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章
行出宮門, 又過了兩條街,唐堯喚來廣陌,問了一句:“清音那邊如何了?”
廣陌忙道:“七皇子已起疑心。”
唐堯颔首:“知道了。”
前世他知曉程祈寧要入宮之後, 即意圖弑君, 奈何前面十三載光陰算是虛度,他當真是個沒什麽本事的纨绔, 卻勝在自己慣會投機取巧, 在知道了七皇子的反心之後,借刀殺了人。
弑君的人是七皇子, 後七皇子不敵□□派被絞殺,而他全身而退。
這次他未在七皇子身後推波助瀾, 七皇子倒是依舊如他前世那般,仍舊圖謀皇位, 并屢有動作, 似乎大楚皇帝這陣子病情惡化到了這種程度, 與七皇子仍舊脫不開關系。
不需要他推波助瀾, 欲.望便能推着七皇子去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權力果然迷人。
唐堯負手,在夜裏行走,目光中卻流轉開了幾分嗤笑。
身處權力頂峰的滋味如何,他前世攝政幾十年, 早就嘗過這滋味了。
但是他只感到了孤獨。
那時候程祈寧死後,他對外公布了太後薨逝的死訊,卻找了具假屍體代替程祈寧入皇陵, 而程祈寧則是被他葬在了自家的墳冢之中,以期生未同衾,死同xue。
每當他惱了怒了歡喜了憂愁了,都無人傾訴心頭情緒,便提酒到她的墳頭痛飲。
借酒澆愁愁更愁。
這種滋味這輩子他不要再嘗了。
……
從東寧侯府分家出去不是小事,要先在外選好合适的宅子,再從侯府搬離,過了十幾日,程子頤與趙氏仍未定下合适的宅子,是以還未搬出侯府,十月十五就到了。
皇後娘娘舉辦的那場桂花宴,正是在十月十五日。
韶京雖然處在比較偏北的位置,但是四季分明,時令交替,到了秋天,桂花菊花次第開放,景色倒是也不輸于夏季。
桂花宴被安排在了宮裏頭,在程祈寧同趙氏入宮之後,寶珠公主立刻吩咐着自己身邊的宮女,讓宮女帶着她去找到了程祈寧。
程祈寧上次出的事寶珠公主并不知曉,只知道這陣子她給程祈寧遞帖子請程祈寧入宮來玩,也都被程祈寧回絕了。
這事讓她那個可惡的伴讀李棠如知道了,還奚落她說程祈寧是不喜歡她了、要冷落她了,寶珠公主心裏不信,卻隐隐有些擔心。
她知道程祈寧不會無緣無故冷落她,這麽久沒來找她,寶珠公主擔心程祈寧是遇到什麽事了。
在找到了程祈寧之後,寶珠公主立刻上前繞住了程祈寧的半邊胳膊:“念念,你怎麽這麽久都沒來找我?”
程祈寧笑了笑,她笑起來的時候,一雙杏眼彎彎的,格笑容甜甜的:“等着沒什麽人的時候同你說。”
寶珠公主點了點頭,一邊委屈巴巴地的說道:“你不進宮來陪我玩,我可要無聊死了,先生最近嚴厲,功課特別多,她還讓李棠如整天看着我,真是惱人,我本來就不喜歡看書,這李棠如在我身邊坐着,更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同程祈寧抱怨了幾句,寶珠公主示意程祈寧看了眼正被一衆貴女圍着笑語言歡的李棠如,帶着些許氣憤,低聲說道:“她現在可得意了。”
程祈寧聞言,也擡眼看了眼李棠如,李棠如似乎是發現了她在看他,朝着她這邊也看過來了一眼。
眼神趾高氣揚的,帶着點輕蔑,很快又移開,十足十的不屑一顧。
程祈寧失笑:“倒還真的是得意極了。”
寶珠公主嘟着嘴唇:“她與我皇兄的婚期定下了,定在了開春時候,等到了明年開春的時候她就是太子良媛。”
寶珠公主越說越氣,眼皮往下耷拉了耷拉:“還不是因為她是皇後娘娘的侄女兒,若不是有着這層關系,她怎麽可能會嫁給我的皇兄?”
