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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章

五歲多點的孩子……

夢裏的事情交疊從眼前走過, 程祈寧握着香囊的手指更加用力,她問身邊的侍女:“這孩子是……”

“回姑娘,這是宮裏頭最小的皇子, 名顧銮。”

程祈寧的指尖有些泛涼。

她沒認錯。

她那個夢……當真是真實得不像話, 夢過的人,居然真的能遇見。

原本以為現在可以不怕了, 但是在她對上了這個小皇子的眼睛的時候, 心底又開始戰栗了。

程祈寧晃神的片刻,那個被太監扛住的小孩子忽然死命掙紮了起來, 咬了太監一口,腳尖一觸到地, 立刻飛快地跑到了程祈寧的身後。

他的眼睛瞪得溜圓,卻露着怯, 髒兮兮的小手似乎是想去拽程祈寧的襦裙下擺, 又瑟縮着将手收了回來。

前面的這些動靜很快将寶珠公主引來了, 寶珠公主看見了躲在程祈寧身後的小童, 立刻追了過來:“顧銮!你怎麽又從冷宮跑出來了!”

程祈寧的面色不太好看,她都不想回頭去看這個孩子一眼。

夢裏的他一杯毒酒要了她的命。

她不會因為一個夢就記了這個孩子的仇,想要對付這個孩子,但是也絕對不可能對這個孩子釋放善意,她過不去心裏的那道坎。

顧銮擡起眼來看着寶珠公主, 小臉兒上滿是髒兮兮的東西,只一雙眼睛是明亮的,幹淨得像是林間的小鹿一樣, 他癟了癟嘴:“皇姐,我餓。”

寶珠公主頓住步子,嘆了一口氣。

她繞到程祈寧的身後,想顧銮牽出來,可是顧銮卻非站在程祈寧的身邊,又往程祈寧的身前湊了湊。

“顧銮,你這次是跑到行雲宮來了,是你運氣好,若是你跑到旁的地方,指不定就被人杖殺了,你可知道?”寶珠公主盯着顧銮那雙可憐兮兮的眼睛問道。

程祈寧并未回頭看一眼寶珠公主和顧銮交談的狀況,只是在默默聽着,聽到這裏的時候,她想起了許多東西。

夢裏她入宮的時候,被皇後污為災星打入冷宮,好像就是因為遇到了被人欺負的顧銮,出手救了他,才有了後來的一些事。

顧銮的眼角帶上了幾滴淚:“皇姐,我餓。”

