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050章

寶珠公主好歹也是在深宮中長大的, 見多了自己父皇對除了她母妃之外的妃嫔的寵愛,雖也生氣但是更多的已是麻木與無可奈何,今日她之所以如此傷心難過, 只是因為父皇寵幸的是珠玑郡主那個女人!

那女人不是和親回來的嗎, 早就嫁過人了,怎還想再嫁給她父皇。

寶珠臉上的淚水擦也擦不掉, 她還在哭着:“程, 程二姑娘,我讨厭那個女人。”

今日珠玑郡主做出這種事, 程祈寧也不喜歡這個女人,她上前抱了一下寶珠:“寶珠可以不喜歡她的。”

一句話戳到了寶珠公主的心坎裏去了, 她就是想任性妄為地活着,可是總是被母妃訓斥, 要在父皇面前乖巧些, 看見其他的妃嫔都要恭恭敬敬的, 甚至去見皇後娘娘的時候, 她要像是對待生母一般對待皇後娘娘,寶珠不服這些宮規,可是根本沒辦法拒絕自己的母妃。

她最怕讓自己的娘親傷心。

唐堯這時候忽然上前,示意寶珠身邊的侍女把寶珠給拉開,又一次訓斥道:“一國公主, 哭哭啼啼的,成何體統?念念,你休要管她。”

寶珠何時認識了程祈寧?又怎麽不過短短幾個時辰, 她就和程祈寧的關系這般好了。

上一世寶珠和他娘親福寧長公主對程祈寧的态度很像,寶珠自程祈寧在這場宴會上出事了之後就對她冷眼相對,後來程祈寧入宮之後,寶珠公主更是想盡了辦法去找程祈寧的不開心,他本來想管管,只是再過了些日子,寶珠對程祈寧的态度突然變得好了許多,常跑去冷宮找程祈寧說說話,他也就收了想要管束一下顧寶珠的心思。

唐堯倒不是不喜歡程祈寧有自己的朋友,只是他這個表妹實在是纏人,這才剛認識了幾個時辰就往程祈寧的身上撲,怎麽這麽不矜持?

寶珠公主擡着霧蒙蒙的淚眼看着唐堯:“表哥你怎麽這麽狠心,你都不來安慰我。”

有更氣人的唐堯在這裏,寶珠公主完全忘記了要再去追究程祈君不幫她把風一事,連程祈君走開都沒注意到。

唐堯睨了寶珠公主一眼:“你若是真的不喜歡珠玑郡主,就去同你父皇明說,不讓珠玑郡主進宮,在這裏哭哭啼啼,等你哭好了,珠玑郡主指不定都從才人做到貴妃了。”

寶珠公主一愣。

表哥說的對,她要去阻止珠玑郡主進宮繼續惡心她。

明白了過來之後,寶珠公主看了唐堯一眼:“那表哥我走啦。”

圓圓的眼睛裏忽然露出了幾分狡黠,她立刻拽着站在自己身邊的程祈寧跑開了。

唐堯看着寶珠公主牽着程祈寧跑開的背影,太陽xue跳了跳:“顧寶珠!”

她自個兒去就行了,牽着程祈寧跑開這是作甚!

唐堯移了步子跟了上去。

寶珠公主牽着程祈寧跑到了一處廊庑下面停住,兩個人的臉上都紅紅的。

寶珠公主走到了欄杆處,手撐欄杆,托腮看着種在院中的枇杷樹,忽然側身看了眼程祈寧,“程二姑娘,以後我也直接喚你小字可好?”

程祈寧笑笑:“自然可以。”

“那你也不準叫我公主,你叫我寶珠便是。”

程祈寧點點頭,看着寶珠公主憑欄的背影:“寶珠,你是想休息一會兒,再去小花園那裏嗎?”

