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章
許是專為皇族建立的緣故, 今日的玉郦寺裏并無香客,只有在庭院內灑掃着的僧人。
福寧長公主向程祈寧引見了那位“善解夢”的高僧,自個兒拉着趙氏的手, 衣袂飄飄地走了。
高僧是個身材圓滾滾的老和尚, 挺像彌勒佛,瞧上去便讓人覺得和善。
雙手端端正正地擺在膝上, 小姑娘的态度格外端正, 老和尚看着她這般模樣,還沒說話就笑彎了眼。
一言一語之間, 程祈寧便把自己的夢境坦誠地告訴了面前的老和尚。
老和尚沒說什麽,只是一個勁兒地用手撚着自己右手手腕上帶着的佛珠。
他閉着眼, 似乎是在思考着什麽,良久之後睜開眼, 對程祈寧說道:“施主再等些時日, 等老僧想明白了, 自會将解夢的結果告訴施主。”
程祈寧也曉得要解她的夢境, 不是那麽容易的事,立刻點了點頭:“有勞大師了。”
老和尚仍是在閉着眼撚着佛珠,等着程祈寧出去,耳裏傳來了木門關上的聲音,老和尚才睜開眼:“出來吧。”
這玉郦寺說是專為皇族使用的寺廟, 其實不止是這樣,玉郦寺是大楚皇帝為了感謝自己的長姐福寧長公主所修建的為她祈福的寺廟。
大楚皇帝明面上對自己的長姐,格外尊重愛戴。
但是愛戴只是表象, 福寧長公主自小壓他一頭,有巾帼不讓須眉之姿,大楚皇帝很防備自己的長姐。
大楚王朝之前也不是沒有過女帝當政的情況,正是因為有着這樣的先例,大楚皇帝對自己的長姐又敬又怕。
但是大楚皇帝想不到的是,在他建好了玉郦寺之後,這裏就成了福寧長公主培養心腹的地方。
福寧長公主雖無臨朝之意,但是卻清楚自己弟弟對她的疑心,她是個聰明人,會給自己留後路,既然弟弟對她有疑心,她總得做些準備。
所以在這玉郦寺裏頭,和尚許多都不是真和尚,是福寧長公主找來的能人,玉郦寺裏還修建了許多暗道。
老和尚一聲“出來吧”之後,面前的佛像轉了,從後頭走出來了一個人。
是唐堯。
他今日穿了一身緞藍色交領倭鍛褂,脖子上常挂的那塊玉佩不見了,皺着眉走到了矮幾的對側,撩開袍角盤膝坐下。
面前停着一杯茶,是方才招待程祈寧未被喝完的那盞,唐堯看着雨過山青色的茶盞,兀自出神。
他沒想到會是這麽個安排,他重生了,而程祈寧卻是從小時候就開始夢見前世她經歷的那些事。
她以為那些事情只是噩夢,只有他心裏清楚,不是的。
唐堯面前的老和尚仍舊是一張笑眯眯的和氣面龐:“世子,要如何解這個夢,屬下就不插手了。”
他又不是真的“善解夢”,聽完了剛剛程祈寧的講述,只覺得那夢境光怪陸離,絲毫沒有頭緒。
唐堯沉吟了半晌,忽然将面前茶盞裏已經泛涼的茶水一飲而盡:“此事便交給我。”
……
鄭景林在回了鄭國公府之後,養傷了得有十日。
這十日裏,薛平陽日日去給鄭景林送藥端藥。
鄭景林大為感動,所謂的患難見真情,他被唐堯傷成了這樣,之前的那些好兄弟一個個都明着笑話他是個廢人了,可是只有薛平陽不把他的缺陷當回事,鄭景林覺得自己當真是找到了個好兄弟。
更別說他從東寧侯府帶回來的那個侍妾秋巧也溫順得緊,每次薛平陽将藥帶過來的時候,總是她親自給他喂藥。
鄭景林漸漸轉變了自己的心境,不再去管之前的那些狐朋狗友,把薛平陽當做了自己的真心朋友,對待秋巧也頗為上心。
但是就算是下定決定對自己身邊這兩個真心待他的人好些,這一過十日,身上的傷沒見半點要好轉的征兆,鄭景林的脾氣一天比一天暴躁。
這天他的院裏又傳來了噼裏啪啦砸東西的聲音。
薛平陽這時候正端着剛剛煎好的藥來送給鄭景林,聽加了屋內的動靜,他的唇角勾着若有若無的笑意,看了眼碗中渾濁的湯汁,上前去敲了敲門。
開門的人是秋巧,打開門之後,她接過來了藥碗:“多謝薛公子。”
門開之後薛平陽唇邊的笑意便斂去了,兩道眉皺着,清俊的臉上帶着擔憂:“不知鄭兄今日,身子可有好些?”
