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058章

鄭景林的下颌骨忽然被人捏住, 下巴上傳來的痛意讓他根本沒辦法繼續把話說下去了。

唐堯的手指輕輕動了動,眯眼看着鄭景林現在因為仇恨與憤怒顯得格外醜陋的面容:“痛嗎?”

他的視線又從鄭景林的裆下劃過:“痛嗎?”

鄭景林此刻也眯着眼,因為下巴傳來的過分疼痛, 他的額頭上暴起了青筋, 想回一句“不痛”,但是一動被唐堯手指按住的下巴處就更疼, 話出口只是“嘶嘶”的抽氣聲。

唐堯嗤笑了一聲:“既然痛, 怎麽不長記性?淨做些不該做的事,說些不該說的話?”

趙氏在聽鄭景林污蔑她的丈夫與女兒之後便怒不可遏, 立刻揚起手想扇鄭景林一巴掌,卻被程祈寧拉住。

趙氏幼年跟在建威将軍身邊, 在軍旅中長大,自是從小不會讓自己和自己想要守護的人受半點委屈, 被女兒拉住, 仍有不悅, 側過腦袋看着程祈寧。

程祈寧只是緩緩搖了搖頭, 示意趙氏莫要沖動行事。

當街打人,即便被打的是鄭景林這種惡人,到時候韶京的人議論起來,不知得怎麽說自己的母親。

女子當街打人,是會被說作是跋扈的悍婦的, 程祈寧不願意讓自己的母親背負半點的污名。

至于鄭景林……

程祈寧冷冷看了一眼被唐堯死死壓制住的鄭景林:“小女的爹爹是怎樣的人,小女又是怎樣的人,輪不得鄭公子這種日日只會在花街酒巷流連的人來編排。鄭公子口口聲聲說着君子之風, 可你自己花天酒地、不學無術,算得上是君子之風?

私闖旁人家的宅院,與旁人家的下人有染,算得上是君子之風?

一個自己尚且不知道什麽才算得上是君子的人,又是拿着什麽标準來度量我爹爹是不是君子的?”

心裏盛怒,面上的神情卻依舊端莊。

看着程祈寧儀态端莊地站在他的面前,再想想自己現在的狼狽,鄭景林的心裏一陣惱怒。

可是往日裏他橫行霸道,憑借的都是自己的那點權勢,如今遇到了自己的家世杠不過的唐堯,又是理虧的那一邊,一時之間也想不出什麽話來反擊回去。

倒是唐堯在程祈寧說完話之後松開了捏住鄭景林下颌骨的手,頗有些緊張的看了一眼程祈寧:“念念,你莫要動怒。”

雖說小姑娘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的惱意,但是唐堯怎會不知道她向來不會把自己的心事寫在臉上,鄭景林污蔑的又是程祈寧現在最在乎的家人,她怎麽可能會不生氣?

看見了被程祈寧拉住的趙氏,唐堯恭敬道:“夫人。”

“程姑娘。”薛平陽在一旁看了多時,終于忍耐不住走上前去。

至于薛平川,聽了他的囑咐,已坐到了一輛馬車裏面等着他。

程祈寧循着聲音擡頭,看見了急急走過來的薛平陽,瞧着他清俊的眉眼,很快便想起來薛平陽是誰。

唐堯也循聲望了薛平陽一眼,而後又睨了一眼鄭景林。

那時候薛平陽說他是在鄭國公府做門客,那他現在是來帶鄭景林走的?

薛平陽匆匆趕過來,并未急着帶走鄭景林,而是有些焦灼地看着趙氏與程祈寧。

方才鄭景林口不擇言說出的那些話他都聽到了,他一直知道鄭景林在未能得手之後因為求而不得對程祈寧生出的恨意,也一直在鄭景林喝的藥中加了慢性的毒|藥。

畢竟鄭景林對程祈寧做出的那些事情,已經讓他和他走到了對立面。

但是現在看來……他的手段似乎還是太溫和了。

薛平陽在對上了鄭景林那雙因為看見他過來而生出的狂喜的眸子之後,心裏忽然生出了濃濃的厭惡。

若非他出身太過低賤,他也不必同鄭景林虛與委蛇,他寧肯現在便位極人臣,權勢潑天,想護住的人輕而易舉便能守護住。

薛平陽再度看向了程祈寧的那道目光裏帶着愧疚與自卑。

現在的他根本沒法正大光明的去護她,沒辦法像是唐堯那樣,毫無後顧之憂地去做事。

薛平陽到了廣陌身邊,攙住了鄭景林:“在下先替我家公子,給程姑娘和程夫人道歉了。”

