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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章

涼亭裏清風徐徐, 撩動了小姑娘耳邊的幾根碎發。

唐堯這時候站起來,走到了程祈寧的身後,想将程祈寧耳邊的碎發幫她攏到耳後。

終究兩人的關系還不夠他做這些, 唐堯收回了手, 視線移到了程祈寧的耳垂上。

小姑娘生得精致,耳垂也有着圓潤的弧度, 耳後的肌膚格外白皙, 所以唐堯很容易就發現了她耳尖帶着的淡淡粉紅色。

粉紅色……

這是在羞澀?

怎會?

唐堯的視力極好,又高出小姑娘半頭, 看見了程祈寧手裏拿的那張紙,身子忽然一震。

信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唐堯立刻也臉紅了, 想也沒想就從程祈寧的手中奪過來那張信紙:“錯了錯了。”

原來是給錯了人……

聽着唐堯的話,程祈寧忽然冷靜了許多。

寶珠說的話果然是個玩笑話, 唐堯是有喜歡的人, 但是不是她。

想來也是, 她和唐堯不過遇見了才兩三個月, 她在一開始對唐堯既防備又冷淡,現在雖說稍稍改觀,仍是不冷不熱,唐堯怎麽可能會喜歡上她?

只是不知怎的,程祈寧想到唐堯有喜歡的人, 就覺得自己的心裏不是很舒服。

唐堯向來厚臉皮,現在臉上卻是面紅耳赤,着急地将那封信塞到了自己的袖中, 又匆匆同程祈寧解釋道:“這信并非是玉郦寺的高僧給你解的夢……”

他從未像現在這般方寸大亂過,覺得有些無從解釋。

程祈寧抿唇,仔細考慮了片刻之後擡起頭來對唐堯說道:“世子不必擔心,念念雖然看到了這封信,但是絕不會對任何人提起。”

語氣裏帶着點很難被察覺的失落,垂眸的樣子瞧着安靜,更多的有些悶悶不樂。

唐堯早就活成了人精,很快就聽出了程祈寧話裏的不對勁:“念念覺得我這信是給誰的?”

他揚了揚還未塞回到袖中的信。

程祈寧搖頭:“祈寧剛回韶京,所識之人不多,世子若是不想祈寧知曉,不必告訴祈寧。”

聽她這語氣,是以為他現在有喜歡的人?

倒真是沒良心。

唐堯再度坐到了涼亭中央的石凳上,手壓着信鋪在了桌上,心裏稍微有些惱。

既然以為他有了喜歡的人,居然還不知道生氣?還真是鐵石心腸。

“念念不想知道這封信是誰的,我卻想告訴念念,讓念念也和我一樣煩惱。”

總不能只讓他一個人焦灼。

程祈寧聞聲去看唐堯,就見他唇角勾着笑,明明還是那張臉,之前唐堯笑起來讓她覺得燦爛,現在倒有了幾分邪佞。

唐堯喜歡誰,她也不想知道,她沒心思去給別人保守秘密。

“姑娘,太醫來了。”遠遠的傳來了春秀的聲音,把程祈寧從困境裏解脫了出來。

老太醫搭過手來給這位京中素有惡名的小世子把脈的時候,忽然就明白了,為什麽人們說他“惡”。

他這是來給他治病的,被唐堯惡狠狠地瞪着,伸出去號脈的手忍不住都抖……

世子這生了雙這般好看的眸眼,拿來瞪人,未免太過于暴殄天物了。

一場號脈下來,老太醫出了一頭大汗。

唐堯輕飄飄吐出了幾個字:“怎樣,小爺的身子可還健壯?”

“世子的身子毫無病症。”老太醫抹了一把自己頭上的汗,“就是最近動怒的次數太多,下官建議世子好好控制一下……”

被唐堯冷冷又看過來一眼,老太醫忽然有些說不下去了,忙道:“下官要說的也就這些,世子保重身體,下官這就告退了。”

送走太醫之後,唐堯大聲地嘟嘟哝哝:“現在太醫院的太醫的本事越來越不濟了,我一向好脾氣,怎會經常動怒。”

一邊瞄着程祈寧的表情。

選擇做一個惡人,他有他的打算,唯一的顧慮,就是怕程祈寧誤會他當真是這種性子。他若到了她跟前,哪還會有什麽桀骜不馴。

偏偏程祈寧看也不看他,唐堯的心裏有些不痛快,幾步走到了程祈寧的跟前:“還在想那封信?”

