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章
唐堯方才所說的一番話, 程祈寧常聽自己的哥哥們與爹娘說。
他們也曾說過讓她不必死守着閨誡女巡,去做一個完美無缺的人,那樣太累, 他們既然願意寵着她慣着她, 就不怕她被嬌慣出小毛病來。
只是現在類似的話從唐堯的口中說出來,聽在程祈寧的耳朵裏倒是有了不一樣的感受。
她的耳尖悄悄紅了許多, 拒絕也不是, 答應也不知,紅唇張張合合, 硬是不知道自己要回應什麽。
若是說起講情話來,唐堯實在是個中高手。
程祈寧別開眼看着窗外的自個兒院子中茂盛的樹木, 見春秀似乎帶着将軍府中的大夫往她的閨房這邊來了,程祈寧帶着糾結的目光忽然明亮了許多, 偏過腦袋來看着唐堯:“大夫過來了, 世子若是無事, 可以離開了。”
“我不走。”唐堯負手站了起來, 到了門簾邊等着大夫過來,“你不必着急趕我走,我的話你能拾進心裏去便好,不必絞盡腦汁想着怎麽拒絕我。”
看她這一本正經思考着要如何趕走他的樣子,他更是氣悶。
天邊流雲缱绻, 有燕低飛,程祈寧趴在窗棂這邊看着外頭的狀況,喃喃了兩句:“燕子低飛, 許是要下雨了。”
她又看向了站在門邊的唐堯:“世子當真不要趁着雨點沒落下的時候回去嗎?”
唐堯半是賭氣半是認真:“說了不回去就是不回去,我總得等着大夫說了你有沒有事再走,待會兒就算是淋了雨,也是我自己找的。”
程祈寧見唐堯一副冥頑不靈、不聽勸告的樣子,不悅地皺了皺眉,招了招手喚來了個在屋內伺候的小丫鬟,囑咐她去找把傘回來。
不管怎麽說,總不能讓唐堯在她這兒、在她外公這兒淋了雨生了病。
程祈寧剛吩咐了下去,春秀就帶着大夫進來了。
大夫的很快看明白了程祈寧的傷勢,小姑娘吃虧就吃虧在太過嬌弱,便是在路上不小心磕了碰了估計身上都會留下傷痕,這從秋千上摔下來,破皮流血的,恁的讓人心疼,若換了旁的皮糙肉厚的人估計就沒這麽多的事兒了。
他很快給開了方子,又囑咐了程祈寧這幾日兩小臂不能見水,便很快離開了。
唐堯親自去送別了大夫,站在門邊,回過頭來看了眼程祈寧蹙着眉縮着胳膊的樣子,湛黑的眼珠子裏眸光閃動,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到了晚些時候,老将軍與程祈寧的兩位哥哥都知道了程祈寧受傷的事,一個接一個到她的院子裏來探望。
程祈寧不願意讓他們擔心,只笑着說是些小傷,看着天色沉沉欲雨,她不願意讓自己的外公與哥哥們在此處多待,很快将她們趕走了。
再晚些,果然下起了雨,程祈寧喝完了藥之後咬着蜜餞走到了窗下坐着,看着從屋檐下傾瀉的雨水,不知怎的心裏頭隐隐有些擔憂。
再看了眼牆根,她囑咐小丫鬟去拿給唐堯的雨傘正歪斜着豎在那兒,程祈寧的目中劃開了幾分不悅。
她都沒注意到唐堯是在什麽時候離開這裏的,只知道等着小丫鬟将傘給帶回來了,唐堯也不見了。
還說她慣是個沒良心的,依她看,真正沒良心的是唐堯才對嗎,硬闖進她的閨閣,又不打聲招呼就走了。
正想着,院子裏頭忽然閃出來一個狼狽的人影,程祈寧看清了這人的身形似乎和唐堯很像,心裏頭驚訝,忙讓小丫鬟給她撐着傘,披了件披風,迎了出去。
屋檐下赤紅金線的燈籠長明,照亮了整個院子。
程祈寧走到廊下,便能确定站在她院子裏的确實是唐堯無疑了。
唐堯全身都被雨水打濕,雙手環在胸前,緊緊護着什麽東西,模樣瞧上去哪還有往日的恣意潇灑,全是狼狽。
程祈寧皺了皺眉,對身邊的一個小丫鬟囑咐道:“快去給世子撐着傘。”
小丫鬟忙不疊跑開了,程祈寧又看着唐堯:“你怎麽又到我院子裏頭來了?”
