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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章

宮廷中的事情, 向來是寶珠公主說給程祈寧聽,從未有人對程祈寧提起過有關當今皇後的事情。

在聽聞了寶珠公主說如今的皇後娘娘想讓李棠如嫁給太子之後,程祈寧只輕輕皺了皺眉。

寶珠公主見狀, 歡喜地搖了搖程祈寧的手:“念念你也不喜歡她對吧。”

程祈寧颔首:“不喜歡的确是不喜歡。”

只是她皺眉不止是為了這個。

李家作為皇後娘娘的娘家, 在韶京風頭正盛,不然李棠如在宮中也不敢這麽有底氣地找當今大楚皇帝最疼愛的公主寶珠的麻煩, 只是這皇後娘娘想讓李棠如嫁給太子, 她就不怕李家的風頭盛過了頭,引起皇帝的忌憚嗎?

大楚皇帝并不是一個心胸寬廣的人, 看他即位之後的一些手段便能知曉,而今京中有公侯之位的人鮮少有在宮中擔任要職的, 那些位極人臣之士大多都是草芥出身,可見大楚皇帝對那些世官世祿的家族的防備, 皇後娘娘這樣……就不怕自己惹怒了龍顏?

若是個與她們家完全無關的家族, 程祈寧也不會想這麽多, 偏偏李家與程家是世交, 日後若是李家出了事,必會累及程家。

再看一眼尚在歡喜的寶珠公主,程祈寧便知道寶珠公主從未考慮過這件事,倒是壓住了心頭擔憂沒有對寶珠公主提起,彎唇陪着寶珠公主笑着。

她知道, 若在寶珠面前說她父皇疑心重,約莫寶珠是不會信的。

……

十日之後,祝氏依照着信上所言, 在未時出門,到了東市的一處茶樓與寫信的人會面。

東市不似西市,是只有達官貴人能來的去處,這裏更多的是韶京的尋常百姓,韶京的百姓白日勞作,夜晚便來東市這邊娛樂。

茶樓既在東市,免不了處在一片人聲喧嚣的環境裏頭,祝氏向來喜淨,聽見了外頭的人聲絲竹聲就覺得自個兒的頭痛欲裂。

她這趟出來,只帶了一個丫鬟,到了雅間的木門外面,便讓小丫鬟停住在外頭守着,自己推門而入。

雅間裏面立着一張黃梨木四彎腿的圓桌,有一個穿戴秾豔的女人正在圓桌後面端正着身姿坐着。

祝氏想着這大概就是給她寫信的婉才人,步履緩緩地走上前,福了福身子:“妾身給娘娘問安了。”

婉才人擡起眼來,看清了祝氏的容顏,偏了偏頭:“可是東寧侯府的大房夫人?”

“是妾身。”

祝氏說完之後,婉才人點了點頭:“夫人盡管坐下來便是。”

皇後娘娘告訴她這祝氏與她小叔子程子添私通,婉才人還以為這祝氏得是怎樣的仙姿玉容,才能引得向來被人稱贊品行高潔的程子添跪倒在她的裙下。

卻不想今日一見,這祝氏雖說面容能瞧出幾分清秀,可惜就可惜在年歲已長,臉上已經顯露出了老态。

也不知程子添是怎麽被這樣一個已近老去的女人迷住了,還做出了悖論之事。

婉才人始終端着個架子,臉上也不笑,她抱起了面前的茶盞,姿勢極其優雅地輕輕啜了一小口,又緩緩放下茶盞看向了祝氏:“夫人此番願意過來,本宮很是心喜。”

祝氏淡淡笑了,笑容裏有幾分別扭與無奈,若不是她與程子添的事情被婉才人知道了,她才不願意如約而來,面前的這位娘娘是如意了高興了,她這心裏卻像是吃了黃連一樣,有苦說不出。

“娘娘只說請妾身到這裏來,是為了讓妾身幫娘娘做什麽吧。”祝氏掩在寬廣的袖子下的手不住地摩挲着一串佛珠,心緒十分不寧。

婉才人擡眸,這番臉上才第一次出現了笑意:“夫人既有良人,想來也想為自己的良人分憂解難。”

被婉才人調侃,祝氏的薄面燙得不行,頭垂得低低的。

婉才人只在心裏嗤笑了幾句,虧皇後娘娘告訴她這祝氏是個把禮數看得比命更重要的女人,以她看來,祝氏會在自己的丈夫死後,與小叔子私通,算什麽注重禮法?