“不去了,怕髒了眼睛。”寶珠公主笑笑,側過臉來看着程祈寧,“你別看我小,想對付珠玑郡主,我還是有些把握的。”

她倒是要看看,這珠玑郡主到底有多大的本事來和她鬥。

程祈寧彎唇笑笑,也是,在深宮中長大的孩子,怎麽會真的憨直天真。

寶珠公主托着腮肆無忌憚地看着面前的程祈寧。

她從一開始就覺得程祈寧長得好看,現在程祈寧站在廊庑下的陰影裏,身後是一扇槅扇,她的睫毛又長,皮膚又白皙,五官無一處不美,當真是要多好看有多好看。

她的眼珠子轉了轉,悄悄湊上前,在程祈寧身邊耳語道:“念念,我告訴你個秘密。”

程祈寧擡眼看着她:“什麽秘密?”

寶珠公主眼角餘光看見了廊庑轉角處傳來了腳步聲,臉上的笑意更甚:“我表哥喜歡你。”

程祈寧的身子一頓,身後正好有人在叫她,她回過身去,看見唐堯繞過廊庑朝她這裏走來了。

少年的身姿挺拔如松竹,半邊身子浸潤在陽光下,襯得眉眼愈發立體,程祈寧的心頭不知怎的就被一撞。

霞色飛上白皙的臉頰,程祈寧垂下頭捏了捏寶珠公主的手:“寶珠,胡說些什麽?”

寶珠公主但笑不語。

她不會猜錯的。

剛才表哥來找她的時候,目光一直停在程祈寧的身上,再說了表哥在東寧侯府住了這麽久的事情她也清楚,之前想不通是為什麽,但是今日看見了表哥對程祈寧的态度,就什麽都明白了。

表哥一向讨厭和女子交際,他名聲這麽壞,不就是為了躲桃花來着?可是剛剛她聽得清楚,表哥在喊程祈寧的小字。

簡直是在強行套近乎。

唐堯幾步來到了程祈寧與寶珠公主站着的地方,他站定,略帶哀怨地看了眼程祈寧,偏偏程祈寧垂着腦袋也不看他,唐堯更加郁卒,淡淡掃了寶珠公主一眼:“寶珠,你跟我過來。”

寶珠公主朝着程祈寧眨了眨眼睛,然後跟在唐堯的身後走了。

程祈寧看着寶珠朝着她擠眉弄眼,捏了捏自己腰上的香囊,卻還是只把寶珠公主方才的那句話當做是玩笑話。

緩緩搖了搖頭,程祈寧想甩掉自己臉上的燥熱。

寶珠公主跟着唐堯走了沒幾步,就立刻問道:“表哥,你帶我去哪兒?”

“你以後多有點公主的樣子,別老纏着人。”唐堯先訓她。

“那是我朋友。”寶珠公主立刻有些不高興,悄悄擡起腿來假意要踢唐堯的小腿,在唐堯冷冷回頭看了她一眼的時候又若無其事地将腳收了回去,嘟哝道:“你不還一直賴在別人家住着!”

“若再這樣理直氣壯不認錯,我就去把你偷溜出宮的事情告訴如妃娘娘。”

寶珠公主立刻老實了下來:“寶珠知錯了。”

老實了片刻,她又對唐堯說道:“表哥,我得向你借兩個人。”

唐堯看現在顧寶珠的神色認真,停住步子問她:“借什麽人?”

“壯漢,力氣大點,一個能打三個那種。”寶珠對着空氣比量了比量,“比你結實很多的那種。”

唐堯的臉黑了黑。

“對付誰?”勉強克制住想将顧寶珠塞回到皇宮中去的沖動,唐堯問道。

“對付你也不喜歡的人。”寶珠公主笑眯眯地說道,“你在侯府住在哪兒?我還得借一間屋子。”

