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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

方氏雖說身子病弱, 但是為人處世卻也練達通透,看見了祝氏,立刻笑着迎了上去:“大嫂怎有空到卿蔓這裏來了?”

方氏名方卿蔓, 是內閣首輔方大人的嫡次女。

祝氏忙去攙着方氏坐下:“這麽晚了, 過來叨擾弟妹,實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方氏用帕子遮着嘴笑了笑:“怎會是叨擾, 我這邊冷清, 平素鮮少有人過來,難免寂寞, 巴不得大嫂多過來瞧瞧。”

放下了帕子,方氏囑咐着自己身邊的幾個小丫鬟趕緊下去備了上好的茶點過來, 又側過頭來笑着看了一眼祝氏。

見祝氏垂着頭,似乎是想說什麽又在壓抑, 方氏笑笑, 隔着桌案拉住了祝氏的手:“大嫂深夜前來, 想必是有急事, 有什麽事,直說便是,我與我家老爺若是能幫,必然會鼎力相助。”

祝氏擡眼,看了眼方氏, 又看了一眼唇邊淡淡含笑,站在方氏身後的程子添。

她抿唇,終于說道:“我來這裏, 是想請五弟找人去幫我修繕一下我那個小佛堂。”

方氏有些疑惑:“修繕小佛堂……大嫂怎不直接去找二房……”

如今中饋既然都在二房手中,想修繕小佛堂也該去同趙氏說,怎找到她這邊來了。

祝氏聞言,臉上漲紅:“弟妹不是不知道,因為我那侄女兒,我和二弟妹之間有了嫌隙……”

她未把話說完,方氏倒是明白了過來了,歉疚笑笑:“是弟妹考慮不周了,既然這樣……”

方氏擡頭看着站在自己身後的程子添:“大嫂說讓你找些人去修繕小佛堂,你可有空?”

程子添平常總是個笑臉兒,臉上總帶着盈盈笑意,現在也不例外,偏偏他生了一雙狹長的眸子,狐貍一樣,笑起來的時候總讓人覺得他在算計什麽。

“讓我想想。”程子添思忖了半晌,笑道:“這些時日我雖有些忙碌,但找些人去修繕,偶爾我去看看進度,倒也是可以,只是怕不能時時刻刻跟着,沒法讓大嫂滿意。”

祝氏滿臉感激:“無妨,能這樣便已足夠,當真是麻煩五弟了。”

等着祝氏走了,方氏很快又回了內間,稍作梳洗之後便到了榻上歇着,同祝氏不過說了不到半時辰的話,她的臉上已經爬上了一些倦意。

方氏看着正在銅鏡前解衣的程子添,嗓音平平地問了句:“大嫂可是第一次來找老爺幫忙?”

程子添正解着自己的外衫,動作頓了頓,而後笑道:“的确是第一次。”

解下外衫,轉過身來,程子添看着側躺在床上的方氏:“往常日子大哥還在,大嫂自然不會過來找我。”

方氏忽然縮了縮身子,眼眶有些發紅:“大嫂真是可憐人。”

程子添這時候在床榻邊上坐了下來,方氏勉力撐起了自己的身子,抱住了程子添的腰,嗓音悶悶的:“索性妾身還給老爺生了一雙兒女,不然等着妾身早早走了,老爺同大嫂就成了一樣的可憐人了。”

程子添臉上的笑容凝住,忽而上前捏了捏方氏的臉:“說什麽渾話,剛嫁我的時候你不還擔心着自己的身子病弱不能生兒育女,還不是給我生了兩個孩子,我看你的身子好得很,你我白頭可期。”

方氏破涕為笑,心裏卻不以為然,甚至很是酸澀。

她這身子,打小體弱多病,為了能給他生兩個孩子,現在更是虛弱了,日日用草藥續着一口氣,不過是沒讓他知道,他還說什麽“白頭可期”?