實在虛僞。

婉才人心裏鄙夷,卻知道自己的事情需要祝氏的幫助,還是在繼續同祝氏說話:“本宮想讓你幫我做的事,做好了,不僅能讓本宮把你的秘密永遠爛在肚子裏,對誰都不提起,也能讓你的良人高興。”

祝氏愣住,看着一本正經的婉才人,不懂婉才人到底想讓她做些什麽。

婉才人定定地看着祝氏:“程家五爺不是一直都盯着侯爺的位子嗎?”

她大笑:“夫人,你若是幫我,也是幫你自己。”

……

回到侯府之後,祝氏并未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到小佛堂去了。

夜色正濃,祝氏又沒有掌燈,卻也沒有因為看不清楚周圍的事物而放慢步子,反而越走越快,呼吸急促。

程子添正在佛堂裏等着她。

看見祝氏踏進佛堂,程子添趕緊迎上前:“如何,那人讓你做些什麽?”

祝氏的眼中還滿是驚惶,若說之前珠玑郡主只是想讓趙氏過得不痛快,這婉才人卻是想讓二房一家都覆滅!

這讓的想法實在是吓到祝氏了!

當初程子頤把婉才人的畫像畫得醜了一些這件事祝氏也知道,可是祝氏覺得這婉才人最後不還是得到了一陣子皇上的寵幸,程子頤把她的畫像畫醜了些,也根本沒有攔住她的大好前程,她為何會對程子頤有着這麽大的恨意?

程子添見祝氏只是在輕輕地顫抖着身子,并未回答他的問題,眸子眯了眯,心裏忽然升起了幾分不安:“她讓你做的事情,對你我不利?”

祝氏搖了搖頭,這時候帶着淚開口:“她讓我殺人……”

程子添微微愣住:“殺人?”

“殺誰?”驚駭之後,程子添又問。

“二房一家。”祝氏的眼中全是淚水,“我的身上已經背了太多的罪孽了,我不想再這麽走下去了。”

會讓自己陷入這些麻煩,說到底還是因為她自己禁不住誘惑,受不住自己丈夫的毒打禁不住程子添的溫柔,落入了與程子添的情網,一步錯步步錯,才走到了現在這種無法回頭的局面……

程子添慣常笑着的那張臉現在冷了下來,凝視着祝氏:“你是想将你我二人的情意舍棄得一幹二淨嗎!”

祝氏慌忙搖頭:“我從未後悔過這個。”

她寧願後悔自己生得太早,沒能清清白白、正正當當地嫁給程子添,而是嫁給了太過暴戾的程子舟,也從未後悔過與程子添走到了現在這種地步。

她當真是愛着面前這個容貌昳麗的男人。

“所以我們不能回頭了。”程子添的語氣溫柔而懇切。

在知道了寫信的人是婉才人之後,程子添便覺得婉才人的條件可能是要對付他二哥,現在聽祝氏一說,果然是這樣。

只是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婉才人居然厭惡他大哥厭惡到了這種程度,居然想讓他大哥一家都覆滅。

果然宮裏頭的人慣是心狠手辣。

連他都做不到這點。

看着祝氏的神情中還帶着憂郁與掙紮,程子添抿了抿唇:“你在怕什麽?當初我大哥你不都……”

祝氏的身子猛地一哆嗦,這事至今是讓她寝食難安的一個噩夢,慌忙吼道:“你休要再提起這事。”

程子添見祝氏神色不對,趕快承諾道:“我不會再提了。”