唐堯眉梢微動。

方才薛平陽看向了程祈寧的那一眼……

他的心裏忽然生出了幾分計較。

怎會……

聯系到前世的一些事,唐堯的心裏猛地一震。

前世在程祈寧被毒殺的消息傳到吳道悔那裏的時候,吳道悔正在馬場,後來就傳來了吳道悔因騎馬時走神,跌下馬受傷的消息。

他因太過悲痛,未曾多考慮過這件事,到了今生此時突然想起,卻忽然察覺到什麽了不得的事情。

吳道悔的騎術一直很精湛,若不是心中有事,必然不會犯下這種将自己摔落下馬的錯誤。

所以吳道悔對程祈寧,現在的薛平陽對程祈寧……

唐堯往身後站了站,将程祈寧的身子嚴嚴實實地擋在了自己的身後。

若事情真的同他想的一樣,那他決計不會讓吳道悔再成為他的盟友。

鄭景林聽見薛平陽在同趙氏和程祈寧道歉,眉間擰起川字,還想嘟哝,被薛平陽冷冷看過來一眼,趕緊噤了聲。

他知道自己今日的行為有些過火,但是他就是氣不過,聽見了茶樓裏面有人在議論程家,忍不住就跟着編排了幾句程祈寧和程子頤的壞話。

趙氏這時候冷靜了許多,雖說心裏還是無比生氣,但是至少能夠控制住怒火,聲線穩中帶着不悅:“說出去的話就如同覆水,道歉有什麽用?當初的事,鄭家本就少了程家一個交代,只一聲道歉有何用?若是鄭公子當真有心,便主動到大理寺請罪吧。”

周圍圍觀的人聽見了趙氏這句話,也都開始竊竊私語了起來。

只是當街诽謗議論,雖說也算不得什麽不光彩的行為,但是還是不至于要到大理寺去的,趙氏現在說要讓鄭景林去大理寺請罪,說的肯定是之前鄭景林私闖進東寧侯府的事。

那事在剛發生之後,可也是被韶京老百姓在茶餘飯後議論了許多次的。

鄭景林臉上有些挂不住,憤憤擡眼,“呸”了一句,之後小臂被身邊扶着他的薛平陽死死捏住。

鄭景林這時候才發現薛平陽看起來文文弱弱,其實力氣也是不小的,他現在的手腕居然隐隐有些疼?

習慣了薛平陽溫潤如玉的處事風格,乍然看見了薛平陽的冷臉,鄭景林還有些不習慣,即将出口的狂言就這麽收回了口。

薛平陽阻止了鄭景林之後,萬般抱歉地又看了趙氏一眼:“夫人,此番不是商量此事的時候,能否讓在下先将公子帶回府去,再商議此事?”

薛平陽一邊往周圍聚集的人群看了一眼。

唐堯倒是覺得趙氏說的挺有道理,接了一句:“便帶他回去梳洗打扮一番,之後小爺會讓大理寺的人過去領人。”

鄭景林的身子猛地怔住。

當日他私闖東寧侯府一事,若是那時候東寧侯府沒有老侯爺替他說了幾句話,他的确是要到大理寺受刑的。

眼下都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月了,鄭景林覺得這件事都已經過去了,怎麽唐堯還說要讓他到大理寺去?