方氏正出神,頸後忽覺一陣溫熱,程子添正将腦袋枕在她的頸窩處,同她親昵。

方氏伸手将程子添推開,用被子将自己裹住:“妾身乏了,咱們早早歇息了去吧。”

她的身子,已經受不住程子添的求|歡了。

程子添被晾在一邊,看着方氏裹在被子裏的纖纖背影,眉心微微攏起,卻是也進了被窩,抱着方氏的身子平躺了下來。

等着聽見了身邊人的呼吸聲變得勻勻又緩慢,想來已經睡着,程子添輕輕掀開了被子,穿上了鞋披了件披風走了出去。

走了很遠,走到了祝氏常誦經的那處小佛堂,程子添無比警惕地左右看了眼周圍的事物,看清了無人走動,他才放心大膽地走了進去。

佛堂裏依舊是聲聲虔誠溫柔的誦經聲。

程子添熟門熟路地走進佛堂,将門關上,看着跪坐在蒲團上的祝氏,臉上的笑依舊如同尋常日子裏那般溫和,說出來的話卻帶着責備的意思:“今日你為何會到卿蔓的屋裏來找我?”

祝氏回過頭,看着程子添果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到這處佛堂來找她,心裏滿是兩人心意相通的驚喜。

她沒有聽出程子添話中的惱意,萬般着急地對程子添說道:“今日宮裏頭又給我寄了信。”

“宮裏頭?”

祝氏這才想起自己從未将珠玑郡主知道她與程子添的私情的事情告訴過程子添,身子縮了縮,先将珠玑郡主這些日子對她的脅迫說了。

說完之後惴惴不安地擡眼看着程子添,就見程子添帶着笑的那張臉臉色很不好看:“這麽大的事,你竟然瞞着我!”

程子添給祝氏的感覺一直是無比溫柔的,這麽嚴厲的口氣,她還是第一次聽到過,身子立刻吓得一滞:“我只是不想讓你太過擔憂。”

程子添沒說話,默默看完了祝氏手中拿着的那封信,之後将這信揉爛了攥緊在了自己的手心:“不想讓我擔憂,所以你就把這事情處理成這種樣子!”

祝氏與程子添暗通款曲不是一日兩日,其間程子添從未對她發過火,她看着現在的程子添,似乎隐隐就瞧見了她那早死的丈夫程子舟一樣。

程子舟脾氣暴躁,常常打罵于她。

祝氏的手一抖,她原想着将這件事情告訴了程子添,程子添會幫着她想想辦法,可是現在看來,程子添卻只是在責備她。

心中憤懑,祝氏撐起身子站了起來,久跪的腿還有些酸軟,卻還是硬撐着走到了程子添的身邊,想把他手中的信給奪下來。

程子添看着祝氏肅然的面龐與含淚的眼眶,怒火稍減之後,忽又問道:“當初珠玑郡主拿這件事情來威脅你,是為了對付二房?”

祝氏點頭。

程子添臉上的怒意突然消減了大半,又展開了那封被團起來的信,看着信下的落款,忙問祝氏道:“那這信中所提到的婉才人,可也是要對付二房的?”

祝氏皺眉,然後搖了搖頭,說道:“她約我在十日之後見面,見了面許是就清楚了。”

程子添将信收到了自己的袖中,忽然笑了:“那便在十日之後,與她見面。”

他原本就對自己的父親喊二哥回來這件事很不滿,大哥病逝,三哥下落不明,這侯爺的爵位本該是他或者四哥來承襲,而他四哥的本事根本比不上他,袁氏的出身也比不過他的正妻方氏,怎麽說這侯爺的爵位都該是他的。

偏偏沒想到父親會讓二哥回來,眼瞅着就要到手的爵位沒了,程子添的心裏很是不滿。

祝氏看了程子添一眼,心中還是十分不安:“當真要同她見面?”

