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
還沒瞧清楚草叢中的那點響動是什麽, 程祈寧的胳膊忽然被唐堯拽住,身子被往後帶,跌到了唐堯的懷裏。
一團黑影從她的臉頰邊略過。
程祈寧看着那只沖着她的面頰氣勢洶洶地沖過來的黑貓, 雖然她的臉沒被捉到, 但是還是升起了一片心悸。
唐堯在這時,拽住程祈寧胳膊的手松開, 轉身捉貓去了。
寶珠公主着急上前:“念念, 你沒事嗎?”
程祈寧還在心有餘悸,她轉身看着唐堯遠去的背影, 小手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臉頰,餘驚尚在。
若不是唐堯拽住她, 那只黑貓是不是就要抓花她的臉了?
寶珠公主看着程祈寧緊抿的唇瓣與有些驚惶的神色,也跟着生氣了起來, 她怒氣沖沖地往草叢中走過去。
很快寶珠公主尖叫了一聲:“顧銮!”
她從灌木叢裏面拽出來了一個渾身髒兮兮的小童。
程祈寧看清了小童的臉, 眯了眯眼, 隐在寬袖下的小手忍不住攥緊了許多。
這個時候, 唐堯也拎着那只黑貓回來了,看見了低眉順眼站在寶珠公主身邊的顧銮,他的黑眸中升起了幾分戾氣:“顧銮!”
顧銮在這時候擡起了頭來。
唐堯是他兄長,寶珠是他皇姐,按理說他該喚一聲, 可是他只是仰着他帶着泥污的小臉兒,眼神倔強地看着他們。
“把金子還給我!”看見了唐堯手中掐着的黑貓,顧銮惡狠狠說道。
這只黑貓被顧銮起名為“金子”。
“不還。你養的貓, 差點傷了人!”唐堯冷冷看着顧銮。
這一世他很早就開始防着顧銮,先是想阻止顧銮的生母入宮,後來是想阻止顧銮出生,奈何事情即便因為他的阻止改變了軌跡,最後的結果卻沒變!
顧銮出生即在冷宮,唐堯想過要直接将顧銮殺了,卻也沒有成功過。
總是有人在暗中阻止他。
有人在護着顧銮。
顧銮聽了唐堯的話,擰過頭去。
他看了兩眼程祈寧的臉,冷哼了一聲:“她又沒事!”
之後視線一直停在程祈寧的臉上,沒有移開過。
他的眼中映着程祈寧不笑不怒的容顏,山眉水眼,粉面上脂粉不濃,卻面若桃花,眼神清澈,美得像是一幅畫。
顧銮的唇邊忽然勾起了點陰冷的弧度。
從那個早死的夢才人在宮道上為難程祈寧,他躲在草叢中看到了程祈寧第一眼的時候,他就覺得這是他見過的最漂亮的一張臉。
漂亮到他父皇的六宮粉黛裏頭,沒一個能比得上的。
讓他既想接近,又想把這張臉給毀了。
這麽漂亮的臉,不該存在于這麽肮髒的世界上。
程祈寧在顧銮看着她的時候,也在看着顧銮這張髒髒的小臉兒。
她不知道等着顧銮的這張臉長開了,是不是同自己夢中,那個成年之後登基穿着龍袍的青年顧銮一個樣兒。
她夢裏的青年顧銮,面容很是昳麗,是個美男子。
而面前這個五歲的顧銮,臉其實生得很精致,眼下五歲多點,秀氣得更像是個小女孩,只是瘦得脫了像,臉上沾染的髒污也多,掩蓋住了他五官的漂亮秀氣。
即便幼年的顧銮的臉,同她夢中成年顧銮的臉差別不小,可是程祈寧一想到自己死在了顧銮的手裏,心裏面難免就交織着心悸與膽寒。
寶珠公主看着顧銮唇邊的笑,心裏頭更加惱怒。
顧銮是她的皇弟沒錯,但是現在這事顯然是他做錯了,他這一副不知愧疚的樣子,實在是讓人生氣!