還是他最開始說的那句話。

寶珠公主擰起了眉頭。

約莫是那些往冷宮中送飯食的侍女太監又欺負顧銮了。

顧銮是冷宮妃嫔所出的皇子,從出生到現在大楚皇帝都沒看過他一眼,宮中的人踩低捧高,自然瞧不起他,甚至連一些侍女太監受了委屈,都會拿着顧銮出氣。

寶珠公主憐憫自己的這個皇弟,但是又不敢在明面上出手保護。

她的母妃不止一次提醒過她,一定不要和顧銮有任何關系,顧銮的生母意圖謀害皇上,雖未得逞但是也傷了大楚皇帝的身子,母妃愛戴父皇,便恨極了顧銮的生母,也恨極了顧銮。

不止是她母妃,連父皇也是,父皇也讨厭極了顧銮,寶珠公主還害怕自己若是對待顧銮太好,會同時讓母妃與父皇不開心,從此不再喜歡她。

寶珠公主深深地看了顧銮一眼,聽着小童委委屈屈的一句“皇姐,我餓”,想着自己的那些顧慮,內疚到說不出話來。

她不能幫顧銮,她不可能因為顧銮而去惹母妃和父皇不高興。

“把他給我送回冷宮去。”寶珠公主甩了袖,揚聲對幾個太監說道。

那幾個太監立刻上來把顧銮給抱住了。

五歲的小童,本就比不上大人的力氣,又餓了許久,五個他怕是都打不過一個太監,更何況是五個太監過來對付一個他。

顧銮很快又被人給扛在了肩頭,這次還有另外的幾個太監在旁邊按着顧銮的身子,就怕他像剛才那樣逃了。

程祈寧在跟着有些怏怏不樂的寶珠公主往行雲宮裏走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

小童颠颠地被太監扛在肩頭,看上去就不舒服,卻拼命高仰着腦袋,咬着牙不掉淚,不哭,也不鬧。

他在看着程祈寧。

雖然沒有哭,但是小鹿一樣膽怯清澈的眼睛眼角挂着淚,目光裏帶着絕望。

一個五歲的孩子,目光裏就有着絕望。

寶珠公主這時候也轉過身來,也看見了自己的弟弟這般可憐的樣子,她一下子拽住了程祈寧的衣袖:“念念,我剛剛對他是不是太兇了。”

寶珠公主垂下了腦袋,語氣怏怏:“可是我是為了他好,要是他再一次一次從冷宮中跑出來,說不定真的就沒命了。”

這後宮,向來是個能吃人的地方,顧銮一個五歲的孩子,沒娘護沒爹疼,又怎麽自保?

“可是我也不能對他太好……”寶珠公主的語氣又弱了幾分,“我若是對他好,母妃與父皇便會對我不好,念念,你說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程祈寧的語氣裏帶着幾分無奈:“寶珠,你這樣做是沒錯的。”

她和寶珠一樣,她因為自己的那個夢,見顧銮可憐,就算自己有能力,也不會出手相救。

寶珠公主又擡眼朝着顧銮的方向看了一眼,見長長的宮道上已經沒有了顧銮的身影,她的心裏忽然酸澀到有些難受。

“念念,你在此處等待我片刻。”寶珠公主說完,突然跑進了行雲宮。

她找到了個侍女,吩咐道:“去禦膳房找些點心,送到冷宮那邊去,給顧銮,莫說是我送的。”

侍女應了喏,出了行雲宮。

寶珠公主這才找到了程祈寧,将程祈寧帶進了行雲宮來了。

因着偶遇顧銮一事,寶珠公主與程祈寧的心情都算不得太高興,兩人湊在一起下了會兒棋,寶珠公主便想邀着程祈寧到後花園去逛逛。

程祈寧倒是喜歡看花看草,欣然應了。

還沒出行雲宮,就看見唐堯氣勢洶洶地朝着這邊走過來了。

在蘇老太太六十壽宴之後,安國公在宴後親自将唐堯給捉回了安國公府,算起來,程祈寧與他已有三四日沒見了。

寶珠公主看見唐堯來了,還有些吃驚:“表哥怎麽來了?”

要知道她這表哥一向難請,有些時候,她想邀請他進宮來陪她玩,都被他找事情推脫了,現在怎麽自己主動進宮來了。

看見了身側站着的程祈寧,寶珠公主像是猜到了什麽,心裏有種猜透了別人秘密的興奮,又一想,在唐堯的心裏根本沒她這個表妹,擡眼看着唐堯的目光裏多了幾分怒意。

程祈寧則是奇怪于唐堯的出現,偏頭看着寶珠公主:“你把你表哥叫來了?”

想着寶珠那日戲谑她的那句,程祈寧現在看見了唐堯還有些不自在。

唐堯這時候已經到了程祈寧和寶珠公主的面前了。

少年的眉間帶着不悅,神色全然不同往日,十分嚴肅肅穆。

“你們方才看見顧銮了?”嗓音也很沙啞。

寶珠公主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表哥,你怎麽連這個都知道?”

果然見到了。

唐堯的眼裏瞬間劃過了一絲狠戾。

到了後花園之後,兩個小姑娘挽着胳膊在花叢間走着,寶珠公主看看花又看看程祈寧,看了看程祈寧又看看花,終于忍不住停住步子,對着程祈寧耳語道:“念念你瞧瞧我表哥,一直跟着咱們,要知道他之前從來不會陪着我到這邊來。”

程祈寧總覺得寶珠公主話裏有話,抿了抿唇瞧了眼唐堯的方向,對上了唐堯有些憂忡的目光,程祈寧還有些驚訝。

認識唐堯以來,唐堯一直是一副不知世間憂愁為何物的模樣,現在他的眼裏怎麽裝着這麽深的憂慮?