看着李棠如在婚事定下來之後趾高氣昂的樣子,寶珠公主就覺得自己的心裏不舒服極了。
要知道在婚事沒有定下來之前,李棠如就常常以未來的太子嫔妃的身份自居,要多氣人有多氣人。
原本寶珠心裏還等着她這願望落空,好看李棠如的笑話,誰知道等着李棠如及笄不久之後,婚事就這麽敲定了。
李棠如這麽糟糕的女子,怎麽能配得上她的皇兄?
待到了入席的時候,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李棠如的位子正好在程祈寧與寶珠公主的身邊。
程祈寧與她之間,相隔了一個寶珠公主。
李棠如睨了程祈寧一眼,見程祈寧今日穿了一襲桃紅色的襦裙,尚未及笄,故而頭上還梳着小姑娘常常梳起的花苞髻,只是用心精巧地在兩頰邊散下來幾縷頭發,編成了小辮又繞到了腦後,小蝴蝶夾子給固定住,這番出巧的打扮很容易就能把人的目光給勾住。
再瞧瞧這張臉,杏眼櫻唇,臉頰粉撲撲的,李棠如忽然哼了一聲,心裏就有些氣。
雖說因為她的婚事,今個兒不少貴女一早就到了她身邊來巴結讨好,她出了不少風頭,可是瞧着程祈寧這張精致的巴掌大的小臉兒,李棠如就覺得自己的心裏有些堵得慌。
平白無故生這麽一張精致的小臉兒作甚,狐媚子一樣。
這時候,一溜宮女掌上托着銀盤,往席上遞了瓜果過來了。
目下剛入秋一兩個月,市面上的果蔬比不得夏天,只是這是在宮中,冰藏了許多罕見的玩意兒,銀盤裏頭拼着切開的綠色楊桃、紅湛湛的櫻桃,周圍散着晶瑩的石榴粒子,瞧上去便讓人食欲大開。
這些宮女也是些勢利眼兒的,李棠如與太子的婚事訂了,那李棠如就是日後這宮裏頭的娘娘,于是一個個率先往李棠如面前的桌上遞了水果拼盤。
寶珠公主瞧見這些宮女這樣,氣得低聲斥罵了句:“都是些勢利的奴才。”
等到了宮女在李棠如之後把水果拼盤送到了寶珠公主面前,寶珠公主怒氣騰騰地瞧了這幾個宮女一眼,認清了是皇後娘娘宮裏頭的人,忽然就有些喪氣。
皇後娘娘宮裏面的宮女,她想管也管不着。
寶珠公主情願不吃東西也不願意在這裏受氣,拉起了程祈寧的手便往外走。
李棠如看着程祈寧與寶珠公主一口東西都沒吃就離開了,忽然就有些着急,忙喚了個小宮女過來,嘀咕了兩句。
宴會設在廖春臺,廖春臺是皇宮裏頭建的最氣派的,金磚銀瓦,好不富麗堂皇,一路上時不時走過個穿金戴銀的貴婦人,程祈寧雖說回到韶京的日子還算不得太久,倒是在平日裏頭赴宴的時候悄悄留心将這些婦人的身份記在了心裏,一路人同人打招呼,稱呼上倒是一點都沒出錯。
反觀寶珠公主,現在仍在生氣,始終皺着張小臉兒,要多不高興有多不高興。
寶珠公主原本想帶着程祈寧去找自己的母妃如妃娘娘訴訴苦,找了一圈沒尋到,更是怏怏不樂,拉着程祈寧的手到了廖春臺的池子邊看着池子裏頭的游魚,絮絮叨叨地說着話。
倆小姑娘正抱着欄杆說着話,就看見面前尚算是平靜的池水忽然蕩起了一圈圈漣漪,漣漪很大,游魚都被驚擾地游遠了。
程祈寧擡眼一眼,瞧見了池中中央的涼亭裏站着的個子挺拔像是在笑着的清俊公子,忽然就別開了眼。
反正她也只是看了一眼,就假裝沒看見好了。
只是在看見了唐堯的身影之後,那天晚上的事情卻不受控制地又竄到了腦海裏頭了……少年寬闊的脊背,在小巷子裏頭顯得格外清晰的有些紊亂的呼吸聲,連帶着那時候他身上帶着的清香氣,全都又想起來了。
要命了。
程祈寧也不知道她自己這是怎麽了,在被唐堯送回了東寧侯府之後,總是常常想起那晚上的場景。
她還拼命想回憶起自己睡着的時候是怎樣的景象,有沒有嘟哝什麽夢話,可是奈何那時候她就是睡了過去,什麽都記不得了。
程祈寧咬了咬唇,再聽着寶珠說話的時候,就有些心不在焉的。
唐堯瞧見了小姑娘明明是看見他了還得擰過頭去裝作沒看見,抿了抿唇,手指間夾着的石子換了個力道,不直接扔進湖泊裏了,反而打起了水漂。
湖面上一跳就跳了幾十下的小石子很快引起了寶珠公主的注意,她一頓,擡眼看見了涼亭裏站着的人,興奮叫了一聲:“表哥!”
