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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章

看着外公轉眼間将同他打架的幾個人中的兩個人撂倒了, 程祈寧不僅沒有放心,反而更加焦灼。

外公一會兒沒力氣了怎麽辦?

正擔心着,一個身穿青珀色長衫的男子從她的身前走過, 程祈寧的左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怎麽還有人來?

這樣外公要打到何時才是個頭?

薛平陽有心在程祈寧面前表現, 奈何他只是個文弱書生,滿腹經綸若賦詩書當驚才絕豔, 打架的時候卻只能是被打的那一個。

而建威将軍看着又有年輕人過來, 只覺得這人也是來幫人打他來的,橫眉冷對, 拳腳相向。

程祈寧一心等着自己的外公能快些結束混戰,正是焦灼的時候, 身旁忽然冒出一聲:“念念。”

能這樣直接喊她的人不多,男子裏頭除了她父兄, 便只剩了唐堯會這樣喚她, 程祈寧知道來人是誰:“世子。”

招呼了一聲之後, 程祈寧便轉過頭繼續看着自己的外公, 神情焦灼。

唐堯默默多看了兩眼程祈寧,自打那日進宮之後他遞錯了信,程祈寧對他的态度便回到了初遇時候的冷淡,他怕這時再太過熱絡地湊上去會适得其反,便只在程祈寧進宮見顧寶珠的時候也悄悄進宮, 遠遠看上幾眼。

知道程祈寧在擔憂什麽,唐堯輕輕落了一句:“你不必擔心你外公,有我在。”

攏了攏袖子往前走了走, 唐堯朗聲朝着打的不可開交的一撥人說道:“怎這麽熱鬧,正巧小爺也許久未曾活動過筋骨了。”

同建威将軍打架的,除了薛平陽之外,其他的都是些地痞老賴,有幾個早就在唐堯這裏吃到過苦,聽見了唐堯的聲音,身子立刻僵直了不敢再動。

建威将軍趁着這個機會,痛痛快快地給了那幾個人好幾腳好幾拳頭,一邊憤憤道:“敢在茶樓這種地方說我外孫女的壞話,想死早說一聲!”

程祈寧這才明白了過來外公是在茶樓聽到了這些日子甚嚣塵上的那些流言了,趕緊上前扶住了滿頭大汗的建威将軍:“外公!”

建威将軍聽見了小外孫女兒的聲音,高大魁梧的身子立刻僵住:“念念。”

語氣中還帶着幾分不易被察覺到的心虛。

程祈寧的語氣中有些不悅,更多的是心疼:“外公你怎麽當街打架呢?”

建威将軍心裏頭有點心虛,偏偏性子使然,不願意在外孫女面前認錯,嘴硬道:“怎麽是打架,我這是教導教導這幾個後生,讓他們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薛平陽擡袖,稍稍擦了擦自己臉上的傷痕,有些痛,卻扯開笑意上前說道:“将軍所言非假,方才我在這茶樓與友人相會,也聽見了這些人對程二姑娘與程二爺的議論有多失禮,老将軍生氣也是應該的。”

建威将軍聞言看了眼薛平陽,見他身姿峻拔,面容俊朗,再聽着他的話,恍然大悟:“原來你不是過來幫他們的!”

再看看薛平陽臉上的傷,建威将軍抿唇,歉疚道:“是老夫分錯了敵友,小友不若現在趕快尋個藥坊瞧瞧臉上身上的傷勢。”

一邊從懷中摸了一錠銀子,扔給薛平陽。

這後生瞧起來白白淨淨、文文弱弱的,他一個粗人,拳頭重,也不知道他受得住受不住。

薛平陽抱拳,将建威将軍的銀子推了回去:“不過是些皮肉傷,算不得什麽的。”

視線稍稍一挪便看見了站在建威将軍身邊的程祈寧,小姑娘看着他的目光澄澈幹淨,帶着善意,薛平陽料想自己此番在程祈寧的心裏留下了個好印象,心頭微悅,薄唇也勾起了淺淺的弧度。