他被安國公帶回到府中之後,關了三日的緊閉,這三日無所事事,就在案上寫了寫東西。

今日的時候聽說寶珠她将程祈寧召進宮中,一時間太過着急去梳洗打扮,讓廣陌幫他将早早寫好的“遠離顧銮”的那封信給裝好,誰成想廣陌給弄錯了。

“沒啊。”程祈寧點了點頭。

她的确是在老太醫給唐堯號脈的時候,試着猜了猜唐堯喜歡的會是誰來着。

那滿滿一張紙上寫着“思吾,未思吾,思吾,未思吾……”,也不知唐堯是在惦記着哪家姑娘。

但是她認識的人也不多,猜也猜不出來,倒是猜測的時候,心頭一直堵着,還琢磨不出來自個兒心頭的不舒服是為什麽。

唐堯忽然輕聲笑了出來。

口上說着“沒有”,小腦袋卻點啊點,當真是個口是心非的小騙子。

唐堯的一聲輕笑讓程祈寧反應了過來自己的言不對行,小腦袋立刻像是撥浪鼓一樣搖了起來。

“好,知道你沒想。”唐堯從袖裏拿出了信紙,遞給了程祈寧,“信你拿着。”

程祈寧始終保持着呆愣的狀态,看得唐堯愈發心裏有塊地方軟得一塌糊塗:“沒明白我的意思嗎?念念。”

程祈寧只覺得這封信燙手得厲害,趕緊應道:“明白了。”

腦袋裏面卻是糊糊塗塗的,根本不知道唐堯想讓她明白什麽。

唐堯看着程祈寧的糊塗怔忪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

小姑娘開竅晚,前世入了宮之後和他的身份受人倫限制,隔着一道鴻溝,也不知在那時候的她的心裏,到底對他有無一絲感情。

這一世不管怎樣,蘇老太太的六十壽宴都已經過去了,她與他也已經遇見了七十六日了,七十六日算起來接近一千個時辰,他藏在心底的心事在這時候被她知道,倒也說不上是太過于倉促。

唐堯一字一句說道:“我雖不是個十分光明磊落之人,但是你莫要不信我。信中字句,都是我心中所想,才能落筆成書,你若是現在看覺着煩惱,便收起來不再看,只是我求你好好收着,別丢了。”

“還有。”唐堯頓了頓,看着現在因為他的一番話顯得有些不自在的程祈寧,笑了笑,“你既然已經看了信,又說了明白,那你的答案是什麽?”

“什麽答案?”程祈寧又一次對上了唐堯那雙笑起來格外好看的眼睛,立刻慌慌地移開了視線,又覺得自己的舉動未免顯得太過羞怯,太過被動,又把視線移了回來,看着唐堯的眼睛。

偏偏臉上染上的紅,藏也藏不住。

“信上寫的問題。”

程祈寧想起了信上的那些“思吾不思吾”,又圓又大的眼睛更是充滿了驚訝,然後又跺了跺腳:“世子僭越了。”

程祈寧忽然擡腳往唐堯身邊走了兩步,将那封信又塞回到了唐堯的手裏:“這信,祈寧也萬萬收不得,世子還是自己留着吧!”

祝芊月的例子還在前面呢,若是她收了唐堯的信的這件事讓旁人聽去了,指不定又傳開怎樣的流言蜚語。

程祈寧很快就離開了這處涼亭。

而唐堯垂頭看着有些發皺的信紙,心裏頭有些郁悶。

……

出了宮門,在宮外等着程祈寧的陳嬷嬷立刻迎了上來:“姑娘。”

見程祈寧的臉頰微紅,陳嬷嬷的神色更加肅然:“姑娘在宮裏頭遇見了什麽事?”