秋巧垂下頭,眼神有些飄,她端着藥碗,不住地用藥勺子攪着碗內的藥:“好些了。”
薛平陽聞言,皺起的眉頭緊了又松:“如此便好。”
等到了秋巧關了門進去了,薛平陽又捉了個在院內灑掃的下人:“告訴我,你們家公子最近的身體狀況如何?”
那下人老老實實回道:“公子一直在發火……似乎這次的藥方子又沒什麽用。”
薛平陽揮了揮手:“知道了,多謝,去忙吧。”
等到他步出院子,聽着屋內依舊大聲的斥罵聲響,唇邊又帶上了輕輕的笑意。
韶光三月正是好時候,蘇老太太的六十壽辰如約而至。
老侯爺說是怕蘇老太太在宴會上又表現出了什麽瘋态,在壽辰的前一夜找人給程祈寧遞了句話,說是希望在宴會上的時候,程祈寧能陪在老太太的身邊。
因而等到了第二日一早,程祈寧便早早去了方鶴居,坐在軟塌上看着人伺候着老太太梳洗。
托着腮瞧着自個兒的祖母被小丫鬟們伺候着将頭發工工整整地攏起,又戴上了一個遍地金顏色的眉勒,程祈寧忽然發覺自個兒的祖母若是好生收拾收拾,瞧上去并不是特別蒼老。
祖母的頭上雖然已經生出了華發,但是比起同齡的老人來講,她已經算是頭發黑的了,再加上面上的皺紋不深,不吵不鬧的時候顯得很是溫婉和善。
等着小丫鬟們給蘇老太太穿好了繡着蟠桃壽字的褃子,程祈寧跳下了軟塌,笑眼盈盈地對祖母說道:“祝……福如東海,萬壽無疆。”
就算是現在在假扮小姑姑,程祈寧還是沒辦法叫自己的祖母一聲“母親”。
太別扭了。
蘇老太太沒有因為程祈寧話間的停頓而惱怒,笑顏吟吟地拉起了程祈寧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程祈寧今日的裝束打扮:“真好看。”
程祈寧今日梳了兩個花苞髻,又穿了件淺粉色的襦裙,上衫顏色要鮮亮一些,桃紅色的,換做旁人穿起來怕是會顯得有些俗氣,偏偏程祈寧唇紅齒白的,穿起來愈發顯得小臉兒白皙,很是嬌俏。
她那腰間依舊挂着那個金線的小鯉魚形狀的香囊,這個香囊不是唐堯第一次送她那個了,昨夜唐堯又拜托她二哥轉交給了她一個新的。
程祈寧還能記得二哥送這個香囊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有多難看,她二哥去華鵲醫館找過了,千金來求這香囊,還是沒求到。
只能靠唐堯才能拿到讓妹妹安眠的香囊,這個認知讓程祈元很是惱火。
待會兒就要開宴了,蘇老太太與程祈寧只是在方鶴居裏簡單地用了點早膳,便停住了筷子。
宴會上男女分席,程祈寧就坐在老太太下首的位置,看着來向祖母問禮祝福的人一點點多了起來,程祈寧就有些不想待在這裏了。
她只想找個小角落,随意吃些自己喜歡吃的玩意兒,然後再找哥哥們說說話,對于同人應酬這件事,實在是興趣缺缺。
程祈寧對于應付旁人興趣缺缺,可是早早來到了宴會上的那些人卻早都注意到了蘇老太太身邊的小姑娘。