寶珠公主的性子不安定,在後花園裏走了不過幾百步,把顧銮的事情暫時忘卻了之後,就又生出了旁的念頭,拽着程祈寧要去宮中的涼亭釣魚。

被唐堯冷冷看了一眼,說了句“今日日頭太盛,不适宜在外走動太久”,寶珠公主縮了縮脖子,歇了去涼亭的念頭。

幾人回到了行雲宮的時候,遇見了禮部尚書的女兒李棠如。

李棠如是寶珠公主的伴讀,從六歲開始,大多數時間就住在宮中。

寶珠公主顯然未料到李棠如現在來找她,只淡淡看過去一眼。

李棠如則是緊忙到了寶珠公主面前,剛想問寶珠公主些什麽,看見了跟在寶珠公主身後的程祈寧,她的身子頓住,又皺起眉頭,問道:“姑娘是?”

“東寧侯府,程祈寧。”

聽見程祈寧自報家門,李棠如也跟道:“禮部尚書李正期嫡次女,李棠如。”

其實程祈寧不說自己是誰,李棠如也認識。

蘇老太太六十壽宴之後,許多人都見了程祈寧,驚為天人,這幾日京城中的貴女圈子裏,對程祈寧的議論聲很多。

李棠如有些不服氣。

這才幾日?程祈寧的風頭就快要壓過她了。

李棠如在韶京中是久負盛名、才貌雙全的貴女,又是大楚皇帝最疼愛的寶珠公主的伴讀,封頭正盛,乍然出來了個程祈寧搶了她的風頭,她的心裏十分不舒服。

蘇老太太六十壽宴上,她沒能和程祈寧說上話,現在倒是有了機會,李棠如款款移動了步子走到了程祈寧的身邊,臉上帶着笑:“程二姑娘,我聽說你剛從江南回來,不知江南的風景比起韶京如何?哪一處更好些?”

程祈寧看這李棠如面容姣好,說出來話倒是咄咄逼人,笑着說了句:“一南一北,風景自然不同,若說哪處好哪處差,世人常倒此心安處是吾鄉,我倒是覺得兩處都好。”

李棠如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最開始她看這程祈寧,只覺得可能是個草包美人,空有容貌沒有才學,可是聽她說話倒也知道分寸、進退有度,似乎并不是她想的那樣的。

這讓李棠如的心裏更加不服氣了起來:“我自小未曾離開韶京過,一直陪着公主在宮中長大,倒是很好奇,江南那邊,女子可是能去讀書?不知程二姑娘又讀了些什麽書?”

寶珠公主聞言皺了皺眉:“李棠如,這是我的行雲宮,你怎站在我的宮裏,盤問我的客人?”

程祈寧扯了扯顧寶珠的衣角。

李棠如果然變了臉色,又扯起了笑:“公主莫要生氣,我也是瞧着程二姑娘,覺得心裏喜歡,就同她多說了兩句。”

想到了什麽,李棠如的臉上笑容更深:“公主,棠如眼下來找您,就是想問問,季先生前幾日布置的作業,您可有做完?”

寶珠公主平素最不喜歡的便是學習,聽見了李棠如的話臉色先沉了沉,目光中滿是苦大仇深,又不想讓這李棠如好過,她挺胸昂頭:“一早就做完了。”

“這作業可不少,我足足寫了三個時辰才寫完,聽聞公主這幾日,日日在行雲宮虛度時光,哪來的時間做完這些作業?”李棠如顯然是不信。

寶珠公主氣得想跺腳,卻是揚起笑對李棠如說道:“我又不笨,不過一會兒就能做完的作業,哪用得着三個時辰。”

李棠如被寶珠公主的嚣張樣子氣得喉頭一哽。

她跺了跺腳:“若是到時候先生檢查作業,公主的出了差錯,挨了戒尺,可別怪棠如沒過來提醒您!”