“不過是去同寶珠公主一起玩了一會兒。”程祈寧不想讓人知道她和唐堯的事情,很快說道,“嬷嬷,咱們回府吧。”

陳嬷嬷點點頭:“臨出門時,大公子囑咐過老奴,說是書坊出了新的話本子,讓老奴帶着姑娘去看看,咱們先去一趟西市,之後再回侯府。”

程祈寧聞言,倒是笑笑:“大哥倒是心細。”

她那些話本子,确實是快看完了。

回程的馬車上,陳嬷嬷跟在馬車內,看着斜斜倚在雕镂着遠山流雲的花紋的馬車內壁上假寐的程祈寧,往程祈寧的身後墊了個軟墊,然後道:“姑娘可是有些累了?”

程祈寧睜開眼,唔了一聲:“累倒是不累。”

只是有些心事。

唐堯說的話她都聽進去了,說起來唐堯長得好看,家世赫赫,但是最大的問題在于,她現在沒有那麽喜歡他。

娘親曾經同她說過,她若嫁人,不必求大富大貴的人家,自個兒喜歡才最重要。

她想着,既然她現在不喜歡唐堯,唐堯卻說喜歡她,那她還是同他疏遠一些比較好,免得讓唐堯誤會,耽誤了他。

閉了閉眼,程祈寧看着自己腰間挂着的香囊,這時候看着香囊上的圖,忽然心裏亂糟糟的,于是扯下了香囊,随手往馬車中間的四角方桌上一放,閉了眼繼續倚在馬車車壁上假寐。

程祈寧的馬車走到了西市的時候,程祈寧吩咐趕車的在書坊停下。

進了書坊,去二樓拿了些話本子,又到了一樓找了些畫作,書坊裏忽然走進來了一位身穿一襲青色長衫的清瘦老人。

這人看見了站在書坊中間的程祈寧,目光立刻放柔了許多,往程祈寧這邊走來。

程祈寧擡眼,看見是景國公,她笑着上前同他打招呼:“祈寧給景國公問安。”

景國公颔首:“程二姑娘也是來買書的?”

程祈寧手中拿着幾本話本子和兩軸畫卷,話本子是些戲折子,小姑娘家藏被窩裏看的那種,她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将手裏頭的話本子往畫卷下頭挪了挪,用畫卷勉強擋了擋,然後才對着景國公點了點頭。

景國公被那兩軸畫卷吸引過去了目光:“程二姑娘喜歡老夫的畫?”

程祈寧猛地點了點頭:“自是喜歡的。”

那天在抄手回廊下遇見了景國公的時候,她就同景國公說過自己喜歡他的畫。

景國公聞言,笑容更是溫和了許多,他招招手換來了書坊的店主:“程二姑娘的這些畫,都不要收她的錢。”

轉頭又看見了身側的小姑娘困惑的眼神,景國公笑得很是慈愛:“這書坊是老夫閑來無事弄的,程二姑娘日後若是到這個書坊來買書,直接将書拿走便是。”

程祈寧眉眼彎彎地笑道:“祈寧在這裏謝過景國公了。”

見小姑娘應下了,景國公笑容中多了幾分寬慰:“你經常在此處買書嗎?”

程祈寧點了點頭:“回來韶京之後,祈寧便一直在此處買書,旁的地方,一來不熟,二來沒有國公您的畫。”

“你這倒是真的喜歡我的畫。”景國公聽小姑娘這樣說,笑容更大,眼角的皺紋也顯得深邃了許多,“不知程二姑娘一般幾時會到這書坊來?”