一想到待會兒她能好生收拾收拾自己不喜歡的人,寶珠公主就覺得心裏痛快。

唐堯看了寶珠公主一眼,想着寶珠公主雖然頑劣了些,但是做事還算是有分寸,便直接應承了下來。

至于寶珠公主具體要對付誰,他心裏差不多也能猜出來。

……

珠玑郡主在被大楚皇帝險些掐死之後,又驚又怕,昏死了過去。

等到她再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關在了一間沒有太多擺設的寬敞屋子裏。

見她醒來了,一直守在珠玑郡主身邊的一個侍女立刻走了出去。

珠玑郡主緩緩擡起身子,看見了自己身上壓着的素青色的被子與已經被換下來的衣裳,心裏忽然有些安心。

她想着,是大楚皇帝讓人給她收拾妥當的。

既然如此,那大楚皇帝待她也還算是有心的。

雖然不知道是誰害得她成了現在這種模樣,珠玑郡主想着,要是能入宮去,那她也不算是吃了多大的虧。

她只看重榮華富貴,至于這榮華是用怎樣的手段得到的,她并不是十分在乎。

正想下榻,珠玑郡主卻發現榻下并沒有擺着繡鞋,她眉頭一皺,張嘴就想斥罵侍候的婢女。

門正好在這時候被人推開,珠玑郡主想都沒想就對來人說道:“怎麽伺候人的,鞋子呢?”

過來的是個端着藥的侍女:“郡主先好好躺着,婢子待會兒便去給郡主找鞋子,郡主現在先喝了這碗湯藥。”

珠玑郡主看着那碗藥,心裏忽然生出了幾分警惕:“這是什麽藥?”

“皇上說是怕郡主現在已經懷了龍嗣,方才他又動手差點傷了郡主,一時間心裏擔憂,特意去叫太醫來配的安神安胎的藥。”

珠玑郡主的手按到了自己的小腹上,沒由來心頭一喜。

她自己怎沒想到這點,若是她有了孩子,那是多大的好事!

喜笑顏開地接過了藥,剛想灌入口中,聞着藥汁的苦澀味道,珠玑郡主忽然從狂喜中生出了幾分警惕:“皇上人呢?”

“老太太的壽宴已經結束了,皇上已經回宮了。”

“那為什麽本郡主還留在這裏!”珠玑郡主有些惱怒。

侍女退後了一步,跪了下去:“郡主今日與皇上的事情,于禮有些不得體,皇上的意思,是讓郡主先在外頭住着,等到明年選秀之時,再堂堂正正地以秀女身份入宮。”

見珠玑郡主抱着藥碗,似乎是在沉思着什麽,侍女道:“皇上肯為郡主畫上了這份心思,等郡主入了宮,必然會是最得寵的小主。”

珠玑郡主抿唇,這樣說似乎也沒錯,可是她原以為今日便能入宮的。

罷了,以秀女的身份入宮,倒是也堂堂正正的,日後說不定在封妃封貴妃的時候,那些大臣們的非議會少些。

她摸着藥碗的碗沿,說道:“那這藥,可是太醫給我開的?”

侍女恭順點頭:“是。”

“把太醫叫過來!”珠玑郡主頤指氣使道。

侍女很快退了下去,之後又再次回來了:“郡主,太醫來了。”

珠玑郡主看這人果真是一身太醫院的打扮,終于安心了,揮揮手又讓侍女将那太醫帶了下去,自個兒将藥碗裏的藥一飲而盡。

“快拿蜜餞過來!”這藥實在是苦得慌,苦到珠玑郡主的表情都有些扭曲了。

屋內的侍女見珠玑郡主喝完了藥,都退了下去。

珠玑郡主撐起了身子倚在了床頭,手一直搭在自己的小腹上,眼中閃動着希冀與欣慰。

若是真的有了孩子,那該多好。

她方才在睡夢中的時候,就似乎聽到有人提起過孩子,然後她真的夢到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孩子。

這是福兆。

珠玑郡主一個勁兒地祈禱着上天能給她一個孩子。

“郡主可是想要蜜餞?”銀鈴般悅耳的聲音傳了過來。

珠玑郡主以為是去找蜜餞的侍女回來了,低着頭斥罵道,“尋個蜜餞還這般費事,還不快過來!都快被這藥給苦死了。”

“這藥很苦嗎?”