唐堯早就在那幫打着架的人散開之時,就看見了薛平陽,他認定了薛平陽便是日後的廠公,這時候也走上前,對薛平陽拱手道:“不知兄臺尊姓大名。”

薛平陽笑容斂去,回禮道:“薛平陽。”

“何方人士?”唐堯負手,吳道悔的來歷于他而言一直成迷,若是這一世能搞清楚,倒是也解了心頭疑惑。

薛平陽只笑道:“薛某居無定處,四海為家,未有家鄉。”

若是直接報出江南桐城,不免會驚動了程祈寧。

他一邊看了程祈寧一眼,見程祈寧此時已經不再看他,而是盯着唐堯看,薛平陽的心情立刻陰沉了下來。

他聽說過唐堯任性霸道,喜歡打人傷人,可是自他到韶京以來,并未聽說過唐堯有打過誰,反而是這些街上的地痞惡霸和纨绔子弟見了唐堯就會自行避讓。

之前聽說唐堯惡霸的名聲,他還以為唐堯會是那種面帶疤痕、窮兇極惡的面相,可是眼下瞧着他負手站在程祈寧與建威将軍的身邊,身姿挺拔,一根玉帶将長發高高束起,容貌昳麗,若是不聽流言中唐堯的行徑,只看唐堯這張常帶着笑意的臉,只會覺得這是個養尊處優、性情溫和的公子哥,哪裏瞧得出來“惡”?

偏偏唐堯與程祈寧站在一起的場面太過和諧般配,薛平陽只覺得自己臉上的傷疤像是火燒一樣疼,哪裏都不舒服,滿心都是不悅。

唐堯對薛平陽的回答略感吃驚,卻是笑着繼續說道:“既無家鄉,又居無定所,唐某見薛兄深明事理,想要邀請薛兄到安國公府,薛兄可願意?”

安國公雖是國公,但是卻因為自己是福寧長公主的驸馬,被驸馬的身份限制,未在朝中任職,頗為閑散,府中也未有門客,唐堯邀請薛平陽到安國公府,自然不是做門客,只是做客。

薛平陽稍稍愣了一下,旋即淡淡笑了笑:“多謝世子好意,薛某如今暫居于鄭國公府,不便到安國公府做客。”

唐堯也只是笑笑,他想邀薛平陽到安國公府來,不過是想早早招攬他到自己這邊,可是若是薛平陽非要走前世的老路,先在鄭國公府被傷了個遍體鱗傷,再遭受閹刑進了東廠,那他也無從阻止。

前世今生,有些事情會變,有些事情卻依舊是照着前世的軌跡繼續往前走,他不想做救世主,他只想掰正了程祈寧的路,然後救贖了他自己。

……

在茶樓告別了薛平陽之後,建威将軍将自己的外孫女帶回了将軍府。

老将軍許久未見外孫女,在街上偶遇之後自然欣喜,直截了當地将程祈寧接回了自己的府邸。

到了将軍府之後,建威将軍在囑咐好了後廚的廚子弄些程祈寧喜歡的飯食之後,便與自己的外孫女對坐閑話。

在聽說了宮裏頭的珠玑郡主不□□分之後,建威将軍難掩心中憤意,拍案而起:“不過是做了個小小的妃嫔,二嫁之身,竟還這般嚣張?念念,你等着,外公一定幫你出氣。”

程祈寧倒是笑笑,只當外公說的是氣話。

外公現在不過是個閑散的老人,而珠玑郡主是躲在皇宮院牆之內的皇上的妃嫔,外公哪能去收拾珠玑郡主?

