。
雖說這裏是大房院子的月洞門前,可是再往裏走幾步便到女眷們住的地方了,要是讓程祈寧誤會了他的品行,那可真是百口莫辯了。
“我是來找你的。”見程祈寧頓住步子轉過身來,唐堯趕緊說道。
雖說實際上他真的只是每次都在這裏站着然後發呆,但是這種容易被程祈寧誤會的事情他是不會說的。
程祈寧有些驚訝:“世子找我有何事?”
“那次你送我了兩幅畫……”唐堯上前,很自然地接過了程祈寧籠子裏面的胖鹦鹉,“我有幾個細節想要問問你。”
“是哪裏畫的出錯了嗎?”程祈寧很認真的看着唐堯。
唐堯笑了笑:“沒有錯的,我只是想知道,那幅畫着後宮宮殿的畫……”
他的神情肅了肅:“你可是有在哪裏見過這宮殿?”
還是問出口來了。
這個問題已經盤桓在他心裏太久了,壓得他這幾日都沒能睡個安生。
他倒不是怕程祈寧也重生,他只是想着自己前世的所作所為……怕程祈寧會厭棄他。
那時候程祈寧很喜歡很喜歡顧銮那個孩子,顧銮是程祈寧在冰冷寂寥的後宮裏唯一的慰藉,而他将顧銮扶上了王位之後,卻架空了顧銮的皇權,讓顧銮做了個傀儡皇帝,他才是真正的掌權之人。
他覺得,前世的程祈寧一定覺得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大奸臣。
要是程祈寧當真是重生的,他一定要早早把話和她說清楚了,他不是奸臣,他之所以會攝政,不過是為了護着她。
若不是有他,顧銮一個冷宮妃嫔所出的皇子,外婆家又無顯赫勢力,他要如何登上皇位?又如何在登上皇位之後,迅速讓朝中衆臣依附于他?
唐堯看向了程祈寧的目光一時十分掙紮。
他既希望她有前世記憶,如此他對她的感情便不必像是現在這般藏着掖着,苦等細水長流到合适的時機,可是他又不願她記得前世的那些事情。
前世的程祈寧過的太苦,被逼入宮,被養子毒殺,這樣的記憶跟着她,她定然是不會快樂的。
程祈寧白淨的小臉兒上,細眉輕輕地皺了起來,凝神細思。
她那幅畫,好像是在一次噩夢之後畫的,她把自己夢境中能記得有些清楚的都畫了下來,而那個宮殿,似乎是夢中的她住的地方。
會把那幅畫送給唐堯,還有一個原因是程祈寧現在不想留着這幅畫了。
經歷了鄭景林的事,她明白了自己該害怕的不該是個虛無缥缈的夢境,真正該害怕該防備的,是身邊像是鄭景林和祝芊月這樣的人。
既然現在有了唐堯送她的香囊,她不會再做這個夢了,那便将這麽夢忘了便是,黃粱一夢,說起來總是假的,和現實沒什麽幹系的。
所以這幅畫被她當做禮物送給了唐堯。
這幅畫,還有那顆黑玉的玉佩,都不在她這裏,她不去想着這些東西,也就不會害怕。
現在被唐堯問了起來,程祈寧對他說道:“世子若是對這畫中的宮殿感興趣,怕是找不到的。”
唐堯的五指并攏,手心有些汗濕:“怎說?”
找不到……她當真也是重生的,然後打算這一世不再入宮去了嗎?
程祈寧淺淺笑着,垂頭說道:“這是我夢見的,我自小常做噩夢,做的噩夢還是同一個,後來就成了心病,之前有一次夜半夢見,驚醒之後,做了那幅畫。”
唐堯的身子僵住:“噩夢?”
聯想到自己那時候混進程家的馬車隊裏,打聽到的程祈寧常做噩夢的事情,唐堯不覺得程祈寧是在騙他。
只是他當真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程祈寧的那個夢,為什麽隐隐讓他覺得可能和他們的前世有關系。
“念念能把那個夢同我講一講嗎?”少年一向低沉平穩的聲音多了幾分急切。
程祈寧聽了唐堯的請求,只是淡淡笑笑:“不過黃粱一夢,沒什麽好講的,多虧世子送給念念的香囊,念念如今,已經不會再做噩夢了。”
桃花眼裏光芒暗去,唐堯的右手大拇指摩挲着食指指骨,心頭像是籠上了一層烏雲。
隔了兩日,趙氏突然收到了福寧長公主邀她前去只皇族能去參拜的玉郦寺的帖子。
福寧長公主說起來與趙氏也算舊識,再加上長公主在帖子上提到了讓趙氏很感興趣的一件事,趙氏便找了半天,打算帶着程祈寧過去。
往玉郦寺走的路上,程祈寧與趙氏坐在同一輛馬車裏,她翻看着長公主寫給趙氏的帖子,倒是對着長公主的字體贊嘆不已:“長公主這字,好是飄逸。”
果真是字如其人,一般大氣。
趙氏笑着點了點程祈寧的鼻尖:“我識得福寧的字,福寧的字雖然端莊,但比這要秀氣些,這八成是國公寫的字。”
程祈寧點了點頭,又看着帖子上那句“寺有高僧,擅解夢”,看了半晌,皺着眉頭問趙氏:“娘親,你是要帶我去解夢?”
之前在桐城的時候,趙氏就找過許多人來幫程祈寧解夢,千人有千言,有人說是福,有人說是禍,還有人解夢解得模棱兩可,沒有誰能給出一個讓人信服的答案。
趙氏點了點頭,雖說女兒這回韶京這麽久了,沒有做過噩夢,可是趙氏的心裏并不踏實。
她聽過程祈寧同她講過那個夢,在程祈寧很小的時候便聽她講過,女兒講那個夢的時候,條理清晰,仿佛是在講着往事,根本不像是在說夢。
若是福寧長公主說的是真的,玉郦寺真的有能解夢的高僧,那困擾她多年的疑惑,也就解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靈魂畫手給自己畫了個自畫像當封面
哎_(:з」∠)_茶的美貌黑白線條都遮蓋不了
真是很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