“難不成你想讓你我之間的事情洩露出去?”程子添冷冷看了祝氏一眼。

弟嫂相通,是會被人戳着脊梁骨痛罵的罪名。

祝氏的心尖一涼,咬了咬牙:“我會去。”

……

珠玑郡主最後的下場傳入到了程祈寧的耳裏的時候,她還有些吃驚。

她也沒想到寶珠公主竟然舍得讓自己落水,也要扳倒珠玑郡主。

原本她的主意裏,只是讓寶珠公主在與珠玑郡主偶然遇到的時候,假意摔一下,大楚皇帝既然将寶珠公主試做自己的掌上明珠,珠玑郡主又不得大楚皇帝寵愛,必然會受到嚴懲。

本來珠玑郡主就因為幾天前的事情換了個破落偏僻的院子裏,再懲戒下去,估計就是要進冷宮了,這樣她也就不用再擔心自己的母親會有事沒事被叫到宮中去,也不用擔心自己的母親被珠玑郡主陷害了。

可是她卻萬萬沒想到,這珠玑郡主居然膽子大到了這種地步,殺使節瞞聖上,還買通殺手刺殺皇上自導自演了一出“舍身相救”的好戲。

她這樣,是為了什麽呢?

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外頭就傳來了一聲“念念”。

程祈寧擡眼往外頭看了一眼,見是自己的大哥與二哥進來了,趕緊從圓凳上跳了下來,仰着笑臉兒走到了二人面前:“大哥!二哥。”

程祈君的手中拿着個藥包,遞給了身邊站着的一個小丫鬟,然後關切地看着程祈寧的小臂問道:“念念的傷,好得怎樣了?”

“沒事了。”程祈寧挽起了一小截衣袖,只露了一寸多的手腕肌膚,瑩白如玉,絲毫的傷痕未見,“大哥你瞧,都沒有留疤。”

程祈君點點頭:“剛剛那些藥,是一些外敷藥,念念若是小臂上還有疤痕,就用這藥在睡前好生敷一敷,別嫌麻煩,你可知道了?”

程祈寧乖巧笑着點了點頭,她大哥也就在她身邊的時候話多,囑咐這個囑咐那個,有時候和陳嬷嬷的語氣一模一樣,倒是好笑。

想到了什麽,程祈寧斂了笑,湊到兩個哥哥的身邊問了句:“大哥二哥,你們沒把我受傷的事情告訴娘親和爹爹吧。”

程祈君搖了搖頭,而程祈元這時候見自己終于能插進話來,朗聲說道:“當然沒有,答應了念念的事情,怎麽可能會做不到。”

這時候程祈元也把自己拿過來的油紙包遞給了程祈寧:“念念,大哥給你送的是你不喜歡的玩意兒,二哥帶了你喜歡的過來了,這些是外頭買的果脯梅幹,你要不要?”

“要!”看着程祈元手中鼓鼓囊囊的油紙包,程祈寧的臉上就帶上了笑,她素來喜歡吃這些果幹梅幹。

抱過來這油紙包,程祈寧往周圍看了兩眼,有些緊張兮兮地問了句:“陳嬷嬷不在吧?”

若是陳嬷嬷在,定然又會說這果幹梅幹對牙齒不好,讓她只吃一塊兩塊便把其他的收走了,一點都不痛快。

程祈君見妹妹這幅緊張模樣,倒也笑了:“嬷嬷在母親那裏,母親似乎是有些事情要同嬷嬷商量。”

再看了眼這油紙包,程祈君上前拿到了自己的手裏,展開之後遞給了程祈寧兩三塊梅幹:“這些東西太過酸牙,若是不想日後牙痛,念念還是現在就少吃點好。”

程祈寧在聽說陳嬷嬷不在之後揚起的笑容立刻斂了下去。

程祈元倒是不滿意自己大哥的行徑:“說得就像我們念念日日泡在蜜餞罐子裏頭,把這些東西當做了飯食一樣,大哥你把這還給我,我好不容易逛了好幾個攤子買的口感最好的,就得都給念念。”

程祈君見自己的弟弟這樣,倒是也沒什麽法子,淡淡笑着将手中的油紙包又讓了出去。

擺了個小桌,丫鬟們找個素青色的三個碟子在小桌上擺好,将果脯梅子幹一應倒了進去,黃紫相映,倒是讓人食欲大開。

程祈寧雖說喜歡這個,倒也知道自己大哥說的沒錯,就挑了自己喜歡的黃桃幹楊梅幹放在了面前的小碟裏,也不多,零零散散七八個。

程祈君往程祈寧這邊看了一眼,倒是滿意,對程祈寧輕輕笑了笑。

程祈元坐着也不安分,視線亂轉,一轉眼看見了程祈寧那張螺钿細書桌上攤開的幾卷書卷,眉心微折,問程祈寧:“念念近日,在同誰書信來往?”