“沒個固定的時間的。”程祈寧笑笑道,“随性吧,想來的時候便來了。”

景國公的眼神顯而易見地帶上了失落,垂眸時目光黯然。

他還想着問清楚了小姑娘常來的時間,自己便也在那時過來,看看她。

景國公又同程祈寧攀談了幾句,問了問東寧侯與蘇老太太的近況,之後程祈寧便同他道了別。

陳嬷嬷一直在書坊外頭候着,看着程祈寧站在書坊中同一個打扮清貴的老爺說着話,陳嬷嬷的目光顯得有些憂心忡忡。

等着程祈寧出來了,她趕緊指派跟車的小丫鬟去馬車後頭取出來踩着上車的長凳,墊在了程祈寧的腳下,将程祈寧扶上了馬車。

進了馬車,手上拿着剛買的幾個話本子,正是新鮮時候,程祈寧忙不疊地在馬車裏頭就翻開了看。

看了沒幾頁書被陳嬷嬷從她的膝頭抽走:“馬車裏頭,光線昏暗,姑娘還是等回到府中再看吧。”

程祈寧于是點了點頭,還乖乖把身邊剩下的那幾本話本子都交給了陳嬷嬷。

陳嬷嬷笑笑,姑娘貴為侯府嫡女,卻沒有半點的大小姐脾氣,平素就算是在姑娘耳邊督促她兩句,也不會惹得姑娘生氣。

這般好的孩子,陳嬷嬷的面部線條柔和了許多,忽然又看見了程祈寧放在身後的畫,于是問她:“姑娘這些畫……”

程祈寧很寶貝這些畫,高高興興地同陳嬷嬷說道:“這些畫是劉執夙先生做的畫,嬷嬷,方才我還在書坊間遇見了他。”

卻不想陳嬷嬷在聽到了劉執夙這個名字之後,神色大變:“姑娘是說在書坊中遇見的人,是景國公劉執夙?”

“正是。”程祈寧歪頭去看那兩軸畫,沒看見陳嬷嬷的神色,笑着說道,“嬷嬷,原來這書坊也是景國公名下的産業,他說日後若是我再到這書坊來,直接拿着書畫走便是,不需要付銀子。”

“不能再去了。”陳嬷嬷趕緊說道。

程祈寧擡眼看向了陳嬷嬷,見她眉頭緊鎖,忙問道:“嬷嬷的意思是?”

陳嬷嬷的目光陰郁,将程祈寧身後的兩幅畫都收到了自己的懷裏。

她知道自家姑娘打一開始就喜歡景國公劉執夙的畫,在江南桐城的時候可以無所顧忌,但是回到了韶京,這事必須得藏着。

她開了口,同程祈寧說清楚了原因。

……

回到東寧侯府的時候,程祈寧進了大門,又坐在小轎子裏被人擡着往垂花門走,小轎子搖搖晃晃,程祈寧的心思也搖搖晃晃着。

她從未想過自己的祖父與景國公會有這樣的糾葛。

老一輩的往事,從來沒有人在她耳邊提起過,她竟是不知道,若不是機緣巧合,她祖母可能就不會嫁給她祖父了。

蘇老太太原來同劉執夙青梅竹馬,互通情意,然而劉執夙癡迷畫作,誓要走過萬裏河山,在十三歲的時候離開了韶京,等到劉執夙回到了韶京之後,蘇老太太已經被指婚給了那時候的東寧侯世子,現在的東寧侯。

所以這就是景國公未曾出現在她祖母六十歲宴會的名冊上,被邀請到宴會上之後,也躲在抄手回廊未曾真正到宴席去的原因?

也是景國公一生未娶的原因嗎……

程祈寧想不明白。

小轎到了垂花門這邊停下,程祈寧下了轎子,卻發現轎子停的位置離着垂花門還有幾步之遙,并未停在垂花門下,只因為垂花門下比她早些已經停下來了一盞小轎子。

程祈寧走了過去,看見了前面那盞轎子是祝氏的,還未對祝氏福身行禮,祝氏就已經匆匆離去了。

程祈寧微微蹙了蹙眉。

在祝氏離開之前,應該是朝着她這邊看過來了一眼,但是她卻裝作沒有看見一樣,腳步匆匆地走了。

陳嬷嬷跟到了程祈寧的身邊,看了眼匆匆走開的祝氏,對程祈寧耳語道:“姑娘,這大夫人看起來心慈面善,該防着的時候,還是得防着。”

