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章
鄭景林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聽錯了,臉上的笑跟着變得十分僵硬難看:“秋巧,你要我怎樣?”
秋巧的臉上已經布滿了淚水:“我要你去死!”
徹底慌了, 鄭景林的十指指尖都在顫抖, 飛快地将秋巧抱在了自己的懷裏,不顧她的掙紮也要表露自己的真心:“阿巧, 我知道我當初強要了你是不該!是色迷心竅!可是我現在待你是真心的, 我以後再也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了……”
“你別離開我,你別放下我。”他用平生最低的姿态央求。
如今鄭國公已經不認他這個義子了, 薛平陽也不是真的待他如至交好友,他就只剩了秋巧和孩子了……
孩子……
鄭景林猛地擡眼:“阿巧, 你不能讓我去死,要是我死了, 孩子怎麽辦, 我是他的爹爹。”
秋巧被鄭景林松開, 忙鑽出了他的懷, 脊背緊緊貼住了馬車冰涼的車壁:“爺真以為自己還會有孩子?”
鄭景林的視線從秋巧略微有些凸起的小腹上劃過,怔愣地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的聲響。
“妾身懷着的,是個死胎。”秋巧見鄭景林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布滿淚水的臉上笑容更加歡暢。
她不久之前就喝了藥, 懷裏的孩子早就沒了生氣,是個死胎。
原本秋巧沒想到自己能這麽早就到了同鄭景林攤牌的時候,她本來是想着要等到懷胎十月之後, 讓鄭景林眼睜睜地看着他盼望的那個孩子是個死胎,再把一切都攤牌。
沒想到這一刻這麽快就到了……
也好,她等了這麽久,就是等着這一刻,今日的鄭景林許是也嘗到了痛不欲生是什麽滋味了。
眼看着鄭景林的身子搖搖晃晃,像是要跌坐在馬車的地板上,秋巧的眼中神色一厲,忽然從懷裏拿出了一把匕首,動作無比迅速地對準了鄭景林的胸口紮了進去。
定定看着鄭景林的身上滿是鮮血倒在地上不動了,秋巧全身的力氣也在這一刻全部散盡了一般。
委曲求全了這麽多的日子,眼下終于手刃了自己的仇人,她報仇了。
第一次殺人,秋巧握着匕首的手還在抖。
但是她怕自己只給了鄭景林一刀,鄭景林尚有生機,還想着要再刺下幾刀。
視線忽然劃過了鄭景林腰上帶着的荷包,還是他央求着她給他縫的,她不過草草應付,他卻一直帶着……
不知怎的有些心悸,秋巧手中的匕首跌落到了馬車上的地板上,她自個兒的身子也癱坐在了地上,悲聲哭了出來。
馬車夫聽着馬車內的動靜,心中惴惴,覺得有些不對勁,在東市市場出口的地方默默停住了馬車。
秋巧正哭着,脖子上忽然一涼。
已是半個血人的鄭景林站了起來,大掌捏住了秋巧細細的脖頸。
看着秋巧的目光投向了那把匕首,鄭景林忽然冷笑:“阿巧。”
“你好能裝!”
這麽多日子以來秋巧對他的柔情蜜意原來都是假的?
她裝的可真好,他入戲已深,她卻輕輕松松就從戲中走了出來,還想着在殺了他報了仇之後全身而退,他怎麽準?
可憐他入戲深到即便現在已經捏住了秋巧細細的脖頸,再使上一點力氣就能将她這頸子折斷,可是他卻不舍得。
“我帶你入地獄可好?”鄭景林的手忽然一點點圈緊了。
她既然想讓他死,那他死了便是,只不過在赴黃泉的路上,他要她陪着。
“你別怕,你先走一步,在黃泉路上等等我,我随後就去找你。”鄭景林盯着秋巧這張布滿淚痕的臉,“下輩子,我從一開始就對你好,你到那時候,用真心待我可好?”
秋巧沒有掙紮,只是在鄭景林略有走神的時候,忽然屈起腳沖着鄭景林的裆下踢去!