“既然只是來提醒我這件事的,提醒完了,能走了嗎?”寶珠公主顯然很不喜歡自己的這位伴讀,開口送客之後就挪開了目光,看了眼程祈寧,又看了看站在遠處沒有上前來的唐堯,“念念,表哥,你們快随我進去吧。”

表……表哥?李棠如的身子忽然僵住了。

她擡眼,看見了遠遠站着,一直望向這邊的唐堯,心裏忽然有些發慌。

李棠如很怕唐堯。

她大哥不知道怎麽得罪了唐堯,在早些年前被唐堯打斷過腿,後來她們家一直是見唐堯就繞道而行的。

心裏心虛,李棠如趕緊碎着步子離開了這裏。

唐堯只是淡淡掃了一眼李棠如消失的方向,李家與他一早就結下了梁子,當初李棠如的哥哥曾經當街笑話程祈寧的父親程子頤做的事有損風骨,便讓他記在了心裏,找機會收拾了一番。

更何況,現在的皇後就是李家人,他就更沒有手下留情。

現在的皇後,就是當初推動着程祈寧進了冷宮,遇見了顧銮的罪魁禍首。

李棠如在離開了行雲宮之後,心裏還是十分不安生,唐堯惡霸的名聲實在可怕,再加上她大哥被打斷腿恢複了三四年了,至今仍然行動不便,越想越覺得她自己有些危險,就直接去了皇後的東慈宮。

見到了自己的姑母,李棠如一下子撲到了皇後的懷裏:“姑母。”

皇後端坐在鳳座上,堪堪扶住了李棠如的身子:“棠如這是怎了?”

李棠如的聲線有些發抖:“侄女兒在行雲宮前,遇見了唐堯。”

皇後的目光立刻沉了沉。

福寧長公主一家與皇後的關系并不是十分和睦,在當初封後的時候,福寧長公主是唯一一個出言阻止這件事的人。

想到了往事,皇後的目光更加不耐煩了起來:“不過是遇見了他,你在害怕什麽?”

李棠如心頭就是有着說不出來的害怕,韶京有關唐堯的風言風語太多了,簡直把唐堯勾畫成了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角色,她沒由來打了個冷顫。

“方才侄女兒去找寶珠公主,是想提醒提醒她,早些完成季先生的作業,可是卻遭到了寶珠公主的頂撞,侄女兒為了督促公主盡早完成作業,就嚴肅了一些,說出來的話也有些不近人情……”

皇後慈愛親切地輕輕拍了拍李棠如的後背:“棠如這樣做,也是對寶珠好,等她懂事了,就理解你的苦心了。”

李棠如點頭:“可是侄女兒是在擔心,這些話被唐堯聽了去,以為我在欺負寶珠,這宮中的皇子公主裏頭,與唐堯關系最好的便是寶珠公主,姑母,你說唐堯會不會報複我?”

“這……”唐堯任性妄為慣了,皇後也拿不準他會做什麽。

而且當初唐堯曾經将她弟弟唯一的兒子的腿都給打斷了,可是因為有福寧長公主和安國公罩着,根本沒人敢責難她,她去找大楚皇帝埋怨過,但是大楚皇帝對她的情分已薄,早就不會再聽她的話。

“侄女兒方才看着寶珠公主和程二姑娘進行雲宮的時候,唐堯似乎往侄女兒這裏看過來一眼,目露兇光,侄女兒實在是害怕。”李棠如說道這裏,身子縮了縮,話語間有了哭聲。

“等等。”皇後的身子忽然坐直了許多,“方才你提到的程二姑娘,可是程子頤的女兒程祈寧?”

李棠如不知姑母為何突然将話題突然岔開了,卻是如實點頭:“便是東寧侯府行二的嫡系姑娘,程祈寧。”

皇後的身子靠住了自己的鳳座的椅背,閉了閉眼:“寶珠公主與她的關系極好?”