很多人都知道程子頤回京城的事,一些人還對程子頤現在的狀态很是好奇,覺得他被流放到窮鄉僻壤去了,必然會是郁郁不得志,當初的京城第一的美男子,現在恐怕早就沒了當年的風采。
但是看見了程子頤的女兒,又覺得心裏不平,先不說程子頤現在如何了,他這女兒如珠似玉的,瞧上去倒是好看極了。
這般容貌,若不是程子頤十多年前被趕出京城,若是他能一直留在韶京,他這女兒早就名動京城了。
現在回來倒是也不遲,但是程子頤回來也已經有一個月有餘了,卻沒聽說過有關他女兒的事,足見他們一家的低調。
也是,不低調也不行,有着十幾年前的那個污點,就算程子頤回來京城了,又繼承了爵位,人品總還是會被人置喙的。
約摸着有百十個來向蘇老太太祝壽的了,程祈寧仔細觀察了下自己的祖母,覺得她現在的狀态十分穩定,想着應該不會有什麽問題,動了動腳想溜走一小會兒。
起先的時候還好,後來來祝壽的人越來越喜歡打量她,程祈寧不知這些人是懷有善意還是惡意,覺得有些如坐針氈。
她生來就不是十分張揚的性子,不喜歡這種被圍觀的感覺。
還沒走多久,遠遠地就傳來了一聲“給老太太祝壽了”!
是道很低沉威嚴的男聲。
程祈寧朝外看了一眼。
是一個打扮很是清雅的中年男子,玉帶束發,雖說打扮簡簡單單的,但是身上的威嚴氣度仍然不減。
他的身後,跟着個妝容豔麗、打扮裏帶着幾分異域風情的女子。
在她看向了她的時候,她也朝着程祈寧那邊看了一眼。
這個女人不喜歡她。
只消一眼,程祈寧便能辨別出這女子眼中對她的敵意。
坐在她上首的祖母卻忽然起身,跪拜了下來:“臣婦見過聖上。”
程祈寧的心陡然一跳。
先不論祖母今日的反應太像一個正常人,但是那就聖上便能讓她的心都跳出來了。
她那個夢……她那個夢是從她入宮開始的。
大楚皇帝朗聲大笑:“聽聞老太太病了,卻沒想到還記得朕,當真是令朕頗感驚訝,起身吧。”
這時候蘇老太太站起身來,晃晃悠悠地又坐到了圈椅上,用自己的手拍着椅背,叫道:“真龍天子,真龍天子到咯。”
大楚皇帝看了眼蘇老太太的狀況,雖說瘋瘋癫癫有些失态,之前那些人和他所說的蘇老太太瘋了的消息果然不是假的,但是還是被取悅到了。
一個瘋老太太,還能記住他,這實在是讓他感受到了自己的天子威嚴。
視線一轉,看見了坐在蘇老太太下首的程祈寧,大楚皇帝突然有些挪不開眼。
後宮佳麗三千人,什麽樣的佳人他沒見過,可是眼前這個小姑娘,卻還是讓他覺得驚豔不已。
他看着程祈寧的那雙桃花眼微微眯起。
程祈寧既然已經知道了這人的身份是大楚皇帝,在禮數上不敢造次,趕緊起身行了跪禮:“臣女見過聖上。”
“快起來。”果真是個尤物,連聲音都如同黃鹂出谷一般動聽,甜甜糯糯的。
程祈寧依言站了起來,面前站着的大楚皇帝在她身上打量的目光讓她既難堪又有些無可奈何。
站在大楚皇帝身後的女人忽然出了聲:“想來姑娘是離開京城久了,見了人也都不認識,姨母就站在這裏呢,你怎不知道給姨母行禮?”