“顧銮!”寶珠公主站到了顧銮的身邊,顧銮年紀小,個頭僅到寶珠公主腰側的繡帶那裏,寶珠公主低頭看着他淩亂的頭發,訓斥他道,“你為什麽藏在這個地方,那貓是你故意放出來的?”
顧銮聽着寶珠公主對他的責備,垂下眼。
“皇姐。”顧銮開口,“金子是自己跑過去的。”
顧銮又看向了唐堯,看着唐堯就站在程祈寧身後,僅僅離着程祈寧半步,顧銮就陰下了臉,連聲“表哥”也不願意叫。
“把金子還給我!”他又喊了一聲。
唐堯瞥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黑貓:“這貓既然會主動傷人,留在你那裏,我也不放心,我不能再把這只貓給你了。”
顧銮聞言,動作迅速地俯身拾起了一塊石子,用力扔到了唐堯的身上。
唐堯手中的那只黑貓許是察覺到了自己的小主人的情緒,也掙紮了起來,兩只前爪在空中亂抓,還是一副要傷人的架勢。
唐堯抿唇不言,額上卻漸漸有青筋暴起。
他在克制。
程祈寧在他身邊,他不想讓程祈寧看見令人不愉快的場面。
寶珠公主看着顧銮的動作,忙拽住了顧銮細細的兩只胳膊:“顧銮!你這是在做什麽,表哥也是為了你好。”
“我不!”顧銮尖叫了起來,“你們都不會對我好!能陪我的就只有金子,你們別想要帶走它!”
他的眼眶中忽然湧出了淚水:“你們把金子帶走了,那你們能陪着我嗎?能嗎!”
總有一些人管他這個,管他那個,可是都只是拿他出氣罷了!沒人是因為關心他才來管他的!
寶珠公主愣了愣。
她不可能去找顧銮玩。
母妃不喜歡他,父皇也不喜歡他,所以她也不能喜歡他。
寶珠略帶着點愧意的目光望向了唐堯。
表哥許是有辦法的。
唐堯卻是淡淡看了顧銮一眼,他知道顧銮的身世凄慘,但是這些不能成為他行兇傷人的理由:“貓不會給你。”
“我們也沒有人會陪着你。”其實若不是一直有人在阻止着他的動作,顧銮甚至不會來到這世上。
“把貓給他吧。”站在唐堯身邊的程祈寧忽然出聲說道。
唐堯掐着那只黑貓的手忽然收緊了很多,心中波瀾頓起。
程祈寧在幫顧銮說話?
她為什麽會幫他?
所以事情又會漸漸發展到和前世差不多的局面了嗎……
程祈寧看着唐堯帶着些微震驚的眼睛,又道:“把貓給他,不過,他要受罰。”
程祈寧看着顧銮那雙含淚的眼睛,眼中帶着些微的憐憫,卻是嗓音平平得說道:“世子,還請你找個太監或者宮女帶小皇子回去,看着他,讓他好好面壁反思,讓他好好想想,沒管好自己的寵物是不是錯了。”
唐堯将那只貓扔給了顧銮,低低吐了個字:“滾!”
看着顧銮抱着那只黑貓飛快跑走了,唐堯負手,神色不豫。
程祈寧罰顧銮的手段,他并不滿意。
太輕了。
“寶珠,你先回去。”唐堯嗓音略有些暗啞的吩咐道。
寶珠公主偷偷觑了唐堯一眼,見自己表哥的臉色有些難看,拉着程祈寧的手就要離開。
程祈寧笑笑,将寶珠公主的手拉了下來:“寶珠,你先回去,你表哥許是有事情要同我說。”
雖然唐堯沒說要讓她留下來,但是程祈寧就是覺得唐堯是有話要同她說。
寶珠公主努了努嘴,還是不太放心的對着程祈寧的耳朵囑咐道:“我看我表哥現在心情不太好,念念,你……”
“沒事。”程祈寧笑笑,“你先回去吧。”
唐堯生氣生的又不是她的氣。
等着寶珠走了,她繞到了唐堯的面前,看着唐堯鐵青陰郁的臉色,忽然抿唇笑了笑。
最開始遇見唐堯的時候,唐堯太乖,以至于她在聽到了韶京的流言的時候,對唐堯的疑心更重,唐堯現在這模樣,才能和韶京人口中那個混不吝的小霸王重合在了一起。
唐堯看着小姑娘唇邊的笑意,心裏頭更是不快:“讓顧銮把他的貓帶走了,你很高興?”