鄭景林雖說是個男子,在體力上占據了優勢,可是這些日子身子尚未痊愈,身子有些虛弱,再加上對秋巧還是不舍得下狠手的,竟然真的被秋巧狠狠提了個正着。
馬車身子劇烈晃了一下,那匹馬嘶鳴了一聲,馬車夫大驚失色,忙去看馬車車內的狀況。
就見車簾被掀開,之前被那位高大威猛的爺護着的小婦人,現在正步履款款地走了出來。
她的半邊臉上,帶着紅色的點點血跡:“打道回鄭國公府。”
馬車夫自然沒有見識過這種場面,心中大駭。
秋巧卻是渾然不顧自己臉上的狼藉,又拔下了自己頭上的玉制簪子遞了過去:“還要勞煩您一件事。”
這玉制簪子是鄭景林前些日子送給她的,約莫着許是能抵得過這馬車夫一年勞勞碌碌賺的那點銀子了。
“勞煩您幫我送個東西。”
馬車夫心裏害怕,看見了玉制簪子,深吸了一口氣,将玉制簪子接了過去,摩挲了兩下小心收入懷裏,臉上扯出比哭還要難看的笑:“東西我會送,小娘子先進去馬車裏面去候着吧。”
秋巧笑笑,笑容凄然:“多謝您了。”
……
翌日,鄭國公府的鄭景林同他的小妾秋巧一道慘死在馬車內的消息傳遍了整個韶京。
京城中自然是流言四起,最被人信服的說法是這小妾當初便是被鄭景林強迫才入了府,對鄭景林一直懷恨在心假意奉承,在找到了機會之後,先殺夫,後來又自殺身亡。
最可憐的,是這小妾的懷裏還懷着一個孩子……
程祈寧在聽到了這些消息的時候,正陪着蘇老太太用早膳呢,聽了這事,滿桌的精致飯點也覺得沒了滋味。
偏偏蘇老太太一副不知世事的模樣,聽見了秋巧與鄭景林雙雙慘死,一個勁兒地拍着手:“可笑可笑。”
程祈寧好說歹說讓自己的祖母安分了下來,走出方鶴居的門,陳嬷嬷就迎了上來。
看清楚了程祈寧臉上帶着的郁色,陳嬷嬷知道自家姑娘是聽了旁人的死訊不開心了,跟在程祈寧的身後往谷露居走的時候,安撫程祈寧道:“姑娘該知道,在這後宅裏頭,這些事情常有。”
有些事情還是得讓姑娘提早适應着,韶京是好地方,權貴家族多,是非也就多,這後宅裏頭争來争去,指不定誰生誰死,她還是得早早提點一下姑娘。
“這事兒給姑娘也算提了個醒了,老奴曉得姑娘心軟,您既然處在這深宅之中,便是心軟也不能在人前露出來,再者說了,您去憐憫旁人,那些想害您的,可不懂得來憐憫憐憫您。”
程祈寧垂着小腦袋,陳嬷嬷說的這些道理,她一早就知道,她也不會對那些想要害她、想要害她家人的人心軟。
她只是心頭有些郁悶。
鄭景林是罪有應得,可是從她家府上走出去做鄭景林小妾的那個丫鬟秋巧,會做這些,還不是在以惡制惡?
程祈寧擰眉,心頭像是被什麽東西沉沉壓着。
聽說了原本活生生的人突然之間沒了,心裏頭怎麽可能不難過呢?
走了沒幾步,看見了前面有個身穿青珀色長衫,墨發高高束起的熟悉身影,程祈寧步履款款得迎了上去:“大哥怎麽在這裏?”
大哥慣常早起讀書,鮮少出來走動,是以程祈寧現在在侯府的抄手回廊這裏遇見程祈君,還覺得有些驚訝。
程祈君皺緊的眉頭在聽見了妹妹的聲音之後便松動了,臉上呈現出了溫柔笑意:“方才有人來送我東西,我便出去看了看,結果是塊繡了青竹的絲帕……”
程祈君素來寡言,面對自己的妹妹的時候,卻是無話不說。
程祈寧聞言倒是抿唇笑笑:“繡着青竹的絲帕……送禮的人倒是曉得大哥的脾性,知道大哥喜歡竹子。”
說着說着覺得有些不對勁,程祈寧也擰眉,問程祈君道:“大哥可是收下這禮物了?又是是誰送的這絲帕?”