一些事情,她自己來便好。

在将軍府用過了午膳與晚膳,程祈寧想回東寧侯府,卻被建威将軍給攔了下來。

老将軍看着自己的外孫女想往外走便有些不高興:“走什麽走,這幾日念念就住外公這裏,好些日子沒來看我,總得一次補過來。”

程祈寧皺眉笑着,對于現在這個老小孩一般的外公很是沒辦法。

建威将軍揚了揚手中的信:“書信我已經寫好了,待會兒找個人送給你爹娘,和他們說一聲,反正這幾日你得住在外公這兒。”

老将軍忽然瞪了瞪眼,顯得有些兇巴巴的:“難不成念念不喜歡外公,不想留下?”

程祈寧從來不怕紙老虎一般的外公,笑着道:“自然不會。”

既然外公都安排妥當了,程祈寧倒是也不好說什麽,便直接在這裏住下了,只是等到了她住下的第二天,她大哥與二哥也都追着過來了。

建威将軍顯然疼閨女更甚過疼小子,程祈君與程祈元過來沒幾刻便被建威将軍提領着去了操練場,免得倆小子搶了他同外孫女相處的時間。

只是在程祈君與程祈元也跟來了将軍府之後,有人坐不住了。

建威将軍有個庶弟,比建威将軍僅小了幾個月,在朝中做了個沒太有什麽權利的閑差,卻是妻妾成群,養了一大家子的人。

建威将軍膝下無子,按着大楚王朝的律令,等着他百年之後,家産不是留給他這個庶出弟弟,便是留給他這個庶出弟弟的嫡子。

除非建威将軍再續弦生個兒子,或者是收養個養子。

偏偏建威将軍的脾氣擰巴,發妻亡故之後發誓此生不會再娶,也不會認養與自己無血緣關系的人來繼承自己的家産。

這樣倒是讓他那庶弟趙恒看見了希望,覺得建威将軍死了之後,那萬貫家産便都是他的了。

但是在聽說了程祈君與程祈元來了将軍府之後,趙恒有些慌了,他怕建威将軍打算程祈君與程祈元兩人中間過繼一個過去姓“趙”,若真是這樣,那些本該屬于他的財産就要給別人了!

因而趙恒今日親自上門,想打探打探消息,看一看自己的大哥是不是當真有意要讓程祈君或者程祈元其中一人過繼到趙家來。

在建威将軍府的前廳等着的時候,趙恒看着前廳中的那些擺設,心中不免有些憤恨,當初分家之後,他只分到了一處小宅子,搬出了這豪華氣派的将軍府,這麽多年,心中常常感覺到不平,轉念又一想,只要他能比建威将軍活得久一些,那這宅子便是他的,心中不平又少了許多。

等了半天終于等到了建威将軍,趙恒臉上堆笑地迎了上去:“大哥。”

建威将軍與趙恒同是将門之後,建威将軍生得魁梧,趙恒卻要矮小許多,許是生活貧苦了些,穿着打扮也不是很得體,在建威将軍身邊顯得十分局促。

趙恒自然也察覺到了這點,心裏頭有些難堪,可是卻得好生言語:“許久未見大哥,想不到大哥依舊是龍虎精神,威武不減當年。”

建威将軍聽着趙恒的奉承,心中不僅沒有半分高興,反而生出了幾分警惕。

他用右手去碰自己面前的茶盞,握住了茶盞,手指圈緊用力,卻擡不起茶盞來,又換了左手,啜了一口茶,然後才同趙恒說道:“當年才是真的威武,現在不過是個賦閑的小老兒,二弟怎來府上來了?是來看看我?”

趙恒見建威将軍右手無力到連茶盞都拾不起來,笑了笑:“是許久未曾來看過大哥了,所以今日休沐,就過來看看。”

建威将軍平生打的最後一場戰役,讓他右臂受到了重創,右手不會再有力氣,皇上借着這個理由,剝奪了建威将軍的軍權,這件事曾讓趙恒心中大感快意,到了今日,看見了建威将軍表現出來的無力與虛弱,他的心中還是如同當年一般感到痛快。

同為将門之後,他大哥是戰無不勝的常勝将軍,他卻是個在官場庸庸碌碌仍不受賞識的凡人,分家之後不如意的日子,更是讓他見了自己的大哥,便在心底翻滾起了憤恨不平。

“大哥的右手,這些年都不見好嗎?”趙恒用右手托起了茶盞,輕輕啜了一口茶。

建威将軍聽着趙恒關切的語氣,多年兄弟,他怎會不知道趙恒對他的嫉妒,他自己也不喜歡這個姨娘所出的庶弟。

右手被廢這件事,說是意外,其實根本不是意外。

就算那時候他在戰場厮殺一片混亂,卻還是能夠清楚地意識到,砍傷了他胳膊的不是敵軍的人,而是自己人!