程祈寧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後又想起來在城門的時候,唐堯說過的有關珠玑郡主的那些事,程祈寧的心裏一片了然,福了福身子:“臣女見過珠玑郡主。”
珠玑郡主輕輕“哼”了一聲,眼底神情十分傲慢。
大楚皇帝的眉頭輕微蹙了一下,對程祈寧的态度卻是格外溫和:“不必多禮,給朕見了禮便是給朕身邊跟着的人也見禮了。”
珠玑郡主登時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十分好看。
程祈寧的心裏就是有些不安生。
大楚皇帝對她的态度越好,她的心裏就越不安。
之前母親就曾經抱着年幼的她,對做過噩夢後的她說過,不管怎樣都是不會讓她嫁到天家去的,不管是入宮,還是嫁給王子王孫,都不會讓她嫁過去。
嫁給皇族中的人,在表面風光之下,是暗流湧動。
誰也不知道是不是今日還高高在上的,明日就成了階下之囚。
程祈寧之前也聽說過一些風言風語,知道這大楚皇帝是個喜歡美色的帝王,正是因為這樣她才更加害怕,怕大楚皇帝對她也産生了興趣。
蘇老太太忽然看向了程祈寧,笑着拍手:“要喝牛乳,我想喝杏仁牛乳!”
程祈寧舒了一口氣,對大楚皇帝說道:“祖母想喝牛乳,臣女去趟後廚那邊看看,先告退了。”
大楚皇帝臉上帶着笑意:“無妨,去吧。”
等着程祈寧走開了,珠玑郡主看着大楚皇帝臉上始終帶着的淺淺笑意,心頭是難以宣洩的妒恨。
當初她尚在閨閣中的時候,就被程祈寧的母親趙氏壓了風頭,趙氏不僅是嫡出,容貌更是出挑,身段又美,說起來無一處不好,世人提起将軍府的姑娘,都只知道趙初喜而不知趙初娉!
後來和親的聖旨出來,她沒法反抗,又覺得和親這件事能讓她被人稱道,不哭不鬧地應下了,可是等跨越千裏去了蠻夷居住的蠻荒之地,她才後悔了。
和親有什麽好的,就算她那時嫁給了個韶京的小官,韶京富庶,她的日子也不會像是在蠻荒過得那麽苦,想吃的中原的飯食吃不到,想聽想看的戲也看不到,甚至語言不通,能聽懂她說話的只有幾人!
所以她在使節張廟來訪的時候,撒了個謊,說是蠻子想要造反,靠着使節張廟逃出了蠻子的部落。
後來在路上張廟發現了她在說謊……所以她将張廟給殺了。
與蠻子共同生活了幾年,她旁的沒學會,殺羊宰羊這種事情倒是做了不少,殺起人來的時候倒是也順手。
殺了張廟之後,她才感覺到了讓這種攔着自己路的、惹自己不快的人在世上消失是一種怎樣充滿快感的事情。
她如願回到韶京來了,也如願見到了大楚皇帝。
大楚皇帝年三十又七,正是壯年,天子威儀,坐在龍椅上的樣子讓她十分傾慕。
當初她嫁的蠻子是部落的首領,可是卻是個不知道憐惜人的粗人,又只是個小部落的首領,只在小地方稱大,哪比得上坐擁泱泱大國的大楚皇帝?