語氣既焦急又帶着責備,他怎麽把自己淋成了這種樣子?
拿傘的小丫鬟很快從屋內取出了傘,撐開了舉高着去幫唐堯舉着,可是唐堯不喜歡這丫鬟離他這麽近,從傘下徑自走了出來,走向了程祈寧。
他小心地從懷中取出了一個褐色的油紙包:“我瞧着将軍府的大夫說話間有一副軍旅做派,保不準就是個之前随着你外公軍隊走的大夫,給糙男人治病的,給你的藥方子不一定管用,我剛剛去了華鵲醫館問了經驗老到的大夫,他給配了藥,這藥你拿着,有的外敷有的內服,方子在藥包裏頭。”
程祈寧垂眸,她的個頭比唐堯矮了許多,視線正好對上了唐堯被雨水打濕的前襟。
他今日穿了件玉色的長衫,領口依舊是用張揚的金線繡上了流雲紋飾,與他腳下蹬着的黑色長靴上的流雲紋飾倒是相互映襯,這長衫被打濕之後緊緊貼着他的胸膛,沒了威武氣派,只剩下了淩亂狼狽。
濕透的布料,隐隐約約勾勒出了一些形狀。
程祈寧不敢再看唐堯的胸膛,擡眼看着唐堯的臉,見他原本用一根玉帶束起的長衫盡濕,散在臉頰邊上,睫毛上甚至都帶着幾滴晶瑩的雨水,想着唐堯是為了她才變成這樣,就算她不喜歡他,也有些感動與心軟,跺了跺腳:“你怎麽這麽不愛惜自己的身子。”
唐堯嘴角扯開笑:“你一向愛美,若是小臂留了疤,日後一定不開心,這藥裏面也有去疤痕的藥。你莫要覺得這藥是我帶過來的就不用。也莫要擔心我,我的身子一向健壯。”
程祈寧的視線不免往下劃了劃,又看見了唐堯胸膛上依稀可見的線條形狀,又迅速別開了眼:“雨這麽大。”
“雨不大。”唐堯話音一落,身子卻猛地抖了一下。
程祈寧沖進了自己的屋裏,再出來的時候手裏頭拿了幾塊方巾,往唐堯的懷裏一塞:“你快擦擦。”
原本想讓唐堯進屋,但是終究還是被禮數束縛着,還是不敢輕易讓外男進自己的閨閣,就只拿出了幾塊方巾,讓唐堯快些将自己擦幹淨。
“再不擦,再不擦幹淨,小心明日就病了!”程祈寧見唐堯很久都沒有動作,氣鼓鼓地瞪了唐堯一眼。
美人薄怒微嗔的樣子很是好看,面容又被赤紅描金線的燈籠發出的柔光映着,又生出了幾分飄渺感,美得像是一場夢。
唐堯只是抱着程祈寧給的方巾笑着看着她,也不挪眼也不挪腳。
程祈寧見他這樣,更是氣惱:“你是被雨淋傻了嗎?”