珠玑郡主聽着這話裏拿着的濃濃不屑與倨傲,擡起頭來,看見了寶珠公主在打開的正門的中央站着,身子筆直,紅唇嫣然含笑,視線正落到了她的小腹處。

珠玑郡主沒由來地有些心慌。

寶珠公主一步步走近了床榻,在離着床邊兩三步的位置站穩了腳:“郡主,現在的藥苦沒什麽的,你嫁給蠻荒部落的首領這麽多年,生過孩子沒有?你知道,生孩子很痛苦的,宮中好多女人,為了生個孩子,都死了。”

死了兩個字被寶珠公主說的輕飄飄的,珠玑郡主身子卻開始顫抖了起來。

“你怕不怕自己生孩子的時候死了?”

“不要怕,你沒有這個機會了。”

“剛才那碗藥,可是良藥,趙初娉,你這輩子都不會受生孩子的苦了。”

寶珠公主圓圓的小臉兒上一直帶着笑,珠玑郡主一句句聽完之後,目眦盡裂,忽然整個人撲下了床,手指正對着寶珠公主那張帶着笑的小圓臉兒,眼看着她的手就要掐住了寶珠公主那條細細的脖頸。

“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她殺過人,張廟一個而立之年的男子都死在了她手裏,想殺一個寶珠公主,易如反掌。

誰讓寶珠公主把她所有的念想都斷了!

差點掐住了寶珠公主的脖頸的時候,珠玑郡主的手卻忽然停住了。

她不能殺了她。

這是大楚皇帝最疼愛的小女兒。

“父皇!”寶珠公主臉上的笑意忽然消失了,淚水瞬間飛出眼眶。

珠玑郡主只當寶珠公主現在喊着“父皇”是害怕了,不能動她,那她總可以吓唬吓唬她:“你若再叫,我讓你再也見不着你的父皇!”

身子忽然一輕,之後腹部銳痛,珠玑郡主的身子被兩個壯漢架了起來。

大楚皇帝飛快地踏進了這間屋子,關切地看着自己的小女兒:“她傷了你?”

寶珠公主癟着嘴哭着,指着自己的脖頸:“她想要掐死我,父皇,她想要掐死我……”

寶珠公主的細長頸子上沒有紅痕,但是雙眼赤紅已經怒極的大楚皇帝硬是強行看出了不對勁,想到了今日他差點掐死了珠玑郡主,珠玑郡主一定是在報複,看向了珠玑郡主的視線更加陰冷。

“皇上!”珠玑郡主委地而哭,“公主喂了我絕嗣湯!她這是謀害皇嗣!”

喂她絕嗣湯,就相當于謀害皇家子嗣,她不信就這樣,大楚皇帝還會偏向顧寶珠!

大楚皇帝的身子只是稍微一頓,視線掃到了那個未被侍女端走的藥碗上,又看了眼寶珠公主。

寶珠公主仍在哭着,一副受驚過度的模樣。

“眼下你還不是後宮妃嫔。”大楚皇帝冷着嗓子說道。

不是後宮妃嫔,就算懷了孩子,也沒名沒分的,算不得皇嗣。

珠玑郡主明白過來了大楚皇帝話裏的意思,身子立刻趴倒在了地上,面呈死灰色。

……

比起珠玑郡主,大楚皇帝的心還是偏向于自己的女兒寶珠公主這邊的。

而珠玑郡主在知道了那套明年讓她入宮的說辭,不過是寶珠派人來糊弄她吃藥的說辭之後,更是氣憤難當,又無處宣洩自己的怒火,再度暈了過去。

可是等到了十幾日之後,珠玑郡主還是如願進了宮。

在大楚皇帝那日從東寧侯府回皇宮的路上,竟然真的遇到了珠玑郡主口中所說的刺客,而珠玑郡主在這混亂的時候,沖上前去幫大楚皇帝擋了一刀。

在珠玑郡主醒來之後,她什麽都不要,只做出一副深情樣子,說自己要入宮,默默看着大楚皇帝便好。

不過是後宮多個妃嫔,大楚皇帝覺得無所謂,再加上蠻子派來的刺客似乎都被清除了,珠玑郡主也就沒了在他身邊待着的價值了,找個院子随便把她塞進去便是。

因着珠玑郡主舍身相救,那些大臣們對珠玑郡主進宮便少了微詞,畢竟要是沒有珠玑郡主舍身相救這件事,看她在侯府和大楚皇帝在小花園的那件事,實在是有些傷風敗俗。但是正因為珠玑郡主救駕有功,功過相抵,大臣們雖然不支持,但是也不反對。