她在回韶京的路上的時候就動了心思,考慮了一路到了天子身邊,要有怎樣的說辭,一番話說出來滴水不漏。
她說蠻子要造反,還派了刺客進京,她在那裏生活了十年,對那裏的人的舉止形态都十分熟悉,只要讓她跟在大楚皇帝身邊,定然能護得大楚皇帝性命無虞。
果真如她所料,大楚皇帝接受了她的提議。
只是後面的事情卻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大楚皇帝雖然将她帶在了身邊,可是卻并沒有如她所願地被她吸引,将她收入到後宮去。
珠玑郡主想到這兒,帶着斑斑傷痕的手不由得攥緊了些,長指甲幾乎要鑽到肉裏。
當年程子頤的事情,真相是什麽,她心裏清楚,自然也就曉得,大楚皇帝對趙初喜是何種感情。
再想想大楚皇帝方才看向了程祈寧的目光,珠玑郡主唇角忽然冷冷勾了起來,心裏突然就有了主意。
程祈寧離開了蘇老太太那邊,往後廚的方向走,經過抄手回廊這裏的時候,忽然看見了停在廊下的一個人。
這人一身墨綠色長衫,十分清瘦,正在逗弄着廊下的鹦鹉。
聽見了有人走過來,那人朝着程祈寧看了一眼。
程祈寧看着他正在逗弄鹦鹉的那只手顫了一下。
而程祈寧也在這時看見了他的臉,這人想來有些年紀了,額上有着道道皺紋,可是即便是這樣,眉目間仍是能窺見他當年的風采。
若是這人年輕時,不知和自己的爹爹比起來,誰更帥一點。
程祈寧朝着這人福了福身子,然後便想離開這兒,去後廚待會兒。
卻不想這人含住了她:“你可是侯府二姑娘?”
“正是。”程祈寧回過身來,嗓音甜甜,态度恭敬。
那人笑了笑:“我果然是一眼就能認出你來,你可知我是誰?”
程祈寧咬了下唇:“我離開京城十年有餘……”
“不認識也罷。”那人的目光中顯然帶上了幾分失落,“也該是不認得的”
“那我現在告訴你可好?”
程祈寧的戒心一向很強,可是卻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人面容的慈愛,或者是因為他語氣的溫和,又或者是因為他同她逗弄着鹦鹉的動作很像,她對面前的人初見便有十分的好感,小腦袋點了點:“好。”
“我便是和你爹爹并稱‘劉程’的人。”那人笑了。
他一笑,額上的皺紋就更深了,眼角的皺紋也堆在了一起,只是眉目間的神色更加溫和可親,瞧上去比不笑的時候要好看幾分。
“景國公!”程祈寧小小的驚呼了一聲。
程祈寧自個兒也喜歡畫畫,她崇拜她爹爹,可是更崇拜的卻是劉執夙。
劉執夙和她的爹爹是完全不同的風格,她爹爹偏向于潑墨,畫作重在寫意,而劉執夙的畫卻是工筆細描,畫出來的東西細節從來都是無可挑剔,栩栩如生。
小姑娘的眼睛晶亮亮的,景國公瞧着她這雙眼睛,自己的眼睛輕輕眯了眯:“你同你爹爹長得像一些,還是同你娘親長得更像一些?”
“都像的。”程祈寧的唇角一直彎着,兩邊的小梨渦格外清楚。
之前一直是看的劉執夙的畫,現在突然見到了人,程祈寧說不出來自己的心情是高興多一些還是驚訝多一些。
景國公瞧着她兩頰的小梨渦,忽然有些晃神:“應該更像你爹爹一些。”
尤其這梨渦,更是和她一模一樣。
“你不在宴會上待着,來這裏做什麽?”他又問。
小姑娘這麽個年紀,應該正是喜歡熱鬧的時候,她怎偷偷跑出來了?
程祈寧不會把遇見了皇帝的事情說出來,稍稍想了想,然後道:“我去後廚給祖母找一碗杏仁牛乳,祖母她想要。”
“怎會?”景國公有些吃驚,“她明明不喜歡……”
話說到這裏突然打住,景國公垂了垂頭,輕笑了兩聲。
程祈寧看着景國公眼中一閃而過的一絲失落,倒是沒多想,反而問道:“國公爺怎麽不去宴席那邊?”