她怎覺得,像是對大哥有意的女子送給大哥的這禮物?
程祈君搖了搖頭:“沒收,也不知道是誰。”
送這禮物過來的是個趕車的馬車夫,神情還十分驚惶,仿佛手中這絲帕是什麽不祥之物。
程祈君本來就不會随意收人禮物,見那送禮過來的趕車師傅這樣,更是不會将這絲帕收下。
他好像瞧着,那馬車夫見他不收這東西,嘀咕了兩句之後,就把這絲帕扔在了長街上。
絲帕随風滾走了……
程祈君心頭不知為何生出了幾分愧意。
程祈寧聽了程祈君的話,倒是笑了:“不知道是誰送的……沒收倒是也合适。”
若是收了,讓送禮的姑娘誤會了大哥喜歡她,倒是件麻煩事。
大哥雖然沉默寡言,還好不是個十分木讷的,這些道理都懂,不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忽然想到了曾經趙氏說過的在給她相看大嫂的事情,程祈寧抿了抿唇,悄悄将大哥拉到了一邊,神秘兮兮地問道:“大哥,你告訴念念,你可有中意的姑娘?”
程祈君皺了皺眉,看了眼程祈寧臉上的神情正正經經的不像是在開玩笑,伸手點了點她光潔的額頭:“在想些什麽呢?”
他也沒用力,只是輕輕點了點,程祈寧吐舌笑笑:“大哥,你要是有中意的姑娘,可不能瞞着念念。”
她好去告訴娘親,免得讓大哥和自己喜歡的人錯過了。
程祈君的神色肅了肅:“這話要大哥說給念念聽才對。”
眼看着程祈寧回韶京之後出落得愈發亭亭玉立,程祈君的心裏就越來越不放心,再加上之前出過鄭景林的那事,更是讓程祈君恨不得時時刻刻将妹妹擺在眼前,才能安心。
至于他自己的婚事……他是侯府長子,等到父親襲爵之後,他便是侯府世子,娶妻一事,須得萬般謹慎,這事由母親來決定就好。
伸手揉了揉程祈寧的腦袋,知道妹妹為了他的事思慮頗多,程祈君忽然抿唇笑了笑。
鄭景林的事在韶京鬧得沸沸揚揚的,而大楚皇帝原本依着福寧長公主的意思,要下給鄭景林的奏折也沒有送到鄭國公府。
唐堯聽說鄭景林與秋巧慘死的消息,倒是親自去了鄭國公府一趟。
他怕鄭景林和秋巧的死訊是他們想出來的金蟬脫殼之計。
見到了鄭國公府堂中停着的棺椁,唐堯這才算是信了。
鄭國公眼下并不在府中。
唐堯前世和鄭國公打過交道,那時候就知道鄭國公寡情到了一定的地步。
前世鄭景林死的時候,鄭國公就并未表現出有多悲痛,這一世果然也是如此,在得知了自己義子的死訊之後,鄭國公還是能如同什麽事情都沒發生一樣,繼續花天酒地,臉上不見任何悲痛。
唐堯不願同鄭國公這樣的人打交道,倒也不會在鄭國公府等着鄭國公回來再離開,在确認了鄭景林是當真死了之後,便想要離開鄭國公府。
在出大堂時,唐堯又看見了薛平陽。
他朝着薛平陽颔首示意,并未多說話,便想要離開。
薛平陽若是真如他所想的那般對程祈寧有意,那就已經走到了他的對立面。
只是在看見了薛平陽臉上燦然的笑意之後,唐堯忽然停住了步子。
他怎麽感覺面前的人并不是薛平陽?