珠玑郡主就這麽入了宮,先做了個才人。

寶珠公主對這個結果自然是不滿意的,在珠玑郡主入宮三天之後,她一日比一日生氣,心頭郁郁不得纾解。

第四天的時候,她派人去侯府遞了張帖子,派人去把程祈寧請進宮來玩。

程祈寧收到請帖的時候,本來是想找個理由回絕的,她對皇宮有着與生俱來的恐懼。

但是收到請帖的時候她正在方鶴居陪着自己的祖母,老侯爺也在,老侯爺見程祈寧蹙着眉頭似乎是在糾結,又見請帖是寶珠公主的,當即讓人去備好馬車,連程祈寧的半點意見都沒聽。

程祈寧不傻,她經常來方鶴居陪着自己的祖母,在宴會之後,祖父也經常到方鶴居來,祖母纏她,祖父……卻讨厭她。

是讨厭的,程祈寧能看出來祖父目光裏對自己的不喜歡。

祖父看她的時候,看她的畫的時候,眼裏常常閃現出厭惡與掙紮。

雖然不明白為什麽,但是想着祖父對府中的小輩兒似乎都是差不多的冷淡模樣,程祈寧就只當自己的祖父是個不喜歡小孩的長輩,心裏不舒服,卻也沒有特別難過。

不想進皇宮,去見見寶珠公主倒是也可以,程祈寧回到韶京之後也沒有朋友,比起侯府其他幾房的那些姑娘,程祈寧更喜歡直爽可愛的寶珠公主,便在與寶珠公主約定好的日子,乘着馬車到了宮中。

看着森嚴的皇宮城牆,程祈寧的眼皮忽的一跳。

心頭不安生。

大概是因為她的那個夢境。

說起來,玉郦寺的高僧至今都沒把解夢的結果告訴她。

進了城門,踏上了青石板鋪就的長路,程祈寧心頭的那種不安的感覺更強烈了。

走出去的每一步,似乎都能和夢境裏的她走過的路重合起來。

程祈寧身上也沒帶什麽東西,就把腰上的那個小香囊解了下來握進了自己的手裏。

緊緊攥着。

好像這樣,她那顆有些慌亂的心才能稍微安定一些。

進了宮門,很快就有寶珠公主早就安排好的侍女過來指引她到寶珠公主的行雲宮。

還沒到行雲宮,倒是遇見了熟人。

六角歇方亭裏,坐着個身段看上去就很是柔軟的妃嫔,正慵懶地倚着欄杆,觀賞着水中的游魚,她身後還跟着兩個侍女,給她扇着扇子。

程祈寧只是略略看了一眼,見這人是珠玑郡主,便不再想管她了,跟着寶珠公主派過來的侍女,繼續眼望前路地往前走。

珠玑郡主卻不依了,她聽祝氏說程祈寧今日入宮,才特意打扮了一番,早早等在這裏,就是想讓程祈寧瞧瞧,如今的她是怎樣的風光。

可是程祈寧居然只看過來一眼,然後就打算走開?

這怎麽能行?

珠玑郡主趕緊碎着步子追到了程祈寧的身邊:“程二姑娘!”

程祈寧無可奈何地停住了步子,看了眼珠玑郡主,福了福身子:“給才人問安了。”

珠玑郡主聽見了“才人”二字,臉色就有些發白。

才人的品階太低了。

宮中虎伺狼環,她的父親是将軍府庶子,只是個官階五品的武将,出身于她毫無助力,又不得大楚皇帝寵愛,剛進宮這幾日,收到了許多妃嫔明着暗着給的下馬威。

可是就算過得不舒服,她也不想落了旁人的笑話,她就是要讓程祈寧看看,也要讓趙氏看看,她現在是怎樣的春風得意,珠玑郡主臉上揚起了笑:“程二姑娘怎麽入宮來了?莫不是來看……”

“來看看寶珠。”程祈寧截斷了珠玑郡主的話。

她不是來看她的,珠玑郡主是死是活,在宮中又過成了什麽樣子,她沒有絲毫的興趣。

珠玑郡主的美眸裏流露出了幾分陰狠,顧寶珠?