語氣相當警惕。

程祈寧也扭頭往自己的書桌上看了一眼,看到那些書信,她笑笑:“這些信都是寶珠公主寫給我的,她在宮裏頭,出來不方便,書信便多了些。”

寶珠公主?

程祈元仔細想了想,他記性好,倒是很快就想起了寶珠公主的模樣,笑了笑,問程祈寧道:“這才不過幾個月,你同她的關系就這般親近了?”

程祈君也停住了手中的動作,肅着臉等着程祈寧的答案。

自家妹妹要交什麽樣的朋友,程祈君一向很在意,生怕一不留心讓妹妹結交了些不盡如人意的朋友,白白添了不開心。

他想着自己與寶珠公主初見的情景,寶珠公主倒是一團小孩子性子,似乎也不壞,妹妹來韶京之後沒什麽朋友,單看性子,寶珠公主不失為一個好玩伴。

但是寶珠公主的身份在那兒,程祈寧若是同寶珠公主交好,會與皇家交往過密,又會過多的被人關注,似乎也不是什麽好事。

有利有弊的一件事,拿捏起來就沒有那麽容易,還是得看妹妹高興不高興。

程祈寧對着自己的二位哥哥點了點頭:“寶珠公主與我很是投緣,我喜歡同她在一處。”

既聽了程祈寧這樣講,程祈君便将心中的顧慮壓下,只想着自己在妹妹同寶珠公主交往的時候多留意些,許是就能避開他擔心的那些事。

程祈元咬了塊梅幹,也在心裏琢磨了琢磨,之後忽然問了句:“你同寶珠公主玩上一塊兒,怎不和侯府的其他幾位姑娘一起玩?”

還沒等程祈寧回答他,程祈元自己就拍了下桌案:“嗳,也是!”

侯府裏頭的其他幾位表姑娘,大房中的祝芊月現在已經到了道觀裏去了,四房的程祈絹性子實在是不喜人,五房的兩個一個太小,一個又太木讷,要是妹妹真的同這幾個玩得好,那他又得憂愁壞了。

程祈君心裏還是擔心妹妹,擡起眼來看着程祈寧:“念念自小便聰慧,知道怎樣的朋友該交,怎樣的朋友不該交,只是大哥還是要提醒念念一句,如今是在韶京,除卻了人品,還要考量家世地位,即便那人性子再好,若是沖撞了侯府利益,也斷然不能交往,念念是東寧侯府嫡長女,該知道自己身上擔着的是怎樣的責任。”

程祈元對自己大哥的話不以為然,責任什麽的,他們擔着便是,妹妹是享福的。

又低頭看見程祈寧似乎真把這話拾進去了心裏,正在仔細思忖着,挑了挑眉,湊到程祈寧身邊耍寶道:“念念,今個兒大哥帶了藥過來,二哥帶了果幹過來,你是喜歡大哥多一點,還是喜歡二哥多一點?”

話一說完就察覺到身上多了道冷冷的目光,一偏頭看見大哥正盯着他看,對他淡淡落了一句:“食不言。”

……

寶珠公主落水五日之後,便又邀請程祈寧入宮來看她。

對寶珠公主落水一事,雖說知道寶珠公主是自作主張,但是程祈寧還是有些過意不去。

若不是她給出了個差不多主意,寶珠公主也不至于想到這個法子。

程祈寧到了行雲宮的時候,原以為自己會看見一個虛弱躺在床上的病恹恹的寶珠公主,卻不想到了行雲宮的正殿裏根本沒找見她,反而在偏殿裏看見了正在拉着宮女下棋的寶珠公主。

寶珠公主一件程祈寧來了,瞬間神色大亮,擺了擺手:“念念你快過來,快過來陪我玩兒。”

程祈寧有些驚訝,仔細看着寶珠公主的臉,見她那張笑容滿面,嬰兒肥的臉頰上帶着健康的紅暈,倒是瞧不出分毫的病态來,心裏稍稍有些安心,緩步走了過去,在寶珠公主的對側跪坐了下來。

程祈寧托腮看着棋盤上密布的棋子。

寶珠公主等着程祈寧多看了會兒棋局,才出聲問道:“念念,你瞧着我的棋下得厲不厲害?”