她看了眼日頭:“現在也該到平時用午膳的時候了,您是迷路了嗎?”
景國公笑了笑:“我,就不過去了。”
連收到帖子都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他就在這裏遠遠瞧瞧便好了。
他忽然看着程祈寧道:“你若是看着我一個人孤單,便在這裏多陪陪我吧。”
程祈寧稍稍蹙了蹙眉,又想到了一件事。
景國公這人,世人常說他“怪”,年過六十無妻無女無子,卻常常畫一些夫妻相顧,兒孫繞膝的畫。
程祈寧忽然有些心軟,便點了點頭:“祈寧可以多待一會兒,只是再過片刻,祈寧便要去給祖母尋牛乳羹了。”
“多待一會兒也好。”景國公眼角的皺紋又笑得深了幾分。
離着他們比較遠的距離,老侯爺默不作聲地看着程祈寧與景國公相談甚歡的場面,臉上的神色越來越陰沉。
站在老侯爺身邊的是他的庶子程子添,程子添生了雙狹長的狐貍眼,眯起眼來的時候總讓人覺得他是在想着什麽主意。
老侯爺挪了步子,他趕緊跟了上去:“父親,誰給景國公遞的帖子?”
旁人可能不知道,但是程子添卻十分清楚,自己的父親并不喜歡景國公。
但凡是景國公會去的宴會,父親總會避開,而自家的宴會,父親從來不會邀請景國公。
當初他喜宴上差點弄錯了名冊,将景國公邀請了過來,差點引得自己的父親發怒。
老侯爺沒出聲,只是身子略顯得有些僵硬,顯然是要動怒。
老侯爺沉沉地吐了一口氣:“這件事,別多問。”
他開始思考自己把程子頤叫回來是對的,還是錯的。
叫程子頤回來,不過是因為他覺得自己虧欠了蘇老太太。
三子失蹤,四子五子都是庶子,非蘇老太太所出,他會叫程子頤回來襲爵,不過是為了補償蘇老太太。
因為他在與蘇老太太結親之時,曾承諾了一生一世一雙人。
可是後來……到底是他違背了誓言。
……
程祈寧與景國公劉執夙一老一小,聊起天來卻毫無障礙,兩人的興趣相近,一句接着一句聊下去也不覺得無聊。
程祈寧還沒覺得時間過去多久,就聽見景國公說:“時候不早了,你也該去找你祖母了。”
雖說是有些不舍,但是程祈寧還是同景國公告了別。
行過抄手回廊,她在回廊盡頭遇見了自己的大哥。
程祈君正在同唐堯說着話,看見程祈寧過來了,他招招手示意程祈寧過來。
“大哥。”程祈寧喚了一聲自己的大哥,又看了眼唐堯,福了福身子,“世子。”
唐堯的視線在程祈寧身上戴着的香囊上劃過,看看她好好戴着了這個他便也放心了。
昨日他特意去找葉賢清要了這個香囊。
前世之事,無論如何都不會再重演。
唐堯對程祈寧點了點頭,又問她:“念念遇見我皇舅了?”
大楚皇帝……程祈寧颔首:“遇見了。”
大楚皇帝既然是唐堯的皇舅,就算她對方才大楚皇帝打量她的視線有些不悅,但是也不能在唐堯面前表露出來。
唐堯的眉間陰沉了起來:“也看見珠玑郡主了?”
程祈寧又點了點頭。
“知道了。”唐堯應了一句,然後道,“我先告辭了。”
頭一次見唐堯這麽快這麽利落就告辭,程祈寧還有些不習慣,看着自己的大哥:“大哥,方才世子都同你說了些什麽?”