春秀站在程祈寧的身邊,即便站在廊下她也怕自家姑娘淋到了雨,于是小心撐着傘,聽着程祈寧的話,春秀有些驚訝。
姑娘向來好脾氣,對待他們這些下人也都是軟言細語的,怎麽現在對安國公世子這般兇……
還有安國公世子不是京中出了名的兇神惡煞嗎,可是現在她瞧着,他站在自家姑娘面前的樣子實在是服帖得不像話。
程祈寧見唐堯不動,也沒了法子,從唐堯的手裏奪下了一塊方巾,自己踮着腳給他擦着他頸間的雨水。
唐堯這番才回過神來,程祈寧的動作沒個章法,讓他的脖子有些泛癢,他伸手想要将程祈寧拿着的方巾拿下來:“你別動了,你的小臂還有傷,我自己來。”
他的手觸碰到了什麽東西。
又軟又滑。
他伸展自己的指骨摩挲了兩下,指骨下的觸感更加明朗了起來,唐堯驚訝,手指卻用力将那物攥得更緊了些。
程祈寧咬了咬唇,立刻從方巾裏面抽回了自己的手。
唐堯趕緊用方巾擦起了自己臉上的雨水,蓋住了自己貓兒偷腥般餍足的一抹笑,也擋住了程祈寧投過來的埋怨目光。
程祈寧想發火,可是罪魁禍首正躲在方巾後頭,再想到自己的手被唐堯的指尖碰觸的時候,感受到的他的指尖傳過來的徹骨涼意,又看了眼春秀接過去拎着的那個沉甸甸的藥包,火氣便消了一半。
她嘆了一口氣,對唐堯說道:“世子好好擦幹淨之後,今日便在将軍府找個客院歇下吧,這時候了,再回國公府去,許是當真要被雨淋病了。”
唐堯手上的動作頓住,腦袋還埋在方巾裏面,卻是鄭重地點點頭:“如此甚好。”
程祈寧便是不這樣提,他也打算死皮賴臉地留下來來着。
雖說唐堯的确留在了安國公府,但是還是生病了。
第二日的時候唐堯起了燒,燒還不低,老将軍倒是憐惜這個後生,趕緊讓人去把一間閑置的院子收拾幹淨了,安置唐堯住了進去。
程祈寧聽着這個消息的時候,想着昨日唐堯冒雨出去為她拿藥的行徑,她想着自己怎麽說都得做個知恩圖報的人,便在雨停之後,親自去了一趟華鵲藥館給唐堯拿藥。
回了将軍府,聽春秀說宮中的寶珠公主給她寄了信,程祈寧忙囑咐丫鬟把這藥拿去煎好了送到唐堯的屋裏,自己跟着春秀回了自己的院裏看信。
看見了寶珠公主寫的信,程祈寧滿意笑笑,珠玑郡主總算不用再是她心頭的大患了。
小丫鬟端着藥送進了唐堯的院子,鞋還沒沾到門檻,就被一個高高壯壯的人給攔了下來,然後讓那人把藥給端了進去。
唐堯雖然正燒着,面帶潮紅,但是身子卻是半倚在榻上,看上去不像是生病,倒像是酒醉,他見廣陌将要端進來了,看了一眼,示意廣陌把藥放到了桌上。
唐堯手裏正拿着一封信在看着,看完之後,他皺着眉,忽然坐直了身子,走到了放着筆墨的桌邊坐下。
唐堯拿起白玉玳瑁筆架上的一支朱筆,換了左手變了一種字跡,在紙上行雲流水地寫下了一行字。
廣陌看着唐堯的動作,尚有些擔憂:“世子正生着病,還是趕緊休息為好……”
唐堯只是笑笑:“不過是起了燒,又不是斷了胳膊斷了腿,無關緊要。小爺現在有要緊事,你先莫要同我說話,在一旁候着,安靜些。”
廣陌噤了聲。
等着唐堯寫完,将這信卷了起來,遞給了廣陌:“今晚找個時間,将這密信遞給我皇舅。”
若不是寶珠公主偷偷把程祈寧的打算告訴了他,他還不知道程祈寧也在為了珠玑郡主的事情憂慮。
程祈寧的法子是不錯,不過他現在掌握的消息,勢必能讓珠玑郡主翻身不能。
是時候讓大楚皇帝知道了。
廣陌得了唐堯的吩咐,立刻收起了這封密信。
臨着廣陌要離開屋子,唐堯忽然出聲問了一句:“來送藥的,可是程祈寧身邊的丫鬟?”