程祈寧下棋只有些花拳繡腿的功夫,頂多能看出來誰贏誰輸,旁的什麽都看不出來,淡淡笑了笑:“我棋藝又不好。”

寶珠公主嘟了嘟嘴:“反正我最厲害。”

她吩咐了身邊伺候着的那幾個宮女站得遠了一些,然後托着腮看着程祈寧精致的小臉兒,寶珠公主向來是個貪戀美色的,程祈寧的性子她合意,容貌更是合意,怎麽看都看不夠,就這麽托着腮歪着臉,忽然想到了什麽,圓溜溜的眼珠子亮了許多:“念念,夢才人的事,你可都知道了?”

程祈寧擡起眼來,點了點頭:“自然是知道了。”

她看着寶珠現在神采奕奕的樣子,倒是心裏還是有些不放心,總覺得寶珠那次落水會留下些什麽病根,關切問道:“寶珠,你落了水,當真不要去歇會兒嗎?”

寶珠公主露齒而笑,笑了半晌才停住:“念念,你不會真信了那些人說的,我因為落了水、病了吧?”

見程祈寧臉上浮現出驚訝表情,寶珠公主的笑容更甚,她傾身上前,在程祈寧耳畔小聲說道:“我會凫水。”

她坐好,盤膝,又笑着解釋道:“能在宮中生存,怎可能沒有這些本事傍身?”

寶珠公主今年十二歲,身量嬌小,小小的身子盤膝坐起來,遠遠看着像是個觀音坐下的小童子,卻是個貪戀凡塵的,眼中總是閃着幾分狡黠,唇邊總勾着一抹壞壞的笑。

程祈寧跟着寶珠公主笑了,倒是她多慮了:“我聽說你病了,還怪是自己出了馊主意。”

寶珠公主慌忙擺手:“你可別這樣想,我不比你讨厭夢才人讨厭得少,再說了,其實就算是我們沒有做這些,珠玑郡主也完了。”

寶珠公主心裏又是快意又是有些後怕:“誰能想到這女人這麽惡毒,竟然親手殺死了出使到蠻夷的使節張廟,還派殺手來刺殺我父皇。”

“幸虧她抱的是要‘以身相救’的心思,若是那時候我父皇傷到了分毫,我顧寶珠第一個饒不了她!”

程祈寧笑笑,寶珠公主的性子實在是果敢,她現在與她對坐着,總覺得自己像是見着了傳聞中那個比男兒還要勇毅的福寧長公主。

約摸着寶珠公主的性子,與她的姑姑福寧該是很像的。

寶珠公主正說着話,忽然神色就暗淡了下去,看着門外,模樣顯得怏怏不樂。

沒等程祈寧問她,她就先念叨開了:“念念,你說為什麽我母妃開始不喜歡我了?之前她經常到行雲宮來看我,父皇也經常陪着我,但是現在我落了水,他們都以為我病了,可是他們只陪着我一個下午,後來就再也不過來了。”

如妃娘娘……程祈寧想到了當初第一次來行雲宮的路上,如妃娘娘囑咐她的那些話,細眉輕輕蹙了蹙。

“寶珠。”程祈寧柔聲說道,“若是你娘親不過來看你,你便自己多去看看她吧。”

如妃娘娘所說的那些話實在是讓人心疼,她覺着自己現在因為身子有病躲着寶珠是為了寶珠好,卻未曾想過寶珠會多傷心。

程祈寧知曉如妃娘娘不來看寶珠的真正原因,總是很怕,若是如妃娘娘的病當真是無法醫治,等到了寶珠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的時候,會有多難過。