薛平陽抿唇,在聽了唐堯的這句話之後,他明顯感覺到自己身邊的鄭景林不安分了許多。

心裏有他的打算,薛平陽附到了鄭景林的耳畔,佯作安慰:“公子莫慌,不若現在先回府去,将這事告訴國公爺,到時候國公爺定然會有他的辦法。”

鄭景林原本有些慌亂,聽了這話倒是安心了下來,趙氏和唐堯想讓他到大理寺?他義父肯定不會答應的,義父一定會有他的辦法的。

唐堯看着鄭景林目光由軟弱變成了寬慰放心,冷笑了兩聲:“若是指望着鄭國公能救你,那你就回去試試,看鄭國公這次能不能保住你。”

之前在知道了東寧侯府與鄭國公府對這件事情的處理之後,唐堯雖心有不滿,但是也并沒有過多的插手,現在這鄭景林一次一次觸碰他的底線,倒是真的活膩了。

薛平陽與鄭景林離開之後,唐堯才掏出帕子仔細擦拭幹淨了自己的手,又轉身看着程祈寧與趙氏:“夫人,念念,我把你們送回去吧。”

說完走向路邊程家的馬車旁,接過來了馬車夫手中的缰繩,動作利落漂亮地翻身坐到了馬上。

他僅用一根邊壓金線的紅帶将墨黑的頭發高高束起,坐上馬後側過頭來對程祈寧和趙氏說道:“還請夫人和念念上車。”

趙氏自是不忍心讓唐堯做馬車夫該做的事情,忙道:“世子莫要胡鬧,趕車的事情,讓車夫來便好。”

卻不料程祈寧将她的手握住:“娘親,便讓他去吧。”

左右唐堯活得任性,真要阻止也阻止不得,再說了,看他這樣子,應該是想跟着他們一道回府去吧。

她母親所說的要把鄭景林送至大理寺,半是認真半是氣話,可是唐堯接下來的兩句,卻是言之鑿鑿,程祈寧倒是也想知道,他要用什麽樣的辦法,把鄭景林送到大理寺去受刑。

……

這邊薛平陽與鄭景林一道回了鄭國公府。

待到薛平陽将鄭景林攙扶上了馬車,二人同在馬車裏的榻上坐着的時候,薛平陽囑咐小丫鬟過來用濕帕子替鄭景林擦拭一下傷痕,到了藥館的時候喊了停,進去了一個時辰之後,薛平陽帶着一包草藥又回到了馬車上。

到了馬車上,薛平陽将藥包解開,示意小丫鬟将這裏面一些外敷的藥塗抹到鄭景林臉上與胳膊上的那些傷痕上。

鄭景林疼得龇牙咧嘴,一邊狠狠地低聲咒罵着唐堯。

罵着罵着連帶着程祈寧和趙氏也都罵上了,程家人在他嘴裏成了髒穢不堪的東西。

薛平陽就坐在鄭景林的身側,聽着鄭景林的咒罵聲,他身上的氣壓壓得越來越低,擺在膝頭的兩拳緊緊握起。

鄭景林不知薛平陽的真正心思,看薛平陽隐隐壓抑着怒氣的樣子,還以為薛平陽是在替他生氣,一時間心裏感喟,輕輕嘆了一句:“這次還好有你在,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樣脫身。”

薛平陽的唇角扯動了一下:“小事。”

鄭景林透過了十字畫方的窗棂,看了一眼窗外,見即将回到鄭國公府了,忍不住嘟哝了句:“你說我義父這次能不能保住我,一定能吧,他和東寧侯的關系那麽好,只要東寧侯說了不追究我的罪過,那我肯定就沒事的。”

聽着鄭景林的這一番自我安慰,薛平陽只覺得有些好笑:“鄭國公眼下并不在府中。”

鄭國公平素也是個喜歡花天酒地的主兒,除卻了上朝之外,就在花街柳巷厮混,在府中待的時辰很少。

鄭景林聽了這話愣住,将還往自己臉上抹着藥的小丫鬟一把推開:“你說什麽!”

“鄭國公現在确實是不在府中的。”薛平陽又說了一遍。

“那你方才怎麽直接把我帶走了!”鄭景林着急了,唐堯方才說的那些話他可都記得,唐堯只是讓他回鄭國公府等着,待會兒大理寺的人就要來了,若是沒有義父幫他撐着場子,那他又怎麽攔住大理寺的那些人?

