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章
唐堯眉心輕輕動了動, 很快淡淡笑開:“什麽皇後娘娘?”
他別開臉,躲開小姑娘探究的目光:“許是你聽錯了。”
他問程子頤的事情,有關皇後娘娘的一些事情, 還是莫要讓她知道了。
前世是皇後娘娘在程祈寧入宮的第一日, 便将程祈寧打入冷宮。
那時候的他只顧着傷心欲絕,未曾留意到這件事裏面的疑點。
皇後娘娘是李家人, 李家與東寧侯府是世交, 關系向來不錯,按理說程祈寧入了宮, 皇後娘娘是該護着她的,可是卻是她親自将程祈寧打入冷宮……這點就很蹊跷。
程祈寧剛入宮的時候, 他沒有考慮到這點,不久之後冷靜下來, 漸漸對這件事有所察覺, 于是逐漸留意起了皇後娘娘的動作。
在程祈寧進了冷宮之後, 那些來刁難程祈寧的, 有些是像他娘親福寧長公主或者是他表妹寶珠公主,對程祈寧抱有成見,有些是則是受了皇後娘娘的囑托。
甚至有一次,皇後娘娘親自來到了冷宮,找到了程祈寧。
那一次, 皇後娘娘同程祈寧徹夜長談。
之後程祈寧郁郁寡歡了很久。
連程子頤與趙氏想要進宮看她,她都稱作生病沒有回去。
沒過幾日,東寧侯府裏出了事。
程子頤在外出采風畫畫時遇襲, 被人當場射殺身亡。
這件事傳到程祈寧耳朵裏之後,她哭着在冷宮中長跪了三日。
皇後娘娘那晚同她說了些什麽,唐堯其實是知道的。
程祈寧身邊伺候的宮女太監都是他的人,那時候十四歲的他雖然沒有能力将程祈寧從冷宮中救出來,但是想知道程祈寧每天做了些什麽,受了什麽樣的欺負,安排幾個自己的人進冷宮,還是容易的。
那晚,皇後娘娘告訴程祈寧說,她所看到的父母恩愛都是假的,程子頤看起來對她的母親趙氏情深不壽,其實不然。
她才是程子頤的摯愛。
她說自己與程子頤自幼相識,青梅竹馬,只不過造化動人,她入了宮,程子頤對她求而不得,無奈之下,才轉而求娶了趙氏。
怕程祈寧不信,皇後娘娘還說了很多。
像是那時候程子頤不慕榮華,出身顯赫卻只做了個小小的宮廷畫師,不過是為了能多入宮,遠遠看看她,默默陪着她。
而她每歲生辰,程子頤都送她許多東西,遠在桐城的時候也不會忘,這麽多年,為了讨好她,程子頤已經送給她了太多太多的東西。
程祈寧許是不信,但是看着皇後娘娘拿出了他爹爹當年為皇後娘娘畫的小象,看着她爹爹送皇後娘娘的禮物樣樣是傾注了心力所做,心裏大概是起了些芥蒂,在家人想要進宮看她的時候,稱病推脫掉了。
後來就出了程子頤被刺殺的那事。
程祈寧原本稱病不見家人,大概是為了調整心情,可是誰也想不到,這一次未見,之後便是天人永隔。
這事對程祈寧的打擊太大了,原本她在冷宮中過的日子就不好,出了這事之後更是一蹶不振,茶飯不思,很快便消瘦下去。
也是在那時候,程祈寧遇見了顧銮,憐憫顧銮,同顧銮逐漸走近了許多。
唐堯自己很早便知道顧銮性情的古怪,可是看着有顧銮陪着程祈寧,程祈寧的情緒似乎平複了許多,為了盡快讓她從喪父的悲傷中走出來,唐堯也就順水推舟讓顧銮這個孩子被養在了程祈寧的名下。
養出了一只白眼狼。