“沒什麽。”程祈君眼底含笑地看着程祈寧。
一些事情妹妹不需要知道。
只是唐堯所說的事情,倒是真的有些棘手。
……
程祈寧端着杏仁牛乳羹去給蘇老太太的時候,蘇老太太又一次鬧起了小孩子脾氣,說什麽也不喝。
程祈寧有些無奈,可是也拿着自己的祖母無可奈何,祖母現在這樣子只是不喝牛乳,總比直接在賓客前瘋起來要好得多。
她将盛着牛乳羹的瓷碗放在了桌上,然後便站在自己祖母的左側,不願意再往下首的位置去坐着了。
大楚皇帝就坐在祖母的右後側。
而珠玑郡主坐在大楚皇帝下首的位置。
若是她回到了自己一開始的位置坐着,想來就要和珠玑郡主面對面坐着了。
從方才她帶着牛乳羹進來,一直到現在,程祈寧都能察覺到珠玑郡主的眼神一直停在她的身上,可是等她擡眼的時候,珠玑郡主又挪開了眼。
程祈寧正站在祖母身側呢,遠遠地又傳來了一串小姑娘的笑聲。
這情景倒是和大楚皇帝出來的時候十分相似。
程祈寧往前看,就看見一個被七八個侍女簇擁着的小姑娘跑了過來,腦袋上的流蘇墜子晃個不停。
小姑娘約摸着十二三年紀,看上去同她也差不多,被七八個侍女追着,一直跑到了此處,看見了坐在上首位置的蘇老太太,她停住步子。
“父皇,這就是今日的壽星老太太嗎?”
一句話讓程祈寧猜出了這是誰。
大楚皇帝膝下兒女衆多,最疼愛的是位小公主,年十二歲,封號是寶珠。
大楚皇帝笑着對自己的小女兒說道:“還不快去給老太太祝壽。”
寶珠公主停住步子,站姿端正,語速緩慢又大聲地對蘇老太太說道:“寶珠給老人家祝壽了!”
卻不想蘇老太太只顧着用手拍着圈椅的椅背,絲毫不回應這寶珠公主。
見老太太不應,寶珠公主一下子嘟起了嘴:“父皇!”
大楚皇帝臉沉了沉:“寶珠過來。”
“不過去。”小姑娘的眼珠子滴溜溜轉了轉,看見了站在蘇老太太身邊的程祈寧,眼睛忽然亮了亮。
她蹦蹦跳跳地走過去,拽住了程祈寧的胳膊:“你陪我玩!”
珠玑郡主看着寶珠公主一上來就對程祈寧親昵無比,心底有些憤恨。
她不是一次兩次想要讨好這寶珠公主了,可是這寶珠公主一開始對她愛答不理,後來更是見了她便怒語相對,偏偏這是大楚皇帝最疼愛的小女兒,她只能好聲好氣地哄着,見寶珠發脾氣她也只能默默忍受着。
可是憑什麽寶珠公主一上來就對程祈寧這麽友好?
不過也沒事,等到待會兒程祈寧用了午膳,讓寶珠公主看着程祈寧的醜态,不知道她還會不會像是現在這樣這般喜歡她!
寶珠公主的盛情實在是難卻,程祈寧被晃得有些頭暈,暈暈乎乎地就被寶珠公主拉了出去。
大楚皇帝一直瞧着程祈寧的背影出神。
珠玑郡主則是叫過來了自己身邊随侍的婢女,吩咐了兩句。
等到了寶珠公主将程祈寧拉到了女眷們聚集的地方,還沒等她和程祈寧說上話,很多人開始往她們的身邊湊。
寶珠公主是皇帝最寵愛的小女兒,到哪兒都是被追捧的那一個。
只是寶珠公主将她們一個個都轟開了,等到了沒人來煩她的時候,她牽着程祈寧的手問她:“姑娘,你臉上用的是哪家的粉?”