是大楚皇帝看不得他軍權壓過皇權,忌憚于他,所以安排人混在軍隊裏,在他于戰場賣命厮殺之時,派人奪他性命。

若非他機警,在那人砍傷了他的胳膊的時候就将那人用□□刺死,如今他早就化作了白骨骷髅。

縱然他有一腔赤膽忠心,卻還是被猜忌被誤解不被信任,自那之後建威将軍看清楚了君臣之間的涼薄,大楚皇帝防着他,他也開始防着大楚皇帝。

軍權雖然被奪,但是他在暗地裏還是養着自己的勢力,被廢的右胳膊經過了這麽多年,雖說不如他年輕的時候那般孔武有力,但是至少能像是個正常人一樣活動。

看着趙恒,建威将軍的心裏頭更是氣憤,當年之事,他徹查得清楚,趙恒在他受傷之前,便已知情。

偏偏這時候卻要做出一副黯然樣子,建威将軍一臉落寞模樣:“這右手廢了就是廢了,我倒是還想烈馬長|槍到戰場上走一遭,可是如今的我不過是個廢人,想再多也不過是虛妄。”

“這……”趙恒跟着遺憾嘆氣,心裏頭卻在竊喜,他假意安慰道,“今日不同往日,大哥現在的日子雖說閑散了些,可是有小輩們陪在身邊倒是也快活,我聽說小喜家的三個孩子現在都在将軍府,晚輩們都在身邊的,這樣多好。”

建威将軍笑笑:“他們都擱我這兒,倒是極好,我那外孫女長得像朵兒花一樣,瞧一眼我就覺得高興。”

雖說面前是他不喜歡的庶弟趙恒,但是該顯擺自己外孫女的,建威将軍還是可勁兒顯擺。

趙恒尴尬笑笑,他關心的又不是程祈寧,他關心的是程祈君或者程祈元是不是會被過繼到趙家。

這事,想要開口問也沒那麽容易,趙恒與建威将軍把酒言歡了一個時辰,最後也沒能從建威将軍的口中套出話來,離開将軍府的時候,臉色并不是怎麽好看,在廊庑撞見了程祈寧,他也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很快便甩袖離開了。

程祈寧看着趙恒的背影,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外公:“外公,剛剛我在廊庑那裏撞見了二姥爺,他可是來找您麻煩來了?”

建威将軍不止一次在程祈寧身邊對她說自己不喜歡那個庶弟,程祈寧于是一直認為自己的外公與她那位二姥爺關系不睦,再聯想到自己外公的火爆脾氣,很容易便覺得外公與他庶弟之間是一種劍拔弩張的狀态,不怎放心自己的外公。

建威将軍見外孫女這般緊張兮兮的模樣,笑笑:“若是外公說自己是被欺負了,念念還能幫着外公去揍他不成?你這般身上沒個二兩肉,揍人估計就和撓癢癢似的。”

程祈寧有些惱,小臉兒上的笑容斂去,不服氣地說道:“就外公成天打打殺殺的,若是換了念念來,才不會興這打打殺殺的一套。”

建威将軍只是笑笑,小外孫女現在臉上還帶着稚嫩,白□□粉一只沒什麽戰鬥力的小團子,還是得靠他護着,說什麽換她來,他大笑:“外公等着念念嫁人了,好生瞧瞧念念用什麽手段來管束自己的夫君,若是念念管的不好了,還是得換外公這個只會打打殺殺的去教訓教訓。”