程祈寧自然懂得陳嬷嬷的意思,祝芊月出事的時候,祝氏好像去求過母親,卻被母親回絕了,陳嬷嬷應該是怕祝氏記恨她。

防人之心不可無,這個道理,程祈寧還是知道的,于是點了點頭。

“嬷嬷,你說大伯母是不是去道觀看祝芊月了?”程祈寧有些奇怪從來不喜歡出門的祝氏為何突然出門去了。

陳嬷嬷搖搖頭:“老奴倒是覺得大夫人不是去看表姑娘的,她現在似乎還生着表姑娘的氣,許是出門去買了些東西,不管怎樣,姑娘都要記得老奴說的話,在侯府和在桐城,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環境,在這裏,要分外謹慎小心。”

前不久姑娘出的那件事還讓她心有餘悸。

程祈寧點點頭:“祈寧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

行雲宮的宮女聽了寶珠公主的話,在做完了今日的活兒之後,才慢吞吞地來到了禦膳房,要了些已經冷掉的點心,才往冷宮那邊走。

這宮女并不喜歡顧銮。

顧銮雖然是個小皇子,可是誰都能欺負他,偏偏這個孩子的骨頭硬,受了欺負也不知道低頭,還記恨上了宮裏頭的所有人,見了哪個宮女太監的,都要捉弄捉弄,如此以來把宮裏頭的宮女太監都得罪了個幹淨。

因而就算是寶珠公主吩咐這個宮女去給顧銮送去了點心,她也要挑在自己所有的事情差不多都做完,天色已經昏黑了許多之後,她巴不得那個才五歲多點就一肚子壞水的顧銮餓死在冷宮裏。

雖說這樣做有些狠心,可是顧銮不過是個聖上不放在眼裏的皇子,死了估計聖上都不會掉一滴眼淚,既然聖上都不在乎自己的這個小兒子,那她們這些在宮中謀生的,也沒必要去胡亂發善心。

顧銮可是真的既可憐又可恨,可恨比可憐要多。

看着手中的食盒,宮女的心頭還是有怒火沒處宣洩,忽然停下來,找了處沒人的僻靜角落,悄悄打開了食盒,往裏頭揚了些灰塵。

前不久她的小姐妹就被顧銮作弄過,這個宮女現在自己的心裏還記着仇呢。

她身邊的草叢突然一陣窸窸窣窣,這一處實在僻靜,宮女的脊背有些泛涼。

冷宮這一片本來就是陰氣極重的地方。

宮女想到了這事,手下的動作立刻停了,趕緊合上了食盒的蓋子,往顧銮住的那間屋子去了。

顧銮住的屋子極小,他自小性子就孤僻,身邊根本沒人伺候着,宮女敲了敲門聽見屋裏頭沒人答應,心頭忽然一跳。

不會是因為她這點心送得遲了,顧銮餓死了吧。

看了一眼屋子裏頭黑黢黢的,宮女根本就不敢往前走了,在這一處等了一會兒,終于等到了個拿着燭火的太監,她要過來了一根蠟燭,點燃了才敢進屋去。

看見了屋內沒人,她勾唇輕輕笑了笑,将食盒放到了進門的門檻邊上,就擡腳走了出去。

既然屋裏頭沒人,那顧銮指不定又跑到哪處藏着了,這個孩子最喜歡陰人,就喜歡在那些能遮掩住他的身形的灌木草叢樹上藏着,反正沒餓死就和她沒有任何關系,宮女往外走的步子頗為輕快。