廣陌回頭,看唐堯正端着那個藥碗仔細瞧看,他想了想來送藥的小丫鬟的面容,确實是程二姑娘身邊的丫鬟無疑,于是點了點頭。
唐堯心頭大悅,唇角勾笑,端起了藥碗一飲而盡。
……
金銮殿內,大楚皇帝正與內閣大臣議事。
內閣首輔覺着今日的大楚皇帝心情格外低沉,商量起事情來的時候也是心不在焉的,想着今日不是議事的好時機,很快便找了個理由請退了。
大楚皇帝心中确實是有煩惱事。
前幾日建威将軍來見他,與他說了一些話。
建威将軍雖說手上早已沒了兵權,但是大楚皇帝見到了當年這位戰功赫赫的将軍,心中五味雜陳。
若不是當初有皇長姐拼死護他,以及建威将軍及時帶着救兵趕回,他這皇位也不可能坐得像是現在這般穩當。
可是一旦做到了那個位子上了,考慮的事情就同當初不一樣了,建威将軍與他皇長姐于他都有恩,但也是他最忌憚的人。
身居權利的最頂峰,最怕的便是會有其他的勢力,沖撞了他的皇權。
所以他才會讓皇長姐福寧嫁給了安國公,不僅束住了皇長姐的手腳,還讓當初聲名顯赫的安國公因驸馬的職位無法施展,一箭雙雕,所以他才會建威将軍最後一次行軍打仗時,安插進人去,想讓建威将軍死在他平生最愛的戰場上,留下赫赫威名,也算是他的一點仁慈。
但是建威将軍實在是命硬,只是廢了一段手臂,根本沒有喪命。
有些時候午夜夢醒,大楚皇帝想到了自己為了鞏固皇權做的這些事,心裏也會感到惴惴不安。
他不是不懂得知恩圖報的道理,只是人在權利的至高處,要考慮的事情就要多許多,權力與情分博弈的時候,情分實在是顯得有些薄弱。
這麽一想……他與建威将軍,也有許多年沒有見過面了。
建威将軍被奪了兵權之後,倒是也安分,就做了一個閑散的老人,從未上朝,也從未進宮來找他,前幾天建威将軍過來找他說了幾句話,是自從他剝了建威将軍的兵權以來,建威将軍第一次過來找他。
他心中有愧,又放不下自己對建威将軍的疑心,在與建威将軍談話的時候,一直緊緊盯着建威将軍的眼睛。
偏偏建威将軍美髯之上,一雙眸子依舊坦坦蕩蕩如若當年,右手雖然無力垂在身側,身姿卻仍舊挺拔得像是松竹一般,不見半點頹态。
明明他剝奪了建威将軍的兵權,剝奪了建威将軍平生最愛的行軍打仗的事業,他覺得建威将軍應該會心懷不滿,會義憤填膺,會在五十歲的年紀便郁郁不得志,形容枯槁到如同耄耋老人,怎會是現在這般自在的樣子?
建威将軍此次過來,是想讓他好好想想,如何處置放在後宮的珠玑郡主。
其實就算沒有建威将軍提醒,趙初娉幾次三番地設計于他,他也并不打算将好生待她。
正沉着臉想着,有太監匆匆忙忙地趕過來叫他:“皇上,您快去行雲宮看看,寶珠公主今日在後花園落了水,現在剛被擡回了行雲宮去了!”
寶珠……大楚皇帝收回思緒,迅速站起身來:“趕快擺駕!”
步入了行雲宮的殿裏,大楚皇帝一眼就看見了散着頭發跪坐在塌邊的如妃。
如妃正拉着榻上側躺着身子的寶珠公主的手,寶珠的幾個伴讀也環繞在床榻兩邊,幾個人臉上的神色皆是焦急無比。
大楚皇帝急忙走近了床榻,看着榻上自己臉色有些蒼白的女兒,沉聲問道:“寶珠這是怎麽搞成了現在這番模樣?”
寶珠公主聽見大楚皇帝來了,立刻撐起了身子:“父皇,夢才人要害我!”
剛撐起身子來,就又無力地跌回了榻間去了。
大楚皇帝一下子沉了臉,甩袖問站在自己身邊的宮人:“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珠玑郡主正瑟縮着身子跪在行雲宮的門邊,被幾個宮女太監押着,眼中似有驚惶。
如妃用帕子抹了一把自己臉上的眼淚,轉過腦袋來看着皇上,她的眼睛因為方才的氣憤與流淚變成了紅色:“皇上,寶珠不過是想去後花園摘多新開的荷花送給她父皇,卻被人推進了蓮池,這事,皇上不管管嗎?”