嫁人?程祈寧漲紅了臉,旋了步子往外走:“不同外公說話了,外公就會胡說八道。”

在建威将軍身邊,程祈寧慣是沒大沒小,不似在東寧侯與蘇老太太身邊那般拘束。

建威将軍大步追了上去:“走走走,別不高興了,外公帶你去操練場看看你哥哥他們。”

程祈寧倒是也好奇哥哥們在操練場的樣子,點了點頭跟着建威将軍來到了操練場這邊。

建威将軍府內的操練場是露天的,毫無遮擋,程祈寧怕曬,春秀撐了把傘在她的身邊站着。

到了操練場這邊,程祈寧的心裏滿是吃驚,除了自己的哥哥們在,唐堯居然也在。

“外公。”程祈寧看了一眼正笑着看向了操練場內的建威将軍,“世子怎麽也在?”

“他啊。”建威将軍笑笑,“我瞧着這後生可造,便多聊了幾句,果然不錯,便常邀請他到府中來,切磋切磋武藝也好。”

唐堯雖是個十三歲的後生,可是不管是武學造詣還是謀兵布局的本事,都讓建威将軍有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他與唐堯接觸了不過幾次,總覺得自己面前的不是個十三歲的後生,而是個早就經歷過了大風大浪的老辣的對手。

程祈寧聽了建威将軍的話,垂下眼。

小姑娘的身子完全被罩在了傘下的陰影了,建威将軍看不清楚她臉上的情緒,只是看着在操練場上射箭的幾人,感嘆道:“韶京人都說唐堯作惡多端,我怎覺得這後生越來越合我心意,瞧瞧這箭法,百發百中,真是難得。”

程祈寧本來是想離開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麽,看見唐堯站在陽光下拉弓射箭的樣子,她有些挪不開眼,就遠遠地站在操練場的外面看着。

如今已經快進入夏季,日頭很亮,程祈寧看着唐堯站在日頭下面,有些替他覺得曬得慌。

想到這裏,程祈寧側身對着身邊的丫鬟吩咐了幾句,喊她去帶了幾把傘過來。

“外公,現在日頭正盛,你便讓我哥哥他們歇一會兒吧。”程祈寧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兩位哥哥在大日頭下面流汗,央求建威将軍道。

建威将軍笑道:“他們又不是嬌滴滴的小丫頭,怕什麽風吹日曬,當年外公不也是這麽過來的,讓他們再練會兒,放你爹爹那兒,只知道墨墨作畫,手無縛雞之力的,豈不是要被人笑話?”

程祈寧争不過自己的外公,轉過頭去繼續看着操練場內的狀況。

她總是不由自主地就把目光轉向了唐堯。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兩個月前在宮中,看見了唐堯的那封信的緣故,程祈寧這兩個月間想了唐堯許多次。

想着那句“思吾不思吾”程祈寧便覺得自己的心裏頭怪怪的,初時倒是極其煩躁,不知自己要怎樣做才好,後來拿定了主意要在唐堯來找她的時候冷落冷落他,這樣便不會耽誤了唐堯,可是這兩個月唐堯卻突然老實了起來,她竟是一次都未遇到過唐堯。

連去找寶珠公主的時候,也聽不見寶珠說唐堯怎樣怎樣了,心裏頭的煩躁便漸漸轉化成了好奇,想知道這兩個月唐堯都在做些什麽。

許是唐堯前些日子老在她面前打轉,突然安分下來,她還當真是有些不适應。

等到程祈寧意識到了自己一直在盯着唐堯射箭的身影看,身子微微頓了頓,挪開了眼,看着傘在陽光下投下的陰影。

到了唐堯與程祈君、程祈元将箭簍中的箭都用盡的時候,建威将軍拍着手掌,讓百米開外的幾個少年看到了他。

建威将軍朗聲大笑:“自古英雄出少年,果然如此。”

程祈君其實一早就看見了程祈寧在操練場旁邊等着,只是他生性寡言,便未提起,轉而更加專心地射箭,想讓妹妹瞧瞧他的本事。

這會兒停下了射箭,他率先大步往操練場外頭走了過來,到了程祈寧的身邊站定:“念念,你怎麽過來了?”