他牽住了祝氏的手:“你莫要怕,不管有什麽事,我都會在你身邊的。當初我能護住你,現在也還是能護住你。婉才人說的事,手段聽起來雖然可怖了些,但是結果于你我來講都是好事,你等靜下心來想想,便知道這件事可以做的。”

祝氏雖說性子軟弱了些,但是對他卻是死心塌地,之前做過的那些事情倒是也細致可靠,不必擔心出了什麽樣的纰漏。

祝氏的手在哆嗦着,她還是覺得自己的心裏十分不安,總覺得這次的事情做的太大,會連帶着她所有的秘密都瞞不住了。

祝氏抱住了程子添的腰,将腦袋埋在了他的懷裏:“婉才人不過是一個被打進了冷宮的妃嫔,她能有什麽本事?她就只是拿着我們的事情來要挾,讓我們給她做事,最後能落着最大的好處的也只是她而已。你說我們能不能不要幫她做這件事,你想個辦法,除了她吧!”

程子添笑笑,扶住了祝氏的身子,凝視着她那含着淚的雙眼:“這你就說錯了。”

祝氏不解。

程子添擡手将祝氏頭上帶着的銀釵正了正:“一來,婉才人所說的事情對你我有利,為何不做?二來,婉才人一個被打入冷宮的妃嫔,身後若是無人,她豈能出宮來與你相見,又怎能将信送到你的手上。她能做這些事,必然是身後有人為她撐腰,想害我二哥一家的,不止是她一個人。”

祝氏呆愣了許久:“那你說,婉才人身後的人會是誰?”

程子添笑笑:“現在雖然不清楚,但是我想,等着我們與她交往更深之後,自然會知道是誰為她撐腰。”

又想到了什麽,程子添神情肅了肅:“這次做這些事,你可莫要再心軟了。”

軟弱是祝氏最大的毛病,也是他唯一擔心的事情。

成大事者,怎能這樣?

……

等到了程子添回到了自己的院子裏的時候,看見了方氏的屋裏還掌着燈。

他本想今晚去書房歇下,看見了方氏的屋裏還亮堂着,倒是皺了皺眉,然後走了進去。

方氏側躺在美人榻上,看見了程子添見來了,欣喜撐起了身子,還沒下榻,就被程子添攔住:“你既然體弱,便好好在榻上歇會兒,不必按着禮數出來迎我,在我這兒,以你為大。”

方氏的心頭軟了軟,卻是看着程子添前襟上微微的濡濕,細眉輕輕皺了皺,手指順着盤扣往那塊被因為濡濕而顏色顯得深了許多的地方走。

程子添垂頭,順着方氏的視線往自己的胸前看了看,看見了那塊微濕的布料,想着祝氏在他懷裏哭的情形,心頭一跳,立刻拉住了方氏的手:“今晚在外應承,喝了點薄酒,弄到了身上些,你莫要惱我。”

方氏放下心來,跟着抿唇笑了:“老爺在外交際,妾身自然不會幹涉。”

又想到了什麽,方氏不放心地垂下眼睑,柔聲說道:“只要老爺交際的時候不去那些花天酒地的去處,妾身自然是不會惱的。”

在方氏的眼裏,自己嫁的夫君實在是個難得的良人,她的身子不好,一早就想要給程子添納個小妾,可是程子添卻一直等到了她生下長子程祈峰,才納了一房小妾,這小妾在生了一女之後便去了,後來程子添再也沒往後院納人。

他知道她身子病弱,受不了人多最不喜歡熱鬧,能有這麽會為她考慮的夫君,方氏覺得是自己的緣分。

只是有時候在慶幸之後,方氏的心裏就不免感覺到愧疚,依着她的身子狀況,斷然會比程子添先走許多年,她既希望在她走了之後程子添的心裏還是只裝着她不要再娶旁人,可是又希望着程子添身邊能夠有個能知暖知熱的陪着他,也好過他餘生一人寂寞。