寶珠公主拽着身邊的人就往涼亭那邊走。
程祈寧現在的臉頰紅撲撲的,小臉蛋兒像是朵桃花一樣,更好看了。
寶珠公主看了她一眼,忍不住調侃:“念念,你是不是早就看見我表哥了?”
程祈寧的臉微微垂下,臉上有些燒得慌,嘴上卻還是在嘴硬:“世子也在?”
口是心非。
寶珠公主笑了笑,拉着程祈寧的手往涼亭那邊跑。
到了涼亭裏頭,寶珠公主問唐堯道:“表哥,你怎麽不入席?”
唐堯坐在涼亭裏頭,身子正倚在這涼亭紅色的柱子上,他唇邊劃開淡淡的笑意:“入席作甚?不過是喝酒吃肉,談天說地,沒有到這邊看看風景好。”
視線停在了程祈寧的身上。
寶珠公主啧了啧舌:“還不是因為你把韶京的那些公子都給得罪了個遍。”
唐堯睨了寶珠一眼:“別亂說話。”
這時他看向了一直站在寶珠身側不說話的程祈寧:“念念的腳傷可有好些?”
“腳傷?”寶珠公主一聲驚叫,忙看向了程祈寧,“你怎麽受傷了?可是恢複好了?方才我拽着你走了這麽多路,可累着了?”
唐堯看着寶珠公主兩只手分別拽住了程祈寧的兩只胳膊,揉了揉自己的太陽xue,悶聲道:“聒聒噪噪的,成何體統。”
他做不到的,寶珠總是能輕而易舉就做到,還真是……惱人極了。
……
寶珠公主唐堯這邊告了幾句李棠如的狀,還想再多說幾句想讓唐堯給她撐腰,忽然有宮女過來請寶珠公主到如妃娘娘的宮裏去。
寶珠公主還以為自己的母妃會在廖春臺這邊呢,完全沒想到母妃這次沒有赴宴,還在自己的寝宮,聽着宮女請她過去,忙跟着離開了。
這八角涼亭不大不小,修建的位置極妙,在湖水中央,涼風習習,在這裏待着很是舒服。
程祈寧偷偷看了眼倚柱而坐的唐堯,悄悄料想,他倒是個會找舒服地方的主兒。
比起回到那叽叽喳喳的貴女圈子裏,她倒是也想在這清淨的地方多待會兒,可是眼下就剩了她和唐堯,單獨待在這兒,到底是有些失了禮數,程祈寧開口對唐堯說自己想先會宴席那邊了。
唐堯的眉梢動了動,點了點頭,卻在程祈寧走出涼亭的時候跟在了程祈寧的身後,輕飄飄的問了一句:“腳傷真的好了?”