程祈寧對自己的大哥笑笑:“我只是過來瞧瞧。”

程祈元與唐堯很快也跟了過來,程祈元還沒走到程祈寧跟前,便朗聲問道:“念念!二哥威風不威風!”

程祈寧被逗笑了許多,依她來看着,這裏頭表現最好的便是唐堯,其次是大哥,最後那個才是二哥,倒是二哥現在着急問她自己威風不威風。

她嘴甜,心裏想的若是會讓二哥不開心便不說,笑着道:“二哥威風的!”

就算二哥射箭正中靶心的時候不多,可是既然是她的二哥,就是威風的。

程祈元這才滿意。

程祈寧吩咐着身邊的小丫鬟将傘和水壺依次遞給了程祈君、程祈元和唐堯。

程祈元很是嫌棄程祈寧遞過來的傘,嘟哝道:“男人打什麽傘,不要不要。”

只把水壺接了過去。

程祈君也沒有接傘,倒是唐堯小心地将傘和水壺都拿了過來,然後眉眼帶笑地看着程祈寧。

天天這麽曬着,少年倒是也不黑,面色白皙依舊,就是運動過,有些發紅出汗,他的眼睛晶亮亮的,笑着道了一句:“多謝。”

程祈元睨了唐堯一眼,撇了撇嘴說道:“也就是因為我們在這兒,念念順便給你帶了一把傘,帶了一壺水,你可別得意。”

方才在操練場上,唐堯的表現比他要好些,程祈元想着這唐堯比他還小上了兩歲,心中不免有些不服氣。畢竟他自小聰敏過人,頭一次遇見了個比他年紀小還比他厲害的。

唐堯自然聽出了程祈元話裏的不悅,他只是笑笑,若是他一個前世今生活了将近百年的人比不過一個十五的少年,這才是真的笑話。

多看了兩眼程祈寧,唐堯見小姑娘還是躲着他的目光,心裏不知有多苦。

她既然知道了他常來建威将軍府,再過幾日想是就要離開這裏了吧。

還真是讓他束手無策。

……

離開操練場之後,程祈寧并未同程祈君與程祈元一同回院落來,外公這次雖說只打算留她住幾日,但是給她收拾出了一個單獨的小院落,院子裏還種了些她喜歡的花花草草,還有個秋千架子。

繞到了自己的院子來,程祈寧想着今日見到的唐堯格外安靜,心裏頭不免有些百思不得其解,之前的時候唐堯在她身邊過分熱絡,現在卻悶聲不言。

這是真的喜歡她?

進了院子程祈寧沒進屋子,站到了秋千上打秋千去了。

小姑娘想着心事,秋千便晃晃悠悠地越蕩越高。

出神的時候沒留意到秋千繩索在突然之間松了許多,程祈寧一時不察,跟着散下來的秋千板子一塊掉到了地上,現在的衣衫薄,她胳膊先着的地,立刻傳來了痛感。

春秀在後面給程祈寧推着秋千,看着秋千不對勁,她只來得及拽住了秋千繩索,根本沒想到那塊板子會脫落下去,春秀一下子着急了:“姑娘!”

程祈寧咬着牙撐起了自己的身子,對顯然着急得要哭了的春秀說道:“先別哭了,我沒事,春秀,你先別來扶我,去幫我找個大夫過來。”

春秀這個小丫鬟哪兒都好,就是遇見了大事就會慌亂,她若是再不出聲吩咐春秀去找醫生,許是春秀真的就要哭起來,哭個沒完沒了了。

春秀聞言抹了把自己的淚水,飛快地跑了出去。

等着春秀回來的時候,程祈寧試着想站起來,奈何自己的手臂疼得厲害,只想趴在地上待着,索性就保持着跌倒在地上的動作不動。

等了許久不見春秀回來,程祈寧趴得身子有些僵,動了動脖子擡起腦袋來往外看了一眼,卻正好看見了一雙金線黑底文竹的錦靴。

她順着錦靴往上看,看見了唐堯微怒的眸子和緊皺的眉頭,喃喃道:“世子。”

唐堯卻是毫不含糊地将程祈寧攔腰抱了起來:“既然受傷了,怎麽不趕緊讓小丫鬟去把大夫給叫過來?”