“看上去确實是如此。”李棠如想到了顧寶珠對待程祈寧的親昵樣子,心裏還有些憤憤。

她都做了顧寶珠八年的伴讀了,顧寶珠卻是打一開始就不喜歡她,可是她卻對一個與她剛剛認識了沒幾天的程祈寧這麽好。

再聯想到現在韶京對程祈寧的誇贊之聲,李棠如的心裏更是意難平。

皇後看着自己侄女兒臉上的憤恨與嫉妒,忽然勾唇笑了笑,手指撫摸上了李棠如的面頰:“寶珠公主現在也十二了,竟然還是不識珠玉,本宮倒是得去提點提點寶珠了。”

“姑母這是何意?”李棠如聽見皇後将她比作“珠玉”,心頭不由得一陣喜悅,面上卻是風平浪靜的謙遜模樣。

“東寧侯府的二姑娘,程子頤的女兒。”皇後将這句話念叨了兩邊,神色忽然變得意味悠長了許多,然後輕輕笑着說道,“當初程子頤因與秀女有糾葛,便将那秀女畫醜了許多,毫無君子風度名士風骨,這般品行的人,又怎會養育出好兒女來?”

李棠如擡起眼來看着自己的姑母:“侄女兒瞧着,這程祈寧倒真是好看極了,就連寶珠公主,也根本不敵她的顏色。”

“不過一套皮囊罷了。”皇後笑笑,“當初她爹爹不也是京城最受人稱道的美男子,最後也只是落得個要飄零離京的下場。”

神色忽然黯了黯,皇後繼續說道:“只是本宮當真沒料到,他居然還會回京來,老侯爺也是好胸懷,在知道了那麽多之後,居然還想把爵位交由程子頤來承襲。”

李棠如開始聽不懂自己的姑母在說什麽了,剛想問幾句,就聽見皇後說道:“今日之事,棠如不必害怕,不管出了什麽事,姑母自會護着你,姑母倒是要囑咐你一句,你既然是寶珠公主的伴讀,就要多為她考慮,寶珠公主年紀小,容易識人不清,她若是交了什麽不值得交往的朋友,你可要提醒兩句。”

李棠如趕緊說道:“侄女兒謹遵姑母教誨。”

皇後娘娘滿意地點了點頭,揮了揮手:“這些日子以來,本宮的身子有些乏,棠如若是沒有其他的事情,就先下去吧,本宮要歇息一會兒。”

“侄女兒告退。”李棠如聽皇後娘娘這樣說,趕緊告退了。

李棠如走後,皇後身邊的侍女上前問皇後道:“娘娘可是要到榻上去歇會兒?”

皇後卻是勾唇笑着:“不了,本宮忽然想起,好久未曾巡視着後宮了,過來,幫本宮好生梳洗一番,本宮,要到冷宮去看看。”

侍女恭敬點頭應“喏”,幫皇後梳洗好之後,攙着皇後出了東慈宮的宮門,然後坐上了轎辇,搖搖晃晃地往處在最偏僻的地方的冷宮去了。

“冷宮”雖有宮字,卻并非宮殿,只是一排破舊的屋子。

皇後娘娘坐着的轎辇遠遠停了下來,聽着冷宮裏頭傳來的女人戚戚哀怨的哭聲,勾唇淺淺笑了笑,對站在自己身邊的侍女說道:“聽聽,原先這婉貴妃唱起小曲來嗓子就哀婉動人,現在哭起來也還是這麽動聽,倒真是難得的好嗓子。”

皇後娘娘這番話,她身邊的侍女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回應,就恭恭敬敬地站在皇後娘娘的身邊聽着。

皇後娘娘從頭上拔下了個簪子,移動蓮步走上前,侍女趕緊推開了屋子,皇後走了進去。

一股子發黴發爛的破敗氣息撲面而來,皇後娘娘趕緊用袖子掩住了自己的口鼻,然後才擡起眼來看了眼這屋內。

屋內除了一張破破爛爛三條腿的木床,其他的,就只剩下了四面牆壁,和縮在角落裏哭着的女人。

皇後一步步走到了女人的面前,蹲下身去:“婉兒。”