程祈寧點了點頭。
讓顧銮把那只貓帶走了,顧銮也就走了,她也就不會再看見他了。
唐堯心頭一震,眉心攏起,指尖湊在一起輕點:“你就這麽喜歡他?”
程祈寧瞥了他一眼:“我又沒幫他。”
心裏有些慌,唐堯緊緊盯着程祈寧的眼睛:“那玉郦寺的高僧給你解的夢,是什麽?”
他都已經提醒她“遠離顧銮”了,她竟然還記不住。
程祈寧垂下眼睑,道:“玉郦寺高僧給我解的夢……倒是和小皇子有關。“
程祈寧別開眼看着身邊的花叢,樹枝頭有蟬在鬧,程祈寧不知怎的就多說了幾句:“其實若不是高僧替我解的夢,我見了小皇子,該是很心疼吧,他這身世,倒是可憐。”
知道程祈寧不喜歡顧銮,唐堯的心裏稍稍得到了安撫,又聽她說可憐顧銮,心中稍起不悅。
“顧銮……性情古怪,念念見了他,盡管遠離了便是。”
程祈寧彎唇笑笑:“自會如此。”
偏過頭來看着唐堯緊張的神情,程祈寧心裏有塊地方似乎被觸動了一般。
唐堯這半年又長高了許多,好像高出了她有一整頭。
她忽然踮腳,離得唐堯更近了許多。
唐堯的呼吸一下子屏住,兩頰幾乎是同時生出紅暈。
小姑娘離他的距離越來越近,近到他能夠看清她那卷翹的睫毛有多長,近到他一低頭,許是就能将吻印在她的額上。
他這麽想着,也這麽做了。
只是程祈寧卻在他低頭的瞬間就又将踮起的腳落到了地上。
她攤開手心,笑着看着唐堯:“世子的腦袋上沾了這個。”
想做的事情沒做成,唐堯黯然,視線留在程祈寧白皙光潔的額頭上片刻,垂眸看着程祈寧白.膩的手心裏面的東西,眉心微皺。
是方才那只黑貓的貓毛。
她只是幫他拿下來這個,他卻是空歡喜一場。
真是惱人。
這些時日,唐堯能很清楚得感受到程祈寧對他的态度好了許多,可是他也不敢問,不敢問程祈寧有沒有喜歡他多一點。
偏偏發了瘋一樣想知道,挂心撓肺的,只能從她的動作和言語中去揣測。
猜到她不喜歡他的時候他不信,覺得她有舉動像是要喜歡他了,他還是不敢信。
唐堯伸出手指,将程祈寧手心裏面的那根貓毛彈走了。
他的指尖在程祈寧的手心裏劃過,帶了幾分挑逗的意味,程祈寧立刻将手鎖了回去。
若是唐堯現在站在程祈寧的身後,就能發現程祈寧的耳根後面紅紅的。
“回行雲宮吧。”程祈寧說道。
唐堯陪着程祈寧往行雲宮走,看着行雲宮近在眼前了,唐堯開口囑咐道:“日後寶珠若是再找你入宮來玩,能推脫掉的便推脫掉吧。”
程祈寧搖頭:“我若是不來,寶珠許是會不開心。”
“你若是喜歡同她玩,來也可以。”唐堯很快妥協,“只不過若是遭了旁人刁難,記得要同你父親母親說。”
唐堯在心裏暗暗嘆了一口氣,他本想說若是程祈寧在宮裏遭了刁難,直接來同他說。
但是若是這樣說了,她許是也不會聽的。
唐堯繼續囑咐道:“尤其是皇後娘娘和你說的那些話,你都莫要放在心上。”
再度提及皇後娘娘,程祈寧頓住步子,望向了唐堯的眼睛:“方才你你問皇後娘娘是不是和我父親就舊識,皇後娘娘是不是與我父親很早就相識了?”