大楚皇帝聞言,看見了跪在行雲宮門邊的珠玑郡主,目光更加淩然。
珠玑郡主嗡動着自己的嘴唇,開口申辯的時候嗓音聽起來嘶啞無比:“皇上,不是臣妾做的,這事當真不是臣妾做的。”
她不過是在後花園偶遇了寶珠公主,見不慣寶珠公主的嚣張樣子,便過去語氣不善地同寶珠公主說了幾句話,可是誰曾想,寶珠公主竟然當着她的面跳下了蓮池。
大楚皇帝負手,居高臨下地看着珠玑郡主。
寶珠公主是他最疼愛的小女兒,平時傷了病了都會讓他感到心疼,這珠玑郡主竟然直接将他最心愛的小女兒推下蓮池?
大楚皇帝的胸中堆積起了怒氣,一步一步往珠玑郡主的身邊走,步伐穩健,神色陰冷。
他冷冷看着珠玑郡主:“當初在你要求入宮之時,我就應該知道你對寶珠心懷怨恨,不該讓你入宮!”
珠玑郡主臉上流下了一行清淚:“她那時候喂給臣妾的可是絕胎藥!”
絕胎藥啊!後宮女人最重要的莫過于一個孩子,寶珠公主就這麽把她未來能擁有的最好的利器給毀了!
大楚皇帝為什麽不來可憐她,反而還在說為了寶珠公主不讓她入宮?她為了入宮汲汲營營百般設計,又在大楚皇帝從東寧侯府回皇宮的路上小心安排上了刺客然後自己能夠冒死相救,才換來了入宮的機會,結果大楚皇帝只因為一個顧寶珠,就想着不讓她入宮。
大楚皇帝冷眼看着珠玑郡主:“屢次下藥,又不知羞恥,你以為朕當真會讓自己的皇嗣,從你的肚子裏出來?朕的寶珠只是提前做了朕想做的事。”
看着珠玑郡主突然怔住,大楚皇帝冷笑:“當初會允許你在我身邊,不過是信了你的話,覺得你能幫着朕識清刺客,後來會準許你入宮,也不是因為侯府之事,只不過是因為你在路上替朕擋了一刀,算是于朕有恩,只是趙初娉,你以為朕在知道了這些都是你的盤算與設計之後,還會如同當時一般感謝你?”
前幾日建威将軍找過他不久之後,他就做了要冷落珠玑郡主一輩子的決定,可是卻沒想到,第二日便收到了一封密信,說是珠玑郡主之前說過的,什麽蠻夷要造反,什麽有刺客要意圖謀殺他的事情,統統是假的。
甚至連他那天被珠玑郡主所救,都不過是一場鬧劇!
珠玑郡主的指尖猛然大顫,她惶惶然擡起淚眼來,看見了大楚皇帝唇邊的冷笑,看見了站在大楚皇帝身後的如妃眼神中對她的憐憫與輕蔑,看見了側躺在榻上的顧寶珠洋洋得意的笑臉兒,面如死灰。
大楚皇帝為什麽突然什麽事情都知道了?