“不把你帶走,難道就留你在那裏被人笑話嗎?”薛平陽冷冷看着鄭景林,多留他在那裏一時,他說出來的話越多,只會惹得程祈寧更加不高興,他現在雖然不能為程祈寧做太多的事情,但是将鄭景林帶走這件事,還是能夠做到的。

鄭景林縮了縮脖子:“誰敢笑話我,讓我知道了我定然饒不了他。”

“嘴巴長在別人身上,你又如何管得住。那些無所事事的人最是喜歡議論別人,往那些明明毫無錯處的人身上抹黑,你管得住?”薛平陽視線劃過了鄭景林現在狼狽不堪的臉,看見他那烏青的下巴和慘白的嘴唇,意有所指。

鄭景林憤然攥拳,砸向了馬車車壁:“這些沒個正經事的人,慣是喜歡議論人。”

全然忘記了自己也是當街議論人的那種人。

巨大的動作扯動了傷口,鄭景林忽的哎呦了一聲,收回了自己的拳頭,撩開袖角,就看見了自己小臂上已經塗上了藥的傷口掙裂了,有鮮血湧了出來。

鄭景林大為吃驚:“薛兄,你這弄來的是什麽藥?怎沒有用?”

薛平陽淡淡掃了一眼他的傷口,置于膝頭的拳頭緩緩舒展,心頭倒是倍感舒心:“這藥是我方才到藥坊去給你拿的藥,能止血,你莫要有太大的動作,傷到了自己。”

那次跟随在馬車車廂裏頭伺候着的小丫鬟眉梢動了動,方才薛公子去拿藥的時候她也跟着了,她明明聽見他說,要了一些活血的外敷藥來着……

小丫鬟正疑惑,對上了薛平陽那雙好看的眸子,薄面忽然一燙,慌張別開眼去。

許是她聽錯了。

人家薛公子才富五車,又生得這般好看,怎會犯這麽簡單的錯誤。

到了鄭國公府,鄭景林回了自己的屋子,進了屋看見了秋巧在,他立刻喪着臉走了過去,将自己帶着傷口的臉湊到了秋巧的面前。

秋巧坐在榻上縫着一塊帕子,看見了鄭景林過來也沒擡眼,專心地縫着帕子上的竹葉。

鄭景林心頭大為不悅:“繡繡繡,就知道繡東西,你夫君被人打傷了,也不擡眼看看。”

秋巧聞言慌忙把手上的針線放下,看清了鄭景林的那張臉,小小地驚呼了一聲。

緊接着她的眼眶便有些發紅:“爺這是怎了?怎出去了一趟就把自己搞成了這種樣子?”

秋巧這幅緊張關切的模樣倒是讓薛平陽頗為受用,他往秋巧坐的地方擠了擠,将秋巧小小的身子半抱到了自己的腿上:“還不是那個該死的唐堯!”

鄭景林咬牙切齒:“還有程家的二夫人和程祈寧,沒一個良善的。”

從鄭景林的口中聽見了“程”字,秋巧的身子忽然僵了僵。

看着秋巧垂頭喪氣的樣子,鄭景林忽然頓住:“秋巧可是不喜歡聽我說程家人的壞話?”

秋巧點了點頭:“這是妾身伺候過的主子家,雖說妾身親自伺候的表姑娘常為難妾身,但是二房的人對當初還是奴婢的妾身卻是極好的。”

想到了當初程祈君送她的銀子,秋巧心裏頭更是一陣溫熱,程祈君既然對她有恩,她便想好了要在給自己報仇的同時,幫程祈君守護住他在乎的東西。

秋巧想着,淚水便攀上了眼眶,嬌嬌怯怯的模樣惹得鄭景林一陣心疼:“你倒是個知恩圖報的,既然她們對你有恩,那我也就勉強不說他們了罷!”

秋巧忽又想到了什麽,緊張地拽住了鄭景林的衣袖,小聲道:“爺,爺莫不是……還喜歡着程二姑娘?”