想到這裏心頭難免酸澀,方氏的心頭沉重,說完之後又嘆了一口氣:“罷了,若是老爺當真喜歡上了新人,就喜歡吧。”

程子添笑着去蹭了蹭方氏挺翹的鼻梁:“在胡思亂想些什麽?我最喜歡的永遠只是你。”

能娶到方氏,是他這輩子最意外的事情,他只是庶出,方氏卻是正正經經的首輔家的嫡出姑娘,若論身份,他怎麽說都配不上方氏。

後來方氏嫁給他,他為了方氏的病也找了不少大夫,總算是将她調養得好了些,這麽多年不管是在官場還是字啊後宅,方氏都幫了他許多,于他而言,方氏是這一生最貴重的寶物。

至于祝氏,最初不過是想借她的手,殺了礙着他路的大哥,後來在他大哥死後,留着祝氏似乎也還有用,于是他便繼續同祝氏周旋,不過未曾付出過本分真心,只不過是在逢場作戲。

方氏的身子卻忽然愣住。

她忽而低頭,猛地抱住了程子添。

緊接着眼裏漸漸湧上了淚意。

脂粉氣,程子添的身上有脂粉氣!

程子添剛剛在點着她的鼻尖的時候,她就聞到了他指尖的脂粉氣,現在撲到了程子添的懷裏之後,更是能将這股脂粉氣聞得清清楚楚。

方氏的性子從來都是十分敏感又聰慧,雖然她不曉得這股子脂粉氣是誰帶給程子添的,但是卻很确定自己之前有聞過這種香氣。

但是在哪兒聞到的,在誰身上聞到的,卻是想不起來了,她雖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但是平時給程子添管着這小小的後院,要見的人也還是不少,現在當真是想不起來誰的身上會有這種香氣。

“卿蔓!”程子添素來喜歡方氏對他的依賴,展臂将方氏瘦弱的身子緊緊抱住,“日後可莫要再胡思亂想了。”

方氏沒說話,眼眶裏面卻有淚水在滾動,她微微擡頭,看見自己方才腦袋枕在程子添的懷裏的位置正好對上了那濡濕的痕跡,心頭大震,與程子添十指交握,卻分外用力:“老爺千萬不要,辜負妾身。”

程子添還是溫柔笑着:“我不會負你。”

他之所以對侯爺的位子這麽在意,便是為了方氏,方氏的出身那麽好,嫁給他之後也沒道理受委屈,他要她做堂堂正正的侯爺夫人。

方氏手一抖,松開了去:“妾身乏了,老爺既然已經回來了,那妾身便去歇息了。”

說完慌張別過腦袋去,不讓程子添看見她眼中的淚水與痛楚,在美人榻上躺下拉緊了被子,只留了個消瘦的背影給程子添看。

“好生歇息。”程子添站起身來,俯身在方氏細長的脖頸上印上了一吻,然後便大步走了出去。

方氏攬着被子坐了起來,聽着程子添漸行漸遠的步子,已是淚流滿面。

……

程祈寧近來幾日覺得自己和唐堯的交往自己陷入了一個怪圈。

她看着自己屋裏頭擺着的那個小箱子,在問清楚了春秀這是唐堯送來的道謝禮物之後,心裏就覺得有些不對勁。

她在外公院子裏摔傷,唐堯幫她拿藥,所以她也去幫唐堯拿了藥,算是報答了唐堯的人情了,程祈寧覺得該是到此為止了,但是她回到東寧侯府不久之後,唐堯就送來了道謝的禮物。

程祈寧想着不能欠人人情,便還了禮,誰能想到在她還禮之後,唐堯又送禮物過來了?

這樣下去豈不是沒完沒了了?