這人除卻了那張臉和薛平陽一樣,目光太過友善,笑容太純粹,唐堯前世閱盡千帆,眼光又毒辣,一眼就看出了這人和薛平陽不同。
正納罕着,這人走上前:“公子許是大哥的朋友吧!”
唐堯稍稍動了動腦子便猜到了什麽:“你大哥是……”
“你看我這張臉。”薛平川憨憨笑着,“我大哥和我長得一模一樣,公子方才朝着我點頭,應該是把我當做我大哥了。”
唐堯微微愣了愣:“那你是……”
“我大哥名平陽,我的名字是平川。”薛平川覺得唐堯長得好看,合他眼緣,笑道,“公子可是要來找我大哥的?可要我去把我大哥叫來?”
“不必。”唐堯盯着薛平川的臉看,若不是薛平川同薛平陽的動作神情相差甚遠,脾性又是一靜一動完全不同,單看着完全相同的臉,他許是根本分辨不出來誰是薛平川,誰是薛平陽。
他怎不知道前世的吳道悔還有個孿生弟弟?
唐堯抿唇,忽然說道:“我是安國公世子唐堯。”
他看着薛平川憨直天真的笑臉,意味深長地囑咐道:“若是日後薛兄遇到了什麽事,盡管來找我便是。”
離開了鄭國公府,唐堯吹了暗哨見着了廣陌,聽廣陌道了幾句話之後,直接變道到宮裏去了。
……
寶珠公主在知道了鄭景林的事情之後,立刻寫了帖子把程祈寧叫到了宮裏。
她向來愛看熱鬧,聽着宮女太監說一句半句的流言蜚語覺得不過瘾,這個說一句,那個說一句,也不知道哪個人說的是真的,便想把程祈寧叫進宮來,聽聽事情到底是什麽樣子的。
程祈寧進了宮門,往行雲宮走的時候,倒是先遇見了李棠如。
李棠如正與另外兩個寶珠公主的伴讀以及幾個她不認識的生面孔待上塊兒,不知是在閑談些什麽,見程祈寧遠遠走過來了,臉上的神色立刻變了,趾高氣昂的,用鼻孔看人。
程祈寧倒是只是朝着李棠如的方向淡淡一瞥,又溫柔笑笑,很快就離開了這兒。
站在李棠如身邊的紀家三姑娘在程祈寧一笑之後,便看直了眼,喃喃了句:“真好看……”
李棠如立刻跺了跺腳:“你在說什麽?”
紀家三姑娘挑了挑眉:“啊,我說話了?”
誰都知道,李棠如自诩美貌,一直覺得自己是韶京容貌最好的姑娘。
若是說李棠如的外貌,好看是好看,可是卻也算不得國色天香,真有底氣說自己是韶京容貌最好看的姑娘,那得長成方才那姑娘那樣兒的吧。
紀家三姑娘不想和李棠如起争執,但是又想知道方才過去的姑娘是哪家的姑娘,于是問道:“方才過去的姑娘,是哪家的?我瞧着眼生的很。”
李棠如這時候笑了:“可不得眼生的很,小地方來的,來韶京也就才幾個月吧。”
紀家三姑娘是個冰雪聰明的,聽李棠如這陰陽怪氣的一句話,就猜出了程祈寧的身份:“原來是程子頤的女兒。”
“正是了。”李棠如環視了一眼站在自己周圍的幾家姑娘,故意說道,“這些日子韶京人常說的那些話你們可都聽說了?剛才過去的程祈寧是程子頤的女兒,程子頤是品行的什麽人,他這女兒……啧……”
紀家三姑娘笑開了:“是呀,程子頤的畫作當真是好看極了,聽說年輕的時候還是韶京第一的美男子,怪不得方才過去的程家姑娘這般好看,方才她看我那一眼,當真是讓我覺得自己的骨頭都酥了。”
邊睨了李棠如一眼。
紀家三姑娘的出身不比李棠如,她父親是靠軍功掙的伯爺的爵位,爺爺輩的還是在莊稼地裏忙活的普通老百姓。
只是這紀家三姑娘向來是個說話直爽的,她平素就看不慣李棠如借着皇後的權勢在宮裏頭橫行霸道的樣子,看不慣李棠如對太子的巴結,時常在說話的時候頂撞李棠如。
李棠如原來指望着身邊的這些人聽了她的話,去唾棄程祈寧的品行的,萬萬沒想到被紀家三姑娘說了這麽一句之後,身邊人一句句跟着稱贊起了程祈寧的樣貌,一時間氣得肝疼,跺了跺腳,小繡鞋上繡着的攢頭珍珠碰在一起丁丁當當的響:“就看了一眼,等你多看兩眼,就看膩了!她這種的,第一眼覺得好看,以後再看看,就只會覺得庸俗。”