偏生她被如妃娘娘叮囑過莫要将這件事洩露出去,不能在寶珠面前直說。

寶珠公主身子忽然挺直了許多:“我才不要過去,他們不來看我我便自己同自己玩,才不要自己過去找他們。”

程祈寧不知道要說什麽才好,只輕輕嘆了一口氣。

程祈寧在行雲宮待了有一個下午,到了晚間寶珠公主想留她用膳,程祈寧想着要早些回家去,便拒絕了。

寶珠公主雖說喜歡讓程祈寧陪着她,但是也不願強求別人,于是送程祈寧出行雲宮。

剛行至行雲宮的門邊,就看見了氣勢洶洶往這邊趕的幾個人。

這幾個人以李棠如為首,李棠如身後是一位身形清瘦、面色隐隐有些蒼白的女先生。

李棠如看見了寶珠公主正站在行雲宮的宮門前,唇邊立刻勾起了笑意,站定之後,冷笑着說道:“寶珠公主不是因為落水,躺在床上不能下地,還一連推了半個月的課不去上嗎?怎麽我現在瞧着寶珠公主的身子好得很呢!”

那位手裏拿着戒尺的女先生這時候也走上前,怒視着寶珠公主:“李棠如所說的,可是真的?”

程祈寧察覺到站在自己身側的寶珠公主在看見了女先生之後身子就僵硬了許多,趕緊往前站了站,将寶珠公主護在了自己的身後。

“寶珠公主落水一事,大家都看見了的。”她開口,語調依舊平穩不驚。

李棠如見又是程祈寧同寶珠公主玩在一起,跺了跺腳:“看見了是看見了,可是現在天氣又不冷,掉到了水裏,很快便被撈起來,換了幹淨衣裳,自然是沒什麽事的。”

李棠如說完了這些,視線逼視着站在程祈寧身後的寶珠:“我現在看着寶珠公主面色紅潤,怎麽也不像是生病的樣子,先生,我覺得她八成就是不喜歡您的課,故意逃掉了!”

“你胡說!”寶珠公主正盯着女先生手中的戒尺看,她自小吃多了這玩意兒的苦頭,最怕的便是宮裏頭拿着戒尺的教書先生。

“棠如從來不會說些無根無據的話。”李棠如的身板站得更直了許多,輕蔑地睨了一眼程祈寧,“今日下午,偶然看見程姑娘又進宮來了,便覺得有些不對勁,派了個宮女守在行雲宮這邊,竟然發現她在行雲宮待了一整個下午,行雲宮中還時不時有笑聲,寶珠公主,你不是說自己病了嗎?既然病了,怎麽還能找人過來玩!”

程祈寧皺眉,這李棠如趾高氣昂的态度實在是讓人有些不舒服:“李姑娘,你怎麽就能認定我與寶珠是在行雲宮玩了一下午?我進宮,只是來看看她,陪她說說話。”

她的嗓音不緊不慢:“落水的是寶珠,最清楚落水是個什麽滋味的也該是她,你說現在天氣暖,掉進水裏之後很快被撈起來換身幹淨衣裳便沒事了,那你可敢現在跳進蓮花池去,我與寶珠會叫人在岸上等着,等你跳進去之後便把你撈上來,如此你懂了落水的滋味,再過來理論理論可好?”

寶珠公主躲在程祈寧的身後,忽然沒忍住笑出了聲來。

她又被女先生瞪了一眼,寶珠公主立刻斂住了笑,趁着女先生看不見她對李棠如做了個鬼臉兒,吐了吐舌頭,然後又猛地咳嗽了幾聲。

寶珠公主咳嗽起來還是挺像樣子的,幾聲之後咳嗽聲還不停,撕心裂肺一般,程祈寧眉梢動了動,心裏頭倒是莞爾,依她對顧寶珠的了解,寶珠這是在裝病,而且裝病這種事,她看起來熟稔得很,定然不是第一次做了。

她繞到了寶珠公主的身後,輕輕拍着顧寶珠的背,一邊眼帶埋怨地看了眼李棠如:“太醫說了,寶珠公主落水之後感了風寒,若是氣了惱了,病好得會更慢,你現在這樣質問她惹了她生氣,別說是半個月,就算是一個月,估計她的身子都好不起來了。”