還沒走出去幾步呢,草叢裏頭忽然沖出來一團黑影,宮女“啊”地尖叫了一聲,緊接着尖叫聲便變成了哭聲。

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突然跑出來抓傷了她的右手。

忽然又聽見了幾聲貓叫,宮女便知道,自己這是被貓給捉了。

宮女左手握住了自己正在流血的右手,左右去看,卻因為眼下的天色太過昏暗,什麽都看不清楚。

在她走之後,身後的草叢裏鑽出來了一個瘦弱的小童,懷裏抱着一只黑色的野貓,他飛快地跑進屋,很快從屋子裏頭,一個食盒就被摔了出來。

小童正是顧銮。

食盒被摔出來之後,過了得有半個時辰,房間的門忽然又被打開,小童一步步走了出來,步履緩慢如若耄耋老人。

他撿起了食盒,湊上去聞了聞,又席地而坐,打開了食盒,照着月光看着食盒中的點心,吞咽了幾口口水。

雖然目睹了宮女往裏頭撒塵土,可是幾日沒落着頓飽飯吃了,餓的發慌,顧銮呆愣愣地抱着食盒半晌,最後捏了塊點心就吃了起來。

顧銮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狼吞虎咽吃完了半盒點心,肚子還餓,卻不舍得再吃,看了眼窗外的圓月,忽然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哭聲不似尋常五歲孩子那般率性大聲,像是咬着嘴唇在壓抑着自己的哭聲,聲音低低的,帶着絕望與卑微。

……

唐堯在程祈寧匆匆跑開之後,忽然拾起了腳下的石子,用盡了力氣憤憤扔到了涼亭下的湖水裏。

石子打擊着湖面繞開了一層又一層的漣漪,唐堯看着被程祈寧扔回到他懷裏的心,心裏頭就像是堵着一口氣,不上不下的。

跑了也罷,她現在就是不喜歡他,他也不該指望她有什麽回應。

明明是不該心急的,但是還是覺得有些心傷,唐堯吹了聲暗哨,很快廣陌就出現了。

廣陌在唐堯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就跟在唐堯的身邊做他的暗衛,還是琢磨不透自家小主子是個怎樣的脾氣,方才他在暗處看着,小主子跟着程家姑娘往涼亭這邊走的時候,分明很高興,怎着程家姑娘走了,小主子也開始不開心了?

唐堯并未看廣陌,摩挲着指尖的信紙:“祝氏今日是不是也入宮了?”

重活一世,他倒是搞明白了這珠玑郡主何來的這麽大的本事,能在東寧侯府設計陷害程祈寧,原來祝氏與這珠玑郡主是一路的,珠玑郡主有祝氏在暗處幫着她。

上午他匆忙入宮的時候,在宮外看見了祝氏的馬車,便知道祝氏許是又進宮來找已經是夢才人的珠玑郡主了。

珠玑郡主能入宮,這個唐堯倒是沒想到,不過後宮倒是個不錯的地方,不必他出手,依着珠玑郡主這種張揚愛炫耀的性子,以及他皇舅對珠玑郡主的不看重,遲早珠玑郡主會被其他的妃嫔對付得體無完膚。

但是若是祝氏與珠玑郡主仍是一路,那對程祈寧來講還是個麻煩。

也是他的麻煩。

廣陌本來也想告訴唐堯這件事,應道:“祝氏今日卻是是進宮了,是進宮來見了夢才人。”

“繼續派人跟着。”唐堯站起身,“祝芊月那邊,也要好好看着。”

藏在暗處的毒蛇最可怕。

“世子現在可是要回府?”廣陌見唐堯起身,趕緊問道。

唐堯今日出門,并未得到國公爺的準肯,回去指不定又要被國公爺說道,廣陌覺着,世子能早回去些,便早回去些,興許還能讓國公爺怒火小些。

卻不想唐堯搖搖頭:“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回國公府去作甚。”

說完就步履如風地走了出去。

廣陌看着自家世子又往聚福居去了,心裏一跳,原本想着世子幾個月都沒到賭場去了,今個兒怎着又去了?

這又是不聽國公爺的話擅自離開國公府,又是到賭場來,世子是想氣死國公爺嗎?

廣陌覺得自己有必要去提醒一下世子,免得世子又被國公爺關禁閉,還沒現身,看見了唐堯進了聚福居對面的那間玉石鋪子,廣陌有些驚訝,心裏卻放心了下來。

不是去賭場便好。

唐堯在玉石鋪子裏頭坐下,倒是無心挑選玉石鋪子裏的玩意兒,只是個掌櫃的要了個杌子,尋了個視野好些的位置坐下了。

玉石鋪子裏頭的掌櫃自然是認得唐堯的,見唐堯來了,不管他要不要買首飾,總得當菩薩一樣供着,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的,絲毫不敢怠慢了。