她瞧着程祈寧好看,便想打聽打聽程祈寧用的是哪家的粉,然後帶回去給她母妃用。
父皇已經很久沒到母妃這裏了。
程祈寧愣了愣,搞半天原來這寶珠公主将她叫出來就是為了這個。
她笑笑:“是尚香坊的芳香粉,你若是想要,我待會兒讓婢女去找幾盒來,送你便是。”
“當真?”寶珠公主笑彎了眼,“你真好,我還沒問你是誰,你又不知道我是誰,居然就要送我東西。”
程祈寧只覺得面前的小姑娘性子憨直得有些可愛,她這般張揚,身邊跟着七八個侍女,方才又直呼大楚皇帝“父皇”,她怎會猜不出她是誰。
倒是不忍心戳破她的傻,程祈寧道:“我是東寧侯府的程祈寧,行二。”
“我行十三!”寶珠公主十二歲,臉頰上還帶着嬰兒肥,笑起來十分可愛,“只不過我雖然有十二個哥哥姐姐,但是就好像沒有哥哥姐姐一樣。”
程祈寧沒接話,皇宮院牆之中,由于利益争奪,兄弟姐妹的感情也變得不那麽純粹了,相比寶珠公主,她實在是幸運了許多。
“你知道為什麽嗎?”寶珠公主自說自話,“因為我父皇……是皇帝,我想找我那些哥哥姐姐玩,但是他們有的人的母妃同我的母妃關系不好,有的又讨厭我,沒人陪我玩。”
寶珠公主仔細留神着程祈寧的神色。
一般來說,在她道出自己的公主身份之後,很多人的态度都會轉變。
有的人開始變得谄媚,有的人變得客套,有意疏遠她。
見程祈寧的神色仍然是一派風平浪靜,沒什麽變化,寶珠公主笑了:“你陪我在這邊坐會兒吧,我現在不想去找我父皇,他身邊坐着那個沒規矩的什麽郡主,我不想理他。”
寶珠公主從一開始就不喜歡珠玑郡主,珠玑郡主的欲望全都寫在了臉上,明明不是頂頂上乘的容貌,卻非要塗脂抹粉,甚至還刻意模仿着異域風情,一看就是勾引她父皇來的。
再想想她父皇已經很久沒到她的母妃的院子裏了,寶珠公主更是一肚子的氣。
“也好。”程祈寧笑了笑。
她瞧着自己的祖母的狀态還算好,若不是之前祖父囑咐她好好看着祖母,她實在是不想同大楚皇帝還有珠玑郡主待在一處,現在寶珠公主将她強拉出來,倒是合了她的心意。
和大楚皇帝還有珠玑郡主待在一處實在是有些壓抑。
周圍那些官家的大家閨秀看着寶珠公主對程祈寧這般親昵的态度,有一些心裏已經開始不好受了。
在最開始跟着父親母親去向老太太祝壽的時候,有些就已經見過了程祈寧。
程祈寧的外貌太過出挑,又同她們差不多年紀,這麽大的小姑娘其實暗中也是在攀比着的,瞧見了比自己更好看容貌更精致的,心裏難免會有些不舒服。
再看看寶珠公主對程祈寧這般熱絡,更是不清楚這程祈寧是用了什麽手段,把性子刁蠻又任性的寶珠公主也收拾得如此服帖。
有一些見寶珠公主今日的心情好,再度想試圖插話進去,卻沒想到又一次被寶珠公主訓斥走了。
寶珠公主性子很是霸道,她現在覺得程祈寧好,便只想一個人霸着。
再說了,那些過來沒話找話的,大多數是她之前都不屑得說上一句話的人,她不喜歡的估計程祈寧也不會喜歡,沒必要讓程祈寧和她們打交道。
寶珠公主正拉着程祈寧的手說着話呢,突然又看見了程祈寧腰際挂着的香囊,原本就晶亮亮的眼睛更亮了許多:“這小魚兒是什麽?”
程祈寧将香囊解下來,攤在了自己的手心:“這個是我的香囊。”
作者有話要說: 唐堯:放開我媳婦,讓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