唐堯嘆了一口氣,心裏酸澀,臉上的笑容也顯得有些不自然:“念念,往後莫要躲在窗下偷聽了,你說你在外面偷聽,還不是聽都聽錯了,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訴你了,我同你父親,商量的是鄭景林的事。“
程子頤現在正站在屋中,負手看着唐堯與程祈寧,見女兒在聽完了唐堯的話之後向他看來,眸光隐隐閃動,卻還是點了點頭。
這件事情,他的确不太想讓自己的女兒知道。
程祈寧的心裏卻還是存有疑窦,她不覺得自己是聽錯了。
他們談話間明明不止一次提到了皇後娘娘。
“世子與我所商量的,正是鄭國公義子鄭景林的事。”程子頤看着女兒眼中的疑惑,幫唐堯圓謊,一邊将話題移開,“鄭景林既然知錯不改,還當街口出狂言,實在沒有再原諒的理由。世子所說的要把他交付給大理寺處置,我倒也覺得合适,只是要麻煩世子了。”
“無妨。”唐堯笑笑。
收拾人什麽的他最擅長了。
當夜,鄭國公回府之後,便看見了在垂花門等候他的鄭景林。
見了一臉焦慮、被幾個奴才攙着等着他的鄭景林,鄭國公立刻冷冷“哼”了一聲。
鄭景林一眼便看出了鄭國公現在的臉色不豫,心裏明白現在不是同鄭國公商量事的好時機,可是又沒有什麽辦法,心裏實在是怕唐堯與趙氏說的捉他下獄的話是真的,就指望自己的義父鄭國公能允他一句話,好讓他現在安心一些。
“義父……”眼看着鄭國公繞過了他就走,鄭景林有些着急,松開了扶着他的那幾個人的手便追了上去,“義父,兒子有事要同您說。”
鄭國公停下步子,濃眉皺起,目光中帶着幾分陰戾:“你要同我說的事,可是與唐堯和程二夫人有關?”
鄭景林稍稍愣怔了一下,之後喜笑顏開:“原來義父早就知道了,那義父是不是已經幫兒子想好了要如何應對了,我早該知道在義父這裏是沒什麽難事……”
話還沒有說完,左臉忽然一痛。
鄭國公扇了鄭景林一巴掌之後,尚不解氣,又再次給了他一巴掌:“之前讓你收斂些自己的性子,你卻不聽,這才剛讓你出門幾天,你就給我惹出來了這種事!”
鄭景林捂着自己的半邊臉,偷觑着鄭國公鐵青的神色,心裏不免戰戰兢兢:“義父……”
“休要喚我義父。”鄭國公将手收回,放在了自己的身側,“如今福寧長公主親自去同皇上說了,要治你的罪,若是你感念我養育你多年的恩情,便莫要再強調我是你的義父,免得讓長公主與皇上遷怒于我。”
“義父!”聞言鄭景林也慌了,長公主親自去同皇上說要治他的罪……大楚皇帝向來敬重他的長姐,這是大楚人都知道的事情,大楚皇帝一定會聽福寧長公主的話的!
想到這鄭景林的心裏更是焦灼,攔住了拂袖離開的鄭國公:“義父,不能這樣,您得幫我,我是您唯一的義子啊!”
鄭國公看了他一眼,眼中并未有半分父子之情:“我養你長大,便已經給足了你恩情。你若入了獄,那小妾生的是個兒子,我便培養他做自己的繼承人,若是女兒,我便再認一個義子。”
這話實在無情,讓鄭景林立刻失魂落魄地呆呆愣在原處。
再認一個義子……原來他這般容易被人替代……
他雖同鄭國公不算十分親近,但是自小被鄭國公養大,喊着鄭國公義父,便真的敬他如父,可是在鄭國公的心裏,他卻沒有半點分量?