她現在最恨的就是那個死丫頭。

大楚皇帝不來見她,怕是就是因為她已經不能懷孕了……

珠玑郡主看着程祈寧的目光也帶上了幾分憤恨,她伸出手,假裝善意地想拉住程祈寧的手:“程二姑娘是來見寶珠公主的啊,那倒是姨母自作多情了。”

程祈寧往後撤了撤,不打算給珠玑郡主這個面子,讓她拉住她的手。

珠玑郡主的手搭在半空中還有些難堪,程祈寧身後的那兩位宮廷侍女輕輕偷笑了一聲。

珠玑郡主瞪了那兩個侍女一眼,收回手,右手把玩着左手手腕上帶着的金镯子。

程祈寧忽然覺得眼前有些晃,擡眼看着珠玑郡主脖子前挂着的鴿子蛋大小的祖母綠寶石,眉頭輕輕皺了皺。

珠玑郡主現在穿金戴玉的,一身打扮花紅柳綠,實在是有些俗豔。

偏偏珠玑郡主自己的感覺特別好,看見了程祈寧颦蹙的樣子,只覺得程祈寧是見到她現在過得很好心裏頭不舒服了,程祈寧不舒服了她的心裏就暢快,臉上的笑容愈發顯得嬌媚:“程二姑娘,你祖母壽宴那天的事,姨母還要謝謝你,若不是你,我也沒有進宮享福的機會。”

珠玑郡主在冷靜下來之後,以為是祝氏背叛了她,但是後來祝氏很快來找她陳情,說那天的事情和她沒有關系,言辭懇切的樣子不像是在說謊,她也覺得膽小的祝氏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因此基本斷定了是程祈寧在這裏面用了什麽手段。

要不然原本該吃虧的人是程祈寧,為何會變成她!

謝她?程祈寧皺皺眉,她不覺得自己和那天的事情有什麽關系。

珠玑郡主看着程祈寧的笑容忽然冷了下來:“謝歸謝,但是程二姑娘可要記住,做了什麽事情,是會有應有的報應的。”

“若要問罪,還請才人把話說清楚。”程祈寧聽着珠玑郡主的話,古古怪怪的,好像是在責備她做了什麽壞事一樣,委實氣人。

珠玑郡主“哼”了一聲,張開嘴剛想說話,一顆石子不知道從哪兒竄出來了,正好打中了珠玑郡主的嘴巴。

珠玑郡主立刻捂住了嘴,有幾絲血跡從她的指尖延伸了出來。

“誰!”她捂着自己的嘴喝道。

程祈寧也在四處瞧着是誰扔過來了這塊石子,卻聽見了身旁有叢灌木窸窸窣窣的,她凝神仔細看了看,只看見了一塊湛藍色的衣角。

她彎唇笑了笑,這不知道是宮中那個淘氣的孩子。

珠玑郡主找不着罪魁禍首,就把怒火朝向了面前的程祈寧:“你,是不是你!”

“夢才人!”遠遠地走過來了位穿着黃色輕衫、披了件綠底白杏披風的妃子,“原以為夢才人有救駕的本事,該是個不讓須眉的女巾帼,怎的在這裏為難一個小姑娘?”

珠玑郡主只是個小才人,見了比她品階高的,禮數斷然不能省,她皺着眉頭咬着牙福了福身子:“如妃娘娘。”

寶珠的母親?程祈寧趕緊對朝她越走越近的如妃娘娘福了福身子:“問如妃娘娘安。”

如妃在程祈寧身邊站定,上下看了眼程祈寧,笑笑:“你便是我女兒的朋友?過來,同我一道過去。”

又睨了珠玑郡主一眼:“皇上最不喜歡的便是這般穿金戴銀的豔俗樣子,不像是宮裏頭的嫔妃,倒像是商戶女,本宮提醒才人一句,切莫自以為是,也千萬別太瞧得起自己。”

珠玑郡主等着如妃同程祈寧走了,氣得跳腳:“一個早就失了聖寵的妃子,竟然在這裏教訓我?早晚會變成我教訓她!”