她伸出手,撥開了女人面前散着的頭發,有用自己方才從頭上拔下來的簪子将她的散發簡單绾了绾,然後看着女人哭腫的淚眼,皇後的眼裏也泛起了淚花,十分心疼:“婉兒,你說你,怎就将自己逼到了這般田地。”

原先的婉貴妃,現在的婉才人看見了皇後的面容,這麽多時日的委屈更是全部湧上了心頭,嚎啕大哭。

等着婉才人哭完了,看着面前的皇後,忽然跪了下來:“皇後娘娘鳳架來此,妾身有失遠迎,還請皇後娘娘責罰。”

“如今婉兒都落入了這般境況,本宮又如何能狠下心來罰你?”皇後的面容溫婉,看着婉才人滿是愁容的臉,“本宮今日過來,就是想同你說說話。”

“本宮方才得知,寶珠近些日子和東寧侯府的程二姑娘走得很近,一時間就想起了往事。”

“程二姑娘?”婉才人的眉頭忽然緊緊皺了起來,“皇後娘娘說的,莫不是他的女兒?”

皇後娘娘擡眼看着婉才人:“正是程子頤的女兒,程祈寧。她現在還在行雲宮呢,寶珠與她交好,估計着以後會常常喊她來宮中玩耍。“

婉才人的眼底忽然迸出了幾分恨意。

當初她不過是在程子頤給她畫像的時候,癡迷地多看了程子頤幾眼,就惹得他報複,将她的畫像畫醜了許多。

若不是後來皇後娘娘早早發現了這件事,并将她安排在禦花園偶遇聖上,她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得寵。

雖然得寵之後,還是落得了個被打入冷宮的結局,但是婉才人對程子頤依舊記恨。

“程子頤回京了?”婉才人說這句話的時候,有些咬牙切齒。

“幾個月前,東寧侯府的長子病逝,老侯爺就将程子頤叫回來繼承了爵位。”

“東寧侯親自叫他回來了?”婉才人顯然有些吃驚,“可是他不是該以為……”

“誰能知道東寧侯的心思。”皇後笑笑,“我只是替婉兒你抱不平,如今你落得了這般田地,程子頤卻還是像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嬌妻在懷,兒女成雙,很快還要繼承東寧侯的爵位,婉兒,你說說,這天道怎麽能這樣呢?”

婉才人眼中的恨意更多了許多,咬牙切齒:“老天爺當真待人不公!”

皇後憐惜地看着她:“本宮無法決定皇上的決定,縱然有心,卻也無力,沒能将婉兒你救出冷宮,但是本宮帶了些首飾過來,你拿着去打點打點那些個宮女太監,在冷宮的日子也不至于太難過。”

皇後娘娘示意身後的侍女将一個裝着各種首飾的檀木盒子抱了出來,她道:“本宮看着你現在這般消瘦的模樣,就曉得你在冷宮裏過的不是人能過的日子,快,快拿去。”

婉才人一下子淚流滿面,深宮之中,從無真心,偏偏她能得到皇後娘娘的庇護,也不知是前世積了怎樣的福分。

婉才人又一次跪到了皇後娘娘腳側:“妾身謝謝皇後娘娘。”

皇後娘娘的目光始終帶着溫柔的憐惜:“這偌大的宮牆之中,只有婉兒是本宮的同鄉,看見了你,本宮也就想起了塞北的家人,本宮若是不幫你,也覺得會受到故土神明的譴責。”

……

程祈寧離開行雲宮的時候,已經是下午的未時。

天色還算是敞亮,程祈寧被宮女帶着往行雲宮外走,沒走幾步,就被唐堯追了上來。

被人追上,又看見是唐堯,程祈寧道了一句“世子”,看着唐堯這張清俊的臉,忽然又想起了寶珠公主說的玩笑話,小臉兒就往下垂了垂,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唐堯看着程祈寧,眼中的憂愁不減:“念念今日,可是見着顧銮了?”

唐堯又提到了顧銮,程祈寧想到了今日所見的那個五歲的小皇子,心裏的感覺還有些複雜,只簡單地“嗯”了一句。

“念念覺得顧銮如何?”