方才程祈寧說自己的腳傷已經完全無礙了,唐堯不肯信,方才寶珠公主牽着程祈寧的手跑過來的時候他能明顯地看出程祈寧的步伐有些不對,怎麽可能完全無礙了。
也不知小姑娘是怎麽長出了個吃苦不說的性子,明明被一家人慣着寵着,吃了苦也不哭不鬧。
程祈寧忙點頭:“好了好了。”
在大夫說了她的腳傷已經好了,可以下地走路了之後,她娘親趙氏不放心,又讓她在床上靜養了幾日,這腳傷定然是好實落了。
只不過她吃一塹長一智,知道自己的腳踝脆弱,在走起來跑起來的時候小心了點。
“小騙子。”唐堯低低的笑了一聲。
聲音極低,程祈寧并未聽清,蹙眉去看他。
唐堯笑笑,忽又斂去笑容,冷冷看着程祈寧身邊跟着的那個丫鬟:“還不快将你們姑娘扶好了。”
往日裏經常跟着程祈寧出門的是春秀,可是春秀那次腿受了傷,雖然春秀自己說着沒事沒事,但是程祈寧讓她多養些時日,于是春秀便沒跟着,這次跟着程祈寧的,是她院子裏頭另外的小丫鬟。
小丫鬟忙把程祈寧給扶住了。
唐堯跟在程祈寧的身後走着,看着程祈寧的背影,目光忽然沉了下來。
原本他想開口囑咐程祈寧幾句,讓她今日千萬莫要離席,卻還是不願意讓她現在提心吊膽的。
待會兒他不如就去同程祈君說道說道,讓程祈君好好照看着自己的妹妹。
而至于那些暗地裏有壞主意的人,他親自去對付便好。
……
在唐堯與程祈寧在視線消失之後,立在閣樓之上的薛平陽抿唇。
他在人前向來是一副溫柔和善的神情,現在的臉色卻難看極了。
七皇子也站在他身邊,看着薛平陽冷凝的神色,笑着說道:“薛公子認識下面的兩人?”
“認識。”薛平陽點頭。
“哦。”七皇子的眼波流轉,“薛兄與唐堯可是熟識?”
他還想試探試探這薛平陽的底。
薛平陽搖頭道:“不過萍水之交。”
薛平陽心裏清楚唐堯現在的立場雖然不明,但是似乎稍稍傾向于□□派的,既然是傾向于太子的黨派,那與七皇子便是敵對。
他裝作與唐堯不識太過牽強,這樣說是萍水之交,最為合适。
想到了什麽,薛平陽道了句:“唐堯此人并非善類,殿下最好用心防着。”
七皇子笑了笑,只覺得薛平陽現在說的這話實在是有些諷刺,他若是唐堯的人,現在在他這裏為他做事,可還真是忍辱負重:“我知道了。”
薛平陽知道的他的事情太多,若是薛平陽當真是為了太子那一黨蟄伏在他這裏,那他最好早早除去。
薛平陽看着七皇子的臉上的笑,皺了皺眉,總覺得七皇子現在對他的态度有些不對勁。
之前七皇子常常與他謀事,聽他建議,最近卻不再如此,今日将他帶入宮中,又只是把他帶上了高樓,看了方才那一幕。
當真是不對勁……
至于是哪裏不對勁,從何時開始不對勁的,他又說不出來,仔細想想,又會覺得是自己多想了。
摩挲了兩下自己的指骨,薛平陽覺得自己現在尚且不能摸清楚七皇子的心思。
但是他必須得把七皇子對自己的态度搞清楚。
若是七皇子對他不是全然信任,那他的處境十分危險,七皇子不是良善之輩,過河拆橋卸磨殺驢,倒也像是他會做出來的事情。
他必須得找到能讓自己全身而退的退路,為自己留有後招。
只是薛平陽并不想讓事情走到那一步,但願這七皇子能疑心輕一些,他助七皇子成就大業,而七皇子給他想要的潑天權勢、富貴榮華。
想着方才所見,薛平陽心頭郁塞更重,唐堯與程祈寧站在一塊兒,無比般配一對兒璧人模樣,那場景,當真是難看極了。
他只覺得自己的手心微微有些泛涼。
……
如妃娘娘會找寶珠到自己的宮殿裏,是聽着宮女說寶珠公主似乎是在宴會上生了氣,什麽東西都沒吃就拉着程家那姑娘跑離了宴席,一時間心裏擔心,便叫寶珠到自己的宮裏來看看。
她這些日子身子乏力,便沒有到宴席那邊,沒能照看着寶珠,只能靠着宮女報信,才能知道寶珠的狀況。
等着寶珠到了如妃的宮裏頭來了,如妃正在美人榻上坐着,瞧見了寶珠過來,笑道:“宴會上可是沒寶珠喜歡吃的東西?”