程祈寧有些憂心。

斷不了唐堯那邊,那她只能自己不再去送唐堯禮物,可是這樣說起來似乎又欠了唐堯個人情。

還真是說不出來的為難。

嘆了一口氣,程祈寧吩咐春秀去把唐堯第二次送過來的這小箱子東西擡走,莫讓她再看着覺着煩惱了。

等着春秀把這小箱子擡走了,程祈寧吩咐允星跟着自己去了蘇老太太那兒。

老太太這些日子情況似乎又變得糟糕了許多,除了“萍姑”,誰的話她都不聽,一個勁兒地發瘋犯傻。

程祈寧大概知道原因是什麽,一般來說,她的祖父在祖母的方鶴居的時候,便是祖母情緒最不穩定的時候。

她開始好奇起了自己祖父與祖母相處的情形,不知道祖母當初清醒的時候,是不是就有些怕自己的祖父。

到了方鶴居之後,程祈寧環顧了一圈,見自己的祖父并不在,心裏頭倒是覺得輕松了不少。

祖父在祖母的方鶴居的時候,視線經常會放在她的身上,其中含着的情緒,有不滿,有責備,似乎她做什麽都會讓祖父看不慣。

偏偏祖父是她的長輩,問也問不得,說也說不得,程祈寧更不會湊到一個不喜歡自己的長輩跟前撒嬌,與祖父之間的距離也就越來越遠。

目下祖父不在祖母這兒,程祈寧微微舒了一口氣。

她走進蘇老太太房間的時候腳步十分輕盈,是以蘇老太太一直很安靜地坐在床榻邊上看着一軸畫卷,并未發現程祈寧的到來。

等到了程祈寧看見了蘇老太太手中拿着的東西,不免一愣。

祖母手裏拿的畫是劉執夙的畫。

聽陳嬷嬷講述過了祖母與劉執夙青梅竹馬卻未能相守的過往,程祈寧忽然覺得自己有必要教祖母一些事情。

“祖母。”她輕聲喚道。

蘇老太太擡起頭來,又垂下頭去,抱着畫軸翻了個身子翻到了床榻內側。

程祈寧微微愣了愣,若是沒看錯的話,祖母的眼中該是有淚光在閃動的。

皺了皺眉,程祈寧拿過來了蘇老太太手中的畫,畫軸的另一端卻被蘇老太太死死捉住,不肯撒手。

“聽話。”程祈寧像是哄着小孩子一般誘哄着蘇老太太,“這畫不能留在你這兒,要放在我那兒,等到你什麽時候想看了,再拿過來,可好?”

即便祖母現在是生了瘋病,她藏着景國公的畫的這件事也斷然不能讓祖父看見,不然還不知會惹出什麽事端來。

蘇老太太十分不滿地往空中踢了兩下腳,又看着程祈寧責切的目光,身子縮了縮:“畫給你。”

程祈寧見蘇老太太終于肯放手了,心裏松了一口氣,又不放心地囑咐道:“祖母您可要記清楚了,以後莫要拿着這些畫看來看去,會惹祖父不開心。”

“祖父,祖父是誰?”蘇老太太忽又笑了,拍着手問道,情态如若癡兒。

程祈寧的眉梢輕輕動了動,有些時候她覺得自己的祖母不傻,有些時候又覺得自己的祖母是真的傻,真真假假,倒是分辨不清楚。

在蘇老太太這裏坐了一會兒,見蘇老太太似乎是玩累了趴在榻上想睡覺了,程祈寧這才起身往外面走。

沒走一步,衣袖被人拽住,她低頭,就看見了蘇老太太瘦若竹節的手指拽住了她的衣袖,對她說道:“我姑娘到了該嫁人的時候了。”

程祈寧愣了愣,不知道祖母為什麽忽突然和她說這個。

蘇老太太只是笑着看着程祈寧猶帶着驚訝的小臉兒:“我姑娘若是嫁人,定要嫁給自個兒最喜歡的,這點可要聽我這個過來人的。”

程祈寧眨了眨眼,她分不清自己的祖母現在說的是不是癡話,但是卻覺得祖母說的是對的,于是點了點頭:“會聽話的。”