鄭國公看了一眼逐漸陰沉下來的天色:“約莫着最遲明日,皇上的聖旨便會下來,大理寺的人就會來帶你走了,今夜可能是你能在府中留的最後一夜,同你那小妾去說說話吧,想來你是見不着自己的孩子出生了。”
……
鄭景林往自己院子走去,步子趔趔趄趄的,腳步虛浮,像是走幾步就要跌倒,面如死灰。
鄭國公的冷酷無情,讓他頭一次感覺到了自己的渺小與卑微。
他一直仗着鄭國公的義子的身份作威作福,可是到了此刻才意識到,這名號只是鄭國公随随便便施舍給他的,而鄭國公若是不想讓他再做他的義子了,輕而易舉便能将他這身份收回去。
若是沒了鄭國公義子的身份,他又算是個什麽呢……
天色已經沉了下來,天邊的霞光紅得耀眼,鄭景林如同行屍走肉一般走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卻忽然瞧見了站在道路盡頭的薛平陽。
霞光滿天,薛平陽負手站在那兒,如同踩在霞上一般,五官竟然被晚霞映襯得生出了幾分美感,芝蘭玉樹的樣子倒像是個谪仙人。
鄭景林一愣,緊接着心頭忽然大喜。
是了!薛平陽,薛平陽定然會有幫他的辦法的!
醉酒一般搖搖晃晃地飛快跑到薛平陽的身邊,鄭景林忙對薛平陽說道:“薛兄!你要幫我,你定要幫我!”這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了!
薛平陽對垂花門發生的那些事早有耳聞,在這裏等着鄭景林也是他故意為之。
看着鄭景林焦灼無比的神情,薛平陽的嘴角噙着笑意:“鄭兄出了什麽事,又要我如何幫你?”
鄭景林說話的語速愈發急促:“這次我真的完了,長公主親自去同皇上說要治我的罪。”
“鄭國公想要怎麽做?”相較于鄭景林的語氣的急促,薛平陽說話依舊和緩如若春風,不緊不慢,從容不迫,甚至含着幾分惬意。
鄭景林絲毫不察薛平陽語氣的輕松,眉心擰起川字,對鄭國公的做法憤憤不平:“義父不管我了!義父要我莫要拖累于他,薛兄,我義父那邊是指望不上了,你可有什麽辦法?”
薛平陽垂下眼睑:“鄭國公既然毫無辦法,我不過是國公府上的一個門客,我……怕是也沒有辦法。”
鄭景林心中大感絕望,忽然劇烈地咳嗽了起來,使勁捶着自己的胸口,卻還是止不住咳嗽聲。
薛平陽聽着鄭景林虛弱的咳嗽聲,眼中笑意漸漸凝起。
他忽然急中生智:“薛兄,你說我若是現在去找程家人,去找唐堯,向他們道歉,是不是他們就能原諒我了?”
還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薛平陽唇邊勾着的弧度意味不明:“鄭兄既然說要去道歉,我倒是覺得沒有用。”
他冷笑:“做了錯的事情,道歉又何用,該受什麽懲罰,就去領什麽樣的懲罰便是。”
鄭景林這時才察覺到現在薛平陽的态度有些不對勁,之前的時候薛平陽在他身邊總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樣子,怎會像是現在這般聽他遭難,卻還不痛不癢的冷笑吟吟?
薛平陽忽然擡眼,欣賞着鄭景林現在的慌亂模樣,琉璃色的眼珠子裏波光微動,唇邊劃開了淺淺的笑。
“鄭兄這些日子,身子可有好些?”他忽然轉了個話題。
鄭景林聽薛平陽仍在關心他的身子,方才起的那點疑心倏而放下,長嘆道:“如今我都要入獄了,到了那裏面,如何調養自己的身子?你當真沒有辦法嗎?”
他還是指望薛平陽能夠想出辦法來救他。
“辦法……先別說辦法,先說你這身子。”薛平陽悠悠笑開了:“你說你在獄中調養起身子不如在國公府,那倒不一定。”
“獄中畢竟沒有我。”
他笑着将這些日子他做的事情告訴了鄭景林:“你的藥都經了我的手,你可知道,這些藥裏面都被我加了什麽?”