寶珠看着自己的母妃沒有像往日那般迎出來見她,還有些奇怪,她雖然性子調皮了些,可是一些事情也還是能察覺出來的,聽着自己母妃說話的嗓音太過輕盈,一時間心裏有些擔心:“母妃可是生病了?”
如妃的身子輕輕一頓,而後笑着說道:“母妃的身子一向很好,寶珠過來,坐到母妃身邊來。”
等着寶珠在她身邊坐下,如妃摸了摸寶珠的軟發:“你怎麽在宴會上不吃東西呢,可是那些東西都沒有合你口味的?”
知曉母妃關心她,寶珠的心裏頭倒是暖暖的,抱着如妃的腰撒嬌:“母妃,不是沒有合我胃口的東西,是我旁邊坐着的是李棠如,女兒素來不喜歡她,見到她那張臉就吃不下飯了。”
口氣十足十的刁蠻。
如妃捏了捏寶珠公主的鼻尖:“你這性子,一點都不知道圓滑變通。”
寶珠公主以為自己的母妃又要訓斥她,忙做出一副委屈狀:“她現在要嫁給我皇兄了,模樣當真是嚣張極了,母妃難道不覺得她可惡?”
“讓寶珠不高興的都可惡。”如妃擡手蹭着寶珠細嫩的臉蛋兒,“母妃讓小廚房做了些你喜歡吃的,你若是不喜歡在宴會上吃東西,便在母妃的宮裏吃點東西再過去,可別餓着了自己。”
寶珠公主乍然聽見了一向喜歡責備她的如妃這種溫柔的語氣,還有些吃驚,回過神來,歡喜笑道:“那讓小廚房把好吃的裝到食盒裏去吧,我帶着同念念一起吃。”
如妃笑笑:“去吧。”
她現在只願意看着寶珠歡歡喜喜的笑臉兒,別的也無所求了。
寶珠公主在離開如妃的宮殿的時候,看着自己的母妃都沒有從美人榻上起身,還是有些奇怪,之前的這種宴席怎會少了母妃的身影,開口說道:“母妃,今日的桂花宴,父皇似乎也在。”
她母妃之前最喜歡往有父皇在的地方湊。
“本宮知道了。”如妃的唇邊劃開了淡淡的笑意,“寶珠先去玩吧,本宮先睡會兒,若是醒來這宴會尚未結束,便過去瞧瞧。”
話雖是這麽說,如妃卻不打算過去了。
對大楚皇帝,她是徹底寒心了。
若換做之前的她,知道了大楚皇帝現在病重,自然會是天天端着湯藥去伺候的。
可是現在她不願了。
他生病的時候她盡心侍奉,等到了她有了病,他卻避之尤不及。
她這是真心錯付了……如妃想到這,臉上忽然流下了兩行清淚。
當初為了入宮,她幾乎和自己的家人全都鬧翻了,可笑的是卻換來了這個結局。
還好她早早看清了,在自己生前便把真心收了回來,如妃娘娘忽然喚來了身邊的小丫鬟,讓小丫鬟去把藥端了過來。
她要好好喝藥,好好養病,大楚皇帝如今病重,她要看着這個不值得托付的人死在她前頭。
……
寶珠公主回到了廖春臺,提着個小食盒就去尋找程祈寧。
她這食盒裏頭裝着她最近最喜歡吃的藕粉糕,迫不及待地想程祈寧來分享。
可是等到了她到了廖春臺女眷們在的地方,卻撲了個空。
找了個宮女問了問,才聽說程祈寧現在正跟着她兩位哥哥在小花園那邊。
寶珠公主忙不疊地過去了。
在小花園的石桌石凳邊上看見了程祈寧,寶珠公主忙提着食盒小跑過去找見了程祈寧:“念念。”
她把自己手裏的桃木食盒往石桌上一擺:“方才我娘親叫我回宮,讓我帶了這些出來,這是我最喜歡吃的藕粉糕,你嘗嘗,又糯又甜。”