……

入秋之後,皇後娘娘在宮裏頭辦了場桂花宴。

大戶人家的女眷多被邀請,程祈寧與她的母親趙氏自然也在其中。

這到宮裏頭參加宴會,是要給皇後娘娘備下合适的禮物的。

皇後娘娘與趙氏早有交情,趙氏與皇後娘娘在未出嫁之前,曾被同一位先生教過,雖說關系不算特別好,但趙氏對皇後娘娘多少也算是有些了解,皇後娘娘雖不擅長作畫,但是卻喜歡觀摩畫作。

趙氏便找了程子頤做過的畫,然後去找了京中繡活最好的繡娘,以這幅畫為底圖,變作繡品,送給皇後娘娘。

去找這繡娘的時候,趙氏帶上了程祈寧一道,想着回程的時候可以帶女兒去一趟西市,買些她喜歡的玩意兒。

馬車行至西市街頭的時候,卻被一群不知在圍觀着什麽的人堵住。

趙氏向來不喜歡管這些街頭鬧事,在等了片刻見人流尚未疏散之後,神色有些不悅,吩咐馬車夫現在打道回府。

只是在馬車夫倒轉馬車的時候,趙氏聽見了人群中的議論聲中傳來了“唐堯”的名字,不可思議地偏頭看着自己的女兒:“這些人可是在議論世子?”

程祈寧也皺着眉,她也聽見了外頭那堆人說的似乎正是唐堯。

難道被人圍着的人是唐堯?

這些時日來寶珠公主借着裝病一事,常常讓她到宮中去陪她,而唐堯也經常在這時候出現,程祈寧在宮裏遇見了他很多次,卻沒能在宮外遇見他。

“停車吧!”程祈寧喚了一聲,然後看了趙氏一眼,“娘親,你若是擔心,就出去看看。”

自己倒是先掀開馬車車簾,被丫鬟扶着下了馬車。

趙氏看着自己女兒的背影,唇邊忽而彎起了一抹笑。

她在大楚皇帝對女兒表露出了興趣之後,便開始思考要給女兒早些訂下婚事,至少要趕在明年大選之前就要把婚事定下來,可是看來看去,韶京的青年才俊,這個不是早有通房妾室,那個就是長得不夠好看,找來找去都沒個合适的。

眼下看女兒這般模樣,她倒是心裏頭有了旁的主意。

趙氏也跟了下去。

趙氏與程祈寧帶出來的家仆将圍觀的人往四下趕開了去,人群一散,就能看見中間站着三五個人。

看清楚了那個流着鼻血,一臉憤恨的人的臉,趙氏的臉立刻沉了下來。

竟然是鄭景林。

當初對鄭景林的處置,趙氏的心裏實在是不滿,可是又礙于鄭國公的權勢,以及自己公公對鄭國公的縱容,也只能默許,只想着日後若是有機會,定然會讓這鄭景林得到他該得到的懲治。

程祈寧的臉色也變得有些不好看,她在看清了鄭景林那張臉之後,迅速就把視線別開。

然後就看見了腳踩着鄭景林的胸膛,筆直站着那兒的唐堯。

唐堯在看見了程祈寧之後,眼中先是閃現了幾分驚訝,然後迅速将自己正踩在鄭景林胸膛上的腳拿開。

不忘在拿開腳之前,先腳尖用力在鄭景林的胸膛上碾了碾。’

鄭景林猛地咳嗽了好幾聲,幾次想試圖直起身子坐起來,都沒能成功,剛擡起來的後背又重重地跌倒在地。

唐堯沒心情去管鄭景林怎樣了,他并不是很願意自己打人的場景被程祈寧看見了。

自程祈寧回到韶京以來,他就沒做過惡,就怕自己的惡名吓到了她,偏偏兩次打人打的都是鄭景林,又都被程祈寧瞧見了去。

還真是有些惱怒。

“唐堯我殺了你!”躺在地上的鄭景林忽然又是一聲嘶吼。

唐堯居高臨下地冷冷看了他一眼:“殺了我?”

他的目光很是不屑,忽然吹了兩聲暗哨,在廣陌出現之後示意廣陌将鄭景林架了起來,對站都站不穩的鄭景林說道:“給夫人和程姑娘道歉!”