鄭景林的臉色立刻變得古怪了起來,退後了一步,審視着正笑着的薛平陽:“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薛平陽仍舊是一副面若冠玉的君子模樣,笑容也依舊儒雅:“你的藥裏,被我加了一些好東西。”
“好”字被他刻意咬重,鄭景林的心頭一跳,看着薛平陽的笑,身上竟然沒由來地覺得有些冷。
薛平陽繼續說道:“當初你意圖不軌要害程家祈寧,遭到了安國公世子的毒打,大夫說若是修養三個月,子嗣雖有些艱難,人道倒還是能人道,好好休養便又能生龍活虎。”
薛平陽還在笑:“只是我覺得若是你身子骨好了,老天爺對你的懲罰未免太輕了些,心裏裝着如此肮髒的想法的人,此生都不能人道才是該有的報應!”
程祈寧在他的心裏太過幹淨,幹淨到連他自己貿貿然去接觸都覺得自慚形穢,在未能飛黃騰達之前,一直躲在角落默默看着她守着她,所以鄭景林在他心裏才更加的不可饒恕!
霞光映襯着薛平陽如玉的面頰,襯得他的飛入鬓角的直眉像是要燒着了一樣。
鄭景林的唇瓣猛地抖了一下,他驚慌失措地擡眼看着薛平陽,忽然覺得面前這張昳麗的面容很是陌生。
他一直覺得,薛平陽是自己的朋友。
是與歡樂場上那些酒肉朋友不一樣的,可以交往一生的至交好友。
可是現在薛平陽卻同他說,他肮髒,還在他的藥裏動了手腳,讓他此生都不能人道?
怪不得大夫明明說他這傷三個月便能痊愈,可是一直拖到了現在卻沒有見任何好轉的跡象,原來都是因為薛平陽!
明白了這點之後,鄭景林的眼眶裏像是充了血,憤怒無比:“你……好一個薛平陽!”
十指大顫,鄭景林的心裏氣得發慌:“你一開始就對我很好,是不是一開始就抱着什麽目的!”
初見薛平陽的時候,他便和善地點出了他的肩頭中了藥,還将他帶到了藥坊,現在看明白了薛平陽眼底對他的厭惡,鄭景林忽然覺得自己可能在一開始就看錯了人了!
薛平陽朗聲大笑:“原來你也并不是那麽愚笨。”
他掃了一眼鄭景林的肩頭:“當初初見你的時候,你被唐堯打傷了肩頭是沒錯,可是他并沒有惡劣到給你下了藥。”
“你傷口的那些藥,是我在拍你肩頭的時候弄上去的。”薛平陽的笑聲忽然停住,含笑的語氣一轉變得陰戾無比,“誰讓你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那時候他在西市街頭,看着鄭景林在玉石鋪子裏對程祈寧絲毫不掩飾的垂涎的神情,實在是惡心至極!
鄭景林的臉上完全失卻了血色:“竟然是你弄上去的?”
他在被唐堯趕出玉石鋪子到了街上,是薛平陽拍了一下他的肩頭,他才轉身看見了薛平陽,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
那時候他是聽了薛平陽的話,才到了藥坊裏,找大夫拿了藥。
在知道了唐堯想要廢了他的雙臂之後,他對唐堯更是憤恨。
可是現在薛平陽卻告訴他,下藥的人是他?那他當初對唐堯的恨意也是錯的?
該死!鄭景林忽然擡眼,直起拳頭就往薛平陽的臉上打去。
他的拳頭被薛平陽輕巧捏住了。
鄭景林愕然,薛平陽一向是一副文弱書生的樣子,怎可能輕而易舉擋住他這用了□□成力氣的一拳?
好一個薛平陽!好一個薛平陽!原來這幅文弱書生的樣子也是裝的!這人的心思怎麽如此深沉!
“你怎麽就不長記性?”薛平陽冷笑,“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在你肩頭上的傷口上下了藥,那時候的藥,便能讓你兩個胳膊都廢掉。後來還是我,在你治病的湯藥裏下了藥,讓你不能人道,你居然在面對我的時候還是沒有絲毫的懼意?居然還敢站的離我這麽近?”