看着程祈寧打開了食盒,寶珠公主這才擡起眼來看了看坐在程祈寧對側的人。
看見了程祈君那張臉她就想起了當初程祈君的可惡行徑,臉上立刻變得憤憤了起來。
程祈君只按着禮數起身給寶珠公主行了禮,而後便坐下,看着自己正在咬着糕點的妹妹。
方才唐堯來同他說,這宴會上有人心思不軌,讓他好生看着程祈寧,程祈君想問清楚是怎麽一回事,但是唐堯卻在說完這句話之後便離去。
程祈君對唐堯說的話半信半疑,但是事關自己的妹妹,卻是分毫的差錯都不敢出,于是便在小花園,讓程祈寧一直待在自己的身邊。
看在自己的身邊,這總能安心。
寶珠公主慣是個記仇的性子,雖說面前這位是程祈寧的哥哥,但是得罪了她就是得罪了,伸手将食盒往程祈寧的面前推了推,也就讓食盒離着程祈君更遠了些:“這藕粉糕,是我帶給念念吃的,你只能眼巴巴看着。”
程祈君唇邊抿起淡淡的笑意:“無妨。”
他本來在宴席上就略略吃了點東西,現在并不餓,倒是寶珠公主帶着這食盒過來,讓他的心裏有些自責。
責怪自己竟然忘記了問問妹妹是不是還餓着。
寶珠公主看着程祈君俊臉上的清淺笑容,覺得自己像是一拳頭打到了一團軟棉花上,更是生氣了起來,自己也從食盒裏找了塊藕粉糕,坐到了石凳上,臉頰氣鼓鼓地咬了起來。
程祈寧心疼自己的大哥:“大哥不若先回席上去吧。”
她不曉得自己的大哥為什麽忽然把她叫到後花園這裏賞花,卻不得不說這裏是個很好的去處,養着許多桂花,很是香馨,仿佛在這裏坐一會兒,自己的身上就能沾染上桂花的香氣。
程祈君搖了搖頭:“那裏太鬧了,我不喜歡。”
知道程祈寧在擔心什麽,他又淺笑着添了一句:“我現在并不餓。”
倒是了,她大哥慣是個不喜歡熱鬧的性子,程祈寧點了點頭。
寶珠公主卻是在聽到了程祈君說自己的不餓的時候,腮幫子更是氣鼓鼓了起來,覺得程祈君這句話就是在氣她的。
她吃完了一塊藕粉糕,覺得這樣氣程祈君沒意思,也就不再吃了。
寶珠公主托着腮盯着程祈君看。
程祈君皺着眉往寶珠公主這裏瞧過來一眼,見她盯着他看,心裏倒是有些不舒服。
而寶珠公主看着程祈君皺眉不悅的神色,反而神色大亮。
他既然覺得她盯着他不舒服,那她想報複他,就一直盯着看便是了。
只是看着看着,寶珠公主難免把程祈君的面容同程祈寧的面容比較來比較去。
不得不說兩人果然是兄妹,眉宇中還是能瞧出些相似之處來,寶珠公主忽然嘟了嘟嘴,這人好看是好看,就是性子太可惡了。
還是念念最好,她笑意吟吟地又往程祈寧的手裏塞了塊藕粉糕。
……
後花園這裏雖然僻靜,但是很快又有貴女走了過來。
李棠如在宴席上找了許久沒找到程祈寧的身影,問了幾個人之後才知道程祈寧是到了後花園來了,忙趕了過來。
她姑母囑咐她做的事,眼下還未做成呢。
若是程祈寧不到席上去用膳,那她只能自己過來找了。
李棠如踏進了月洞門,看見了石桌邊圍坐的幾人,瞧見了那個桃紅色的身影,唇邊勾起了一抹算計的笑,帶着自己的小丫鬟,走上前去。