“程家與李家是世交,所以皇後娘娘與你父親自出生便有交際。”
程祈寧蹙了蹙眉。
她只知道自己的母親與父親自小青梅竹馬相伴長大,後來喜結連理,卻不知道原來與父親自幼舒适的,不止是母親一人,原來皇後娘娘與自己的父親自幼便是熟識……
不知道為什麽,知道了皇後娘娘與她爹爹很早便相識的這件事,程祈寧的心裏有些不舒服。
……
原本夏日的時候韶京街頭的人被暑氣驅趕,個個常躲在家中或者是街上的陰涼處,行至清秋,天氣涼爽了起來,街頭的人便多了。
程祈寧正在一間書坊挑着畫,她聽了陳嬷嬷的勸告,自從知道了景國公劉執夙同她祖母的那段過往之後,程祈寧便再也沒有到劉執夙名下的那家書坊,也再也沒有買過劉執夙的畫,連家中她常常拿來欣賞臨摹的景國公的畫作,也都收了起來。
只是在挑了幾卷畫,往外走的時候,程祈寧又遇到了景國公。
景國公仍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樣子,面上的笑容慈祥,精神矍铄:“程二姑娘。”
他看着顯然是長高了許多的小姑娘,感嘆了一句:“老夫與程二姑娘許久未見了。”
程祈寧福了福身子:“祈寧見過景國公。”
知道了自己祖母與景國公的往事,程祈寧見了景國公不再是純粹的敬仰,只覺得有些別扭,不知道要說些什麽才好。
景國公笑笑,看着小姑娘的目光中帶着的疏離,他的笑容忽然凝住:“你怎不到我的那家書坊買書了?我等了好些日子都沒看見過你。”
程祈寧抿了抿唇:“暑時炎熱,祈寧懶惰了些,就只待在侯府,不曾出門。”
“小孩子懶惰些,倒是無妨。”景國公笑眯眯得看着程祈寧,像是怎麽也看不夠一般,“那現在既然出來了,不如與我到我的書坊去瞧瞧?上次見你拿了些戲折子,我還特意讓書坊裏的人給添了些時興的戲折子同話本子過去,瞧着都是些小姑娘家喜歡看的東西,去看看吧。”
程祈寧有些為難的看了跟在自己身後的陳嬷嬷一眼。
陳嬷嬷凝着臉搖了搖頭,上前道:“國公爺倒是有心了,只是現在到了我家姑娘要回府的時候了,若是回去地晚了,許是老侯爺會擔心。”
陳嬷嬷不知是不是故意把話說給景國公聽的,又添了句:“老侯爺向來關心我們家姑娘,若是回去得晚些了,不知要亂想些什麽,擔心姑娘在街上出了事。”
景國公無措地摩挲了兩下自己的手指,目光中帶着顯而易見的失落:“既然如此……既然如此,那程二姑娘先回府去吧。”
只是他那帶着些許央求意味的目光又一次望向了程祈寧:“只是若是下次出門來了,記得要到老夫的書坊去瞧瞧。“
等到程祈寧上了馬車,陳嬷嬷跟着在馬車內随侍伺候着。
她掀開車窗上的簾子往外看了一眼,見景國公正站在書坊前目送着程祈寧的馬車離開。
一直等到她們的馬車駛離了這裏,景國公也沒有離開。
陳嬷嬷嘆了一口氣,對程祈寧說道:“這景國公拿着姑娘,真像是對自己的孫女兒一樣疼。”
程祈寧聽了陳嬷嬷的話,卻是皺了皺眉。
若是沒有景國公和她祖母的事情的話,知道了自己一直敬仰的畫聖對她友好,程祈寧自然是極其開心的。
可是景國公年輕的時候差點同祖母定親,甚至一生都未娶妻,活像是為了她祖母才這樣一般,他把她當孫女兒疼……那她祖父不知得聯想到什麽。
“嬷嬷。”程祈寧低低得喚了一句,嗓音中帶着幾分郁悶,“我并不想讓景國公将我看做孫女兒,這樣祖父許是會多想。”
陳嬷嬷見自家姑娘懂這個道理,心裏倒是欣喜于她的機敏,點了點頭:“我說這話,便是為了提醒姑娘這個。”
程祈寧怏怏垂下眼睑,嘆了口氣:“日後能躲着景國公的時候,我就會躲開的。”
在程祈寧離開的那個書坊的對側,是一間酒樓。
二樓的雅間內,祝氏與袁氏正一并在窗前坐着。
袁氏看着一直站在書坊面前、目送着程祈寧的馬車走遠,直到程祈寧的馬車行至道路的盡頭卻也還不離開的景國公,啧啧了兩聲。
她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邊的程祈絹:“絹兒你過來瞧瞧,這好像就是老太太當初的老相好。”
袁氏跟着的程家四爺并未蘇老太太所出,而是老侯爺的一房妾室所出的,故而袁氏在暗地裏的時候,對蘇老太太并不是十分敬重。
程祈絹不知道蘇老太太年輕時候的那些事兒,看了眼景國公,她道:“母親這是何意?”