“還想打我?”薛平陽的笑容更深,忽然手下用力,修長五指包住了鄭景林的手掌。
薛平陽泠然笑道:“我會的毒有千百種,你還想嘗嘗哪一種?”
鄭景林的身子猛然一滞,然後迅速将自己的拳頭縮了回去。
他現在的五指竟是火辣辣得疼。
薛平陽看了眼鄭景林,忽然轉身,留了一句話:“回你的院子瞧瞧你那小妾吧,她為你備了一份大禮。”
鄭景林看着薛平陽挺拔的背影從他的面前走過,恨不得沖上去将薛平陽撕裂了!
他自小到大一直是被人追捧的那一個,還從未受過別人這般的背叛!
可是薛平陽說的話當真是吓到他了,鄭景林從未想過看起來芝蘭玉樹、溫和無比的薛平陽竟然還是使毒的高手。
不知方才迎下薛平陽那一張的時候,薛平陽是給他用了什麽藥,他現在拳頭的骨節處現在慢慢往外滲出了血……
看着自己布着絲絲血痕的右手掌背,鄭景林的心尖逐漸泛出了涼意。
薛平陽不僅不能幫他……他從一開始接近他就是為了不讓他好過……現在更是當着他的面與他撕破了臉……
所以想要躲過明日的聖旨,他只能靠自己了。
鄭景林忽然瘋狂地朝着自己的院子跑了回去。
跑到院子裏的時候,便能看見秋巧的屋子裏已經掌起了燈,鄭景林喘着氣推開了門,掀開了門簾,大步進了側屋。
秋巧正坐在榻上,繡着她的竹。
鄭景林快步上前攥住了秋巧的手,被秋巧手中的針紮到了也渾然感覺不到痛,大喘着氣對秋巧說道:“秋巧,快,收拾收拾東西,你跟着我走。”
秋巧尚不知發生了什麽事,見鄭景林這般驚慌失措的模樣,皺了皺眉:“爺先告訴妾身,這是怎了?怎麽這麽着急?”
“沒時間了。”鄭景林方才跑的太急,現在說起話來還是大喘着氣,“你快跟我走,咱們逃走了,我什麽都告訴你。”
他本來可以自己逃走的,但是他放不下秋巧。
鄭國公現在既然能輕而易舉就放棄了他,那就算秋巧生得是個兒子,保不準最後也會與他差不多的下場,更別說看着秋巧現在嗜辣的模樣,保不準懷裏的就是個女兒。
若是讓他自己來養,兒子女兒都得捧在手心裏,可是此番他若是到了監獄裏了,誰來替他憐惜他的女兒?
更別說他也放心不下秋巧,秋巧這般柔弱的性子,不會争不會搶,若是沒了他護着寵着,在府中豈不是會被人欺負?
死到臨頭,鄭景林才發現自己對秋巧的感情,遠比喜歡更多一些,連逃跑都放不下她,要帶着她一起走。
秋巧被鄭景林拉着,往包袱裏盤了一些首飾碎銀子,兩個人從院子的後門走,又到了鄭國公府的後門。
鄭國公的後門處并沒有人在守着。
鄭景林心中大喜過望,拉着秋巧的手,死裏逃生的驚喜感受讓他的眼中甚至有熱淚在滾動。
他飛快地先鑽出了這道低矮的後門,然後小心翼翼地扶着挺着肚子的秋巧走了出去。
在鄭景林走後,後門處又緩緩步出來兩個人。
薛平川看着鄭景林護着秋巧逃走的背影,望着自己大哥嘴角噙着的笑,十分疑惑:“大哥不是說不喜歡鄭公子嗎?現在怎麽放他們走了?”
大哥方才将這路上的仆人都清理幹淨,讓鄭景林這一路都暢通無阻,難不成是知恩圖報,報答鄭景林收留他們兄弟二人的恩情?