鄭景林微微一愣,若說他現在不觊觎程祈寧的美色,那是假的,可是再看看懷裏頭緊張不已的小人兒,鄭景林笑了笑:“瞎想些什麽,爺現在有你就夠了。”

秋巧稍微有些安心,仍是不放心地囑咐道:“那爺可要記着現在說的話,莫要去招惹程二姑娘。”

程祈君對他這個妹妹的愛護她都看在眼裏,若是程祈寧出了事,程祈君定然不快樂。

鄭景林倒是喜歡極了秋巧這種既有些害怕他離開,又霸道地占着他的态度,喜滋滋地捏了捏秋巧的小鼻尖:“都依你。”

他忽然又“嘶”了一聲:“好秋巧,你快幫我身上敷一些藥,我今日身上又添了新傷了。”

秋巧趕緊站到了地上,派小丫鬟去取了藥來給鄭景林敷上。

鄭景林背對着秋巧,趴在榻上,他看不見秋巧的臉,自然也就看不見秋巧目光中對他的厭惡與濃濃恨意,感受着秋巧替他敷藥的那股合适的力道,鄭景林感嘆了句:“我倒是幸運,碰上了你。”

秋巧冷冷笑笑,等到他真的看清了她,不知還會不會覺得自己幸運。

……

程祈寧與趙氏一起坐在馬車裏面,外面有唐堯趕車,馬車裏面倒是感受不到絲毫的颠簸。

趙氏的心裏仍有餘怒,氣恨到牙根癢,握着程祈寧的手同程祈寧說着話:“念念,若不是那時候你祖父攔着,你爹爹和我一早便要讓這鄭國公的義子到監獄去了。”

程祈寧自然也知道這麽一回事。

她垂下眼睑,顯得有些怏怏不樂:“祖父的心裏……我似乎是不及他的那些朋友重要的。”

那時候知道了祖父為了鄭國公包庇鄭景林,程祈寧便覺得自己有些心寒。

趙氏看着程祈寧這般怏怏不樂的模樣,心尖泛起了一陣心疼,将程祈寧攬到了自己的懷裏:“念念莫要将這件事情記挂在自己的心上,你要記得爹爹娘親,還有你的哥哥,都是以你為重的。”

程祈寧倒是不曾因為自己祖父對她的淡漠覺得有多受傷,只是心裏頭不舒服是一定的,也更擔心起了母親與唐堯所說定要讓鄭景林下獄的事情能不能成。

畢竟看祖父這個樣子,和鄭國公的關系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反而都排在次要的位置。

将自己心中疑惑問了出來,趙氏也是沉下了臉,心裏不是十分的有把握。

外面的唐堯雖在趕車,但是習武之人耳聰目明,将趙氏與程祈寧的談話聽去了許多,聽她們屢次嘆氣東寧侯來,唐堯的眉心也攏起了不悅。

東寧侯似乎真的算不上是一位好長輩。

上一世在蘇老太太六十宴會上出了這麽大的事情,東寧侯的第一反應不是安慰自己的孫女兒,反而是迅速地做出了要讓程祈寧入宮的決定。

之後也并沒有花太大的力氣徹查此事,讓人覺得他對自己的孫女兒十分不在意。

只是若是他沒記錯,東寧侯還有三四年便離世了。

他是在蘇老太太離世的當天下去,趴在蘇老太太床頭,牽着蘇老太太的手溘然長逝的。

這樣的一個人,倒是矛盾,對自己的發妻看起來倒是深情,對自己的後輩們卻實在是無情。

到了東寧侯府,一頂小轎在正門處等着,程祈寧與趙氏坐到了小轎裏頭,四個年輕的仆人擡起了小轎往垂花門那邊走,而唐堯就跟在小轎的後頭。

一直到了垂花門這邊,趙氏與程祈寧下了轎,趙氏看着唐堯帶着一層薄汗的臉,心裏頭有些過意不去:“今日,當真是麻煩世子了。”

唐堯只是淡淡笑笑:“無妨。”

他看了眼趙氏,又問:“二爺現在可是在府中?”

趙氏點頭:“這個時辰,約莫着他正在書房那邊,怎着?世子想要找我家老爺?”