“已經讓她去了……”程祈寧的胳膊正疼着呢,被唐堯突然抱起來,又摩挲到了痛處,還被唐堯兇巴巴的語氣吓了一跳,說話的時候聲音特別小特別輕。

又伸了伸小腳想踢唐堯:“你放我下來,你不能這樣抱着我。”

“此處沒有旁人。”唐堯抿唇,“我把你抱回到你的屋裏去,你這樣趴在地上,肯定不如在屋裏坐着舒服。”

對于唐堯來講,程祈寧身子的這點分量根本算不得什麽,他大步如飛地将程祈寧抱到了她的閨房裏,将她放到了黃梨木圈椅裏頭。

程祈寧別開眼,覺得自己現在臉上燙燙的:“世子可以離開了。”

雖說她只在自己的外公這裏住很短的一段時間,可是這院子也算得上是她的閨閣,唐堯這樣貿貿然闖進來,實在是有失禮數。

唐堯自嘲般笑笑:“你倒慣是個沒良心的。”

程祈寧的眼睛睜大了些,望向了唐堯:“誰是沒良心的?”

“我。”唐堯負氣一般說了一聲。

她想躲着他,那他就如了她的願老老實實不到她面前晃悠,可笑的是這樣的日子不過過了兩個月他就有些撐不住,小姑娘的心裏本來就沒他,若是再不到她眼前經常晃悠着,指不定再過一會兒她就忘了他。

只是看着程祈寧縮着兩只胳膊的樣子,唐堯的态度立刻放軟了不少:“你哪兒疼?”

程祈寧還在生唐堯的氣,低下頭不說話。

她想不通自己為什麽會被唐堯說做是個沒良心的。

唐堯見程祈寧不理他,抿了抿唇,開始說些別的事情:“珠玑郡主的事情,你的手段不錯,只是還不夠狠,這事交給我,她既然還是想害你,我定然不會饒了她。”

“還?”程祈寧轉過頭來看着唐堯,“你是說,珠玑郡主之前就想害我?”

唐堯輕輕笑了笑,若不是這一世的他小心提防着,程祈寧一定會在蘇老太太的六十壽宴上着了珠玑郡主的道。

“你想知道?”他反問。

程祈寧點頭。

“先答應我件事。”唐堯的眼中有光芒閃動。

程祈寧蹙了蹙眉:“答應你什麽事?”

“我知道你現在還不喜歡我,可是你得答應我,在喜歡上我之前,不準喜歡上任何人。”這幾天趙氏似乎開始打聽起了韶京的青年才俊,似乎有了給程祈寧定親的意思,唐堯覺得自己的條件一點都不差,心裏卻開始慌了。

這是哪門子條件?程祈寧不願意答應,想了想之後說道:“世子若是不願意說就不說,說這樣的條件,只是在為難祈寧罷了。”

又想到了什麽,程祈寧擡起眼來看着唐堯道:“祈寧這些日子想過了,祈寧與世子相識不到半年,彼此都不了解,可能現在世子覺得祈寧好,若是再相處下去,世子可能就不這麽覺得了……”

随着小姑娘的話越說越多,唐堯眼中漸漸積聚起來風暴。

終于等着程祈寧說完之後,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着坐在圈椅小小一團的程祈寧,他一字一句說得萬分鄭重:“我從未覺得自己不夠了解念念,也從未以為過念念是完美無缺的人,只是你的小脾氣小毛病我都願意縱着……你別這麽快,就急着推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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