可是似乎又不對,方才大哥同鄭景林說話的時候,他悄悄在角落裏聽得清楚,大哥明明是一副恨透了鄭景林的樣子。
想到大哥剛才和鄭景林說的話,薛平川臉上忽然攀上了憨憨的笑意。
原來大哥是喜歡程家二姑娘的。
那日在街上看見了程家二姑娘,他便覺得這位姑娘生得漂亮,聲音也溫柔動聽,若是真能成他的嫂嫂,他倒是極其歡喜的。
畢竟大哥是這麽好的人,的确該娶一位長得又好看性子又好的姑娘。
薛平陽睨了一眼憨憨笑着的薛平川,許是近日鄭景林的下場讓他的心情大好,看自己弟弟也變得順眼了許多:“放他們走,又不是放過鄭景林。”
最開始的時候他還沒察覺秋巧的心思,也以為秋巧嫁給鄭景林只是在攀附高枝。
可是後來偶然看見了鄭景林未完全喝完的藥碗,看了眼碗中殘餘的湯藥,察覺到了秋巧也在藥裏偷偷加了傷身的東西之後,觀察了些時日,便知道了秋巧藏得很深的心思。
秋巧同他是一路人。
他們都不喜歡鄭景林,接近鄭景林都另有目的。明面上讓鄭景林信任,笑容底下卻藏着刀子。
很好。
他很期待,等到了鄭景林知道了自己最喜歡的小妾也在暗地裏給他捅刀子之後,會有多痛苦。
這是鄭景林該得的。
等了這麽久,終于等到了他能為程祈寧出氣的時候。
若是要報複一個人,只讓這人身上多些傷痕又有什麽用?
鄭景林既敢欺他心上人,他便讓他嘗嘗身若殘蟲,衆叛親離的滋味。
……
鄭景林迅速地拉着秋巧到了街上,叫了輛馬車,吩咐了馬車夫要出城,就小心護着秋巧上了馬車。
他要在聖旨到之前出城,遠走高飛逃到誰都找不到的地方。
鄭景林現在的心裏慌亂,手指還在顫抖,将自己的腦袋枕到了秋巧的小腹上:“阿巧,我帶你走,我們到一個遠遠的地方去生活可好?”
他盯着秋巧那雙略有些粗糙的手看:“我帶出來的銀兩去不多,可是我想着若是要省着些花,應該也能夠我們花一些時日,之後我會去找份活計,我也不玩了,也不賭了,就好好同你過日子,養活你和孩子。”
秋巧張了張口,嗓音有些幹澀:“爺這是怎麽了?是國公爺生氣了,要趕你走了嗎?”
這手忙腳亂之間,她竟是完全猜不出來發生了什麽。
鄭景林擡起眼來,臉上帶着濃重的悲傷與憤恨:“是!義父不要我了。”
“我現在是戴罪之身了,秋巧,你可還要跟着我?”鄭景林緊緊盯着秋巧看。
秋巧抿唇,想着鄭景林今日的這些行徑,心裏忽然有了個猜測:“爺這是犯事了?”
鄭景林歪過頭去,不願意直視秋巧的眼睛:“還是當初闖進侯府的事。”
秋巧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哦,爺遭報應了。”
她的手指攀上了鄭景林的臉,輕輕地撫摸着鄭景林現在憔悴的面容:“因果報應,來得倒是及時呢。”
鄭景林看着秋巧帶着淺笑的臉,聽着她的戲谑般的輕松語氣,心頭忽然産生了幾分慌亂。
強壓住自己心頭的一絲慌亂,鄭景林扯開笑:“什麽報應……”
她在開玩笑呢,她這是和自己在開玩笑呢,她這麽喜歡自己。
慌張的眼神忽然掃視到了秋巧緊握在左手心的那塊絲帕,上面還繡着未繡好的青竹,鄭景林心裏安心了下來,她到了臨逃走都放不下為他繡的絲帕:“阿巧,誰都能負我,你不能,你一定不要負我。”
他已經下定了決心要守着秋巧和孩子好好過日子了。
秋巧笑了一聲。
鄭景林忽然福至心靈,以為秋巧方才怪裏怪氣的一聲笑是生氣于他觊觎別的女子,忙解釋道:“我之前是渾了點,但是阿巧你放心,日後我就你一個。”
他是真心喜歡秋巧。
秋巧垂着頭,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她聽着鄭景林的話,卻并沒有感覺到有多感動。
鄭景林現在就怕秋巧不信他,突然走到了這一步他自己也萬萬沒想到,義父不能指望了,薛平陽原來一開始就與他不是一路的,眼下他身邊就只有秋巧和孩子了。
看着秋巧垂頭的乖巧樣子,鄭景林的心中的慌亂還是沒有被安撫下來,秋巧現在似乎還沒怎麽跟他說過話,他緊緊攥着秋巧的手:“阿巧,你莫要不信我,以後的身邊就只有你和孩子,以後日子可能會苦了點,但是你是願意的,你是願意跟着我的是不是?”