她奮力掙紮,想掙脫周圍人的束縛,卻只是被押得更結實。
大楚皇帝淡淡看了珠玑郡主一眼,又關切地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寶珠公主,眼中迸出冷意,他冷笑吟吟:“且不論你欺瞞朕差點擾亂了邦交和睦,還派出刺客意圖行刺朕,但是你意圖害了朕最疼愛的寶珠,就足夠讓你領個死罪。”
“來人,先拉下去将她杖罰百下,然後送至大理寺!”大楚皇帝令聲一下,寶珠公主就抱着被子從榻上坐直了身子。
她用被子擋住了自己彎彎的嘴唇,圓圓的眼睛裏面還帶着淚,等着大楚皇帝轉過身不去看那叫聲凄厲的珠玑郡主,而是往她的身邊走之後,寶珠公主趕緊又軟軟地躺倒了在了榻上,半倚着自己母妃的身子:“父皇……”
大楚皇帝憐惜地看着自己的女兒:“這事是父皇處理的不好,最開始的時候,父皇就不該讓這麽惡毒的女人入宮。”
寶珠公主心裏頭舒服,臉上卻帶着清晰可見的淚痕:“父皇,蓮池裏頭的水好冷。”
她有些顫抖的手從錦被底下伸了出來,小手裏面緊緊攥着一小截荷花花莖,淚水又一次流淌了下來:“父皇,寶珠本來想為父皇摘一朵最好看的荷花,可是水太冷了,寶珠被凍得沒力氣,荷花斷了。”
看着寶珠公主圓圓的小臉兒上帶着的淚,大楚皇帝感覺自己的心肝都在顫,忙坐到了寶珠的身邊,一邊大聲喊道:“快宣太醫,宣太醫院最好的太醫!”
一只小手拽住了他的寬大的龍袍袖子,寶珠公主聲音很小地請求他道:“父皇留在這裏陪着寶珠可好?就今日一日便好。”
大楚皇帝看着女兒那雙澄澈的眼睛,有些心軟,緊接着點了點頭。
寶珠公主臉上立刻帶上了笑容,左手拽着大楚皇帝的龍袍,右手去拽住了自己母妃的衣襟:“母妃,你也要在!”
如妃的笑容卻顯得有些尴尬,她睨了一眼寶珠,嗔道:“寶珠!你父皇政務繁忙,你莫要因為自己的小性子耽誤了國事。”
話一出口,看着寶珠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如妃的心裏立刻內疚了起來。
她明明想好了要讓女兒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說自己想說的話,可是這麽多年訓斥寶珠竟然成了一種習慣,話還沒怎麽想清楚該不該說,竟是先出了口。
如妃蹙眉,将自己的頭垂了下去。
大楚皇帝看着如妃娴靜溫婉的側臉,想到了年初的時候太醫院給如妃下的定斷,再想想這半年他似乎從來沒有踏進過如妃的院子,心裏面生出了幾分愧疚,忙去拉過來如妃的手:“今日下午,朕便陪着你們母女二人,等到晚上,再去處理今日的政務。”
寶珠自然高興不已:“寶珠最喜歡父皇了!”
而如妃的手被拉住之後,身子微微頓了頓,垂着的頭依舊不擡,眼睛裏面竟然隐隐有淚花在閃着。
有大楚皇帝和如妃在身邊陪着,下午的寶珠公主格外乖巧,藥也乖乖吃,休息也好好休息,沒有半點旁人口中的跋扈模樣。
等到了寶珠公主倦了小憩一會兒的時候,大楚皇帝看了眼天色已暗,于是起身想回自己的金銮殿,着手處理今日該處理的那些政務。
如妃送着大楚皇帝到了行雲宮宮門前,看着大楚皇帝龍袍加身的背影,她的眼中更多的是悲涼。
原本下午被大楚皇帝握住手的時候,她的心裏還是控制不住地高興了起來。
可是她還是高興得太早了。
對于大楚皇帝來講,她不是他的良人,她只是他後宮諸多妃嫔中的一個,是他最疼愛的小女兒的母親。
他會留下,不過是為了寶珠,寶珠睡了,他也就走了。
來去皆與她無關。
回到行雲宮看着寶珠公主的睡顏,如妃的胸中忽然湧起了澀意,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寶珠公主被吵醒了,睜開了迷蒙的睡眼,看着坐在自己床榻邊上的如妃在不住地咳嗽,她忽然清醒了大半:“母妃!”
如妃的手攥緊了衣袖,死死壓住了想要繼續咳嗽的欲|望,溫婉笑着對寶珠公主說道:“寶珠醒了?”
寶珠緊張地看着如妃娘娘:“母妃,您怎麽在咳嗽?”