程祈寧跟在如妃的身後往寶珠公主的行雲宮走,一路人她瞧着如妃的背影,覺得如妃與寶珠公主實在是不太相像。

寶珠公主身材不算很瘦,只是纖秾合度,而如妃太瘦了,走起路來弱不禁風,也當真病弱,每走幾步便緩下步子用帕子捂住嘴咳嗽兩聲。

“寶珠是怎麽遇見你的?”快到行雲宮了,如妃也開始同程祈寧說話。

“在我祖母的六十大壽上。”

“六十大壽?”如妃笑笑,“不知本宮能否也在六十歲的時候有個盛大的宴會。”

如妃的目光顯然顯得有些失落,聯系到方才如妃走路間傳來的咳嗽聲,程祈寧覺得如妃的身體狀況似乎不是特別明朗,又不知要如何安慰,默不作聲。

宮中的來往的侍女一個個都低着頭,一切井然有序,又肅穆,程祈寧不敢貿然多言,多言多失。

如妃收起了眼中的落寞:“若真到了本宮六十大壽的時候,程二姑娘可要好好想想,送本宮件好禮。”

這句話倒是讓程祈寧感覺到了幾分寶珠公主的風格,她笑着應下:“這是自然。”

看着程祈寧的笑臉,如妃娘娘有些失神,她當初也是這般年輕嬌妍的模樣來着。

可是這麽多年的深宮生活,竟是将她的容貌磨損到了現在這般蒼老的模樣。

如妃心頭有些郁塞,卻還是笑着稱贊程祈寧道:“怪不得我女兒願意同你做朋友,她啊,一向是個看臉比什麽都重要的。”

“如妃娘娘過獎了。”程祈寧看着如妃的面容,五官精致又大氣,便知她當初也是極美的女子,現在實在是瘦的有些可怕,兩頰都隐隐凹陷了下去,若是胖些,許是會好看許多。

“程二姑娘,本宮還要麻煩你一件事。”行雲宮近在眼前了,如妃忽然開口懇求程祈寧道。

程祈寧停下了步子,擡眼看着如妃。

如妃望着行雲宮的方向:“本宮先前,将寶珠看成了争寵的籌碼,這幾日忽然想清楚了,争來争去也沒什麽意思,左右那個人是沒有心的,不由得覺得自己虧欠了寶珠,程二姑娘若是有時間,便多陪着她玩會兒,寶珠被本宮管束得嚴,身邊沒什麽朋友。”

她一直真心愛着大楚皇帝,争寵争了大半輩子了,今年得病之後,被大楚皇帝疏遠,一時覺得心寒,又在知道了大楚皇帝在侯府的事情之後,更是徹底死了心了。

他的身邊,舊人若是去了,便會有新人來,而她即便得過一時的寵愛,也不是一世的,反正命不久矣,不如剩下的日子就痛痛快快地活着。

程祈寧的神色嚴肅了起來,看着如妃:“如妃娘娘說的,祈寧能做到。”

如妃笑道:“本宮今日見你是第一面,便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去找本宮的女兒玩吧,不要向她說本宮來過,她一向害怕本宮,怕是知道本宮來了,許是擔驚受怕的,玩也玩不痛快。”

程祈寧聽着如妃輕緩到有些沒力氣的語氣,眉心輕攏,看着如妃離開的背影,心裏頭忽然有些難受。

深宮之中,果然多的是可憐人。

她旋了步子往行雲宮去,還沒走到的時候忽然被一個五六歲模樣的孩子撞到。

很快從行雲宮出來了幾個人,将這個孩子給捉住。

程祈寧沒有被撞倒,只是身子有些不穩當,等她穩住身子的時候,剛好對上了那被太監攔腰扛走的孩子的眼睛。

這個孩子的臉上髒兮兮的,眼睛卻很明亮,又很深邃,身上穿了件湛藍色的小衫,很髒。

程祈寧忽然頭疼異常。

這是雙讓她特別熟悉的眼睛。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