唐堯點了點頭:“晚輩想要找程二爺商量些事情。”

韶京當中有關程子頤和程祈寧的那些流言,他前世的時候不是沒聽過,可惜前世那時候他當真只是個不學無術的纨绔子弟,也沒有什麽可用的人手,想查這件事卻是無從查起,到最後也不知道散布謠言的幕後主使是誰。

這個流言,再加上那時候程祈寧在蘇老太太的六十壽宴上出的那件事,被有心人刻意渲染,徹底抹黑了程祈寧的名聲,才會導致程祈寧入宮當日,被人污蔑,被人把大楚皇帝的死歸咎在了她的身上。

這件事一直被唐堯記挂在心上,他查了很久,後來在程祈寧死後,他終于找到了點頭緒,可是又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所以現在的他才從程子頤的口中知道一些事情。

趙氏聽完了唐堯的話,趕緊叫來了一個小厮,将唐堯帶到了程子頤的書房去了。

程子頤的書房很是寬敞,三面牆壁上都挂着巨大的畫幅,博古架上更是堆滿了畫軸,而程子頤正坐在紅木螺钿細的方桌後面,拿着一把比小指還要細小的刻刀,面前堆滿了桃核。

唐堯上前行禮:“晚輩見過二爺。”

程子頤放下了手中刻刀,示意唐堯坐下:“世子前來找我,不知是有何事?”

唐堯卻是視線從桌上的那些桃核與一幅巴掌大的畫上劃過,見那畫上畫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唐堯笑問:“晚輩可否問一句,您這莫不是在給女兒做些生辰禮物?”

他與程祈寧都屬虎。

程子頤淡淡挑眉:“竟是讓世子給看出來了,的确是在為小女準備生辰禮物,離她的生日也沒幾個月了。”

“還有三個月零兩天。”唐堯笑笑,又撓撓頭,像是在解釋自己為什麽記得這麽清楚,“她比我小了十二天,那時候我倆的抓阄宴還是一塊兒辦的呢。”

“這倒是沒錯。”程子頤溫和笑着看着面前的少年,離開韶京的時候,唐堯與自己的女兒都還是半大不大的兩只小團子,到了現在倒都長大了,倒是韶光易逝,“世子來這找我有何事,便直接說了吧。”

唐堯眉間溫柔的笑意收斂了去,面容多了分冷肅,忽然再度站起身來,抱拳拱手:“還望二爺能夠先原諒晚輩的冒昧。”

見向來自在随性的小少年現在這般鄭重,程子頤面上溫和的笑也收了起來,他站起身:“但說無妨。”

……

屋子外頭,程祈寧正蹲在窗棂下聽着呢,身邊的春秀突然開始嘀嘀咕咕:“姑娘,我們這樣不好吧?”

程祈寧睨了她一眼,順便挪了挪腳松散了松散因為蹲着而有些泛僵的身子:“我藏在自家的窗戶下面,哪有什麽不好的?”

一邊将耳朵又往窗邊貼近了些,小聲訓斥春秀道:“你先莫要說話,我都聽不見裏面的聲音了。”

春秀緊接着噤了聲。

程祈寧繼續貼着窗戶偷聽着裏面的話,方才在垂花門同唐堯別過,她見唐堯臉上的神情太過沉重,覺得這和唐堯平日裏的恣意與輕松實在不相稱,唐堯又說要來找她爹爹,心中實在好奇,便到了此處偷偷聽上一句兩句。

聽着聽着更覺得有些不對勁,唐堯似乎在說什麽……皇後娘娘?

“姑娘……”春秀又開始叫她了,程祈寧擺擺手,“先莫要說話,等我聽完了再說。”

“念念。”唐堯哭笑不得得看着蹲在窗下,愈發顯得小小一團的程祈寧。

程祈寧被這道熟悉的聲音吓了一跳,飛快站起身來。

她的腦袋上方是打開的槅扇,眼看着腦袋要往槅扇上碰去,唐堯飛快地伸出手來護住了她的腦袋。

雖說有唐堯的手給擋着,但是程祈寧還是感覺到了痛。

春秀在一旁看着着急,趕緊上前将自家姑娘拉了出來。

程祈寧揉着腦袋,看着負手站在她面前的唐堯:“我……”

唐堯的臉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略有些調侃的意味:“念念若是想聽,直接來問我,我又不會瞞着你什麽,非要在窗下偷聽,蹲着累不累?”