唐堯飲着茶水盯着玉石鋪子的對面看。

他在等人。

鄭景林的賭瘾很重,先前幾乎日日混跡在賭場中,而他約莫着鄭景林在家中已經修養了十日有餘,他這種賭瘾很大的賭徒,不可能忍得住。

果然,等着到了華燈滿街的時候,賭場裏頭出來了個被四五個小厮環繞着扶着攙着的身影。

唐堯默不作聲地看着。

鄭景林似乎脾氣很暴躁,一直在罵罵咧咧的,傷得極重,走路的腿都在打顫,被人扶着,步履依舊蹒跚。

只是他在走出了聚福居之後,卻沒有坐上鄭國公府的馬車,而是緩緩地往玉石鋪子這邊來了。

唐堯一口飲盡了杯中茶水,然後對掌櫃的說了句:“小爺要到屏風後頭坐着,你若是對鄭景林透露了半分小爺在這裏的消息,往後就別在這西市做生意了。”

掌櫃的忙不疊點頭:“一切都聽世子的。”

唐堯勾唇笑笑,背着手往玉石鋪子南牆下的屏風下走去。

鄭景林進了玉石鋪子,張口就喊:“近日有什麽好看的首飾,都拿過來瞧瞧。”

這些日子他喝藥喝的時間久了,連嗓子都被苦得要啞了,說出話來,聲音也沙啞着,難聽極了。

掌櫃的做生意做久了,慣會阿谀奉承,連忙問道:“鄭公子這是怎了?可是染了風寒了?”

提起身子的事情,鄭景林整個人就狂躁到不行,連說了好幾聲“去去去”,之後有些氣憤地拍着桌子道:“讓你把新進的首飾拿上來,你就快去拿首飾,磨磨唧唧的說這麽多,浪費爺的時間。”

掌櫃的趕快去了。

他挑了幾件新進的首飾擺到了鄭景林的面前:“這些都是新進的首飾,姑娘們都喜歡。”

這鄭景林是個花心的,之前也常來這裏買首飾,送給各種各樣的姑娘,也是個出手闊綽的主兒。

鄭景林悶聲不答,只是默默打量着這些被擺出來的首飾,看了半晌,忽然擺了擺手:“這些花紅柳柳的,太過豔俗,拿走拿走,換些好看的來。”

掌櫃的這倒是有些吃驚了,先前鄭景林哪次不是喜歡這種招搖的首飾,今日怎麽眼光突然變了?

他一邊收拾着擺在鄭景林面前的首飾,一邊問道:“這些既然不合公子心意,那可否告訴小人,公子這買首飾,是要送給怎樣的姑娘?”

“安安靜靜的,不愛說話,模樣清麗麗的,很是溫柔。”鄭景林說着,眼光忽然變得柔和了許多。

掌櫃颔首,一邊偷偷看了兩眼鄭景林現在的模樣,見他目光柔和,不似之前那般玩笑戲谑,忽然覺得鄭景林是動了真情了。

轉念又一想,鄭景林這種花花公子,真要動真情,那得多難,八成是又換了個口味,從之前喜歡那種豔麗的,到了現在喜歡些小家碧玉的。

他很快拿出來了個比較素雅的玉制流雲簪子,這個倒是讓鄭景林瞧着不錯,歡歡喜喜地付了錢拿着走了。

捏着手中的玉制流雲簪子,鄭景林的唇角彎了又彎,這些時日被秋巧無微不至地照顧着,他又只能癱在床上不能出府,今日好不容易趁着鄭國公未在府中,偷偷溜出來了幾個時辰,總得帶點東西回去,讓秋巧也高興高興。

鄭景林走了之後,唐堯從屏風後頭走了出來,看着鄭國公家的馬車消失的方向,眸中卻帶着幾分陰郁。

之前鄭國公承諾說,至少會将鄭景林拘在府中三個月,可是這才不過十日,鄭景林便又出了府……

還真是信不過。

出了玉石鋪子,唐堯叫了輛馬車,直接往鄭國公府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作者君上午九點到十一點去考科目一,沒有時間碼字,所以明天的更新在晚上~周知哦,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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