“是呀,有些人看久了,就讓人覺得,真庸俗。”紀家三姑娘笑眯眯看了李棠如一眼,然後又道,“李姑娘既然都這樣說了,那我就去多看兩眼程姑娘,說不準就越看越喜歡了,先告辭了。”
言罷帶着自己的小丫鬟也往行雲宮去了。
這紀家三姑娘倒不是寶珠公主的伴讀,而是另外一位公主的伴讀,她與寶珠公主的交際不多,是以當寶珠公主聽說紀家三姑娘要來見她的時候,還有些驚訝。
“不見不見。”寶珠公主利落地推辭。
她好不容易把程祈寧叫進宮中來了一趟,專心陪着程祈寧便是,可不願意讓旁人給打擾了。
再說了,按照着往日的經驗,不出半個時辰,約莫着她那表哥就又來了,到時候程祈寧就不是她一個人的了。
紀家三姑娘聽了宮女出來拒絕她,倒是也不惱,笑着離開了。
反正她很快就出宮了,若是想要結識程祈寧,出宮再結識也好,不必急于一時。
聽說了紀家三姑娘走了,寶珠公主才安下心來,神采奕奕地盯着程祈寧看:“念念,你快說,這鄭景林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有人說是他想殺妾,有人說是他的妾要殺他,最後結果都是兩敗俱傷,你快告訴我,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程祈寧對寶珠公主解釋完了事情的前因後果,寶珠公主憤然捶了一下桌案:“這鄭景林是罪有應得,可是依我看,那小妾根本就沒必要為了懲治惡人去死。”
很快寶珠公主的神色又暗淡了下來:“誰讓她是妾……”
程祈寧看着寶珠公主,沒有多說什麽。
寶珠公主的母親雖貴為貴妃,品階僅次于皇後,但是說起來,也只是皇帝的一個妾罷了。
寶珠公主問了問身邊的宮女時辰,忽然轉了轉眼珠子,拉起了程祈寧的手:“念念,陪我到後花園走走吧。”
估計着表哥又要來了。
寶珠公主最近看唐堯很是不爽。
之前她不認識程祈寧的時候,唐堯鮮少到她的行雲宮來看她,簡直像是忘了他還有她這個表妹,可是等到了她認識了程祈寧,常常邀請程祈寧到宮中來玩之後,表哥也一次次過來了。
雖說寶珠公主喜歡程祈寧,但是對自己表哥的這種行徑很是不爽。
後花園中間有一處八角涼亭,眼下皇後娘娘正在那兒納涼。
瞧着遠遠的走過來的兩個小姑娘,皇後娘娘臉上悠然的表情忽然收了起來,緊緊盯着那個淡粉色小褂、緞藍色襦裙的小姑娘看。
“這是……”皇後娘娘問着自己身邊的太監。
那太監往程祈寧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後回道:“這是程家二爺的嫡長女,程祈寧。”
“果然是。”皇後娘娘勾唇笑了笑,看着程祈寧纖秾合度的身段和漂亮的臉蛋兒,喃喃自語,“本宮就知道,有了他的好底子,他那女兒定然是個好樣貌,怪不得前些日子皇上來同本宮說,明年選秀的時候要多往宮裏頭找些新人。”
她的目光忽然變得狠厲了起來:“許是看中了這位了。”
皇後娘娘身旁的太監忙道:“不管這宮裏頭來多少人啊,能被皇上放在心頭的,也就只有娘娘了。”
皇後娘娘但笑不語。
宮裏頭的人都以為她十分在乎大楚皇帝,只有她自己知道,大楚皇帝無論成了什麽樣子,往宮裏面納多少妃子,又寵愛哪個,她都無所謂。
對待大楚皇帝,她從未将自己的真心交付過。
程祈寧與寶珠公主一道走在花叢中的時候,遠遠的也看見了在涼亭中的皇後娘娘。
寶珠公主原本想裝作沒看見便離開,卻被程祈寧拉住,一道到皇後娘娘面前問了安。
程祈寧還在挂念着前幾日偷聽到的唐堯與她父親的談話,總覺得他們有事情瞞着她。
而對于那幾聲“皇後娘娘”,她也沒覺得自己聽錯了。
被寶珠公主帶着到了皇後娘娘這邊的時候,程祈寧給皇後娘娘行了禮。
對面坐着的貴氣無比的女人卻許久沒有出聲。
程祈寧便一直垂着頭乖乖站着。
等了半晌,終于聽見了皇後娘娘開口說道:“寶珠,這便是你新交的好友?”