離着這些人還有幾步,李棠如揚聲笑道:“我說為什麽我覺得有些不對,總感覺前面少了人,原來是有人縮頭縮腦地在這裏藏着。”
寶珠公主聞聲,立刻站了起來,瞪着李棠如:“什麽叫縮頭縮腦的在這裏藏着。”
“說的是誰誰心裏清楚。”李棠如的态度頗為趾高氣揚。
程祈君這時擡起眼來略略朝着李棠如看了一眼。
對來人他并未好感,只是臉上沒有什麽表情慣了,面上瞧上去風平浪靜、無風無波。
李棠如對上了程祈君的眸眼,正想說的話卻忽然頓了頓。
程家二房的孩子沒一個不好看的,程祈寧同她兩個哥哥随便拿出來一個便是韶京一等一的樣貌,程祈君十七歲的年紀,一張帥氣的面龐生得有棱有角,那雙眼睛生得最是好看,眉骨高,眉眼深邃,默默看着人的時候,像是有很深很深的感情在他那雙黑眸裏藏着。
李棠如雖說不願意見比她漂亮的姑娘,可是瞧見了面容俊朗的男子,卻總是願意多瞧上幾眼的,見到了與程祈寧有着幾分相似的程祈君之後,很快有些發愣。
只是她倒還記得自己的身份,很快回過神來,沖着程祈君笑了笑,嗓音輕柔了不少:“這位公子怎也在這裏待着?可是來賞花了?倒是雅致。”
寶珠公主只恨不得把面前這人的嘴給撕爛了,她這說的是什麽話,她和程祈寧在這裏是縮頭縮腦地藏着?那程祈君就是有雅致地來賞花了?這是什麽道理?
就是為了她的皇兄,也得好好教訓教訓面前的李棠如,寶珠公主叉腰:“李棠如,你不覺得你現在有些失禮了?小心我告訴我皇兄,你不守婦道地同外男說話。”
李棠如的俏臉怒紅:“你!你說什麽不守婦道!”
“說的就是你!”寶珠公主又道了句,“你可別罵我,你若罵我我就去同我皇兄說,你常失儀态,不能做太子良媛。”
李棠如被寶珠公主的沒臉沒皮氣得指尖發顫,閉了閉眼,想起了來意,忽又恢複了一副心平氣和的樣子:“失儀态的事情自然不會,不過公主也太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方才那句縮頭縮腦只是玩笑話,竟然惹得公主發怒了,我這次過來,是想着公主與程二姑娘在宴會上都未曾用膳,帶了點東西過來。”
一邊示意自己身後的丫鬟将銀盤呈了上來。
銀盤裏放着幾個杯盞,杯盞裏頭是醇厚的杏仁牛乳。
只是在這丫鬟把杯盞往石桌上放過去的時候,卻忽然驚呼了一聲,腳下一滑,手上的銀盤也翻了,眼看着銀盤就要往程祈寧的身上砸去。
李棠如的眼底大亮,一雙手甚至因為激動而微微有些顫抖。
程祈寧再漂亮又如何?她不過在自己的姑母耳邊抱怨了幾句,她姑母就要幫着她好好整治整治她一番了。
且看她這牛乳羹潑她一身,這程祈寧衣衫狼藉的樣子落到今日滿園的賓客眼裏,會讓多少人笑話了去!
李棠如的心裏只覺得痛快極了。
韶京的貴女圈子裏頭,她才是永遠的焦點,程祈寧容貌再美有什麽用,她姑母稍稍用了點主意,不就能讓她成了個笑話了?
想着之前寶珠公主對程祈寧的偏袒維護,想着方才聽見了幾個貴女偷偷議論程祈寧的這張臉如何如何好看,李棠如更是對之後的場景,萬般期待。