袁氏略略将蘇老太太差點嫁給了劉執夙的往事給說了。
說完之後她看着自己女兒驚訝睜大的雙眼,又斜斜睨了一眼祝氏:“大嫂倒是說說,我說的這些話可對?”
祝氏跟着點了點頭,眸中有暗光閃動。
祝氏這些日子常與宮中的婉才人書信往來,日日想着要如何給二房下絆子,心中愧疚,一有空便跑去佛堂誦經,一時間身心俱疲,今日才跟了袁氏到了這酒樓消遣消遣。
祝氏小聲湊到袁氏耳邊嘀咕道:“公公他是不是一直不太喜歡二房……”
袁氏抿唇笑笑,啜了一口茶,潤了潤喉嚨才道:“是不太喜歡,你可別說,就三爺還在府裏頭的時候,老侯爺他不也是不喜歡三爺。”
顧忌着祝氏在這裏,袁氏沒說的是,老爺子還不喜歡突然病逝的程家大爺程子舟。
袁氏忽而又壓低了聲音說道:“若是換了我,我也不喜歡,先別說蘇老太太是這般瘋樣,生出來的孩子不知道是怎樣的性子,單是看蘇老太太年輕的時候同景國公要好……啧,也不知道二房一家子是該在程家還是在劉家。”
祝氏的臉色凝重了許多:“四弟妹這話可莫要亂說。”
“也就說說嫂嫂您聽聽。”袁氏笑笑,“嫂嫂可莫要把這話說給旁人聽了,不然若是弟妹說錯了,那可壞事了。”
她笑着端了杯茶遞給程祈絹:“絹兒也不準亂說,這些話,可只能讓自己人知道。”
程祈絹的臉色有些發白,方才她娘親說的那些話,她都聽到了耳朵裏了。
她現在倒是覺得母親同她說過的,不要去找程祈寧玩是對的,如果蘇老太太當初真的做過對不起她祖父的事情,那程祈寧才算不得她的妹妹。
不過是個來歷不明的東西罷了。
祝氏心懷鬼胎,和袁氏一塊兒用了這酒樓裏的幾塊招牌菜,便借由身子不舒服,早早回了東寧侯府。
回東寧侯府之後,祝氏讓小丫鬟去打聽了,打聽到了程祈寧正在方鶴居陪着蘇老太太,而老侯爺也在方鶴居的時候,祝氏心中一喜,趕緊帶着小丫鬟過去了。
她沒有空着手,而是帶了個食盒,進了方鶴居,掀開簾子,祝氏到了蘇老太太和老侯爺身邊行了禮:“兒媳帶了些荷花酥來給公公婆婆。”
蘇老太太一副癡傻模樣,只顧着歪頭和程祈寧鬧,并不理睬祝氏。
老侯爺示意祝氏先将食盒放下。
祝氏将這食盒擺到了桌上。
放好食盒之後,祝氏來到了程祈寧身邊。
看着程祈寧面前擺着的宣紙,祝氏忽然抿唇笑道:“二姑娘向來是個才華橫溢的,和二爺一樣,這畫的畫可真好看。”
程祈寧蹙了蹙眉,看了眼面前的宣紙,上面只有寥寥幾筆,祝氏這突如其來的誇獎實在是有些沒頭沒腦。
祝氏這次突然到方鶴居來也有些沒頭沒腦。
她常到方鶴居來陪着自己的祖母,這還是第一次見祝氏在除了請安之外的時候,過來方鶴居找她的祖母。
果然祝氏的下一句話讓程祈寧立刻變了臉色。
“聽說二姑娘最喜歡的是劉執夙先生的畫作?”