如妃垂下眼睑,笑容依舊溫婉:“寶珠莫要擔心,許是母妃着了涼,染了風寒了,已經叫太醫來看了,你父皇剛離開去批閱奏折去了,寶珠若是累了,就再睡會兒。”
寶珠公主聽說太醫回來,心安了許多,眷眷地将自己的小腦袋倚靠到了如妃的身側:“母妃,你要一直陪着我。”
如妃點頭,笑容卻變得凄楚了起來,她的病現在一直瞞着寶珠,要是真等到了病入膏肓無力回天的時候……她的寶珠會怎樣?
心頭酸楚,在等到寶珠公主睡了之後,如妃站起身來,步履緩緩地走出了行雲宮。
……
珠玑郡主出了事,最高興的人,莫過于祝氏。
祝氏一直被珠玑郡主要挾,幫珠玑郡主做事,均不是出自她的本意,而是受到了珠玑郡主的威脅。
如今珠玑郡主死罪難逃,等着珠玑郡主死了,死人的嘴巴是最嚴實的,她也就再也不用擔心世間還會有知道她的秘密的人。
祝氏心裏頭高興,于是在珠玑郡主出事之後的第一天,就鑽進了自己的小佛堂,燒香拜佛,感謝佛祖治了她長久以來的一塊心病。
待到了祝氏出佛堂之時,已是三日之後,她回到自己的院子裏面的時候,又收到了一封宮裏面來的信。
祝氏在知道了這信是宮裏頭的人寄給她的就覺得自己的眼皮直跳,心裏面實在是有些不安生。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安慰自己珠玑郡主現在都已經是戴罪等死之身了,不可能還有本事給她寄信。
可是等到了祝氏終于鼓起膽量将信打開,掃了幾句信中字句之後,立刻将信拍到了桌面上,氣喘籲籲地撫着自己的胸口。
斥聲命令自己的丫鬟關緊了門窗,屋內的光線暗了許多,祝氏才有了繼續看信的安全感,她顫着手指再度翻開了信,瞧清楚了信末尾的落款,眼底大駭。
她想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的事情會被宮裏頭那個與她素不相識的妃子知道。
難道是珠玑郡主洩露了她的秘密?
祝氏心裏難安,寫信的人約她十日之後見面,可是……
她到底要不要過去?
祝氏沒了主意,忽然站起身:“給我找一件披風披上,我要出去轉轉。”
現在是夜色正濃的時候,在祝氏身邊伺候的丫鬟見祝氏一副着急出去的樣子,心裏面難免有些吃驚。
也不知道大夫人是收到了什麽信,收到了信之後,滿臉驚駭,很是驚惶無措。
只是她們是在祝氏身邊貼身伺候的,知道祝氏的性子不僅僅如同傳言中所說的軟弱好欺負,甚至有些時候很古怪,像是到佛堂的時候都不準她們進去随身伺候,甚至連那個佛堂的院子都不讓她們待,神神秘秘的。
依祝氏所言,為祝氏找來了披風,小丫鬟恭恭順順地問道:“夫人可要婢子跟着?”
祝氏忙搖了搖頭:“我不過是自己出門去看看,你們莫要跟在我身邊了。”
丫鬟應了“喏”,祝氏一個人身披披風,手執燈籠地走了出去。
祝氏到了五房的院子。
程家五房是庶出,院落在侯府比較偏僻的一角,祝氏提着燈走到這兒的時候,燈籠裏面的燭火已經暗了許多。
向丫鬟說明了來意,很快祝氏便到了程子添正妻方氏的屋裏,
方氏是個有些病弱的女子,平素也不掌家,也不愛走動,一些家事她也不參與,因而在侯府很不引人注意。
許是因着方氏病弱,行動緩慢了些,祝氏在正房內等了有幾刻鐘,才看見方氏掀開簾子進來了。
方氏原本在閨閣中的時候身子就不太好,所以她一介首輔嫡次女,才會低嫁給了侯府行五的庶子程子添。
方氏在嫁給程子添、為程子添生了一子一女之後,身子便變得更加大不如前,倒也是個美人,面若銀盤,細眉如柳,總用帕子捂着嘴,嬌嬌怯怯弱比西子,瞧上去倒是也惹人憐惜。
跟在方氏後面進來的,是程子添。
祝氏在看見程子添進來了之後,心終于安穩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