他的語速較之常日,快了許多,手心出了薄薄的一層汗。

程祈寧歪頭看了眼唐堯,見他墨黑的眸子凝視着她,別開眼。

顧銮說起來,該是唐堯的表弟,程祈寧想到這,說道:“似乎是很好的孩子。”

其實若是沒有那個夢境,程祈寧覺得自己見着了顧銮這樣的孩子,應該會是心疼的。

他那雙眼睛多幹淨,可是卻帶着滿滿的絕望。

身世的悲慘本就能夠惹人來同情這個孩子,偏偏這個孩子還一副不服輸的樣子,不哭不鬧,恁的倔強。

也就讓人更加心疼。

唐堯忽然停住了步子。

程祈寧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往前走了兩步之後才發現唐堯還沒有跟上來,她折了回去。

看着唐堯慘白的臉色,程祈寧被吓了一跳:“世子!”

轉身看見了不遠處有個可以歇腳的小涼亭,程祈寧趕緊吩咐唐堯身後跟着的小厮:“快扶你們世子去涼亭裏坐下!”

唐堯在程祈寧最開始驚叫了一聲“世子”的時候,還想解釋一下自己沒事,沒開口就聽見了程祈寧在吩咐小厮将他帶到涼亭,他立刻回應道:“不必去了。”

她想把他扔在涼亭就不管了?他不要,他還沒和她講清楚顧銮不是個好孩子。

偏偏開口的時候嗓音格外低沉,讓程祈寧聽出了幾分脆弱。

她以為他這是在逞強,更加着急了,美眸中帶了幾分怒火,對唐堯身後的小厮說道:“快将世子扶過去!他若是出了事,我第一個不放過你們。”

唐堯的心弦猛地動了動,他嗓音沙沙地開口:“念念,你陪我過去?”

“我自會陪着。”程祈寧只當唐堯是忽然病了,又吩咐她帶着的小丫鬟春秀道,“春秀,你回行雲宮,去讓寶珠公主幫忙叫個太醫過來。”

唐堯趕緊阻止道:“不必讓太醫來,我去涼亭歇會兒便好。”

走了兩步,唐堯沒聽見自己身後程祈寧的腳步聲,停住了步子,回過頭來:“你也要過來。”

程祈寧跟了上去。

到了涼亭裏坐了下來,唐堯看着坐在自己對側的程祈寧,怕程祈寧誤會他病弱,趕緊解釋:“我并不是病了。”

程祈寧抿了抿唇,她倒是覺得唐堯方才那面色慘白的樣子就像是病了,還在逞強。

想着少年是在逞強,程祈寧也就不戳破:“世子沒有病。”

唐堯很容易就猜出了程祈寧現在在想什麽,有些郁悶,他方才只是聽見了程祈寧稱贊顧銮,才會一時心寒,又正巧走到了前世他抱着她的屍體最後走過的路,一時間心痛到無以複加,才……

算了。

不解釋了。

重生的只有他一個,她雖然也略知前世發生的事情,卻是黃粱一夢,說多了,她許是會把他當做是一個瘋子。

程祈寧坐在涼亭裏陪着唐堯等着,見春秀還是沒有回來,有些着急,想去看看。

唐堯卻忽然把她叫住了。

程祈寧頓住步子看着唐堯從袖裏拿出了一封書信,有些困惑:“這是什麽?”

唐堯笑笑:“這是玉郦寺的高僧給你解的夢,高僧這些日子閉關不出門,就讓我将這信交給你。”

程祈寧接了過去:“多謝世子了。”

唐堯颔首:“左右在這裏等着也需要些時辰,念念不若現在就打開看看。”

那信是他親筆寫的,上面就四個字。

遠離顧銮。

程祈寧點頭,打開了信,一目幾行匆匆看完之後,又驚訝地睜大眼睛仔細看了幾遍,之後芙蓉面上飛上紅霞,小臉兒爆紅。

這怎會是高僧給她解的夢?

作者有話要說: 糖柿子手持盒飯并時刻保持向顧銮扔盒飯的狀态

糖柿子:領盒飯不,表哥特制奢華版

顧銮: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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