而老侯爺在聽到了祝氏的這句話之後,身子也是一滞。
程祈寧今日出門的時候剛遇見了景國公劉執夙,心裏正對這件事感到膈應呢,聽着祝氏這樣說話,看向了祝氏的目光裏帶上了幾分探究。
她一向覺得自己的這位嬸嬸是個不問世事的,天天只知道往佛堂裏鑽,現在聽她這語氣,這是也要來找她的茬了?
程祈寧微微一笑:“喜歡确是喜歡,最喜歡……還談不上。”
一邊看了一眼自己的祖父。
她之前倒是小瞧祝氏了,祝氏這句話一問出口,若是她祖父心裏當真有芥蒂,那不管她是說喜歡還是不喜歡,都不對。
見祖父面上的表情冷凝着,消瘦的面龐上寫滿了不悅,程祈寧垂頭,摩挲了兩下自己的手指。
她好像找到祖父不喜歡她的原因了。
“誰是劉執夙?萍姑的畫最好看。”蘇老太太這時候忽然插進了話來,邊笑邊道,“萍姑畫我,快些畫我。”
老侯爺忽然擡眼看着蘇老太太和氣的笑臉兒:“你既想要自己的畫像,那讓景國公劉執夙來給你畫,可好?”
“不要不要。劉執夙是什麽人?”蘇老太太只盯着程祈寧看,“我就要萍姑的畫,旁人的才不要。”
老侯爺面上的神情稍稍和緩了一點。
而祝氏看着話題被繞開,抿了抿唇,又添了一句:“今日嬸嬸在酒樓上看見了念念來着。”
程祈寧正在蘇老太太的催促下準備研磨作畫,聽着祝氏的話,頓住了手中的動作,靜待下文。
祝氏果然還有後話:“念念倒是個喜歡讀書的,一得空就往書坊跑,我瞧着你在那書坊遇見景國公了,你這麽喜歡他的畫,沒同他讨要讨要?”
程祈寧忽然抿唇笑看着祝氏:“嬸嬸可喜歡劉執夙先生的畫?”
祝氏只想着在老侯爺面前踩他的痛處,讓老侯爺更加厭惡二房,她答應婉才人要做的事情才好做,卻沒想到程祈寧突然這麽反問了一句,倒有些措手不及。
定然是不能說喜歡的,祝氏道:“我又不喜畫作……”
話還沒說完臉頰忽然多了些涼意,祝氏伸手一摸,五指間就滲透開了黑色的墨跡。
蘇老太太正拿着沾了墨水的毛筆往祝氏的臉上甩墨滴子:“話多,真煩。”
祝氏的笑容僵了僵:“婆婆您這……”
老侯爺眼下神色很是不悅,對祝氏道:“先出去吧,她現在又不識得你。”
祝氏憤憤咬唇,走了出去。
老侯爺看着祝氏離開,又轉身看了眼蘇老太太與程祈寧。
祝氏的話不是毫無作用,劉執夙的事情一直是他心中的一塊心病。
老侯爺心裏其實是不信自己的夫人的。
程子頤自幼就在作畫上展現了天賦,按理說是件令人欣喜的好事,但是這件事卻是老侯爺對蘇老太太起了疑心的開端。
畢竟劉執夙就是大楚王朝最有名的畫師。
若不是那時候在劉執夙出京到各地采風的時候他趁虛而入,對年輕時候的蘇老太太死纏爛打,才能與蘇老太太訂下婚約。
若是劉執夙當時沒有離開韶京這麽多年,蘇老太太未必能成為他的夫人。
蘇老太太年輕時候,既有秀妍之姿,又負才名,他那時候是真心喜歡她,在剛娶她的時候,也曾承諾過了要與蘇老太太一生一世一雙人。
只是婚後,見蘇老太太陪嫁的嫁妝裏還有劉執夙的畫作,老侯爺的心裏就插進去了一根刺,當時雖未發作,卻在等到了劉執夙回京之後,與蘇老太太産生了矛盾。