寶珠公主點頭:“這是東寧侯府的程二姑娘。”
皇後娘娘笑笑:“本宮自然知道這是東寧侯府的程二姑娘。”
睨了程祈寧一眼,皇後娘娘笑道:“這身段,這臉蛋兒,倒是讓本宮看了都覺得羨慕。”
程祈寧迎上了皇後娘娘審視着她的目光。
她的臉上不悲不喜,只黑亮的眸子凝視着皇後娘娘。
寶珠公主向來不喜歡皇後娘娘,她不喜歡有人壓過了自己的母妃一頭,若是換了旁人,這種時候許是要奉承皇後娘娘兩句,可是她寧願什麽都不說。
皇後娘娘正誇贊着程祈寧的樣貌身段,忽然話鋒一轉,臉上的笑意凝住:“可是看人萬萬不能只看臉,寶珠,你給我跪下!”
寶珠公主的臉色一白,奈何面前是六宮之首的皇後娘娘,屈膝跪了下去。
“本宮為你找的伴讀都是出身顯赫、知書達理的好姑娘,就盼望着你也能學學她們的長處,你卻辜負了本宮的一片苦心。”皇後娘娘忽然指向了程祈寧,“你說你給自己找的朋友,又是什麽樣子的?”
寶珠公主自是個無比仗義的,立刻回道:“寶珠給自己找的玩伴,性子就同寶珠是一樣的!”
皇後娘娘再不喜歡她,也不能這樣诋毀她的朋友。
皇後娘娘冷笑:“性子同你是一樣的?寶珠,若是你父皇在這兒,當真是要被你氣個半死。你父皇一生勤于政務,治國有方,可是你這小友的父親……”
“程二爺如何?”遠遠的插進來一道朗朗的男聲。
寶珠公主原本被皇後娘娘氣得眼角挂上了淚水,聽見了自己表哥的聲音,淚水立刻收了回去,臉上帶上了笑意。
唐堯到了涼亭之中站定,看了眼寶珠:“寶珠怎麽還跪着了呢?前些日子不還剛落水,休養了一個月才調理好身子,誰罰你跪着了?這麽狠心?”