程祈寧的小臉兒上浮上了羞愧的紅暈,若不是知道裏面的唐堯,她也不會來偷聽。

自打被唐堯表白之後,她總覺得自己在面對唐堯的時候怪怪的,自在不起來,和別人提起唐堯的時候也覺得心裏頭亂糟糟的,若是今日和她爹爹談話的是旁人,那她自然不會來偷聽,只會在那人走後,直接去問爹爹。

程子頤在書房裏也聽到了外面的響動,走出書房來,見自己的女兒正臉紅地垂首站在那兒,再看了眼負手站在女兒身側的唐堯,皺了皺眉,走了過去。

“念念怎麽在這裏?”程子頤問道。

程祈寧有些不好意識開口,直接同爹爹說她是在這兒偷聽……

這還是她從小到大第一次有這麽窘迫的時候。

唐堯笑笑,側過身來對程子頤說道:“方才晚輩同您告別,出了書房之後便瞧見了念念剛走到這兒。”

程子頤半信半疑,他看着自己女兒現在低着頭像是嬌羞的模樣,再看看唐堯臉上的笑容,就覺得自己的心裏頭有些不舒服。

說起來,女兒似乎也到了情窦初開的年紀了……

程祈寧聽見唐堯扯謊幫她解釋,擡起眼來望向了唐堯,卻忽然看到了唐堯背在身後的手。

他那手背上帶着一條紅痕,這紅痕處似乎還微微腫了起來。

又瞥了一眼窗棂,程祈寧忽然想通了什麽,咬了咬唇。

唐堯他這是為了護着她的腦袋不被槅扇打到,自己用手去撞到了槅扇了。

那時候她隔着他的手掌都還覺得腦袋有點疼,那他的手……

察覺到有人在看他,唐堯側頭,見程祈寧似乎在看他的手,趕緊又将手收了回來,将手置在程祈寧的視線察覺不到的身側。

這下子倒是讓程子頤看清了唐堯手背上的傷,他擰眉:“世子的手……”

唐堯見瞞不過了,抿了抿唇,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是我自己不小心,碰到牆了。”

他對上了程祈寧有些愧疚的目光,趕緊安慰她道:“這點傷無妨。”

當真是不想從她的眼中看到歉意。

“要找大夫看看。”程祈寧與他異口同聲。

唐堯微微挑了挑眉,忽然又覺得被這樣關心也不錯。

“春秀,你去将府內的劉大夫叫來。”怕唐堯不聽話,程祈寧立刻吩咐自己身邊的丫鬟春秀。

唐堯畢竟是因為她受了傷,他做出這幅滿不在乎的樣子,反而讓她更覺得過意不去。

程子頤這時也負手在一旁站着,看着自己女兒着急去讓小丫鬟叫大夫來的場景,方才他心中不舒服的感覺更甚一層。

再看看唐堯,似乎也不那麽順眼了起來。

等到了大夫過來,看了唐堯的傷勢,說了唐堯的傷勢不重,就只開了些外敷的藥。

大夫一走,唐堯就沖着站在身邊的程祈寧露出了笑容:“怎樣,我說無妨便是無妨,我的身子骨一向健壯。”

想到當初在建威将軍府的時候,不過淋了場雨便生了病,唐堯還有些耿耿于懷,若不是那一陣程祈寧不理他,他也不至于郁悶到好久未曾好眠過,也不至于只淋了點小雨便生了病。

程祈寧別開眼,不去看唐堯那雙亮閃閃的眸子,她問道:“你說願意把你同我爹爹說的那些話告訴我,那你現在告訴我,你同我爹爹說了些什麽?”

唐堯微微一愣,之後又漫不經心地笑道:“說說要怎麽收拾鄭景林。”

有些事情他還不舍得讓她知道。

“不對。”程祈寧定定地看着唐堯,“我明明聽見了你們在說皇後娘娘。”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