他覺得自己真心愛着蘇老太太,蘇老太太心裏的人卻是劉執夙。
後來發現了自己的二兒子程子頤作畫上的天賦,更是壓垮老侯爺的最後一根稻草,自那之後,老侯爺看着自己與蘇老太太的三個兒子就覺得別扭。
他覺得那些都不是他的骨肉。
所以他一連納了幾房小妾,又生養了兩個庶子。
與蘇老太太也生了嫌隙。
嫌隙雖生,但他與蘇老太太還是又有了一個女兒,就是萍姑。
初時他以為萍姑是自己的孩子,然而不久之後又發現了蘇老太太曾經瞞着他去與劉執夙見過面。
萍姑出事,就是因為他看見了萍姑在淩霄峰與劉執夙相談甚歡,心裏越想越不是個滋味,沖動之下,做出了殺女的舉動。
而蘇老太太受了太大的刺激,就瘋了,一瘋瘋到了現在。
旁人只知道蘇老太太是因為愛女心切,受不了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打擊瘋了,可是老侯爺知道,她是被他逼瘋的。
沒有他,她早在年輕的時候就會嫁給劉執夙,幸福美滿一輩子。
所以老侯爺心裏頭對蘇老太太有愧,才會在長子死後,将程子頤叫了回來。
就算他覺得程子頤可能不是自己的孩子,還是願意将自己的爵位傳給程子頤,就算是對蘇老太太的補償了。
在程子頤回京之前,老侯爺心裏想得好好的,他會因為蘇老太太的緣故,勉強好好對待二房。
但是他料錯了自己的脾氣,每每看見了程子頤,或者是二房裏的其他人,他心裏便會再紮進去一根刺。
尤其是程祈寧……
程祈寧同蘇氏有一處長得很像,就是兩頰上的小酒窩,笑起來的時候才能看見。
可惜他已經很多年沒有看見自己的夫人開懷笑過了。
蘇老太太似乎是看見了老侯爺的動作,揚手揮了揮手中的筆,黃豆大的黑色墨水立刻濺到了老侯爺的衣領上。
“你也走,都走,我只要萍姑陪着我!”蘇老太太嘻嘻笑道。
老侯爺一愣,臉上再度挂上了苦笑,苦笑了很久,卻是沒有走。
蘇老太太手裏又多了個硯臺,她揮了揮:“再不走,再不走我用硯臺打你。”
見老侯爺不動,蘇老太太立刻用力扔出去了自己手裏的硯臺。
對準了老侯爺的腦袋,用盡了力氣扔了出去。
程祈寧沒想到自己的祖母真的會把硯臺扔出去,心頭一跳,迅速地拉住了蘇老太太的手想要攔住她,但是卻晚了一步,眼看着那個硯臺就要沖着老侯爺的腦門砸上去了。
老侯爺的臉上始終挂着苦笑,卻是在硯臺要打到他的時候,偏了偏腦袋,讓硯臺砸到了牆上,碎成了幾瓣。
他站起身,看着正因為沒有打中而顯得有些郁卒的蘇老太太的臉,老侯爺的心中苦澀,輕聲嘆道:“我怎舍得讓你背上殺夫的名聲。”
言罷負手離去。
背影顯得有些蕭條與落寞。
老侯爺離開之後,蘇老太太的身子有一瞬間的癱軟,很快臉上又挂上了瘋瘋傻傻的笑:“萍姑繼續畫我,壞人都跑了。”
程祈寧看着自己的祖母,紅唇微啓,但是想問的話最後還是沒有問出口。
她問了恐怕自己的祖母也不會說。
若是祖母是在裝瘋,怎麽可能承認自己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