李棠如心裏頭惱怒,再看一眼身邊的女先生沒有她意料的那般勃然大怒,更是覺得心裏一陣怒火上湧,于是沖到了寶珠公主的面前,想要看看這顧寶珠是真生病了還是假生病了。

寶珠公主拍着自己的胸口咳嗽得更厲害了,見李棠如過來了,立刻拽住了李棠如的胳膊,好像是要扶住李棠如才能穩住身子一樣。

寶珠公主既是一國公主,自小也是要騎馬習武的,手上的勁頭遠比尋常小姑娘大了許多,又刻意用力,李棠如很快神色便不對勁了起來。

偏偏她想抽回自己的胳膊也抽不出來,寶珠公主還正面朝着她咳嗽,李棠如又氣又恨:“你把我放開。”

程祈寧看着李棠如惱怒的神色,唇角不免彎了彎,而後又一臉憂忡地看着李棠如:“李姑娘,待會兒您可要找太醫瞧瞧,我在到行雲宮之前還是喝過藥的,太醫說怕我陪着寶珠,也會感染上……”

寶珠公主聽了程祈寧的,心裏頭可樂壞了,趕緊又朝着李棠如這邊咳嗽了好幾下。

最好把李棠如吓死。

誰讓這李棠如天天就喜歡來找她的麻煩。

拿着戒尺的女先生聽了這句話,也往後退了退。

寶珠公主撕心裂肺地又咳嗽了幾聲,有些累了,這才咳嗽得和緩了許多,擡起眼來看着李棠如,見她那張施了胭脂的俏臉兒都被吓得慘白,差點沒忍住笑,将手松開了。

李棠如趕緊抽回了自己的手,用袖子抹着臉飛也似地跑走了。

女先生看了眼寶珠公主,也不知信沒信她現在真的在生病,總之她緩緩搖了搖頭,也不願意多說什麽,轉身想離開。

“先生!”寶珠公主趕緊喚住了她。

雖說她怕先生的戒尺,可是有些事情還是得解釋,寶珠公主在離着女先生七|八尺的地方站定,恭敬道:“方才李棠如所說,我躲着不去上課一事,寶珠認。”

她垂頭,語氣愧疚:“我的病其實只是咳嗽得厲害了一些,要是去上課,不礙事的,就怕……把病傳給了先生和我那幾個伴讀……”

女先生往後又退了一步:“寶珠公主大可等到大好之後,再來上課。”

寶珠公主的眼睛亮了亮,又迅速黯淡下去:“我原本就比旁人落下了許多,若是現在再不去,豈不是要落下更多了?”

女先生嘴角扯動了一下,不知自己是不是該提醒提醒寶珠,她與別人的差距甚遠,再落下些也不礙事。

“等你病好之後,若是有什麽地方學的吃力,單獨來問先生,我準你一個月之後再來上課。”先生最終嘆了一口氣,對寶珠公主說道。

寶珠公主滿意了,歡快說道:“先生慢走。”

等着女先生走了,寶珠公主搖着程祈寧的胳膊:“念念,你要是我伴讀該多好。”

程祈寧抿唇笑笑,這怎可能?伴讀一般四五歲就會入宮,而她四五歲的時候,還在桐城。

“我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寶珠公主一想到一個月不必去女先生那裏聽那些枯燥的詩文,就高興的不得了,“我之前只覺得你溫婉漂亮又安靜聽話,原來你也會騙人,想想方才李棠如的樣子我就解氣!”

程祈寧扶額:“我是為了幫你。”

“最喜歡你了。”寶珠公主顯得很是興奮:“嗳,我和你說,我看不慣李棠如好久了,她有皇後娘娘撐腰,太嚣張了!”

“皇後娘娘?”

“對!”寶珠公主想起這點,還很是不快,“皇後娘娘也是李家人,是她姑母,還有,聽說皇後娘娘想把她嫁給太子,讓她做下一個皇後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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