他沒想到鄭景林能惡心到這種地步,不僅那時候想對程祈寧做那種事,現在居然還有臉在茶樓裏跟着附和那些說程祈寧同她爹爹程子頤的品行有問題的謠言。

這話既然被他聽到了,能繼續再忍耐他就不配被人稱作韶京的小霸王了!

鄭景林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趙氏與程祈寧,眼中還帶着滿滿的桀骜不馴,仍在強撐:“說什麽說,都是些真話,我憑什麽道歉。”

程祈寧現在大概也聽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了,這都已經過去了很久了,京中對她與她父親的熱議依舊不減,這點曾經讓程祈寧覺得特別奇怪,也同自己的爹娘與哥哥們商量過,想查出來到底是誰在散布這些謠言,但是卻始終沒有頭緒。

現在聽唐堯這樣講,難道是鄭景林?

不太可能,程祈寧雖然想不清楚是誰在背後散布謠言,但是至少能肯定,這人的權勢定然不會太小,不然也不可能讓這傳言過了這麽久了仍然被韶京人熱議,而鄭景林只是個窩窩囊囊的鄭國公義子,還沒這個本事。

遠遠的,薛平陽停住了自己的步子。

他在聽說了鄭景林在西市被唐堯打了之後,迅速從鄭國公府趕到了這兒,心裏清楚鄭景林的身子骨在他的藥的藥效作用下越來越差,估計着鄭景林可能受不住唐堯的拳頭,為了給鄭景林續一口命,他想着早點來帶鄭景林去看大夫。

卻沒想到會在這裏看見程祈寧。

薛平川正跟着自己的大哥身後,随着薛平陽的視線,他也看見了臉上帶着薄怒站在那兒的程祈寧,薛平川的眼睛亮了亮:“大哥,好漂亮的姑娘。”

還有些眼熟……薛平川看得出神。

薛平陽的眉心凝起了不悅,瞥了一眼自己的弟弟,動了動步子将他擋住:“那是東寧侯府的程姑娘,你莫要動什麽心思。”

想起了高人斷言,薛平陽看見了自己的弟弟,心裏還是有些不舒服。

偏偏薛平川自小與他相依為命,最喜歡跟着他,連現在他出個門也要趕緊跟上,這讓薛平陽的心裏像是哽住了一根刺。

擋住了薛平川之後,薛平陽繼續默默看着鄭景林那邊。

唐堯在鄭景林話音落了之後,眼底浮上了戾氣,對廣陌做了個手勢,廣陌立刻屈起手肘,用了五分力氣撞了下鄭景林的肚子。

鄭景林腦門上冒出冷汗,立刻彎下腰去。

廣陌的力氣原本就比常人大出來很多,又經常鍛煉,自是力大無窮,便是只用了五分力氣,也足夠給鄭景林一些苦頭吃了。

唐堯看着鄭景林的狼狽,心裏頭想着方才在茶樓聽見的從鄭景林口中說出來的那些髒字髒句,心頭怒火更盛:“你到底道歉不道歉。”

鄭景林擡起頭來,發狠地看着趙氏與程祈寧,他現在看見了程祈寧這張曾經勾得他神魂具失的臉就覺得心裏又悔又恨!

若不是她生成了這般勾人模樣,也不會惹得他做出錯事,他又何至于卧床三月身子也沒康複,面對唐堯和唐堯手下的毒打更是毫無招架之力。

若是換做了之前的他,好歹還是能抵擋幾拳的,何至于現在這樣,一上來就被打倒在了地上,毫無風度可言?

磨了磨牙,鄭景林忽然看見了這邊越聚越多的人,唇邊忽然勾起了一抹陰冷至極的笑。

他朝着程祈寧所站的方向“呸”了一聲:“我憑什麽道歉,程子頤當初就是個小肚雞腸毫無君子之風的人,父親什麽樣兒,女兒便會是什麽樣兒,我看這程二姑娘,根本就不是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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