皇後娘娘的臉色白了白,這唐堯分明就是在明知故問。
“寶珠現在起來吧。”她吩咐道。
她敢懲治寶珠,卻不敢整治唐堯,大楚皇帝雖說忌憚着他的皇姐福寧長公主,但是福寧長公主在大楚皇帝心中的分量誰也比不過。
“原來是皇後娘娘這樣罰了寶珠。”唐堯這時候對皇後娘娘行了禮,“皇後娘娘鳳體吉祥,方才晚輩只顧着擔憂表妹,沒看見皇後娘娘,還望皇後娘娘恕罪。”
皇後娘娘吸了口氣,誰敢治他這個混世小魔君的罪?怕是大楚皇帝來了都拿他沒辦法。
唐堯擡起頭,忽然又笑道:“皇後娘娘日後莫要總板着一張臉,也莫要總同寶珠這樣淘氣的小家夥生氣,您瞧瞧,您這眼角,皺紋又多了。”
皇後娘娘臉色更加難看,卻是立刻讓身旁的宮女呈上來了個巴掌大的小銅鏡,仔細審視着自己的臉。
寶珠公主見皇後娘娘這般動作,心裏頭高興,覺得自己出了氣,贊許的目光投向了唐堯,卻不想唐堯根本沒在看她,反而是在看程祈寧。
寶珠公主立刻覺得自己高興得有些太早了。
表哥只是在借着給她出氣的幌子,讨程祈寧的開心罷了。
看透了一切之後頓時覺得高興也高興得有些索然無味,寶珠公主嘟着嘴站在那裏。
唐堯等着皇後娘娘收回了銅鏡,又問了句:“聽說皇後娘娘方才提到了程家二爺?”
還不等皇後娘娘回話,唐堯就拍了拍手:“聽聞皇後娘娘與程二爺自幼相識,那皇後娘娘可否為晚輩解幾個惑?”
自幼相識兩個字似是戳中了皇後娘娘的心事,她抿唇,點了點頭。
唐堯笑道:“不知程二爺是否自小就生得谪仙模樣,是否自小便喜歡作畫?”
“是……”皇後娘娘的聲音忽然變得飄渺了許多,目光有些潰散,像是在回憶什麽。
“那娘娘在年幼的時候同程二爺的關系很好咯?”唐堯繼續追問。
皇後娘娘的目光忽然變得聚焦住,她盯着面前的唐堯,立刻道了個:“自然!”
聲音很大,像是怕別人否定她的這句話。
唐堯抿唇淡笑,滿意地又對皇後娘娘行了個禮:“多謝皇舅母了。”
有了皇後娘娘這幾句話,對付韶京中那些議論程子頤品行的風言風語,他就有辦法了。
皇後娘娘完全不知唐堯問她這幾個問題是何意,唐堯這番一折騰,她都忘了自己先前是在做什麽,很快起身帶着太監宮女們離開了這裏。
在皇後娘娘走後,唐堯立刻看向了程祈寧:“方才皇後娘娘可是在為難你?”
程祈寧抿唇,她還在想着方才唐堯問皇後娘娘的那些話。
皇後娘娘與她的父親是舊識……
寶珠公主見唐堯只關心程祈寧不關心她,上前抱住了程祈寧的胳膊:“念念,方才皇後娘娘同我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裏去,她給我找的伴讀,個個都是李棠如那樣的,是她那邊的人,都不如你。”
一邊抱着程祈寧的胳膊一邊還将臉依靠到了程祈寧的胳膊上,洋洋得意地看了眼唐堯。
表哥只能在程祈寧身邊耍耍嘴皮子,她卻能直接抱住。
唐堯果然陰沉下臉來,揮了揮手示意伺候寶珠公主的那幾個宮女将寶珠公主從程祈寧身上拽下來。
程祈寧被寶珠公主這麽一鬧,倒是從思緒中回過神來,看着唐堯關切望向她的眸子,嗓音甜甜地說了句:“多謝世子方才替祈寧解圍。”
唐堯的幾句話,倒是真的讓她免于難堪。
雖說她向來不會在面上表露自己的情緒,但是被皇後娘娘這樣責備,心中也是氣憤的。
唐堯看着小姑娘好看的杏眼中閃爍的真誠,便知道她這句話不是在應付,心裏頭也高興,笑了笑:“萬事都有我在,你莫需要擔心。”
程祈寧垂下了腦袋,每每聽見了唐堯說這種話,她總覺得自己的臉上燒得慌。
身邊的草叢忽然動了動,有窸窸窣窣的聲響,程祈寧立刻轉身去看,正好也能避開唐堯那雙清亮含笑的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寶珠公主:技能點之一:抱住程祈寧并在糖柿子心中猛刷仇恨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