焦急之下,話語出口有些語無倫次。
秋巧始終沒有說話,只默默聽着。
鄭景林越說越多,連帶着對鄭國公的埋怨,對薛平陽的不滿,一股腦全對秋巧傾訴了。
他迫切地想讓秋巧懂得他現在凄涼的處境,想從秋巧這裏得到一絲慰藉。
等着鄭景林不怎麽說話了,秋巧忽然擡起眼來,看着鄭景林。
鄭景林的身子一滞。
秋巧的眼角含着淚水。
鄭景林慌忙用手去抹着秋巧眼角的淚:“你別哭……”
秋巧眼裏雖然含着淚水,目光卻很平靜。
她終于開了口,嗓音裏面帶着莫大的寬慰:“爺當真不覺得,自己現在是遭了報應了嗎?”
鄭景林現在遭受的這點苦難,比起他之前做的那些混賬事,又算得了什麽?
鄭景林為秋巧擦着淚的手忽然一點點停了下來。
他想起了自己和秋巧初識的場景,忽然緊張無比地将秋巧攬入了自己的懷裏:“我,我那時候強要了你,是我的不對。”
鄭景林在說什麽,秋巧已經聽不太清了。
她只知道自己在等了這麽久之後,終于等到了為自己報仇的一天了。
也終于等到了自己能為程祈君做些什麽的時候了。
鄭景林在世上安穩再度過一日,她的心裏又恨又不安穩。
她怕鄭景林對程家人抱有敵意,怕鄭景林做的那些事會間接傷害到程祈君。
“停車!”馬車正行到了行人密集的東市,秋巧大聲喊停了馬車。
鄭景林的太陽xue跳了跳,緊跟着大喝了一聲:“繼續走!”
馬車夫不知要聽誰的,沒有停車,卻是悄悄得放緩了駕車的速度。
馬車在街上蠕動的速度,甚至比不上行人走路的步速。
鄭景林捏着秋巧的肩頭,他的聲音中不帶任何的憤怒,更多的是一種乞求:“秋巧,你現在別鬧,咱們有一輩子的時間來說這件事,我用我這一生來彌補你,先逃出去,再不逃,等聖旨到了,我就得去吃牢飯了!”
“牢飯?”秋巧笑了笑,“爺做了這麽多傷天害理的事,只是吃牢飯做幾年牢,就抵得過了嗎?”
鄭景林唇瓣甕動了兩下,他緊緊盯着秋巧布滿淚痕的臉,完全不明白為什麽秋巧會在這時候鬧起了脾氣。
他也知道自己最開始強要了秋巧那件事,可能會給秋巧留下陰影,可是後來見秋巧跟着他的時候倒也乖順,也從未提起過那事,只一心一意地侍奉着他,總覺得秋巧不在乎最開始他奪了她清白的那件事。
抿了抿唇,鄭景林軟下了态度來哄着秋巧:“你莫要哭了,那你說,要我怎樣,你才能原諒我?”
秋巧緩緩擡起眼來,目光堅毅無比:“我要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